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尔平乱

thescouringoftheshire

天黑之后,四个又湿又累的旅人终于来到了白兰地河,却发现路被挡住了。桥的两端各立起一道竖着尖桩的大门,他们可以看见河对岸那头盖了几座新房子——两层楼建筑,开着直边的窄窗,空空的没有窗帘,里面灯光昏暗,一切都显得好不阴郁,不合夏尔风俗。

他们用力敲打外侧这道门,大声叫喊,但起初无人回应。接着,令他们吃惊的是,有人吹响了号角,那些窄窗里的灯光也灭了。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大吼:

“谁啊?滚!你们不能进来。你们看不懂告示吗?‘b从日落直到日出,不准出入/b。’”

“天这么黑,我们当然看不见告示!”山姆吼回去,“这么个湿淋淋的晚上,要是夏尔的霍比特人得被关在外头,那等我找到告示,一定要撕烂它。”

听见这话,一扇窗户砰地关上,一群拿着灯笼的霍比特人从左边的房子里涌了出来。他们打开了那一头的大门,一些人走过桥来。等他们看清四个旅人,似乎都吓到了。

“霍伯·篱卫!”梅里认出了其中一个霍比特人,“过来,你不认识我了?你该认识的。我是梅里·白兰地鹿,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你这么个雄鹿地人在这儿干什么。你通常在篱大门那儿。”

“老天保佑!是梅里少爷,千真万确,还是全副武装要去打仗的模样!”老霍伯说,“哎呀,他们说你死啦!人人都说你死在老林子里了。不管怎样,我真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那就别隔着栅栏傻瞪着我,快开门!”梅里说。

“抱歉,梅里少爷,我们有命令。”

“谁的命令?”

“上头袋底洞头头的命令。”

“头头?头头?你是说洛索先生?”弗罗多说。

“我想是吧,巴金斯先生。但是最近我们只能喊他‘头头’啦。”

“真的吗!”弗罗多说,“好吧,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他放弃巴金斯这名字了。不过显然已经到了巴金斯家收拾他,让他安分点的时候了。”

门里的霍比特人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说这种话是要惹祸的。”有人说,“他肯定会听见的。而你们要是闹出这么大动静,就会吵醒头头手下的大块头。”

“我们这就吵醒他,叫他大吃一惊。”梅里说,“如果你的意思是,你们那宝贝头头一直在雇用那些荒野里的恶棍,那么我们还真是回来得晚了。”他从小马上一跃而下,借着灯笼的光看见了告示,一把扯下来扔过了大门。那些霍比特人纷纷后退,没有人打算过来开门。“来吧,皮平!”梅里说,“两个人就够了。”

梅里和皮平翻过大门,那些霍比特人拔腿就跑。另一声号角吹响了。右边那栋大些的房子里出来了一个大个儿人影,挡住了门口的灯光。

“这吵什么哪!”他边上前边咆哮道,“有人破门而入?你们快滚,要不我就扭断你们那肮脏的细脖子!”然后他停下了,因为他看见了宝剑的闪光。

“比尔·蕨尼,”梅里说,“给你十秒钟,要是不开门,你会后悔的。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你尝尝这剑的滋味。你开了门之后,就得从这两道门走出去,再也别回来。你是个恶棍,还是个拦路强盗。”

比尔·蕨尼畏惧了,他拖着脚步走到门前,开了锁。“把钥匙给我!”梅里说。但那个恶棍把钥匙往他头上一扔,随即拔腿冲进黑暗里。当他冲过那些小马身边时,其中一匹飞起后蹄,将奔跑的他踢个正着。他号叫一声奔进暗夜里,从此再也没人听说他的消息。

“干得漂亮,比尔。”山姆说,他指的是那匹小马。

“你们的大块头也不过如此。”梅里说,“我们稍后再去看看那个头头。眼下我们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既然你们似乎把大桥客栈给拆了,盖了个这么死气沉沉的房子来代替,你们就得接待我们。”

“我很抱歉,梅里先生,”霍伯说,“这事是不准做的。”

“什么事不准做?”

