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跃跳下小马马背,奔上了台阶。他们全瞪着他不说话。“晚安,科顿太太!”他说,“哈罗,罗西!”
“哈罗,山姆!”罗西说,“你去哪儿啦?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从春天开始就盼着你回来。你一点都不急着回来,是不是啊你?”
“也许是吧,”山姆窘迫地说,“但我现在着急了。我们要对付那群恶棍,我得回到弗罗多先生那儿去。但我想我一定得看看,看看科顿太太好不好,还有你,罗西。”
“我们都挺好,谢谢你。”科顿太太说,“或者说应该挺好,要是没有那群偷鸡摸狗的恶棍的话。”
“嗯,那你快去吧!”罗西说,“既然你这么长时间都在照顾弗罗多先生,那你怎么能一看情况危险就要离开他呢?”
这可让山姆没法开口了。真要回答起来恐怕需要一星期,要么就什么都不说。他转身离开,骑上小马。但就在他要走时,罗西奔下了台阶。
“山姆,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精神。”她说,“现在快去吧!不过你要多保重,等你解决了那些恶棍,要马上回来!”
待山姆回去,他发现整个镇都被鼓动起来了。聚集起来的霍比特人,即便不算许多年轻人,也已经有超过一百位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手拿斧头、长刀、沉重的锤子、结实的木棍,少数人还有打猎用的弓箭。还有更多人正从镇外的农庄赶来。
镇里有人点了一个巨大的火堆,主要是为了增添激昂气氛,同时也因为这是头头禁止的事情之一。夜色加深,火也烧得更亮。其他人按照梅里的指挥,在镇两端的路口设下栅栏。当夏警们来到镇南的路口时,全都惊呆了。不过,一看清事态,大部分人就拔了羽毛,加入了起义。剩下的人则偷偷溜了。
山姆在火堆旁找到了弗罗多和朋友们,他们正在和老汤姆·科顿谈话,同时一群傍水镇的乡亲赞赏地围成一圈盯着他们看。
“嗯,下一步怎么打算?”农夫科顿说。
“还不好说,”弗罗多说,“我得多了解一点状况。那些恶棍总共有多少人?”
“很难说。”科顿说,“他们来来去去,到处游荡。在霍比屯路上头的窝棚里,有时候能有五十人,但他们常从那儿出去,到四下里去偷鸡摸狗,他们管这叫‘收粮’。但跟在他们称呼‘老板’的人身边的人,几乎总不少于二十个。他在袋底洞,或者说他曾经在袋底洞,现在他已经不出来到外面走动了。实际上,已经一两个星期没人见过他了,但那些手下不让任何人靠近那里。”
“霍比屯不是他们惟一的据点,对吧?”皮平说。
“对,真是越发叫人遗憾。”科顿说,“我听说,在南边的长谷跟萨恩渡口附近,还有一大群人,另外还有些人潜藏在林尾地,在路汇镇他们还有窝棚。另外,他们把大洞镇过去的储藏地道叫做‘牢洞’,专门用来关那些反抗他们的人。不过,我估计在夏尔总共不超过三百人,也许更少。如果我们团结在一起,就能收拾他们。”
“他们有些什么武器?”梅里问。
“鞭子、刀子、木棒,够他们干肮脏活儿了。”科顿说,“目前只看到这些,但我敢说,要是打起来,他们肯定还有别的装备。反正,有人有弓箭。他们射过我们一两个乡亲。”
“你瞧,弗罗多!”梅里说,“我就知道我们肯定得打仗。总之,是他们先开始杀人的。”
“倒也不全是。”科顿说,“至少不是射杀的。是图克家先开始的。你瞧,佩里格林先生,你爹打从一开始就不买洛索的账,他说这会儿如果有谁要出来当老大,那就得是正经的夏尔长官,不能是什么暴发户。洛索派他的手下去了,他们也拿他没办法。图克家运气好,他们在绿丘陵有那么多深洞府,包括大斯密奥这些,那帮恶棍逮不着他们。他们也不让那帮恶棍进自己的地盘。那群人敢去,图克家就猎杀他们。图克家射杀了三个潜进去抢劫的。打那以后,那帮恶棍就变得更卑鄙恶劣了。他们相当严密地监视着图克地。现在没人进出那个地方了。”
“图克家好样的!”皮平欢呼道,“但现在有人要再进去了。我这就赶去大斯密奥,有人要跟我一起去塔克领吗?”
