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立斯乌苟之塔

thetowerofcirithungol

山姆从地上撑起身来,浑身疼痛。有那么一会儿,他很纳闷自己这是在哪儿,可接着,所有的悲惨遭遇和绝望都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在一片漆黑的地道里,在奥克要塞的地下门外,那道黄铜门已经关上了。他一定是在猛撞那门后昏过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过去多久。当时他怒火填膺,绝望又暴怒,现在他冷得发抖。他悄悄爬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内远处,他隐约听见有奥克在大声喧闹,但没多久声音就停了,也许是出了听力范围,一切都静了下来。他头痛,眼前的一片黑暗当中金星飞舞,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考。情况很清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冀望从这扇门进入奥克的老巢,要等这扇门打开不知要多少天,而时间极其宝贵,他不能等。他对自己的责任再无一点怀疑——他必须去救自家少爷,要不然就在尝试中送命。

“送命更有可能,反正那样也容易得多。”他一边严肃地跟自己说,一边将刺叮入鞘,转身离开了那两扇黄铜门。他不敢使用那精灵之光,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沿着隧道慢慢往回走。他边走,边努力将弗罗多和他离开十字路口后发生的事情串在一起。他拿不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估计是今天和明天之间的某个时刻,但就连日子他也记不清楚了。他身在一片黑暗的地界里,白昼的世界在这里似乎已被遗忘,所有进入此地的人也都被遗忘了。

“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过我们没有?”他说,“他们大家在那边又都遇到了些什么事?”他茫然地向对面的空中挥了挥手,但随着他走回希洛布的隧道,这时他其实是面朝南方,而非西方。在西方那个外面的世界,这时是夏尔纪年的三月十四日近午时分。就在这时,阿拉贡正率领黑舰队离开佩拉基尔,梅里正随同洛希尔人骑马走下石马车山谷,与此同时,米那斯提力斯正陷入一片火海,皮平眼看着德内梭尔眼中的疯狂渐渐高涨。不过,这些友人尽管各有各的忧虑与恐惧,却常常惦念着弗罗多与山姆。他们二人并未被忘记。只是他们离得太远,众人鞭长莫及,内心的惦念也无法给汉姆法斯特的儿子山姆怀斯送去任何帮助。他是千真万确地孤立无援了。

终于,他回到了奥克通道的石门前,却仍找不到固定着门的门把或门栓。他像之前那样费力地爬了出去,轻巧落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希洛布的隧道的出口走去。她那张巨网的残丝挂在门口,仍被寒风吹得飘荡不止。在经历了背后那有害的黑暗之后,这阵阵气流让山姆感觉寒冷,但吹动的风也让他振作起来。他谨慎地爬了出去。

天地俱寂,透着不祥。天光昏暗,犹似阴天的黄昏。从魔多升起的一团团巨大蒸汽从头顶低低飘过,朝西涌去,大片纷乱翻滚的乌云和浓烟底部又一次被暗红的光照亮。

山姆抬头望向奥克的塔楼,那些窄窄的窗户突然透出了灯光,像是瞪起了一只只细小的红眼睛。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信号。先前他在盛怒和绝望中暂时把对奥克的恐惧忘到了脑后,这时那恐惧又回来了。依他的判断,他只能走这一条路——他必须继续往前走,努力寻找这可怕塔楼的主要入口。但他发现自己膝盖发软,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垂下目光,不去看前方的塔楼和裂罅两侧耸立的尖角,又竖起耳朵聆听,紧盯着路边浓重的岩石阴影,强迫自己的双脚勉强顺从意志,慢慢一步步往回走。他经过了弗罗多倒下的地方,那里希洛布的臭气还未消散。他继续往上走,直到又站在他戴上魔戒,看着沙格拉特带队经过的那个裂口处。

他在那儿停步,一屁股坐下。那一刻,他无法逼迫自己再往前走了。他觉得自己一旦越过隘口的顶端,真正向魔多之地踏下一步,那一步将是无可挽回的。他将再也不能回头。说不清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掏出魔戒,又把它戴上。他立刻感到了戒指的沉重分量,也重新感到了魔多之眼的恶意,然而此刻这股恶意空前地强大急切。它怀着不安与疑虑正在搜索,企图穿透它为防御自身而制造出来的重重阴影——这些阴影现在反而妨碍了它。

如同先前一样,山姆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得敏锐了,但他眼中所见的世间万物却变得单薄模糊。山道两旁的岩壁仿佛隔着一层迷雾,呈现出一片苍白,不过他仍听到远处境遇凄惨的希洛布正发出吐沫似的声音,他还听见粗嘎却清晰的喊声与金铁交鸣声,感觉离得极近。他跳了起来,整个人紧贴住路边的石壁。他很庆幸自己戴着魔戒,因为这会儿又走来了另一队奥克——或者说,他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接着,他突然明白过来不是这回事,是他的听力欺骗了他——奥克的叫喊来自塔楼,塔顶的尖角此时就在他的正上方,在裂罅的左边。

山姆打了个寒战,强迫自己继续走。那座塔楼里显然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事。也许那些奥克的残酷本性占了上风,他们不顾一切命令,正在折磨弗罗多,甚至正野蛮地将他千刀万剐。山姆竖起耳朵,听着听着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几乎毫无疑问,塔楼里在斗殴,奥克一定起了内讧,沙格拉特和戈巴格已经大打出手了。这个猜测给他带来的希望尽管渺茫,却足以激励他。这也许正是个机会。他对弗罗多的爱战胜了其他一切念头,他一时忘了危险,大声喊道:“弗罗多先生,我来了!”

