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宰相与国王

thestewardandtheking

刚铎之城全城都笼罩在怀疑和极大的恐惧中。在一些人眼里,白昼并不意味着多大希望,每个早晨他们都在等候噩耗,对他们而言,美好的天气和明亮的太阳似乎只不过是种嘲弄。他们的城主已经死了,烧成灰了,阵亡的洛汗国王停灵在他们的王城内,那个在夜里来到他们中间的新国王又出征了,去对抗那极其黑暗又异常可怕,没有任何英勇之情或武勇之力可以征服的力量。而且,杳无音讯。大军离开魔古尔山谷,取道山脉阴影下那条往北的大道之后,没有一个信使回报,也没有一句流言传来,提及阴郁的东方发生了什么事。

众将领出发仅仅两天后,伊奥温公主便吩咐照顾她的妇女将她的衣袍拿来。她不肯听劝,坚持要下床。等她们帮她穿好衣服,把她的手臂用亚麻纱布吊挂好后,她便去见了诊疗院的院长。

“大人,”她说,“我忧心如焚,实在躺不住。”

“公主,”他答道,“您尚未痊愈,我受命要特别照顾好您。您必须卧床七日后才能起来,我是这么被吩咐的。我请求您回去吧。”

“我已经痊愈了,”她说,“至少身体已经痊愈了——除了左臂以外,不过它也已经不疼了。但我要是无事可做,就会再次病倒。没有战争的消息吗?那些妇女什么都不知道。”

“诸位王侯将领已经骑抵魔古尔山谷,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消息了。”院长说,“人们说那位从北方来的新将领是他们的统帅。他是一位伟大的贵族,而且是位医者。医治的手竟也能使剑,这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倘若古老的传说是真的,那么曾经有过这样的事,但如今在刚铎已经不是这样了。长年以来,我们医者只寻求弥补用剑之人造成的伤口。哪怕没有这些,我们要做的事也已经够多——不需要战争来添乱,世间就已经充满了伤害与不幸。”

“院长大人,仅仅需要一位敌人,而不必两位,就足以导致一场战争。”伊奥温答道,“而无剑之人仍可能死于剑下。当黑暗魔君聚集兵力时,您难道只希望刚铎的百姓为您采集药草吗?而且,肉体的痊愈并不总是好事,马革裹尸也并不总是不幸,即便死得极其痛苦。若是容许我,我会在这黑暗的时刻中选择后者。”

院长看着她。她长身玉立,白皙的脸上双眼明亮。当她转过身,从他开向东方的窗户望出去时,她的右手紧握成拳。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片刻后,她再次回身面对他。

“就没有什么事可做吗?”她说,“这城由谁统治?”

“我委实不清楚。”他答道,“此类事务不由我操心。一位元帅统领着洛汗的骑兵。我听说,刚铎的人马由胡林大人指挥。但白城的宰相依法应是法拉米尔大人。”

“我在哪里能找到他?”

“就在这诊疗院里,公主。他受了重伤,不过目前正在康复。不过我不知道——”

“你就不能带我去见他吗?这样你就知道了。”

法拉米尔大人正独自在诊疗院的花园中散步,阳光晒得他浑身暖洋洋的,他感到生命力重新在血脉中奔涌,然而他心情沉重,正越过城墙向东眺望。前来的院长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过身,便见到了洛汗的公主伊奥温。他心中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因为他看出她受了伤,且眼光敏锐地察觉了她的悲伤与烦乱。

“大人,”院长说,“这位是洛汗的公主伊奥温。她随同国王骑上战场,并且受了重伤,目前住在院中由我照管。但她并不满意,希望能和白城的宰相谈一谈。”

“大人,请不要误解他的意思。”伊奥温说,“我并不是因为照顾不周而悲伤。对那些渴望被治愈的人来说,没有哪处诊疗院比这里更好。但我无法成天卧床,无所事事,如陷囹圄。我曾渴望战死沙场,但死亡未至,而战争还在继续。”

法拉米尔略作示意,院长便鞠躬告退。“公主,您希望我做些什么?”法拉米尔说,“我自己也是医者的囚徒。”他看着她,身为一个深怀怜悯之情的男人,他觉得她在哀伤当中透出的美好穿透了他的心。而她看着他,见到了他眼中深沉的温柔,但从小成长在战士当中的她,却也明白:没有哪位马克的骑手能在战场上与眼前这个人匹敌。

“您有什么愿望?”他再次说,“若在我权力范围之内,我会去办。”

“我要您给这位院长下令,吩咐他放我离开。”她说。然而,尽管她的言词高傲依旧,她的心却踌躇犹疑了,生平第一次,她对自己没了信心。她猜这个既坚毅又温柔的高大男人或许认为她只是任性,就像个意志不坚的孩子,不会把一件枯燥乏味的工作做完。

“我自己都还处在院长的照管之下。”法拉米尔说,“并且我尚未接管白城的治理之权。但是,就算我有权,我也仍会听从他的建议。除非遇到重大需要,否则我不该在他擅长的事务中违背他的意愿。”