皮平带着六个年轻人骑着小马离开了。“回见!”他叫道,“穿过田野只有十四哩路左右。明天早上我就能给你们带来一支图克大军。”当他们骑马走进聚拢的夜色时,梅里吹响号角给他们送行。众人都大声喝彩。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不要杀人。”弗罗多对身边众人说,“就连那帮恶棍也包括在内,除非是万不得已为了保护霍比特人免受伤害。”
“行!”梅里说,“不过我想,现在霍比屯那帮匪徒现在随时都会过来拜访我们啦,他们可不会只来商量。我们会努力干净利落地对付他们,但我们也得作最坏的打算。眼下我有个计划。”
“很好,”弗罗多说,“由你来安排吧。”
就在这时,几个被派往霍比屯方向的霍比特人跑了回来。“他们来了!”他们说,“有二十来个,但还有两个穿过乡野朝西边去了。”
“那肯定是去路汇镇,”科顿说,“去找更多的帮手来。嗯,来去各十五哩路。我们暂时还不用担心他们。”
梅里赶紧离开去发布命令。农夫科顿负责清场,街道上除了年纪较长、拿着某类武器的霍比特人,其余人都回屋里去。他们没等多久,就听见了吵嚷的说话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不久,一整队恶棍就从路那头走过来。他们看见栅栏,哈哈大笑。他们想像不出,这个小地方居然还有人敢起来反抗他们这样聚在一起的二十个大汉。
霍比特人打开栅栏,站到一旁。“谢啦!”那群人嘲笑道,“现在,要是不想吃鞭子,就赶紧跑回家上床睡觉去。”接着,他们沿街迈步前进,大声吼道:“把灯熄了!进屋去待着!要不然就抓你们五十个人送到牢洞关一年。进去!老板要冒火了。”
没人理会他们的命令。但当这群恶棍经过,镇民便静静地从后面逼近,跟上他们。那群人抵达火堆时,只见农夫科顿独自站在那里,伸手烤火取暖。
“你是谁?你以为这是干啥呢?”恶棍领队说。
农夫科顿慢慢地打量着他。“我正想这么问你。”他说,“这不是你的地盘,你们不受欢迎。”
“哼,不过你可受欢迎了。”那领队说,“我们就欢迎你。兄弟们,把他拿下!关到牢洞去,给他点颜色瞧瞧,好让他闭嘴!”
几个人刚跨步上前,就刹住了脚。四周爆发出一片怒吼,他们这才突然发现农夫科顿并不是独自一人。他们被包围了。在火光边缘的黑暗中,站着一圈从黑影中悄悄走上前来的霍比特人,大约有两百,全拿着某种武器。
梅里走上前。“我们先前照过面。”他对那领队说,“我警告过你,别回到这里来。我再警告你一次:你们站在明处,已经被弓箭手瞄准了。如果你敢碰这个农夫一下,或碰任何人一下,你立刻就会被射死。放下你们所有的武器!”
那领队环顾四周,他落入了包围不假,但他现在有二十个同伙撑腰,并未感到害怕。他太不了解霍比特人了,因此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他愚蠢地决定打上一仗,以为能够轻易突围。
“兄弟们,上啊!”他吼道,“叫他们尝尝厉害!”
