第4章 年轻的威尔士医生

有些人对自己的工作不甚了解,而且“什么事都干不好”,对这种人,雷蒙总是不屑一顾,并为此得到了奥莉芙的敬重。奥莉芙与他颇有同感,何况在他瞧不起的对象名单中,从来不曾包括她丈夫老华以及她父亲布鲁士。话说回来,老华的理财本领首屈一指,他每天只需用左手工作不到一小时——他的工作通常是借助电话来完成——便成果非凡。

因此,奥莉芙在谈到自己心爱的苹果时,总是说:“咱们的果园不怕开花时遇上坏天气。”她指的是强劲的海风,这种风会使艾拉·提克姆的蜜蜂躲在蜂巢里不出来,却会把野蜜蜂吹回树林,不再为苹果树授粉。她还说:“咱们的果园也不怕收成不好。”她指的大概是下雨,雨水会使苹果滑溜溜的,容易掉到地上撞伤,而撞伤的苹果只能用来榨汁。“咱们的果园甚至经得起台风肆虐(台风对沿海的果园实际上威胁极大),而且,就算我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果园照样可以撑下去(她这么一说便引起了老华及华力的抗议)。但如果没有雷蒙·肯德尔,果园恐怕就得完蛋!”她的意思是,如果少了雷蒙,一切就会乱套,他们得随时更换设备,而换了没多久,新器械又会不如雷蒙修好的旧器械管用。

华力听了便说:“妈妈,如果没有雷蒙·肯德尔,我很怀疑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的人是否还能活下去。”

“我得为这话干一杯!”老华说着,真的举杯一饮而尽,奥莉芙不由得满脸苦相,华力也就连忙转移了话题。

雷蒙虽然每天都到观海果园工作两小时,可是谁也没见他吃过半个苹果。他也很少吃龙虾,平常一般喜欢吃鸡肉、猪排或汉堡。海芬俱乐部举行赛艇会时,几个参赛者说,他们在海上闻到雷蒙在捕虾船上一边捞龙虾一边煎汉堡的气味。

不论别人怎么评价雷蒙的工作,也不论他的工作及生活环境如何令人不敢恭维,他那个漂亮的女儿却是无可挑剔——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她原名叫坎蒂丝,大家都叫她坎蒂。可这不是她的过错,谁会给自己取名为“糖果”呢?大家都知道坎蒂丝是她母亲的名字,因此,这显然也不是她母亲的过错。她母亲在生她时因难产去世,雷蒙为纪念死去的妻子,便给女儿取名为坎蒂丝。坎蒂的妈妈在世时人缘很好,把养虾池及码头整理得还有些模样。所以,谁会对一个出于爱而取的名字说三道四呢?

坎蒂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可她绝不矫揉造作,只有了解她的人才会知道,她其实很有个性。坎蒂天生丽质,清纯自然,从来不哗众取宠。她一向踏实可靠,待人和善,很有分寸,与人争辩时也总是彬彬有礼,头头是道,但不会咄咄逼人。她唯一不大满意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偶尔提起也总是不失幽默,因为她绝不愿伤害她父亲或其他任何人的感情。她似乎继承了父亲对工作的狂热,同时接受了他为她提供的教育与教养,因此,不管是在劳工阶层,还是在上流社会,她都能处之泰然。就算海芬俱乐部或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所有女孩看到华力对她大献殷勤时,不免会心生嫉妒,可她们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她。就算她生来是个孤儿,就算她置身于圣克劳兹孤儿院,那儿喜欢她的人也会不下半数。

甚至奥莉芙·华辛顿都喜欢她。奥莉芙一向对儿子的女朋友存有戒心,总是怀疑她们接近华力的动机。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年轻时是如何处心积虑地想办法摆脱贫困,终于嫁入豪门,成为观海果园的女主人。只要想到自己当年的那一段经历,她就会特别留意那些女孩,唯恐她们追求的是观海果园的生活,而不是华力本人。但奥莉芙知道坎蒂不是这种人,因为,尽管她生活在她父亲那爬满龙虾的虾池旁边,却似乎感到心满意足,而且坎蒂很欣赏她父亲的固执,并理所当然地为他的职业骄傲。他父亲生意上的成功也为她提供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因此她追求的不是钱财。她喜欢带华力远离她父亲那塞得满满当当的码头,到海边游泳,而不愿去海芬俱乐部或华辛顿家的私人游泳池,虽然她十分清楚华辛顿家会欢迎她。事实上,奥莉芙甚至觉得自己的儿子配不上坎蒂。华力这孩子虽然长得讨人喜欢,而且性情随和,却缺乏定性,起码是上进心不够。

不过,坎蒂也常常勾起奥莉芙对自己母亲的痛苦回忆,她常常想起母亲被困在化妆品和蛤蜊壳中的情景。她嫉妒坎蒂那么真心真意地爱着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这姑娘的十全十美让奥莉芙自惭形秽,因为奥莉芙从心底里嫌弃自己的出身,嫌弃自己母亲的沉默寡言、父亲的一事无成以及哥哥的粗俗低下。

坎蒂与父亲住在养虾池边,龙虾的“汩汩”声常常响在耳畔。在他们楼上的各个房间里,雷蒙为亡妻建造了许多小小的神龛,上面甚至摆放有祭坛的饰品,坎蒂就是在这里祭奠母亲。在这些房间里,到处都是她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其中许多是跟她父亲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是那样年轻,还有他那永恒的笑容,让她几乎认不出来。有时,她会端详着照片上的父亲,仿佛他跟她母亲一样让她觉得陌生。

