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科瑁兰原野

thefieldofcormallen

魔多大军在两座山丘四面八方狂躁涌动。西方众将领即将被聚拢上来的敌海淹没。太阳燃作血色,在那兹古尔的羽翼下,死亡的阴影沉沉笼罩着大地。阿拉贡站在他的王旗下,沉默、严峻,像是陷入了沉思,回忆着悠久往事或遥远之物,但他双眼闪烁如星,夜色越深就越是明亮。甘道夫站在山丘顶上,他一身冷峻的雪白,不为阴影触及。魔多展开了攻击,如浪涛一般扑向被围困的山丘,在兵器碰撞交击声中,厮杀的吼叫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仿佛眼前突然浮现了某种景象,甘道夫动了一下。他转身回望北方,那边的天空苍白又清朗。接着,他举起双手,以盖过一切喧嚣的洪亮声音大喊:“b大鹰来了!/b”许多声音跟着回应道:“b大鹰来了!大鹰来了!/b”魔多的大军抬头观看,不知这个预兆意味着什么。

风王格怀希尔来了,他的兄弟蓝德洛瓦也来了。他们是北方大鹰中的佼佼者,是老梭隆多最强大的后裔。早在中洲年岁尚轻时,梭隆多便曾在环抱山脉那高不可及的山巅上筑巢。两只巨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列列臣属,他们来自北方群山,乘风疾飞而来。群鹰从高空瞬间俯冲而下,直扑那兹古尔,急掠而过时阔翼拍打,掀起了一阵狂风。

但那兹古尔听见邪黑塔中突然传来一声恐怖的呼唤,他们转身而逃,消失在魔多的阴影里。就在那一刻,魔多大军全体都发起抖来,疑惧攫住了他们的心。他们不再狂笑,手颤抖,腿发软。那个驱逼着他们,用仇恨与暴怒填满他们的魔君力量正在动摇,它的意志离开了他们。现在,他们望进敌人的眼睛,看见的是致命的光芒,他们害怕了。

接着,西方众将领全都高喊起来,因为在黑暗之中,他们心里盈满了一股新的希望。刚铎的骑士、洛汗的骑兵、北方的杜内丹人、紧密靠在一起的战友,全都从被围困的山丘上冲出去,杀向军心动摇的敌人,用尖锐的长矛攒刺,攻破敌人压上来的阵线。但甘道夫高举双臂,再次以清晰的声音喊道:

“停住,西方的人类!停住并等候!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大地在他们脚下震动了。接着,一股庞大的黑暗夹着点点火光,猛然腾空而起,迅速上升,远远超过黑门的两座塔楼,高高升到群山之上。大地呻吟颤抖。尖牙之塔摇晃,倾斜,倒塌;坚固的防御墙坍颓崩溃;黑门翻倒,化为废墟。从远方传来了隆隆的声响,先是模糊如击鼓,接着增强如咆哮,最后壮大到响彻云霄,一连串分崩离析的喧嚣滚滚而来,又久久回荡。

“索隆的国度终结了!”甘道夫说,“持戒人完成了使命。”众将领向南凝望魔多之地,他们觉得有个以闪电为冠的庞大阴影形体升了起来,映衬着帷幕般的云层显得一片漆黑,无法穿透,遮蔽了整个天空。它硕大无朋,矗立在世界之上,朝他们伸出一只充满威吓的巨手,可怕但无力——因为就在它向他们探来时,一阵大风卷走了它,将它彻底吹散、消失了。然后,一片寂静降临。

将领们都低下了头,而当他们再次抬起头来,看哪!他们的敌人正在溃逃,魔多的力量如尘土般随风而散。当死亡袭击蚁丘中那负责繁殖、统治着它们全体的臃肿女王,蚁群将会没头没脑、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无力地死去。索隆的生物也是如此,奥克、食人妖、被咒语奴役的野兽,全都群龙无首,东奔西蹿,有些自杀,有些跳入深坑,还有些哀嚎着逃回洞穴和远离希望、漆黑无光的地方躲藏起来。但鲁恩和哈拉德的人类,也就是东夷和南蛮子,看出他们的战争一败涂地,看见了西方众将领的强大威势与伟大荣光。那些为邪恶效力最深也最久,并且憎恨西方的人,仍是集高傲与勇敢于一身的人类,现在轮到他们振作起来,要破釜沉舟地殊死一战。但绝大部分人还是尽可能朝东逃跑了,有些则抛下武器,乞求饶命。

于是,甘道夫将战斗与指挥的全副职责都交给阿拉贡和其他王侯,自己站在山顶上呼唤。大鹰风王格怀希尔闻声而降,立在他面前。

“吾友格怀希尔,你曾载过我两次。”甘道夫说,“若你愿意,三次当酬报所有。你会发现,比起你载我离开齐拉克–齐吉尔时,我并未增重多少,我的旧生命已在彼处付之一炬了。”