“但我不想养伤了。”她说,“我真希望像我哥哥伊奥梅尔一样骑赴战场,若像希奥顿王就更好——他阵亡了,同时获得了光荣与安息。”

“公主,纵使您有追随众将领出征的体力,这时也太迟了。”法拉米尔说,“但无论是否情愿,战死沙场的命运仍有可能降临到我们所有人头上。如果您肯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听从医者的命令,您就能更充分地作好准备,以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它。您和我,我们必须怀着耐心,忍受这等待的时时刻刻。”

她没有作答,但当他看着她时,他觉得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软化了,仿佛苦寒严霜正在春天的第一丝微弱征兆中开始消融。一滴眼泪从她眼中夺眶而出,顺腮流下,犹如一颗晶莹的雨露。她高傲的头微微低垂下来。接着她开了口,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他:“可是那些医者还要我再躺七天。”她低声说道,“而我房间的窗户又不朝东。”此刻,她的语调就像一个伤心的年轻姑娘。

法拉米尔心中虽充满了怜悯,却露出了微笑。“您房间的窗户不朝东吗?”他说,“这是可以补救的。此事我会给院长下令。公主,若您肯留在此院中让我们照顾,并好好休息,那么您可随意到这花园中来,在阳光下散步,并向东眺望——我们的全部希望都出发去了那边。您会在这里找到我,也在散步、等候,并且同样向东眺望。若您愿意跟我说说话,或偶尔陪我散散步,都会让我感到宽心。”

于是,她抬起头来,重新望进他的双眼,她苍白的面容起了一抹红晕。“我如何能使您宽心呢,大人?”她说,“而且我并不想听生者的言谈。”

“您愿意听我坦白直言吗?”他说。

“我愿意。”

“那么,洛汗的伊奥温,我要对您说,您很美。在我们丘陵的山谷中有许多美好明丽的花朵,还有比花朵更美的姑娘;但迄今为止,我在刚铎见过的无论是花朵还是姑娘,都不及此刻所见的这么美丽,又这么悲伤。也许,黑暗将笼罩我们的世界,所余的时日无多,而当它来临时,我希望能坚定地面对它。但是,如果太阳仍然照耀时,我还能与您相见,我会感到宽心。因为您跟我都曾在魔影的羽翼下经过,是同一只手将我们挽救回来。”

“唉,大人,我没有!”她说,“魔影仍然笼罩着我。别指望从我这里找到医治!我是执盾女士,我的手并不温柔。但我至少要为这件事感谢您——我不必总是待在房间里。蒙白城宰相的恩准,我会出来散散步。”然后她朝他行了一礼,便走回诊疗院去了。法拉米尔则独自在花园中徘徊良久,但现在他的目光更常望向诊疗院,而不是东边城墙了。

当他回到自己的病房,他召来院长,听了院长所知的一切关于洛汗公主的事。

“但我相信,大人,”院长说,“您能从住在我们院里的半身人那儿得知更多。他们说,他参加了洛汗国王的驰援,最后是跟公主在一起。”

于是,梅里被送去见法拉米尔,当天余下的时间里,他们都在一起交谈。法拉米尔了解到很多,甚至超过了梅里所言。他想,他现在大致明白了洛汗的伊奥温何以悲伤烦乱。美好的黄昏中,法拉米尔和梅里在花园中散步,但她没有出现。

隔天早晨,法拉米尔从诊疗院中出来时,他看见她站在城墙边,一袭白衣,在阳光下莹然闪烁。他呼唤她,她从城墙上下来,两人或是在草地上散步,或是一同坐在绿树下,有时交谈,有时沉默。之后每一天,他们都这么做。院长从窗户里望见他们,内心欢喜,因为他是位医者,他的担忧减轻了。这些日子以来,众人的心头沉沉压着恐惧和不祥的预感,但可以肯定的是,交托给他照管的这两人仍在渐渐康复,日益强壮。

在伊奥温公主首次求见法拉米尔后的第五天,他们再次一同站在白城的城墙上向外眺望。依旧没有消息传来,人心无不沉郁。天气也变冷了,不再晴朗。一阵起自夜里的风,这时从北方猛烈吹来,一阵比一阵紧;但周围的大地显得一片灰暗阴沉。

他们穿着保暖的衣服和厚重的斗篷,伊奥温公主还在外面罩了一件颜色蓝如夏日深夜的大氅,在下摆与领口处均绣有银星。法拉米尔命人取来了这件大氅,并为她亲手披上。他觉得,她站在自己身边,看起来着实美丽,高贵犹如王后一样。这大氅是专为他早逝的母亲、阿姆罗斯的芬杜伊拉丝缝制的,她对他来说,只是一段遥远年日中的美好回忆,一段最早的悲伤往事。在他看来,母亲的这件大氅正适合美丽又悲伤的伊奥温。