据说坎蒂的母亲渐渐磨光了丈夫的棱角。她性情开朗,是个多面手,而且精力旺盛,和丈夫一样是个工作狂——这一点遗传给了女儿,坎蒂做任何事情也都充满活力。在厨房的咖啡桌上,紧挨着一个拆开的磁发电机外壳和点火装置,摆着一个相架,里面是雷蒙与坎蒂丝的结婚照,那是雷蒙唯一一次去海芬俱乐部时没穿工作服。

雷蒙卧室的床头柜上,也放着一帧他和妻子的合照,照片上两人都穿着防水衣,在风急浪高的海水中一同起虾篓。任何人(尤其是坎蒂)一眼就能看出,坎蒂丝那时已经怀孕,可干起活来仍然毫不逊色。

坎蒂自己的卧室里也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坎蒂丝·泰尔波特的父母是哈斯海芬的泰尔波特夫妇,他们是海芬俱乐部的终身会员。)从照片上看,母亲与现在的坎蒂年龄相同(也正好与荷马同年),只见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那居然是当时的网球服!),容貌和女儿极为相像。这张照片是坎蒂丝认识雷蒙那年夏天拍的,雷蒙年龄比她大,身体健壮,皮肤黝黑,那会儿就下定决心要修好一切东西,恢复它们的功能。那时的雷蒙看起来土头土脑,表情严肃,但起码没有因为胸怀抱负而显得不可一世。相比之下,海芬俱乐部的那些男孩不过是一群被娇惯坏了的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

坎蒂遗传了母亲那头金发,但颜色比华力的头发略深,而比她母亲和奥莉芙·华辛顿以前的发色更是深得多。她还继承了父亲黝黑的肤色,眼睛和父亲的一样是深棕色的,身材也与父亲相似。雷蒙·肯德尔身材魁梧。他常常戏谑地说,对捕龙虾和修器械来说,个子太高并非好事,因为猫着身子起虾篓会非常吃力,而干这一行又不得不经常猫着身子;修理器械时,往往需要弯下腰来或爬到机器底下,所以身材太高也是弊大于利。作为一个女孩,坎蒂身材高挑,这样的身材连奥莉芙都觉得畏惧——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除了这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外,奥莉芙对坎蒂几乎是无可挑剔,认为她是华力最理想的伴侣。

奥莉芙·华辛顿自己也身材高挑,甚至比她丈夫还高,而当他步履蹒跚时则更是明显。所以,她对比她高的人总是下意识地怀有一丝敌意,即使是对比她略高的儿子也难免,尤其是在她想训他一顿的时候。

有一次,她忽然紧张地问:“华力,坎蒂比你高吗?”

“没有啊,妈妈,我们刚好一样高。”华力回答。这又是一件令奥莉芙惴惴不安的事情:这对年轻人的外貌实在太相似了,难道他们彼此吸引是出于自恋情结?而且,他们都是独生子女,是否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一直渴望拥有的兄弟或姐妹呢?韦尔伯·拉奇与奥莉芙·华辛顿一定会很投缘,她天生爱操心,他们两人所操的心思加起来可以超过全世界的人。

他们一致认为,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别的地方”,也就是其他的一切地方,亦即他们所创造的天地以外的世界。他们都智力过人,知道自己何以如此畏惧这另一个世界: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尽管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他们的控制力却不可能超越各自精心创造的世界的边缘。

一九四几年夏天,坎蒂·肯德尔和华力·华辛顿坠入了情网。其实,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人早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相爱,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明白过来。这些年来,两地的人一致公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牛脾气的雷蒙也对此点头赞成。在雷蒙看来,华力的事业虽然还没有稳定,但那绝不是懒惰,再说华力心地善良是人尽皆知的事,何况他很钦佩华力的母亲,从心底里赞赏她的敬业精神。

只有老华似乎置身于这一切之外,大家不禁为他觉得难过,并且认为酗酒使他急剧衰老,那位让人讨厌的贝基·毕恩甚至对奥莉芙说:“过不了多久,艾莉丝,那家伙就会当众尿裤子啦!”

坎蒂也觉得奥莉芙一定会是个好婆婆。坎蒂每次梦到母亲时,母亲总比去世时年纪要大,似乎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自然地变老了。坎蒂始终认为,母亲老了以后一定会很像奥莉芙,不过她希望母亲即使学不会奥莉芙那种在大学里学到的新英格兰腔,也能像奥莉芙一样有优雅的气质。坎蒂想,自己一年之后也要上大学了,不过她并不打算去学什么口音。除了口音问题之外,坎蒂觉得奥莉芙非常了不起,只是老华让人难过,可他实在是个大好人。

总而言之,大家都看好这对年轻人的爱情,认定他们迟早会走进婚姻的殿堂,成为哈斯海芬与哈斯洛克最受瞩目的情侣。不过大家都很清楚,华力首先得上完大学,坎蒂也一样,如果她愿意的话,然后他们才会结婚。考虑到奥莉芙天生喜欢操心,人们也许会想到,奥莉芙可能预感到某些事情会改变他们的计划。说到底,那时正值一九四几年,欧洲战场上硝烟弥漫,很多人都认为,过不了多久,战火就会蔓延到欧洲以外的地区。但是与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奥莉芙不愿把战争放在心上。

可韦尔伯·拉奇始终将欧洲的战争放在心上。他曾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知道,如果真的再来一次战争,正值服役年龄的荷马势必要应征入伍。既然事情本来不该这样,拉奇医生便开始未雨绸缪,做出适当安排,万一真的爆发战争,荷马也不用上战场。

拉奇毕竟也是圣克劳兹的历史学家,那儿所有的记录均出自他一人之手。通常情况下,他只是负责记载那儿并不简单的历史,但偶尔也编些小故事,富兹·史东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例,其他几个他无力医治而死去的孤儿的故事也是如此。韦尔伯·拉奇不大喜欢现实的结局,也不愿记录那些小生命过早夭折的不幸命运,所以他偶尔会随着自己的兴致,编出一些喜剧收场的故事,这难道不也合情合理吗?