他左手使长刀,右手挥棍棒,朝包围圈冲过去,企图杀出一条路回霍比屯去。他对准挡住他去路的梅里挥出凶猛的一击,接着身中四箭,气绝倒地。
对其他人来说,这就足够了。他们投降了,被没收了武器,再被用绳子绑在一起,押去了一间他们自己盖的小空房里。在那里他们被绑上手脚,锁在里面,还有人看守着。死掉的领队被拖走埋了。
“这似乎有点太容易了,对不对?”科顿说,“我就说我们能收拾他们。但我们需要有人号召。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梅里先生。”
“后面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梅里说,“要是你算得没错,我们对付的还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不过现在天黑了。我想咱们的第二击得等到明天早上,到时候我们就去拜访他们的头头。”
“干吗不现在去?”山姆说,“现在不过六点多钟。而且我想看看我家老头。科顿先生,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山姆,他不怎么好,可也不算太糟。”农夫说,“他们挖了袋下路,那对他来说可是个悲伤的打击。头头的手下除了放火跟抢劫之外,曾经还干过点别的活儿,就是盖了些新房子。你家老头就住在其中一栋里,离傍水镇头上再往北不到一哩远。不过他只要逮着机会就来找我,我总是关照让他吃得比某些可怜乡亲饱一点。当然,这全都违反‘b规定/b’。我本来想要他跟我一块儿住,但那也不准。”
“科顿先生,真感谢你,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山姆说,“但我想见见他。他们说的那个头头,还有那个沙基,可能会在天亮之前先对那边下毒手。”
“好吧,山姆。”科顿说,“你挑一两个人跟你去,把他接到我家里。你不用越过小河走近过去的霍比屯村子。我家乔利会给你带路。”
山姆走了。梅里安排人夜里在镇子周围巡逻,并在栅栏边派驻警卫。然后他和弗罗多跟着农夫科顿一同走了。他们跟那一家人坐在温暖的厨房里,科顿家的人客气地问了问他们的旅行,却没当真去听回答,因为他们对发生在夏尔的事要关心得多。
“事情全都是从痘王开始的,我们都那么叫他。”农夫科顿说,“弗罗多先生,你们一走,就开始了。那个痘王,他冒出些古怪的念头,似乎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到手,然后使唤别的乡亲。没多久大家就发现了,他倒是已经弄到了不错的眼光,但那对他不是好事。他弄到手的东西越来越多,磨坊、啤酒场、客栈、农庄,还有种烟斗草的大农场,但他哪来的钱却是个谜。似乎他去袋底洞之前就已经买下了山迪曼的磨坊。
“当然,他一开始在南区有大笔的家产,是从他爹那里继承来的。看情形,他卖了一大堆上好的烟叶,悄悄运到外地去,都有一两年了。但到了去年年底,他开始把大批的货物运到外地去,不只是烟叶。物资开始短缺,并且冬天也到了。乡亲开始火大,但他有他的对策——来了一大堆的人类,大多数都是恶棍,驾着大马车来,有些把物资往南方运,有些留了下来。然后又来了更多人。我们大家还没搞清楚状况,他们就在夏尔到处安营扎寨了。他们随心所欲地砍树、挖洞,盖他们自己的窝棚和房子。起先,痘王还为抢走的东西和搞出的破坏付钱赔偿,但很快他们就开始到处作威作福,看到什么想要的就抢走。
“接着出了点麻烦,但还不够。市长老威尔前往袋底洞去抗议,但他压根没到得了地方。那帮恶棍对他动了手,抓了他,把他关到了大洞镇的洞里,他现在还在那儿呢。之后,大概新年后没多久,既然已经没了市长,痘王就自称‘夏警头头’或者就是‘头头’,开始爱干啥就干啥。如果有谁,用他们的话说,‘不老实’,就跟着威尔进了牢洞。就这样,情况从差劲变成了糟糕。除了头头的手下,没人有烟抽。头头不准大家喝啤酒,只有他的手下能喝,并且关了所有的客栈。除了规定,所有的东西都越来越少,咱只能自己偷偷藏下来些——那帮恶棍四处收集物资‘好合理分配’,这意思是,归他们不归我们,除非你肯到夏警局里去讨些残羹剩饭,要是你吞得下去的话。全都糟糕得很。但自从沙基来了之后,可说是彻底毁了。”
“这个沙基是谁啊?”梅里说,“我听有个恶棍提到他。”