“接待临时来的人,吃掉额外的食物,所有这类的事。”霍伯说。

“这地方到底怎么了?”梅里说,“是去年收成不好吗?还是别的什么问题?我还以为去年夏天天气挺好,应该丰收呢。”

“哦,不,去年年景挺好的。”霍伯说,“我们收了好多粮食,但我们不是很清楚粮食都哪去了。我想,全都是那些‘收粮员’和‘分粮员’闹的,他们四处数啊称啊,还把东西拿去藏起来。他们收粮多,分粮少,大部分粮食我们再也没见到。”

“噢,行了!”皮平打着呵欠说,“我觉得今晚这些事实在太烦人了。我们行李里还有吃的。只要给我们一个房间能躺下就行,它肯定比我见识过的好多地方都强。”

门口的那些霍比特人看起来仍旧不安,显然这又破坏了某种规定之类的。但要拒绝四个这样的旅人又不可能——他们态度自信,人人都有武器,其中两个的模样还异乎寻常地高大健壮。弗罗多下令把两道门重新锁上。无论如何,附近仍然有恶棍时,保持警戒是有道理的。然后四个伙伴进了霍比特人的守卫房子,尽量舒适地安顿下来。这地方简陋难看,有个寒酸的小炉子,但根本没法把火烧旺。楼上的房间里有短短几排硬床,每面墙上都贴着一张告示和一份规定清单。皮平把它们全撕了下来。没有啤酒,食物也很少,但加上旅人们带来一同分享的那些,大家全都饱餐了一顿。皮平还破坏了第四条规定,把第二天的木柴配额大部分都扔进了火里。

“好了,这会儿来抽个烟吧,你们顺便告诉我们夏尔发生了什么事?”他说。

“现在没有烟斗草啦,”霍伯说,“就算有,也全给头头的手下抽了。所有的存货似乎都不见了。我们倒是听说,有整车整车的货顺着旧大道出了南区,过了萨恩渡口。那是去年年底,你们走了之后的事儿。但在那之前就有这种事,只不过都是小规模,悄悄地干。那个洛索——”

“你快闭嘴,霍伯·篱卫!”好几个人喊道,“你知道不准谈这种事。头头会听见的,然后咱们就都有麻烦了。”

“你们几个要是不去打小报告,他就啥都不会听见。”霍伯生气地顶回去。

“好了,好了!”山姆说,“这就足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没欢迎、没啤酒、没烟抽,反而有一大堆规定,还有奥克词儿。我本来指望能休息的,但我看得出来,前头有活儿得干,还有麻烦。咱们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新“头头”显然有办法得到消息。从大桥到袋底洞有四十哩远,但有人赶着路去了。所以,弗罗多和他的朋友们不久就被揭发了。

他们本来没定任何明确的计划,只是大概想着先一起回克里克洼,在那里休息一阵。但现在看这情况,他们决定直接去霍比屯。所以,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沿着大道稳步前行。风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大地看起来相当悲戚荒凉。但这毕竟是十一月初,已经秋末了。不过,燃烧的规模似乎大得不寻常,从周围许多地方都有浓烟上升,在远方林尾地的方向正有一大团烟云腾起。

暮色降临时,他们接近了蛙泽屯,这个村庄就坐落在大道旁,离大桥约二十二哩。他们打算在那里过夜,蛙泽屯的b浮木客栈/b是家好客栈。然而,他们来到村庄的东端,却碰上了一道栅栏,上面挂着个巨大的告示牌,写着“b此路不通/b”。栅栏后头站着一大群夏警,他们手持大棒,帽子上插着羽毛,一副既神气权威却又相当害怕的模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弗罗多说,觉得自己快要大笑出来。

“就是这么回事,巴金斯先生。”夏警队长说,他是个帽子上插着两根羽毛的霍比特人,“你们因为下列罪行而被捕:破门而入,撕毁规定,攻击守门人,擅自过界,未经批准在夏尔建筑中歇宿,以及用食物贿赂守卫。”

“还有别的吗?”弗罗多说。

“这些就够了。”夏警队长说。

“要是你想听,我还可以再添上几条。”山姆说,“骂你们的头头,希望揍他长满痘的脸,而且认为你们夏警看起来简直蠢到家。”

“好了,先生,那些就够了。是头头命令得把你们悄悄弄走。我们要带你们去傍水镇,把你们移交给头头的手下。他处理你们的案子时,你们可以申诉。但要是不想在牢洞里没必要地蹲上太久,我要是你,就不会申诉。”