关于那几个早夭的孤儿,韦尔伯·拉奇延长了他们的生命。以富兹·史东为例,这个故事其实是为荷马度身编写的:富兹被成功领养之后(对领养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有详尽的介绍),呼吸系统的疾病得到了最好的治疗,不久便彻底痊愈。长大后,他上了鲍多因学院(韦尔伯·拉奇的母校),接着进入哈佛大学医学院学医。他甚至循着拉奇医生的脚步,前往麻州综合医院及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实习。拉奇医生,打算把富兹塑造成一个兢兢业业而且医术高超的妇产科医生。编写这个故事时,他极为谨慎——这是他一贯的作风,除了吸乙醚的事之外。后来他发现,自己编出来的某些细节反而比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显得更为真实可信,不禁非常得意。

比如,斯诺伊·米多兹的实际情况,就不怎么真实可信:他后来被家住班格的马希夫妇所收养,谁能相信米多兹会变成马希呢?所以,韦尔伯·拉奇很高兴自己编出的故事比这更为精彩。马希夫妇经营家具生意,斯诺伊被领养后改名为罗伯特(这名字可真是缺乏创意)。他后来上了缅因大学,但不多久便辍学迎娶当地的美女为妻,继而加入马希家的事业,成为家具推销员。

在给拉奇医生的信中,斯诺伊谈到这个促使他辍学结婚的女孩时说:“这是我一生的爱,而且我真心热爱家具业!”

斯诺伊(后来的罗伯特·马希)每次写信给拉奇医生时总会问:“对了,荷马·威尔士的情况怎么样?”拉奇医生不禁心想,斯诺伊下一步大概要提议举行一次聚会了吧!于是他一连嘀咕了好几天,考虑着该如何向斯诺伊说明荷马的现况。他很想将荷马上次替那位痉挛产妇接生的优秀表现对斯诺伊炫耀一番,不过他也明白,他指导荷马在圣克劳兹从事所谓上帝与魔鬼的工作,不可能赢得所有人的认同。

于是,拉奇会含糊其词地回信说:“荷马仍跟我们在一起。”拉奇发现,斯诺伊是个鬼机灵,在每封信中还会追问富兹·史东的近况。

他总是问:“富兹近来怎样?”拉奇医生便会仔细查看他所写的有关富兹的记录,再将最新消息告诉他。

斯诺伊还请拉奇告诉他富兹的地址,但拉奇没有理睬他的请求。拉奇医生认为,罗伯特·马希这个家具推销员是个死心眼的傻瓜,如果让他知道其他孤儿被收养后的地址,说不准他会闹着要大伙儿成立孤儿俱乐部或孤儿协会什么的!拉奇医生甚至向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抱怨斯诺伊,他说:“我真希望那个小鬼不是被缅因州的人领养,应该让他离得越远越好!那个斯诺伊·米多兹真是蠢到家了,瞧瞧他写给我的信,就像我在办寄宿学校似的!接下来,他可能还指望我出版校友通信录呢!”

拉奇医生稍后才意识到,他对爱德娜及安琪拉护士说这些话可能有些不近人情,这两位女士心地好,又重感情,听到出版校友通信录的主意,可能会高兴得跳起来。她们非常想念离开孤儿院的每个孩子,如果她们可以做主,她们绝对会每年,甚至每个月来一次聚会!想到这里,拉奇医生不禁暗暗叫苦。

拉奇在诊疗室的小床上躺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有先见之明,已经把有关荷马的记录略作更改,如果日后情况需要,他会把这个故事告诉荷马。他很得意自己将荷马的真实情况与虚构的情节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当然,他只字未提荷马接受医学培训的事。他对堕胎手术有过多次的记录,为此他相当自责,但他很清楚不能把荷马记入这段历史。韦尔伯·拉奇对荷马的记载是:荷马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他出生时心脏受损,所以心脏功能十分衰弱。拉奇甚至不厌其烦地将这一段作为荷马档案的开头,为此他不得不找出相关的旧档案做些手脚,将以前所有真实的记录更改后,再在打字机上重打一遍。他还费尽心机地在适当的地方不落痕迹地处理有关心脏病的说词,尽量以含糊笼统、缺乏医学精确性的说法来带过。所谓“心脏病”“受损”以及“衰弱”等字眼,不但说服不了一位精明的侦探,甚至说服不了一位好医生。韦尔伯·拉奇猜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许会真的面对某个医生,并让对方相信他。事实上,他甚至有些担心荷马在懂得这么多的医学知识后,是否会相信他这套鬼话。不过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等到情势需要再说吧!

拉奇所考虑的情势就是战争,即所谓的“欧洲战争”。拉奇与许多人一样,担心这场战争可能蔓延开来。他想象着自己到时候将不得不对荷马说:“很抱歉,荷马,我不想让你担心,可是你的心脏不好,上战场会受不了的。”其实应该说,如果荷马上战场,受不了的会是拉奇自己的心脏!