“似乎是那群恶棍中的老大。”科顿答道,“大概是在去年秋收的时候,可能是九月底,我们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但他在上头的袋底洞里。我猜,现在真正的头头是他。所有的恶棍都照他说的办,而他说的大多是砍了、烧了、毁了,现在已经发展到‘杀了’。他们的行径已经到了作恶都解释不了的地步。他们把树砍了,就让树倒在那儿不管,把房子烧了,也不盖新的。
“就拿山迪曼的磨坊来说吧。痘王几乎是一搬到袋底洞,就把磨坊拆了。然后他弄来一大帮长相丑陋的人类,盖了一座更大的,里头装满了轮子跟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有那个傻瓜泰德才喜欢它,他在那里头干活儿,给那些人类清洗轮子,可他爹以前是那个地方的磨坊主,自己当老板。痘王的打算是,磨得更多更快,反正他是这么说的。他还有别的那样的磨坊。但你得有粮食才能磨啊,粮食还是那么多,旧磨坊就够磨了,没更多的给新磨坊磨。但自从沙基来了之后,他们就压根不磨什么谷物了。他们整天敲敲打打,排放出浓烟跟臭气,霍比屯连到了晚上都不得安宁。他们故意倒出污水,把小河下游全弄脏了,脏东西还往下流到白兰地河去。如果他们想把夏尔变成荒地,这倒当真是用对了法子。我不信这一大堆事都是痘王那笨蛋指使的。我说,肯定是沙基。”
“没错!”年轻的汤姆说,“哎,他们连痘王的老妈,就是那个洛比莉亚都抓了。哪怕别人谁都不喜欢她,他总还是挺疼她的。有几个霍比屯的乡亲看见了这事儿。她拿着她那把旧雨伞沿着小路走下来。有几个恶棍推着一辆大手推车正往上走。
“‘你们上哪儿去?’她问。
“‘袋底洞。’他们答。
“‘去干吗?’她问。
“‘给沙基盖几个窝棚。’他们答。
“‘谁说你们能盖啊?’她问。
“‘沙基。’他们说,‘所以滚开别挡路,老婆娘!’
“‘看我叫沙基见鬼去,你们这些肮脏的小偷恶棍!’她说,举起雨伞对那个领头的走过去,那家伙差不多有她两倍大。于是,他们抓了她,她都那把年纪了,还被拖到牢洞里关起来。他们还抓了其他我们更想念的人,但你不能否认,她可比大多数人都表现得更有骨气。”
话到中途,山姆带着他家老头儿突然进来了。老甘姆吉看上去没老多少,只是耳背得厉害了些。
“晚安,巴金斯先生!”他说,“看见您安全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不过,恕我冒昧,我可以说有个账要跟您算算。我一直都跟您说,您就不该把袋底洞卖掉。所有的祸事都是打那儿起的。就在你们在外乡闲逛的时候——把黑暗人类撵到山里头去,照我家山姆的说法是这样,虽说他没说清楚这是为了啥——他们就来了,把袋下路挖了,毁了我所有的土豆!”
“甘姆吉先生,我真是抱歉。”弗罗多说,“但现在我回来了,我会尽我所能弥补的。”
“啊,您这么说真是再公道不过了。”老头说,“我一直都说,b弗罗多/b·巴金斯先生是个真正的霍比特绅士——不管大伙儿觉得巴金斯家某些别的人是个什么德性,抱歉。我希望我家山姆表现还好,让您满意吧?”
“太满意了,甘姆吉先生。”弗罗多说,“事实上,信不信由您,他现在可是天底下最有名的人物之一啦。从这儿到大海边,到大河对岸,他们正把他的事迹写成歌谣呢。”山姆脸红了,但他满心感激地看着弗罗多,因为罗西正双眼闪闪发亮地看着他,对他微笑。
“这要相信可实在不容易。”老头说,“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曾经跟一些怪人混在一起。他那件马甲哪来的?我不赞成穿那些铁玩意儿在身上,不管它好看不好看。”
农夫科顿全家和所有的客人,第二天一大早就都起来了。夜里没听见什么动静,但今天入夜之前,肯定会有更多麻烦。“看来袋底洞没剩下什么恶棍了,”科顿说,“不过路汇镇那帮人现在随时都可能到。”
早餐后,从图克地有个信使骑马到来。他情绪高昂。“长官已经把我们全地都鼓动起来了,”他说,“消息正像野火一样到处传开。监视我们那个地方的恶棍,能逃得一命的全往南跑了。长官追他们去了,去挡住从那条路过来的大批恶棍。不过,他派了佩里格林先生领着所有他能分派出来的人手回来这儿。”
第二条消息就没那么好了。在外面守了一夜的梅里,在大约十点钟的时候骑马过来。“来了一大帮恶棍,在四哩开外。”他说,“他们从路汇镇那边沿路来的,有大群零散的恶棍加入了他们那一伙,现在人数肯定有百来人了。他们沿路放火呢,真是该死的混蛋!”