弗罗多和同伴们闻言全都放声大笑,叫夏警们一头雾水。“别荒唐了!”弗罗多说,“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而且要看我时间方便。我正好有事要去袋底洞,但你们若是坚持同行,那也随你们的便。”

“很好,巴金斯先生。”那队长说,把栅栏推到一旁,“但别忘了我已经逮捕你了。”

“不会的。”弗罗多说,“永远不会。但我可以原谅你。眼前,我今天不打算再走了,如果你肯好心护送我去b浮木客栈/b,我会很感激的。”

“巴金斯先生,我做不到,那家客栈关门了。村子另一头是夏警局,我带你去那里好了。”

“好吧。”弗罗多说,“你先走,我们会跟上。”

山姆一直在上上下下打量那群夏警,终于发现一个他认识的。“嘿,过来,罗宾·掘小洞!”他喊道,“我有话跟你说。”

掘小洞夏警胆怯地瞥了队长一眼,队长一脸气恼但又不敢干涉。于是掘小洞落到队尾,走在已经下了小马的山姆旁边。

“瞧瞧,罗宾老哥!”山姆说,“你是霍比屯土生土长的,应该更有脑子一点,怎么居然干出拦截弗罗多先生这种事来!那家客栈关门又是怎么回事?”

“客栈全关门了。”罗宾说,“头头不准大家喝啤酒。反正最早就是这么回事儿。但现在我想是他那些手下独占了。他还不准乡亲四处走动,要是有人想出门或者非出门不可,就得先到夏警局去说说他们要办啥事。”

“你竟然帮着这么胡闹,真该觉得丢脸。”山姆说,“你自己向来就爱泡在客栈里面,而不是待在外头。不管是不是当班,你总随时进去喝两杯。”

“山姆,要是可以,我也愿意照老样子办事啊。别跟我急,我有啥办法?你晓得七年前我是为啥去当夏警的,那时可没这种事。这个活儿给我机会到处逛逛,看看乡亲,听听消息,晓得哪儿有好啤酒喝。但现在不一样了。”

“但你可以不干啊!如果当夏警不再是个正派活儿,不干就是了。”山姆说。

“我们不准不干。”罗宾说。

“我要是多听见几回‘b不准/b’,”山姆说,“我就要冒火了。”

“还真不能说我不乐意看看你冒火。”罗宾压低声音说,“要是我们全都一起冒火,说不定能干成点什么事儿。但山姆,还有那些人类呢,就是头头的手下。他把他们派到各处去,要是我们这些小种人谁敢起来主张自己的权利,他们就把他拖到牢洞关起来。他们首先抓了老面汤团,就是市长老威尔·白足,之后又抓了好多人。最近越来越糟,现在他们动不动就打人。”

“那你为啥还帮他们做事?”山姆生气地说,“谁派你到蛙泽屯来的?”

“没人派。我们就待在这儿的大夏警局里。现在我们是东区第一部队了。总共有好几百夏警,而且因为这一大堆新规定,他们还要增加人手。大部分人都是被迫加入的,不过也有自愿的。就算是在夏尔,也有爱管闲事,爱说大话的人。还有比这更糟的——有些人给头头和他的手下当奸细。”

“啊!这么说你们就是这样得了我们的消息,对吗?”

“对。现在我们不准用过去的快递服务送消息了,但他们用,在不同的地方有专门跑腿的人。昨晚有一个带着‘密信’从白犁沟跑来,另一个人从这儿接手继续送。今天下午通知回来了,说要逮捕你们,不是直接送到牢洞,而是押送到傍水镇。很显然,这是头头想立刻见见你们。”

“等弗罗多先生跟他把事情解决了,他就不会这么着急了。”山姆说。

蛙泽屯的夏警局跟大桥边的房子一样糟糕。这座房子只有一层,但有同样的窄窗,用难看的灰白砖砌成,还砌得歪七扭八。室内潮湿沉闷,晚餐摆在一张没铺桌布,也不知几个星期没刷洗过的长桌上。食物跟餐桌同样糟糕。这里离傍水镇大约十八哩路,他们早上十点钟出发,四位旅人都很高兴能离开此地。他们本来可以早一点出发的,只不过耽搁明显叫夏警队长无比气恼,不由人不做。西风已经转成往北吹,并且变冷了,但雨停了。