韦尔伯·拉奇尽管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却相当尊重而且热爱历史,可是出于对荷马的挚爱,他却不惜篡改历史,删掉了荷马原先档案中的某些内容,因为当初的措辞并不恰当,起码那不是记载历史的常用语气。(拉奇医生本来这样写着:“我爱荷马胜过一切。”)

因此,韦尔伯·拉奇做好准备,对战争拟定了一套应变计划。奥莉芙对战争的应变准备虽不及拉奇医生充分,但她预料到另一件事情更可能发生,从而导致她儿子与坎蒂·肯德尔的婚事中途生变,这就是婚前怀孕。遗憾的是,坎蒂和华力却对此始料不及。

坎蒂怀孕后(她原是处女,不用说也知道),她和华力两人感到既沮丧又意外。奥莉芙却不同,如果她知道了,她只会沮丧,而不会意外。至于韦尔伯·拉奇,则绝对不会对怀孕感到意外,他知道意外怀孕永远都在不停地发生。只是年轻貌美的坎蒂·肯德尔和华力·华辛顿正沉醉在爱情的两人世界里,根本无法相信此事。他们并非羞于向父母启齿,而是对完美的计划被打乱,婚期必须提前而感到错愕。

难道华力一定要有大学文凭才能继承家业吗?当然不是。坎蒂非得上大学不可吗?当然也不是。一旦情势需要,谁说她不能自我教育、自我成长呢?当然可以!再说华力也不太是读书的料,对吧?他的确不是。虽然他学的是植物学,可那是在他母亲的坚持下才勉强为之。奥莉芙认为,让他学习这门学科,也许能激发他对苹果种植的兴趣,增加他的相关知识。

坎蒂对华力说:“我们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是吧?你觉得自己有心理准备吗?”

“我爱你。”华力说。他是个勇敢率真的青年,而坎蒂也对华力满腔深情,她得知自己怀孕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是吗,华力?”坎蒂问道。

“我一直都想娶你。”他由衷地说,但随即又加了一句令她大为意外的话。尽管他母亲没有把欧洲的战争放在心里,他却想到了,于是说:“如果爆发战争,我是说,如果我们也被卷进去的话,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坎蒂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华力解释道:“我是说,如果我们卷入了战争,我就得上战场,我必须去,也很想去。可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我就不该去了!”

“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应该去呢,华力?”坎蒂问道。

他回答说:“呃,我是说,如果我们参战了,我就非去不可,我是说,这毕竟是为国参战,而且,这也是一种体验,我不想错过!”

听了这话,她气得扇了他一记耳光,接着便失声痛哭。“体验!你居然为了所谓的体验而要上战场!”

华力连忙说:“呃,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就不会去了,也不该去了,是不是?”他的大脑实在是天真单纯,说起话来也总是不假思索。

“那我呢?”坎蒂问道。她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更没想到自己会扇他耳光。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着他脸上通红的掌印。“不管我们有没有孩子,如果你去参战,我该怎么办?”

华力说:“哦,这只不过是假设,是吧?这些问题我们应该考虑考虑,特别是孩子的问题,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们应该尽量想办法不要孩子。”坎蒂说。

“我决不会让你去那种连正规医生都没有的地方!”他马上说道。

“当然不是那种地方,”她说,“可是,难道就没有正规医生做这种事吗?”

“我还没听到过。”华力回答。他是个绅士,不能把自己打听到的情况对她如实相告。其实,他知道肯尼斯角有个屠夫替人堕胎,每次收费五百美元。想堕胎的女人必须独自前往某个停车场,然后蒙住眼睛,等在那儿,不久就会有人来带她去找那个屠夫。完事后,又会有人把她送回来。去堕胎的人从头到尾都得蒙着眼睛,更要命的是,她先得去找当地的某个知名医生,在他面前表现出痛苦万状、急得要发疯的样子,他才会把停车场以及如何与屠夫联系的事情透露出来。如果她们表现得不够焦急,没有到要发疯的地步,那个医生就不会让她们跟屠夫联系。

这都是华力听到的传闻,他绝对不想让坎蒂去遭那种罪,而且,他怀疑坎蒂能否装得出焦急万状的模样。他宁可要孩子,也不愿让坎蒂去那种地方。他会开开心心地娶坎蒂,这原本就是他的心愿,总有一天要实现的。

其实华力听到的不全是事实。那些女人的确要去找当地的某个名医,并且的确要表现出近乎发疯的样子。只有等到医生觉得她们恨不得跳进水里淹死时,才会说出停车场的位置,指点她们如何去找那个屠夫。华力并不知道其中还有更具人性色彩的一部分:如果那些女人十分冷静理智,头脑清楚,说话条理分明,事后不会把秘密张扬出去的话,他会索性把有关停车场及屠夫的那一段省略过去,就在诊所里亲自替她堕胎,费用也是五百美元。实际上,如果想堕胎的女人急得要发疯,那医生也会在他的诊所替她做手术,收费同样是五百,唯一不同的是她得先蒙住眼睛在那个停车场等着,然后以为给自己动手术的是屠夫——这便是装疯卖傻的结果!不公平的是,两种情形的收费却一律是五百美元。

但华力·华辛顿没有去进一步了解有关这位医生或所谓屠夫的确切信息,他希望到别处另找堕胎医生,可是又不清楚到底该去向谁打听。如果找海芬俱乐部里的人,几乎是毫无意义,他听说有个会员曾经搭船远赴瑞典堕胎,而这对坎蒂来说,根本就没有可能。

华力知道,观海果园的工人可能会需要某种费用相对较低的补救措施,他也知道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大家都很喜欢他,并且值得他信任,应该会替他保守这种男人之间的秘密。他最先找的对象名叫赫伯·弗勒,是工人中唯一的单身汉。他觉得单身汉可能比已婚男人更需要堕胎师的帮助,何况这个单身汉还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大众情人。赫伯·弗勒只比华力年长几岁,长得倒也一表人才,只是过于瘦削冷峻,黑黑的嘴唇上胡子过于稀疏。

赫伯·弗勒目前的女友名叫露易丝·托贝,收成季节在包装厂做工,而苹果市场开放时则与其他女人一起干活。她是个本地女孩,比赫伯小几岁,和坎蒂年纪相仿。男工们替她起了个绰号,叫她“细条露易丝”,赫伯似乎也不以为意。据说除了她之外,赫伯还有一大堆女朋友,而且,他有一种可怕的习惯,居然从早到晚随身带着成打的安全套,只要有谁开口谈及性的话题,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安全套(当然是包装完好的),朝那人劈脸扔去,一边说:“看见没有,这玩意儿能让你自由自在!”