“我会载你前往你所欲之地,”格怀希尔说,“纵使你是岩石打造。”

“那就来吧,让你的兄弟和你族中飞得最快的臣属与我们同行!因为我们需要的速度快过任何疾风,要胜过会飞的那兹古尔。”

“北风正吹,但我们会胜过它。”格怀希尔说。他背起甘道夫,朝南方疾飞而去,同去的还有蓝德洛瓦和年轻迅捷的美尼尔多。他们飞越乌顿和戈埚洛斯,看见下方的整片大地山崩地裂、喧腾轰响,前方的末日山猛烈燃烧,喷涌出大火。

“此刻在万事终结之际,”弗罗多说,“山姆,我很高兴有你跟我在一起。”

“是的,少爷,我跟你在一起。”山姆说着,将弗罗多受伤的手轻轻地搁在自己胸口,“而你跟我在一起。这趟旅途结束了。但走过了这么长的路,我还不想放弃。那不大像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也许不像,山姆,”弗罗多说,“但这就像世间万事一样。希望破灭。结局来到。现在我们不会等多久了。我们迷失在这天崩地裂的毁灭当中,无路可逃。”

“那,少爷,我们至少可以离这个危险的地方远一点,离开这个末日裂罅,如果它叫这名字的话。我们可以对吧?来吧,弗罗多先生,无论如何,我们且从那条小路走下去!”

“很好,山姆,要是你想走,我就走。”弗罗多说。他们起身,沿着那条蜿蜒的路慢慢往下走。就在他们往火山震动不已的山脚走去时,从萨马斯瑙尔喷出一团巨大的浓烟和蒸汽,火山的锥体撕裂开来,一大股岩浆滚滚涌出,随着雷鸣般的响声缓缓从山的东侧倾泻而下。

弗罗多和山姆无法再往前走了。他们仅存的毅力和体力正在迅速衰退。他们已经来到火山脚下一座灰烬堆积成的低矮山丘上,但从那里再也无路可走了。山丘此时已成了一座小岛,在欧洛朱因的痛苦折磨中不会存留多久。它周围的大地都裂开了,从深深的裂缝和坑洞中不断冒出浓烟和臭气。在他们后方,火山正在剧烈震动。山侧撕开了许多巨大的裂口。火焰的河流顺着长长的山坡缓缓向他们淌来。他们很快就会被吞没。炽热的灰烬如雨般纷纷落下。

他们这时站在那里,山姆仍握着他家少爷的手抚摸着。他叹了口气。“弗罗多先生,我们这是参与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故事啊,对吧?”他说,“我真希望能听到别人讲这个故事!你想他们会不会说:‘b现在该讲讲九指弗罗多和厄运魔戒的故事了/b。’然后大家都会安静下来,就跟我们在幽谷听他们讲独手贝伦跟伟大宝钻的故事时一样。我真希望我能听到这个故事!而且,我很好奇在我们的部分讲完之后会是什么。”

他这么说着,以此抵挡恐惧直到最后一刻,然而他的眼睛仍不自觉地望向北方,向北望进风眼,那里遥远的天空一片清朗,因为吹拂的冷风渐强,大风驱退了黑暗与残云。

就这样,格怀希尔乘着狂风到来,他冒着巨大的危险在天空中盘旋,用那双能视远物的锐利眼睛看见了他们——两个渺小的黑色身影,孤立无援,手牵着手站在一座小山丘上,与此同时整个世界在他们脚下摇撼、喘息,火焰的河流不断逼近。就在他发现他们,俯冲而下时,他看到他们倒了下去,也许是精疲力竭,也许是被浓烟和高热呛住,也许是终于被绝望击倒,掩住双眼不看死亡。

他们肩并肩躺着。格怀希尔疾飞而下,随同下降的是蓝德洛瓦和迅捷的美尼尔多。犹如身在梦中,不知自己下场将会如何的两个流浪者,就这么被抓起来带上高空,远离了火焰与黑暗。

山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上方却是轻轻摇曳的山毛榉粗枝,阳光透过枝上的嫩叶闪烁着,金绿交织。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混合的甜美香气。

他记得这味道——伊希利恩的芬芳。“老天保佑!”他默默想着,“我这是睡了多久啊?”因为这香气将他带回了他在阳光明媚的坡岸下生起小火堆的那一天。有那么片刻,他压根记不得从那时直到此刻之间的一切。他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啊呀,我做了个什么样的梦啊!”他嘀咕道,“醒来真叫人高兴!”他坐起来,接着看见弗罗多就躺在他身边,睡得安详,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搁在被单上。那是右手,缺了第三根手指。

全部记忆如潮涌回,山姆大喊出声:“那不是梦!那么我们是在哪里?”