“啊!这一伙是不会等着谈判的,他们只要做得到,就会杀人。”农夫科顿说,“如果图克家的人不快点赶到,我们最好隐蔽起来,不必废话,放箭就是。弗罗多先生,问题解决之前,肯定要打上一仗的。”
图克家的人确实赶到了。他们不久就开到了镇上,皮平带头,足有一百个从塔克领和绿丘陵来的霍比特人。这下,梅里有了足够的霍比特壮丁来对付那群恶棍。侦察的人来报,那帮人全集中在一起。恶棍们知道这边村镇全被鼓动起来对抗他们了,明显打算在叛乱的中心傍水镇来一场残酷无情的镇压。但是,不管他们有多冷酷残忍,他们当中似乎没有懂得作战的领头人。他们大剌剌地前进,毫无防备。梅里迅速定下了计划。
那帮恶棍踏着重重的步伐沿东大道而来,未作停留就拐上了傍水路。这路有一段上坡,两旁有很高的堤岸,岸顶植有矮树篱。离主路大约一弗隆的地方有个拐弯,恶棍们在那里碰到一道用翻倒的旧农场手推车组成的结实路障。这叫他们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他们注意到路两旁刚好高过他们头顶的树篱上,排满了霍比特人。在他们后方,现在还有另一些霍比特人推来了更多原先藏在田野中的大车,挡住了退路。从他们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听着,你们已经踏进了陷阱。”梅里说,“你们那些从霍比屯来的同伙也是这样,结果他们死了一个,其余的全成了俘虏。放下你们的武器!往后退二十步,然后坐下。任何人想突围出去,都会被射杀。”
但现在这帮恶棍不可能被这么轻易吓退了。他们当中有几个人顺从了,但立刻被同伙制止。有二十来人往回朝大车冲去。六个被射杀,但其余的冲出包围,杀了两个霍比特人,往林尾地的方向穿过乡野四散奔逃,过程中又有两人倒下。梅里大声吹响号角,从远处传来了回应的号声。
“他们逃不远的。”皮平说,“现在那一整片乡野里都有我们的猎人活动。”
后面,被围困在窄道中的人类还有大约八十人,他们企图爬过路障和堤岸,霍比特人不得不射死或用斧头砍死了许多人。但那些最强壮和最拼命的有不少从西边冲了出去,凶猛地攻击对手,此时意在杀戮而不是逃跑了。好几个霍比特人倒下,其余的眼看顶不住了,幸而守在东边的梅里和皮平赶了过来,攻向那些恶棍。梅里亲自杀了领队,那是个体型巨大如奥克,长着吊斜眼的凶残家伙。然后梅里指挥自己的兵力散开,把剩余的人类包围进一大圈弓箭手的射程内。
最后,战斗结束了。战场上倒毙了将近七十个恶棍,有十来个做了俘虏。十九个霍比特人被杀,三十来个受伤。死掉的恶棍被装上大车,拉去附近的一个老沙坑掩埋,那里此后被叫做“战斗坑”。战死的霍比特人则合葬在小丘一侧,后来在那里立了一块大石碑,周围修成了花园。1419年的傍水镇之战就这样结束了,这是发生在夏尔的最后一场战斗,也是自从1147年发生在远处北区的绿野之战以来,惟一的一场战斗。结果,虽然此战很幸运地牺牲不多,却仍在《红皮书》中单独占有一个章节,所有参战者的名字都收入了一份《名录》,被夏尔的史学者们铭记于心。科顿一家的声誉和财富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鹊起,但无论如何,列在名录卷首的两位领袖是梅里阿道克和佩里格林。
战斗中弗罗多在场,但他没有拔剑,主要是阻止那些因自己人伤亡而愤怒无比的霍比特人,不让他们去杀害弃械投降的匪徒。当战斗结束,善后事宜也安排好后,梅里、皮平和山姆会同弗罗多,一起骑回了科顿家。他们吃了一顿迟来的中饭,然后弗罗多叹口气说:“唉,我想,现在是去对付这个‘头头’的时候了。”
“一点没错,越快越好。”梅里说,“还有,别太客气!他要为招来这么多恶棍,引发这一切恶事负责。”