赫伯已经朝华力扔过好几次安全套,华力对这种玩笑早就厌倦了,何况以他目前的心情,他也不想让人开这种玩笑。不过,他认为找赫伯应该错不了,因为这家伙的口袋里虽然从未断过安全套,却总是给姑娘们惹出麻烦。对周围的所有姑娘来说,他都是个麻烦人物。

一个春季将尽的雨天,学校仍在放假,华力正在酒窖里与赫伯一块儿干活。春季时,酒窖里空荡荡的,他们在为梯子上漆,然后还要漆传送轨道。一旦包装厂开始全面运作,传送带就会转个不停。这里的所有工具每年都要重新上漆。华力一边上漆,一边开口道:“喂,赫伯!”

“对,这是我的名字。”赫伯回答。他嘴角上稳稳地叼着一根烟,总是半眯着眼,那张长脸不时地一抬一仰,好把烟从鼻子里吸进去。

华力说:“赫伯,我在想,如果你让哪个姑娘怀了孕,你会怎么办?”接着,他又机警地加了一句,“呃,我知道你喜欢自由自在,所以才想问问你。”这么一说便堵住了赫伯的至理名言,也许还让他有些恼火。他本来已经把安全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半,正准备扔给华力并发表他一贯的高见,不料那套高见却已经出自华力之口,于是他只好中途住手,那个安全套就再也没有掏出来。

“你把谁的肚子弄大了?”赫伯不答反问。

华力立刻纠正他:“我没说我把谁的肚子弄大了,我只是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结果赫伯·弗勒却让华力大失所望,他所掌握的情况同样只限于肯尼斯角的神秘停车场,以及蒙着眼睛、屠夫、五百美元等。

“说不定米尼·海德知道一些情况,”赫伯说,“你不妨去问问米尼·海德,如果他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会怎么办。”说着,他对华力笑了笑。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华力不甘示弱,也报之以一笑。

米尼·海德是个好好先生,因为家里兄弟很多,他小时候总是被几个哥哥欺负,经常挨揍挨骂,逆来顺受惯了。也许是有意要破坏他的形象,几个哥哥还给他取了“米尼”这个绰号。实际上,他向来待人和善,还娶了一位待人和善的太太弗洛伦斯。弗洛伦斯也是轮流在苹果包装厂和苹果市场工作,她和米尼生了一群孩子,由于人数太多,华力实在没办法将他们分清楚,也弄不清他们的名字。所以,他很难想象米尼·海德会懂得什么叫堕胎。

赫伯却自有道理:“米尼把什么都听进耳朵里。你难道没注意那家伙吗?他除了听人说话之外,还能干什么?”

于是华力又找到了米尼·海德,米尼正忙着给苹果榨汁机的榨汁板上蜡。他主要管理苹果酒厂,又因为性情温和,还常常负责处理苹果酒屋的大小事务,包括接待与安排收成季节住在酒屋里的临时工。由于赫伯脾气不好,奥莉芙已经明确交代他与那些可怜的工人保持距离。

华力在一旁看着米尼上蜡,看了好一会儿。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苹果酒的发酵味以及酿酒用的老苹果发出的气味格外浓烈,但感觉还算清爽。米尼似乎挺喜欢这种气味,华力也觉得可以忍受。

“喂,米尼。”过了半晌,华力才喊道。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的名字呢!”米尼和颜悦色地说。

“米尼,关于堕胎的事,你知道些什么?”华力问道。

米尼·海德回答说:“我知道那是一种罪过,还知道格雷丝·林奇堕过一次胎,不过我很同情她,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格雷丝·林奇是弗农·林奇的妻子,弗农经常殴打她,这一点华力和其他人都知道。他俩没有孩子,有人说那是因为弗农动不动就给格雷丝一顿老拳,把她的生殖器官打出了毛病(说到女性的生殖器官,荷马·威尔士可是内行)。格雷丝在苹果收成季节也去苹果市场帮忙烤苹果馅饼,华力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来上工。在暮春时节,如果天气好,果园里会有干不完的活儿,但遇上雨天,就只能干些诸如做油漆、洗洗刷刷或清理酒屋之类的杂事,好为收成季节作准备。

只有米尼才会这么早就给榨汁板上蜡,因为等到真的开始榨汁之前,可能会需要他重新上蜡。可米尼不喜欢做油漆或干洗洗刷刷的活儿,所以,每逢雨天,他就可以整天泡在这里,为他的宝贝榨汁板上蜡。

“你知道有谁需要堕胎吗,华力?”米尼·海德问。

“一位朋友的朋友。”华力答道。如果让赫伯听了这话,肯定又会有安全套迎面飞来,但米尼是个好人,绝不会幸灾乐祸。

米尼说:“真遗憾,华力,我想你该去问问格雷丝,注意要避开弗农。”

就算米尼不说,华力也明白这一点。他常常看到格雷丝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弗农拽着她猛摇留下的伤痕。有一次,弗农揪住格雷丝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再低下头对着她的脸一阵猛撞。华力知道这件事,因为老华还替格雷丝出钱看过牙齿。(当时她对老华和奥莉芙解释说,她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几个收成季节之前,弗农还在老树果园把一个黑人临时工揍了一顿。当时,大伙儿正说笑逗乐,那个黑人也讲了个笑话凑趣,可弗农却听不惯黑人讲荤段子。事实上,他曾亲口对华力说过,根本应该禁止黑人的性行为。

“要不然,”弗农说,“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繁殖过盛。”