他背后有个声音轻声说:“在伊希利恩的土地上,在国王的看护下。他正在等你们。”语毕,一身白袍的甘道夫站到了他面前,此刻他的胡子在穿过密叶的闪烁阳光下,如白雪般熠熠生光。“啊,山姆怀斯少爷,你感觉怎么样?”他说。

但山姆目瞪口呆地往后一倒,有好一会儿夹在困惑和狂喜之间,半句话都答不出来。终于,他倒抽一口气道:“甘道夫!我还以为你死了!不过我以为我自己也死了。难道所有悲伤的事到头来都不是真的?这世界是怎么了?”

“一个巨大的魔影离开了。”甘道夫说,接着,他大笑起来,笑声如同音乐,或如流入干旱之地的水泉。山姆听着听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已经不知有多少日子没有听过笑声,这纯粹欢乐的声音了。它听在他耳里,就像他此生所知的所有欢笑的回声,但他自己一下子泪如泉涌。随后,就像甜美的雨水乘着春风止歇后,太阳会照耀得更明亮,他止住了眼泪,迸发出欢声大笑,边笑边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感觉怎么样?”他叫道,“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我觉得——”他在空中挥舞着双臂,“——我觉得像冬天之后的春天,太阳照在树叶上,像喇叭、竖琴和所有我曾经听过的歌!”他住了口,转向他家少爷。“可是弗罗多先生怎么样了?”他说,“他可怜的手真叫人痛惜,对吧?但我希望他别处都好好的。他可经历了一段特别艰难的日子。”

“是的,我别处都没事。”弗罗多坐了起来,这次轮到他哈哈大笑了,“山姆,你这贪睡的家伙,我在等你的时候又睡着了。今天一大早我就醒来了,现在一定快要中午了。”

“中午?”山姆说着,试图计算日子,“哪天的中午?”

“新年的第十四天,”甘道夫说,“或者,要是你想知道,是夏尔纪年四月的第八天。但在刚铎,从现在开始,新年将永远定在三月二十五日,就是索隆败亡、你们被救离大火来到国王身边的那一天。他照料了你们,现在他正在等你们。你们当与他一同用餐。等你们准备就绪,我就带你们去见他。”

“国王?”山姆说,“什么国王?他是谁?”

“刚铎的国王,兼西部地区的君主,”甘道夫说,“他已经收复了古时的所有领地。不久之后他便要登基,但他在等你们。”

“我们该穿什么?”山姆问。因为他只看见了他们旅途一路所穿的破旧衣服,折叠好放在床边的地上。

“穿你们一路前往魔多所穿的衣服。”甘道夫说,“弗罗多,就连你在黑暗之地所穿的奥克破布,都该好好保存。没有丝绸或细麻,也没有任何盔甲或纹章比这些破衣更值得尊敬。不过,稍后我或许可以找些别的衣服来。”

然后,他对他们伸出双手,他们看见其中一只手上闪着亮光。“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弗罗多叫道,“难道是——?”

“是的,我给你们带来两件宝物,是你们获救时在山姆身上找到的,都是加拉德瑞尔夫人的礼物:弗罗多,你的水晶瓶;山姆,你的木盒。你们一定很高兴,这些东西完璧归还了。”

两个霍比特人洗漱穿戴完毕,又简单吃了点东西,便跟着甘道夫走了。他们步出先前躺卧的山毛榉树林,往一片阳光下光彩焕发的狭长青草地走去,草地四边长着庄严的大树,叶色墨绿,开满鲜红的花朵。他们听见树木后方有瀑布的声音,一条小溪从他们面前流过,两岸鲜花盛开。小溪流到草地尽头的绿林里,再从树木搭成的拱道下流过。经过拱道时,他们看见了远处的粼粼水光。

他们来到林间的开敞之地,惊讶地看到那里站着许多身穿雪亮铠甲的骑士,以及身穿银黑二色服饰的高大卫士,那些人恭敬地向他们致意、鞠躬。接着,有人吹出长长一声号声,他们沿着淙淙溪流,穿过树木拱道,来到一片开阔的绿地上。绿地后方是银雾笼罩的宽阔河流,河中屹立着一座蓊蓊郁郁的长岛,许多船只停靠在岛的岸边。但在他们这时立足的这片绿地上,集合着一支大军,整齐的列队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两个霍比特人走近时,只见长剑出鞘,长矛挥舞,号角与长号齐鸣,众人以各种声音、各种语言高呼道:

半身人万岁!盛赞他们!

cuioipheriainanann!aglar’nipheriannath!

盛赞他们——弗罗多与山姆怀斯!

dauraberhael,coninenannûn!eglerio!

赞美他们!

eglerio!

alaitate,laitate!andavelaituvalm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