但她这时裹在这件绣着繁星的大氅中颤抖,她越过这片灰暗的大地朝北望,望进寒风的风眼,在那里,遥远的天空冷峻而晴朗。

“您在找什么,伊奥温?”法拉米尔说。

“黑门不是在那边吗?”她说,“他这时必定已经到了那里吧?从他骑马出征到现在,已经七天了。”

“七天,”法拉米尔说,“我有些话要说,但请您不要误解:这七天给我带来了从未想像过的喜乐与痛苦。喜乐是看见您;痛苦是,这邪恶时刻的恐惧和怀疑,如今着实都变得更加深重了。伊奥温,我不愿这世界现在终结,也不愿这么快就失去我所寻获的。”

“大人,您会失去寻获的什么呢?”她答道,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但她眼中却是友善与体贴,“您这些天所寻获的,我不知道您如何才能失去。不过,吾友,我们别说这事吧!我们什么都不要说!我正站在某处可怕的边缘,脚前是漆黑无比的深渊,但我不知道自己背后是否有亮光,因为我还不能转身。我正在等候决定命运的一击。”

“是的,我们正在等候决定命运的一击。”法拉米尔说。他们不再出声。两人站在城墙上,却感觉风停止吹拂,天光变暗,太阳模糊,城中与周围大地上万籁俱寂——无风、无语,不闻鸟儿鸣叫,没有树叶沙沙作响,就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就连他们的心跳本身都已停顿。时间凝滞了。

他们如此伫立时,两人的手相触了,彼此紧握,但他们却浑然不觉。他们仍在等候,却不知道等的是什么。不久,他们觉得在远方群山的山脊上方,升起了另一座庞大的黑暗高山,如大浪堆叠,要把世界吞没,闪电在它四周明灭不停。接着,一阵震颤传过大地,他们感觉连白城的城墙都在颤抖。周围的大地响起一个如同叹息的声音,他们的心跳突然间又恢复了。

“这让我想起了努门诺尔。”法拉米尔说,惊讶于竟会听见自己开口说话。

“努门诺尔?”伊奥温说。

“对,”法拉米尔说,“那片沉没的西方之地。黑色的巨浪高涨,吞没了绿地,漫过了山岭,吞噬了一切。无法逃离的黑暗。我常梦到它。”

“那么,你认为这是大黑暗来临了?”伊奥温说,“无法逃离的大黑暗?”突然间,她向他靠过去。

“不,”法拉米尔看着她的脸说,“那不过是我脑海中的一幅景象而已。我不知道这时正在发生什么事。我清醒的理智告诉我,大邪恶已经降临,我们正站在末日边缘;但我的心却说‘不’,我的四肢也轻松自在。我感到了一种任何理智都无法否认的希望和欢乐。伊奥温,伊奥温,洛汗的白公主,在这个时刻,我不相信有任何黑暗能持续下去!”他低下头,亲吻了她的前额。

就这样,他们站在刚铎之城的城墙上,一阵大风扬起吹来,他们的发丝随风翻飞,乌黑与金黄,在空中交缠。大魔影消逝了,太阳露脸,光明迸发。安都因河的水闪耀如银,人们在城中每一处房舍中歌唱,他们心中的喜乐如泉涌动,但他们却并不知道这喜乐源于何方。

正午时分过去不久,太阳尚未落山,从东方飞来了一只巨鹰,他从西方众王侯那里带来了出人意料的喜讯。他叫道:

欢唱吧,阿诺尔之塔的百姓,

索隆国度已永远翦除,

邪黑塔也已倾覆。

欢呼喜乐吧,守卫之塔的万民,

你们的警醒并未徒劳,

魔多黑门已毁坏,

你们的王直闯过

并且得胜。

歌唱欢喜吧,西部国度的子民,

你们的王将归回,

并住在你们中间

世世代代。

枯干白树将新生,

他将重植在王庭高处,

此城将得福。

欢唱吧,万民!

而人们欢唱了,用白城的一切方式欢唱庆贺。

接下来的日子灿如黄金,春夏齐至,一同在刚铎的平野上狂欢。从凯尔安德洛斯快马加鞭来了骑手,他们送来了一切达成之事的消息,白城也准备好迎接国王到来。梅里奉命,与载着大批物资的马车队一同去了欧斯吉利亚斯,从那里搭船去了凯尔安德洛斯。但法拉米尔没有去,因为如今已经康复的他,承担了治理之权与宰相之职,尽管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他的责任是为那即将来取代他的人做好准备。

而伊奥温也没有去,虽然她哥哥送信来请求她前往科瑁兰原野。法拉米尔为此感到惊奇,但他因为诸事忙碌,很少见到她。她仍住在诊疗院中,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她的脸色又苍白起来,整座白城中似乎只有她仍在病中,心怀悲伤。诊疗院的院长为此忧心,于是秉报了法拉米尔。

于是,法拉米尔前来找她,两人再次一同站在城墙上。他对她说:“伊奥温,你为何在此耽延?为什么不前往凯尔安德洛斯那边的科瑁兰,参加庆祝呢?你哥哥在那里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