在老树果园那一次,弗农把那个黑人从梯子上拽了下来,那人刚刚站起身,弗农又扣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脑袋对他劈头盖脸一阵猛撞,直到埃弗利特·塔夫特(他是工头之一)和养蜂人艾拉·提克姆一同把他扯开才算完事。结果,那个黑人的嘴巴、嘴唇和舌头一共缝了二十多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格雷丝的牙齿不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的。

弗农才应该叫“小气鬼”或者是更坏的名字。

华力正要离开,米尼又叫住他说:“华力,可别告诉格雷丝是我让你去问她的。”

于是,华力接着去找格雷丝·林奇。他驾驶小货车沿着煎锅果园和多丽丝果园之间的泥泞道路往前开去。(煎锅果园之所以有这么个怪名字,是因为它地处谷地,十分炎热。至于多丽丝,则是什么人的妻子的名字。)他来到“二号”建筑前。这是停放大型车辆的第二幢建筑,不过农药喷洒车也停在这里,因为这儿相对比较偏僻,农药车以及里面的农药总是气味难闻。弗农正在里面,用一支长喷嘴的喷枪给五百加仑容量的农药车重新喷上一层红漆。他戴着工人为果树喷农药时常戴的防毒面罩,以免吸入喷漆沫,身上穿着只有在恶劣天气才穿的防水衣。尽管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可华力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弗农。弗农干起活来也是杀气腾腾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华力还发现他喷漆的手法就像是在焊接喷火器。华力没有停车,他可不想向弗农打听他老婆今天在哪里。一想到弗农会怎样恶狠狠地回答,他就有点儿不寒而栗。

华力到了歇业期间的苹果市场,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个女工在无所事事地抽烟聊天。看见小老板来了,她们并没有马上放下咖啡杯、踩灭烟头,然后各自逃开,而只是相互站开了一点儿,有些不自在地冲他笑着。

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海德甚至懒得假装去忙乎什么。她从容地吸了口烟,笑着招呼华力:“你好,宝贝!”

“你好,弗洛伦斯。”华力笑吟吟地回答。

胖胖的朵特·塔夫特当年在老华撞翻艾拉·提克姆的蜂箱那天晚上,疯狂地逃了一英里地,一路上还是被蜜蜂叮得鼻青脸肿。见了华力,她灭掉香烟,拿起一个空木箱,随即又放下箱子,找起扫帚来,一边还眉开眼笑地向华力打招呼:“你好,小帅哥!”

“有什么新闻吗?”他问她们。

“这儿可没有!”艾拉·提克姆的太太爱琳·提克姆答话时,还咯咯笑着侧过脸去。她总是咯咯笑着,并且总是把烫伤过的那边脸侧开,仿佛别人与她都是初次见面,这样就可以掩住疤痕。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两地对爱琳的疤痕几乎是无人不知,对那次意外也是无人不晓。

有天晚上,艾拉·提克姆带着火把与猎枪在养蜂场守夜,因为那段时间常常有不速之客闯进养蜂场,大概是熊或浣熊。爱琳原本知道丈夫在守夜,但半夜被叫醒时还是吓了一跳。他站在窗户底下的草坪上,挥舞着火把,黑暗中她除了火把什么也看不见。他说,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请帮他做一份熏肉煎蛋,因为他在外面守得很无聊,肚子也饿了。

爱琳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锅里做熏肉煎蛋,这时艾拉突然来到厨房窗前,敲了敲窗玻璃,想看她做好了没有。他穿着防蜂衣,冷不防从黑暗中闪出来,出现在从窗户透出去的昏暗灯光之中,手里还举着火把,爱琳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虽然多次见过丈夫穿防蜂衣,但根本没想到他在守夜时也会这副装扮,更没见过防蜂衣在夜间或火光下熠熠闪烁的模样。

艾拉之所以穿上防蜂衣,是担心开枪时可能射到蜂箱,会有蜜蜂飞出来,他绝非存心要恐吓自己的太太。但可怜的爱琳往窗外看去,赫然看见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白色幽灵!骚扰养蜂场的无疑就是这个怪物!肯定是以前的哪个养蜂人的鬼魂!说不准它已经杀害了可怜的艾拉,现在又来找她了!她不由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煎锅猛地飞了出去,滚烫的肉油便一下子溅到脸上。爱琳没有把自己的眼睛烫瞎,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唉,这种家庭意外事故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你想干什么,小伙子?”胖朵特问道。苹果市场的女工们总是跟华力开玩笑,拿他打趣。她们觉得他人长得帅,又风趣,何况这三个女人都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的。

“他想载咱们出去兜风哩!”爱琳咯咯笑着说,依然把脸撇向一边。

“干吗不请我们看电影呢,华力?”弗洛伦斯·海德问。

“哦,天啊,如果你带我去看电影,华力,要我干什么都成!”朵特跟着说。

弗洛伦斯故意悲悲切切地说:“华力,你不想让我们开心一下吗?”

“说不定华力要炒咱们呢!”爱琳尖叫一声,三个女人立刻放声大笑,朵特的笑声简直震耳欲聋,害得弗洛伦斯一口烟没吸好,呛得猛咳起来,朵特见了,笑得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华力等她们止住笑,才装着不经意地问:“格雷丝今天在吗?”

“哦,天啊,他要找的是格雷丝!”朵特起哄道,“只要是格雷丝有的,咱们哪样没有啊?”

华力心想:你们身上没有瘀伤,没有被打断的骨头和假牙,更没有那切肤的痛楚。

“我只是想跟她打听一件事。”华力答道,一边还故作腼腆地笑了笑。跟苹果市场的这些女人打交道,他已经能应付自如了。

爱琳咯咯地笑着说:“我敢说,她一定会拒绝你!”