一队人马离开村庄时,场面着实滑稽,不过少数出来观看“押送”四个旅人的村民,貌似不敢确定放声大笑是准还不准。十二个夏警奉命护送“犯人”,但梅里让他们列队走在前头,而弗罗多和友人们骑马跟在后面。梅里、皮平和山姆轻松自在地骑在马上又笑又说又唱,而前头的夏警一路重重踏着步子,企图显得严肃又权威。然而弗罗多一直沉默着,看起来忧伤又若有所思。

一行人最后从一个正修剪树篱的健朗老汉面前走过。“哈罗,哈罗!”他嘲笑说,“这是谁在逮捕谁啊?”

有两个夏警立刻离开队伍,朝老人走去。“队长!”梅里说,“你要是不想我教训他们,就命令你的伙计们立刻归队!”

队长一句厉声命令,那两个霍比特人只得悻悻归队。“现在继续走!”梅里说。之后,四个旅人有意让小马加快速度,逼着那些夏警拼命快走。太阳出来了,尽管风还很冷,他们还是很快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到了三区石的地方,他们终于放弃了。他们已经走了将近十四哩路,只在中午休息过一次。现在是下午三点钟。他们肚子饿,腿又极酸,没法跟上了。

“好吧,你们就自己慢慢走!”梅里说,“我们先走一步。”

“再见,罗宾老哥!”山姆说,“我会在b绿龙酒馆/b外面等你,你还没忘它在哪儿吧。别在路上混太久啊!”

“你们这么做是拒捕。”那队长愁眉苦脸地说,“我可不负责啊。”

“我们还会拒掉很多事儿,都不用你负责。”皮平说,“祝你好运!”

四个旅人驱马小跑前进,当太阳开始朝西边远方地平线上的白岗沉落时,他们来到了傍水镇的宽池塘边。在那里,他们受到了头一次真正痛苦的打击。这是弗罗多和山姆的家乡,他们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在乎此地胜过世间其他任何地方。许多他们熟知的房子都不见了。有些似乎是烧毁了。池塘北边岸上那一排赏心悦目的老霍比特洞府全废弃了,洞府附带的小花园原来一直漂漂亮亮地延伸到水边,现在全都杂草丛生。更糟的是,围绕着整个池塘边,霍比屯路贴岸而行的地方,本来有一排林荫,现在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丑陋的新房子。他们顺着路朝袋底洞的方向看去,惊愕地发现远处立着一根高高的砖砌烟囱,正朝傍晚的空中喷着黑烟。

山姆急得发疯。“弗罗多先生,我得马上过去!”他叫到,“我得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我要去找我家老头。”

“山姆,我们得先搞清楚状况如何。”梅里说,“我猜那个‘头头’身边肯定有一帮恶棍。我们最好找个人讲讲这附近出了什么事。”

但是,傍水镇中所有的房子跟洞府都大门深锁,没人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对此觉得纳闷,不过很快就发现了原因何在。当他们抵达靠霍比屯那边的最后一栋房子,也就是如今窗户破损、死气沉沉的绿龙酒馆时,震惊地看见有六个长相很不讨人喜欢的大块头人类,正懒洋洋地靠在酒馆墙上,个个都长着吊斜眼、蜡黄脸。

“长得就像布理那个比尔·蕨尼的朋友。”山姆说。

“长得就像好多我在艾森加德看到的人。”梅里喃喃说。

这帮恶棍手里拿着棒子,腰间挂着号角,不过看起来他们浑身上下没有别的武器。当四个旅人骑马过来,他们离开墙走到路上,挡住了去路。

“你们以为自个儿这是往哪儿去呢?”这群人里块头最大、长得最凶恶的一个人说,“前头没路给你们走了。那些宝贝夏警都哪儿去了?”