农夫科顿召集了二十来个强壮的霍比特人。“我们只是猜测袋底洞没剩恶棍。”他说,“我们不知道实际情况。”于是他们徒步出发,弗罗多、山姆、梅里和皮平领头。
这是他们一生中最悲伤的时刻之一。前方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烟囱,他们过了小河,渐渐接近老村庄,穿过一排排沿路新建的丑陋房子,他们看见了那座肮脏丑陋得令人侧目的新磨坊。它是一座巨大的砖造建筑,横跨在小溪上,不断排放出冒着蒸汽的恶臭脏水污染溪流。沿着傍水路,整条路上的树木都被砍倒了。
他们过了桥,抬头看向小丘,全都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的一幕,就连曾经在水镜中见到景象的山姆,也没有准备。西侧的老谷仓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涂了焦油的窝棚。所有的栗子树全没了。堤岸和绿篱残破不堪。踩得光秃的草地上乱七八糟停着大车。袋下路被挖成了满是沙子和碎石的大坑。上方的袋底洞被一撮大棚屋挡住,看不见了。
“他们竟把它砍了!”山姆叫道,“他们砍了集会树!”他指着那棵树过去的位置,比尔博作告别演说时就站在那树下。树被伐倒在田野间,枝叶都被砍了,早已死亡。这仿佛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山姆放声哭了出来。
一声大笑令他收了泪。有个粗鲁的霍比特人懒洋洋地靠在磨坊院子的矮墙上。他一脸污垢,两手漆黑。“山姆,你这是不喜欢喽?”他讥笑说,“不过你向来心软。你不是爱胡扯什么船吗,我以为你已经搭上其中哪一条,‘航行,航行’,走了。你回来打算干吗?现在我们在夏尔可有活儿干了。”
“这我看得出来。”山姆说,“没时间去把手脸洗干净,倒有时间靠墙无聊。不过,山迪曼少爷,你瞧,我在这村里有笔账要算,你别想说风凉话耽误事,否则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泰德·山迪曼朝墙外吐了口唾沫。“呸!”他说,“你别想碰我一根汗毛。我是老板的朋友。你要是敢再对我啰唆,他会好好教训你的。”
“山姆,别跟蠢人浪费口舌!”弗罗多说,“我希望没有太多霍比特人变成这个德行。这种麻烦可比那些人类造成的一切破坏都要糟糕。”
“山迪曼,你是个肮脏无礼的家伙。”梅里说,“而且你完全打错了算盘。我们正打算上小丘去除掉你那个宝贝老板。我们已经把他的手下都解决了。”
泰德倒抽口气,这下才看见护卫队——梅里一个手势,他们就大步过桥而来。他冲回磨坊中,拿着一支号角跑出来,大声吹响。
“省省力气吧!”梅里大笑道,“我有个更好的。”然后他举起银号角吹响,嘹亮的声音响彻了小丘。接着,霍比屯中每个洞府、窝棚和破旧的屋中,都有霍比特人回应,他们涌出屋子,欢呼大叫着,跟着一行人沿路往袋底洞走去。
众人在小路顶端停了下来,弗罗多和朋友们继续向前,终于来到他们曾经深爱的地方。只见花园里搭满小屋和窝棚,一些棚子离朝西的老窗户极近,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到处是成堆的垃圾。大门被刮得伤痕累累,门铃索松垮垮地垂着,铃也不响。敲门没有回应。最后,他们伸手去推,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里面臭气熏天,满是污秽,脏乱不堪,看起来已经有一阵子没人住了。
“那个倒霉的洛索躲哪儿去了?”梅里说。他们找了每个房间,除了大小耗子,没发现别的活物。“我们要不要让其他人去搜搜那些窝棚?”