“才不会呢,没有人会拒绝华力的!”弗洛伦斯跟她一唱一和的。

华力耐着性子让她们笑了个够。

最后,朵特总算说:“格雷丝在清洗烤箱。”

“谢谢啦,女士们!”华力朝她们抛着飞吻,转身准备离去。

弗洛伦斯说:“华力,你这个坏蛋,故意上这儿来让我们吃醋!”

朵特说:“那个格雷丝肯定有个热乎乎的烤箱!”话音刚落,只听得又是一阵哄笑声和咳嗽声。

“小心别烫着了,华力!”爱琳在他身后嚷着。他走后,她们又开始抽烟聊天,兴致比先前更高。

格雷丝·林奇在雨天摊上了清洗烤箱的苦差,华力并不觉得意外。别的女工虽然同情她,她却不属于她们的圈子。她总是缩在一旁,仿佛害怕别人也会像弗农那样突然转过身来将她痛打一顿,仿佛她所承受的皮肉之苦已经埋没了她与其他女工交谈的心情,使她无法像弗洛伦斯、爱琳及胖朵特那样在一起有说有笑。

格雷丝·林奇比其他女工稍稍年轻,但是要瘦得多。在苹果市场这群女工里面,她显得骨瘦如柴,就连赫伯的女友“细条露易丝”都比她壮实,而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蒂格鲁也比她丰满。(每当苹果装箱厂开始运作、女工们忙着烤苹果馅饼时,黛布拉总是会来打工。)

格雷丝的牙齿被弗农撞断,装上假牙后,她比以往更少开口了,嘴唇阴郁地抿成了一条线。华力好像从没见过她的笑脸,而苹果市场的女工却需要通过打闹嬉笑来排遣单调乏味的生活。格雷丝处在同伴之间,像只战战兢兢的小狗,即使在吃苹果馅饼或任何别的东西时,似乎也没有享受美味的快乐。她也不抽烟,而在一九四几年,几乎人人都抽烟,连华力都不例外。另外,格雷丝还很怕吵,总是畏畏缩缩地躲在机器后。

华力希望格雷丝这会儿穿着长袖衬衣,他不想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痕。他找到格雷丝时,她的整个脑袋和半个身子正埋在烤箱的隔架里。她的确穿着长袖衬衣,可袖子却卷到了胳膊肘上,以免袖口沾到烤箱的黑渍。听到华力喊她,她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叫一声,赶紧抽身出来,可慌乱之中,一只胳膊肘猛地撞在烤箱门上。

华力连忙说:“很抱歉我吓着你了,格雷丝。”不管是谁靠近格雷丝,总会把她吓得不是撞上这儿,就是碰到那儿。她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胳膊肘,然后不停地将两只干瘦的手臂一会儿叠起,一会儿放下,以掩饰她扁平的胸部或手臂上的伤痕。她不敢正视华力的眼睛。华力一向神情笃定,但跟她说话时总是特别紧张,觉得她随时可能转身逃走,或是突然朝他扑来,用尖锐的指甲攻击他,或伸出硬硬的舌头狂吻他。

他想,自己总是忍不住地打量她身上是否有新的伤痕,会不会让她误以为他不怀好意。可能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之一。

“那可怜的女人完全疯了。”雷·肯德尔有一次跟华力说。或许的确如此。

“格雷丝。”华力轻轻叫了一声,可格雷丝却全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清洗烤箱用的钢丝刷。污水被挤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沾湿了衬衫的腰际和牛仔裤的臀部。她的一颗牙齿(可能是假牙)露在嘴巴外面,紧咬着下唇。华力开口说:“呃,格雷丝,我碰到麻烦了!”

格雷丝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这是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惊人的消息。可她马上又移开视线,低声说:“我在清洗烤箱。”华力觉得也许应该抓住她,以免她又钻回烤箱。他忽然明白,格雷丝这辈子绝不会把他或任何人的秘密泄漏出去,因为她压根儿没有这个胆量,而且就算她能鼓起勇气,恐怕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于是,华力说道:“坎蒂怀孕了。”格雷丝一听,身体不由得晃了晃,仿佛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又好像被清洁剂中浓烈的氨气熏得快要昏了。可很快她又瞪圆双眼看着华力。

“我需要帮助,格雷丝,请告诉我该怎么办。”华力忽然想到,如果弗农·林奇看见他跟格雷丝说话,可能又找到了将她毒打一顿的好理由。

格雷丝半晌才从抿紧的嘴唇里小声地吐出几个字:“圣克劳兹。”华力想:这可能是什么人的名字,可那人是个圣人吗?要不就是某个特别邪恶的堕胎师的外号——圣克劳兹!格雷丝显然运气不佳,如果她曾经找过堕胎师,那么,这个叫“圣克劳兹”的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坏的一个了!

“我不知道那医生叫什么名字,”格雷丝的声音依然很低,她不再抬眼注视华力,她再也不会与他对视了,“我只知道那地方叫圣克劳兹,那个医生是个好人,对人很和气,专门帮别人解决问题。”对她而言,这算是长篇大论了。接着,她又说:“可你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去,好吗,华力?”格雷丝说着,朝他伸出手去,但刚一碰到他,又立即缩了回去,仿佛他的皮肤比生着火的烤箱还要烫似的。

“当然,我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华力向她保证。

“下火车后,你就打听孤儿院。”格雷丝话刚说完,不等他道谢,便重新钻进了烤箱。

格雷丝·林奇是独自一人去圣克劳兹的,弗农事先根本不知情,否则很可能会对她大打出手,但因为她一天一夜没有归家,他还是揍了她一顿,只不过觉得不用太狠罢了。

她在傍晚天刚黑时抵达圣克劳兹,按那里的惯例,她没有与临产的孕妇同住。她当时紧张到了极点,拉奇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也无济于事。她一整夜都无法合眼,只是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那时候,荷马还没开始跟着拉奇医生学习,所以即使荷马见过她,也不会有任何印象,而格雷丝日后见到荷马时,也不会认出他来。