“正规规矩矩走在半路上呢。”梅里说,“也许腿有点酸。我们答应在这里等他们。”

“呸,我是怎么说来着?”那恶棍对同伙说,“我告诉过沙基,信任那些小笨蛋没半点好处。我们就该派些自己的兄弟去。”

“请问,那能有什么区别?”梅里问,“我们这地方不常见到拦路贼,不过我们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拦路贼,呃?”那人说,“敢情你就这么说话,啊?改改,要不我们就帮你改改。你们这些小货色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们还真别太指望老板的好心肠,现在沙基来啦,他得照着沙基的话做。”

“而沙基说要怎样?”弗罗多平静地问。

“这个地方得醒醒啦,学点规矩,”那个匪徒说,“沙基就要这么办,你们要是逼他,他就下狠手。你们需要个更大的老板。要是今年过完之前你们又惹出啥麻烦,那你们就会有一个了,然后你们这些小耗子就会学乖那么一点。”

“确实。我很高兴听到你们的计划。”弗罗多说,“我正要去拜访洛索先生,他也可能有兴趣听听这些计划。”

那个恶棍哈哈大笑:“洛索!他知道得够多啦。你可用不着担心。他会照着沙基的话做。因为,老板惹麻烦的话,我们就能换掉老板,懂了吧?要是小家伙们打算硬挤进不要他们来的地盘,我们就让他们没法捣蛋。懂了吧?”

“是的,我懂了。”弗罗多说,“比如,我发现你们在这里没跟上形势,消息也不灵通。自从你们离开南方之后,已经发生了很多事。你和其他所有恶棍的好日子都到头了。邪黑塔已经倒塌,刚铎有了一位国王。艾森加德被摧毁了,你们的宝贝主人成了乞丐,流落荒野。我在路上遇见过他。现在沿着绿大道来的将是国王的使者骑手,而不是艾森加德的暴徒。”

那人瞪着他,露出微笑。“成了乞丐,流落荒野!”他嘲笑道,“噢,真的吗?胡吹大气,你就吹吧,得意洋洋的公鸡崽子,但这可阻止不了我们住在这个富裕的小地方,你们在这里已经懒散得太久了。还有——”他在弗罗多面前打了个响指,“——国王的使者?去他的!等我看见一个,说不定会留个心。”

这实在超出了皮平的容忍限度。他回想起了科瑁兰原野,而这里一个吊斜眼的无赖竟敢叫持戒人“得意洋洋的公鸡崽子”。他将斗篷朝后一甩,拔出宝剑,催马上前,身上刚铎的银黑制服闪闪发亮。

“国王的使者,我就是一个!”他说,“你是在跟国王的朋友说话,他还是整片西部大地上最有名的人!你这恶棍加笨蛋,给我跪到这路上求饶,要不然我就拿这把食人妖的灾星捅你个对穿!”

西沉的落日映得宝剑闪闪发光。梅里和山姆也都拔出了剑,骑上前支援皮平,但弗罗多没动。那群恶棍后退了。他们的活儿一直都是吓唬布理地区的农人,恐吓手足无措的霍比特人。但手持雪亮宝剑,神色严峻毫不害怕的霍比特人,令他们大吃一惊。而且,这几个新来者的嗓音中有种他们过去从没听过的语气,令他们胆战心惊。

“滚!”梅里说,“再敢打扰这个村庄的话,你们一定会后悔。”三个霍比特人逼上前去,那群恶棍见状转身拔腿飞奔,沿着霍比屯路跑掉了,但边跑边吹响了号角。

“唉,我们回来得可真不够早。”梅里说。

“一天也没早,说不定还晚了,至少是来不及救洛索了。”弗罗多说,“这个悲惨的笨蛋啊,不过我还是为他难过。”

“救洛索?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皮平说,“我看该说‘灭了他’。”

“皮平,我想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弗罗多说,“洛索从没打算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他是个可恶的笨蛋,但他现在被抓起来了。那些恶棍说了算,却拿他的名义随心所欲地干些收粮、抢劫、恐吓、传信还有破坏的事,没过多久干脆连他的名义都不用了。我料想,他现在被囚在袋底洞,而且吓得要死。我们应该尝试去救他。”

“哎呀,我太震惊了!”皮平说,“我们跑了这么一大趟,我说啥也没想到旅途收场会是这样——得在夏尔本地跟一群半奥克和恶棍打一仗,目的居然是拯救痘王洛索!”

“打仗?”弗罗多说,“啊,我想这是有可能的。不过,记住:不要杀害霍比特人,就算他们站到另一边去也不行——我是说,真的变成那边的人,而不只是因为害怕而听从那帮恶棍的命令。夏尔从来没有霍比特人故意去杀害另一个霍比特人,现在也不可开此先例。如果能够避免,任何人都不要杀。你们要控制住脾气,非到最后一刻,不要动手!”