“这比魔多还糟糕!”山姆说,“从某个方面来说,糟糕多了!难怪人们说,糟糕到家!因为这是家,你记得它从前的样子,而现在全毁了。”
“是的,这是魔多。”弗罗多说,“正是它的杰作之一。萨茹曼一直在干魔多的勾当,即使他认为那是为自己干。那些被萨茹曼欺骗了的人,比如洛索,也都一样。”
梅里环顾四周,惊愕又厌恶。“我们出去吧!”他说,“我当时要是知道萨茹曼造成了这一切祸害,就该把那个小皮袋塞进他喉咙里。”
“没错,没错!但你没有,所以我才能够欢迎你们回家。”随着这话,萨茹曼本人出现在门口,看起来吃得不错,心情也很愉快。他双眼中闪着恶毒和愉悦的光芒。
弗罗多突然灵光一闪,叫道:“沙基!”
萨茹曼哈哈大笑。“这么说你们听说这个名字啦,对吧?我记得,过去在艾森加德时我所有的手下都爱这么叫我。这很可能是一种表达亲切热爱的方式。但是,你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我啊。”
“我是没料到。”弗罗多说,“但我本该猜到的。甘道夫警告过我,你还有能力用卑鄙的手段造成一点损害。”
“相当有能力,”萨茹曼说,“而且损害也不止一点。你们几个霍比特小爷真让我笑掉大牙——跟那么多大人物一块骑着马,感觉那么安全,小小的自我也感觉那么良好。你们以为自己到头来大功告成,现在可以就那么从容回家,在乡下过美好安静的日子了。萨茹曼的家园可以全被毁掉,他可以被赶出去,但没有人能碰你们的家园。噢,当然没有!甘道夫会照顾你们的事儿。”
萨茹曼再次哈哈大笑:“别指望他!等他利用工具完成了任务,就会把它们甩掉。但你们非得挂在他尾巴后头晃荡,闲逛跟说笑,绕了你们所需两倍的距离。‘好啊,’我想着,‘他们既然这么蠢,那我就赶到他们前头去,给他们个教训。喜欢宿醉者活该头痛。’要是你们肯给我多一点的时间跟人手,这个教训就会更深刻。不过,我所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们会发现有生之年都很难弥补消除。想到这点,真叫人心情愉快,也多少抵消了我遭受的伤害。”
“这么说吧,如果你靠着这样的事来获得愉快的心情,我可怜你。”弗罗多说,“恐怕这也只会是个愉快的回忆而已。立刻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来自各村的霍比特人先前看见萨茹曼从一间小屋走出来,他们立刻就挤到了袋底洞的门口。听见弗罗多的命令,他们愤怒地咕哝道:
“别让他走!杀了他!他是个坏蛋,是个谋杀犯。杀了他!”
萨茹曼环视那些写满敌意的面孔,露出了微笑。“杀了他!”他嘲笑道,“我勇敢的霍比特人,要是以为你们人多势众,那就来杀了他啊!”他挺直身体,用乌黑的眼睛阴恻恻地瞪着他们,“别以为我丧失了一切财物,就丧失了全部力量!任何攻击我的人都将受到诅咒。我若在夏尔溅血,夏尔将会衰败,永远无法治愈复原。”
一众霍比特人退缩了。但弗罗多说:“别信他!他已经丧失了全部力量,只余声音还能恐吓你们,欺骗你们——如果你们肯听的话。但我不愿让他被杀。冤冤相报于事无补,什么也医治不了。萨茹曼,快离开,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佞儿!佞儿!”萨茹曼喊道。佞舌从旁边一座小屋里爬出来了,简直就像条狗。“又上路了,佞儿!”萨茹曼说,“这些体面人物跟小爷们又赶我们去流浪了。走吧!”