格雷丝怀孕的时间不长,因此刮宫很顺利,拉奇医生为她作了规范而且适当的处理,术后也没有并发症,除了她做的那些梦之外。凡是拉奇医生做的堕胎手术,从来都没有出现严重的并发症,也没有给当事人造成永久性的伤害。至于心灵深处的创伤,拉奇医生则无能为力。

尽管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对她都很热情友好,拉奇医生也正如她对华力所说的那样非常和气,但她对圣克劳兹却不愿回首。这与她自身的经历或遭遇的问题无关,而是因为那天晚上,她无法入睡,而感受到了那儿漫漫长夜的气氛:凝重的空气令人窒息,屋外的河水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婴儿的啼哭比潜鸟的叫声还要诡异,此外还有猫头鹰的哀鸣,有人在小便,有人四下走来走去,不远处还有什么机器(打字机)的声响,另一幢房子还传来一声怒吼(很可能是美洛妮的吼声)。

华力的来访,使格雷丝无法将手头的活儿继续下去。她忽然一阵恶心,很像那次胃痉挛的感觉。于是她来到苹果市场,问弗洛伦斯她们能否帮她把烤箱清洗干净,因为她觉得很难受。谁也没有奚落格雷丝,胖朵特·塔夫特甚至问要不要开车送她回去,而爱琳·提克姆和弗洛伦斯·海德则说,清洗烤箱的事儿只管交给她们,反正她们闲着也是闲着,准会“三把两下”——这是缅因州的话——就把活儿干完。于是格雷丝·林奇又找到奥莉芙·华辛顿,说她不舒服想早点儿回家。

奥莉芙自然是满口应允,对这种事情她向来如此。不过,她稍后遇见弗农·林奇时,还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弗农心里七上八下。当时他正在二号建筑那边清洗喷枪的喷嘴,奥莉芙开着小货车经过,弗农见她脸色难看,一时间还以为她要开除他,并且就是用这个眼神通知他呢!不过这念头很快就消失了,他经常这样,脑中的念头总是一闪而逝。他看着奥莉芙的小货车在泥路上留下的车辙,狠狠地骂了一句:“操你这阔婊子!”然后,他又继续清洗喷嘴去了。

那天晚上,华力与坎蒂一起坐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把他打听到的有关圣克劳兹的消息告诉了她。他对圣克劳兹了解有限,譬如说,他并不知道这个地名上有个隔音符号。他想都没想过要上哈佛大学,由于成绩平平,他也进不了鲍多因学院。他虽然在缅因大学心不在焉地学了一点植物学,却压根儿也没学到什么语法知识。

“我知道那是个孤儿院,”坎蒂说,“别的就不清楚了。”

很显然,他们两人都编不出能够离开一天一夜的好借口,因此,华力准备向父亲借那辆凯迪拉克,他们可以早上出发,当晚回来。华力对父亲说,这季节最适合去海边玩,顺便也可以到附近的内陆一带兜兜风。夏天一到,海边的游客就会越来越多,而且到时候天气太热,再去内陆兜风就不那么惬意了。

华力对奥莉芙说:“我知道明天不是休息日,妈妈,可是就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和坎蒂出去玩玩,只要一天就行!”

奥莉芙想,华力也许根本就成不了大器。

至于雷·肯德尔,自己的工作都操心不完。他知道,跟华力开车去兜风,坎蒂一定会很开心。华力的驾驶技术很棒,只是速度快了点,但那辆凯迪拉克却是一辆安全无虞的好车,这一点雷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辆车的保养和维修都是他一手负责的。

出发的前夜,坎蒂和华力各自早早地上了床,可两人都是整夜没有合眼。与大多数相亲相爱的年轻情侣一样,他们都担心这件事会对对方造成影响。华力担心堕胎会令坎蒂难过,甚至对性生活产生畏惧心理,而坎蒂则担心事情过去之后,华力是否还会对她痴心不变。

就在这天晚上,韦尔伯·拉奇与荷马·威尔士也同样无法入睡。拉奇坐在办公室的打字机前,透过窗户,看见荷马提着油灯在黑夜中漫步,不禁想道:他又怎么啦?于是他走出去看个究竟。

“我睡不着。”荷马对拉奇说。

“怎么回事呢?”拉奇医生问。

“或许只是那只猫头鹰吧。”荷马回答。油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这天晚上的风刮得很猛,这在圣克劳兹极为少见。一阵狂风吹来,把油灯吹灭了。这时,医生和他的助手发现,从办公室窗口射出来的灯光照在他们的后背上,这方圆数里唯一的光源,为他们投下了巨大的身影:拉奇的影子越过光秃秃的土地,越过贫瘠的山坡,直抵那片漆黑的树林,而荷马的影子更是与黑暗的天际相接。直到这时他们才同时发觉:荷马已经比拉奇还高了。

“我真该死!”拉奇喃喃自语,然后张开双臂,他的身影便如同一个准备变戏法的魔术师。他像一只大蝙蝠似的挥舞着双臂,对荷马说:“看哪!我是巫师!”

巫师的徒弟荷马·威尔士也跟着挥舞起双臂来。

夜风强劲而清新,吹走了一向笼罩着圣克劳兹的湿气,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明亮,发出冷冷的光芒,而有关雪茄烟与锯木屑的记忆也随风而逝。

荷马说:“感觉一下这风……”或许是风儿赶走了他的睡意。

“这是海边吹来的风。”韦尔伯·拉奇说。他深深地呼吸着,嗅着风中的那一丝咸味,确信这就是难得一见的海风。

荷马想:不管这风来自何方,反正是美妙无比。

他们站在那里,感受着海风的气息,不约而同地想:我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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