“但是,要是这些恶棍人数很多,那就意味着肯定要打一仗。”梅里说,“我亲爱的弗罗多,你不可能只靠着震惊和悲伤来拯救洛索或夏尔。”

“对!”皮平说,“下次要吓退他们就不会这么容易了,他们这次是意想不到。你听见号角声了吧?显然这附近还有别的恶棍。等他们聚集起更多人,胆子会大得多。我们得琢磨着今晚找个地方避一避。尽管我们全副武装,毕竟只有四个人啊。”

“我有个主意。”山姆说,“我们到南小路的老汤姆·科顿家去!他向来是个勇敢的伙计。他有一大群孩子,全都是我的朋友。”

“不!”梅里说,“‘避一避’并没有好处。那正是大家的做法,正中那些恶棍下怀。他们只要大举攻来,把我们困住,然后再把我们逼出去或烧死在屋里就行了。不,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皮平说。

“鼓动夏尔起来抗暴!”梅里说,“现在!把大家全唤醒!你也看得出来,除了一两个无赖,几个想当大人物却一点也不了解实际状况的笨蛋之外,他们全都恨透了这堆勾当,但夏尔人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只要一根火柴,他们就会点燃成大火的。头头的手下肯定知道这一点。他们一定会来猛踩我们这个火星,尽快扑灭。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山姆,你要是愿意,就赶去科顿的农庄一趟。他是这一带的重要人物,而且是最强壮的一个。来吧!我要吹响洛汗的号角,让他们全听听这种闻所未闻的音乐。”

他们骑马回到镇中央,山姆拐向一旁,沿着往南通向科顿家的小路放马疾奔而去。他没跑多远,就听见一声嘹亮的号角骤然响起,直冲云霄,在远方的田野和山岗间回荡。那角声如此震撼人心,险些令山姆掉头奔回去。他的小马人立而起,仰颈长嘶。

“向前跑,小子!向前跑!”他喊道,“我们很快就回去。”

接着,他听见梅里换了号音,雄鹿地的动员号角吹响,在空中震荡。

醒醒!快醒醒!出事了,失火了,敌人来了!醒醒!

失火了,敌人来了!快醒醒!

山姆听见背后响起一片嘈杂人声,还有一阵巨大的喧闹声和甩门声。在他前方,灯光从薄暮中纷纷亮起,狗在吠叫,脚在奔跑。他还没奔到小路尽头,农夫科顿就带着三个儿子尼克、乔利和小汤姆匆匆向他奔来,手握斧头挡住了去路。

“不对!这个不是恶棍。”山姆听见农夫说,“看大小是个霍比特人,但是穿得稀奇古怪。嘿!”他喊道,“你是谁,这吵吵闹闹的是怎么回事?”

“是山姆,山姆·甘姆吉。我回来了。”

农夫科顿走到近前,借着微光瞪着他瞧。“哎呀!”他惊叫起来,“嗓音没错,山姆,长相也没比过去糟糕,但你这副打扮,我要是在街上碰到可认不出来。看来你去外地啦。我们还担心你死了呢。”

“死我可没有!”山姆说,“弗罗多先生也没死。他跟他的朋友们都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就是这回事。他们在鼓动夏尔。我们要赶走那些恶棍,还有他们的头头。我们现在就开始。”

“好啊,好啊!”农夫科顿叫道,“终于开始了!我这一整年老想闹上一场,但是乡亲们不肯帮忙,而我还有老婆跟罗西得照顾。那些恶棍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不过,孩子们,现在来吧!傍水镇奋起了!我们一定得去!”

“科顿太太和罗西还好吗?”山姆问,“把她们单独留在家里还不安全呢。”

“我家尼布斯陪着她们呢,但你要愿意,可以去帮他的忙。”农夫科顿咧嘴笑着说。然后他就带着儿子们朝镇上跑去了。

山姆急忙赶向那栋屋子。一道台阶从宽敞的院子通往屋子的大圆门,科顿太太和罗西就站在台阶顶上,尼布斯站在她们前面,手里紧攥着干草叉。

“是我!”山姆一边催马小跑上前,一边喊道,“山姆·甘姆吉!所以尼布斯,你别戳我。不过,反正我身上也穿着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