萨茹曼转身就走,佞舌拖着脚步跟在后面。但就在萨茹曼经过弗罗多身边时,他手中刀光一闪,迅速刺出。刀刺在弗罗多穿在衣下的铠甲上,应声折断。山姆领着十几个霍比特人一声大吼,将那坏蛋摔在地上。山姆拔出剑来。
“别,山姆!”弗罗多说,“就算是现在也别杀他。因为他没伤到我。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在这种仇恨的情绪中被杀。他曾经是伟大的,属于高尚的种族,我们不当胆敢对他们动手。他堕落了,我们救不了他。但我仍想放过他,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得救赎。”
萨茹曼爬起来,瞪着弗罗多。他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惊奇、尊敬和憎恨的怪异光彩。“你成长了,半身人。”他说,“不错,你成长了许多,既有智慧,又很残酷。你剥夺了我报仇的甜美快感,现在我必须离开,从此活在苦恨中,欠着你仁慈的债。我痛恨这点,也痛恨你!好,我走,再也不打扰你们。但别指望我祝你健康与长寿,两者你都不会有。不过那并非由我造成,我只是预先告知而已。”
他迈步走了,霍比特人让出一条窄路让他经过,但他们攥紧了武器,连指关节都发白了。佞舌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跟着他的主人走了。
“佞舌!”弗罗多喊道,“你不必跟着他。我知道你并不曾对我做过什么恶事。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阵,吃饱喝足,等到身体强壮一点,你可以走自己的路。”
佞舌停下来回头看他,似乎打算留下来。萨茹曼转过了身。“没做过恶事?”他咯咯笑道,“噢不!就连他在夜里偷偷溜出去时,也只是去看星星而已。不过,我是不是听到有人问,倒霉的洛索躲哪儿去了?佞儿,你知道,对不对?你要不要告诉他们?”
佞舌缩起身子,呜咽着说:“不,不!”
“那我来说。”萨茹曼说,“佞舌杀了你们的头头,那个倒霉的小家伙,你们好心的小老板。佞舌,是不是啊?我相信,你是趁他睡觉的时候,一刀刺死了他。我希望你把他埋了,尽管佞儿近来饿得厉害。不,佞儿可不真是好人,你最好还是把他留给我。”
佞舌通红的眼中突然冒出一股疯狂的憎恨,他嘶声道:“你叫我这么做的,你逼我这么做的!”
萨茹曼大笑。“佞儿,沙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总是这样,对不对?好啊,现在他说:跟上来!”他朝趴在地上的佞舌脸上踹了一脚,转身走了。但那一脚似乎令什么失去了控制。突然间,佞舌爬起来,拔出隐藏的刀,接着像狗一样咆哮一声扑到萨茹曼背上,将他的头往后一拽,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然后怪叫着沿着小路奔了下去。弗罗多还没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开口,三个霍比特人的弓弦就响了,佞舌倒地身亡。
站在近旁的人,这时无不惊愕,因为萨茹曼的尸体周围凝聚起一股灰雾,像火冒的烟一样缓缓上升到高空,如同一个穿着寿衣的苍白身影,隐约笼罩着小丘。它飘摇了片刻,望向西方,但从西方吹来了一阵寒风,它弯身转向,随着一声叹息,消散得无影无踪。
弗罗多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觉得既可怜又恐怖。因为就像已死多年的事实却在刹那间显露,它就在他眼前萎缩下去,皱缩的脸变成一层破烂不堪的皮,裹在丑陋骇人的头骨上。弗罗多拾起散落在一旁的脏斗篷的一角,拉过来盖住它,然后转身走开。
“就这么结了。”山姆说,“一个糟糕的结局,我真希望自己没看见。不过可算完了。”
“而我希望这是这场战争的最后一役。”梅里说。
“我也希望。”弗罗多叹口气说,“最后的一击。但是,我在所有的希望和恐惧当中,都不曾料到它会落在这里,就在袋底洞的门口!”
“不收拾完这堆烂摊子,我可不能说什么最后。”山姆郁闷地说,“而那会是费时又费力的活儿。”
规定(rules),本章中的rules译作“规定”,以和楔子中提到的霍比特人自愿遵守的国王法令(他们称之为“规矩”)区别开来。——译者注
这很可能源自奥克语的“沙库”,意思是“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