他往前奔上那条爬升的小道,越了过去。小路立时朝左转,陡然下降。山姆就这么进入了魔多。

他取下了魔戒,也许是受了内心深处某种危险的预感驱使,不过对他而言,他只是以为自己希望看得清楚些。“最好能看看最坏的状况。”他嘀咕道,“在雾里瞎闯可没好处!”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荒凉、严酷又贫瘠的大地。埃斐尔度阿斯最高的山脊在他脚前陡然下降,巨大的悬崖直落入一道黑暗的深沟,深沟对面又升起另一道低得多的山脊,边缘参差,如同犬牙交错,映着背后的红光兀立在眼前,显得一片漆黑——那就是险恶的魔盖,魔多大地的防御内环。越过那道山脊,几乎就在正前方远处,那片点缀着微小火光的黑暗汪洋对面,有一团巨大的火光正在闪动。粗大的烟柱旋转着从中升起,根底是蒙尘的暗红,顶部乌黑,汇入天上一片滚滚的云盖。那片云笼罩了这一整片受诅咒的土地。

山姆正看着欧洛朱因,火焰之山。它的锥形山体周身灰白,山底深处的熔炉不时蓄起高热,汹涌搏动着,从山侧的裂缝中喷吐出一条条岩浆的河流。有些发着炽烈的光,沿着巨大的渠道朝巴拉督尔流去;有些蜿蜒流入岩石遍布的平原,直到冷却,就像受尽折磨的大地吐出了扭曲不动的龙形。山姆就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刻看见了末日山。此时它的火光耀眼地映着光秃的岩石山壁,使它们看起来像是浸透了鲜血。然而那些从西边爬上山道的人却看不见,因为他们被埃斐尔度阿斯高耸的屏障挡住了视线。

山姆目瞪口呆地立在那可怕的火光中。他现在往左看,可以看见奇立斯乌苟之塔那固若金汤的全貌。他从另一侧看见的尖角只是它最顶端的角塔。塔的东面分三大层,耸立在从下方深处的山壁突出的一块岩架上。高塔背临一面巨大的峭壁,从峭壁上筑出一个叠一个的棱堡,越往上越小。朝着东北和东南的陡峭堡墙上,砖石都筑得极其精巧。在高塔最低一层的周围,在山姆此时立足之地下方的两百呎处,一道有城垛的围墙环抱着一个窄院。大门开在靠近东南方的一面,敞向一条宽阔的大路,路的外护墙沿着悬崖边缘筑起,直到它转向南方,蜿蜒降入黑暗,与越过魔古尔隘口而来的道路交会。然后那条路继续向前,穿过魔盖上一处锯齿状的裂口,进入戈埚洛斯山谷,远远通向巴拉督尔。山姆所站的这条高处的窄道经过阶梯和陡直的小径迅速下降,在嶙峋的岩壁下靠近塔门的地方与主大路会合。

山姆凝视着塔楼,突然明白过来:修筑这座要塞,不是为了把敌人拒于魔多之外,而是为了把他们困在魔多之内。这简直令他震惊。它其实是刚铎在很久以前所建的工事之一,是伊希利恩防线的东端前哨,建于最后联盟之后,当时西方之地的人类监视着索隆的邪恶之地,他的爪牙还潜伏在其中。但是,就跟尖牙之塔纳霍斯特和卡霍斯特一样,此处的警戒也失败了,背叛者将这塔拱手交给了戒灵之王。长久以来,它一直被邪恶之物把守着。索隆回到魔多后,发现这塔十分有用。因为索隆的爪牙很少,而满心恐惧的奴隶却有很多,这塔的主要目的仍跟古时一样,是为了防止有人从魔多逃脱。就算真有敌人敢贸然尝试潜入那片土地,就算有人通过了魔古尔和希洛布的警戒,也还有不眠的守卫这最后一关要过。

山姆看得再清楚不过,要从那些眼目众多的围墙底下悄悄爬下去,并穿过充满警戒的大门,是何等无望。就算他全都办到了,也无法在后面那条被守卫着的大路上走多远,因为就连那些位于红光照不到的幽深之处的浓黑阴影,也无法一直掩护他躲过能够夜里视物的奥克。但是,不管那条路可能多么绝望,他眼下的任务都要糟糕得多——不是躲开那大门逃走,而是孤身一人进去。

他想到了魔戒,但他从中找不到慰藉,只有恐惧和危险。远处熊熊燃烧的末日山一进入他的视野内,他就发觉自己身负之物起了变化。魔戒越是接近那处在遥远古时将它锻造成形的巨大熔炉,力量就越强,也变得越凶猛,除了某些强大的意志,无人能驯服它。当山姆站在那里时,即便魔戒只是用链子挂在颈上,而非戴在手上,他仍然觉得自己扩大了,好像裹上了一重巨大扭曲的自身阴影,犹如一个伫立在魔多的山墙上、充满不祥的庞大威胁。他觉得,自己从这一刻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克制住魔戒,尽管它会折磨自己;要么占有它,去挑战那个盘踞在阴影山谷之外的黑暗堡垒里的力量。魔戒已经在引诱他了,侵蚀着他的理性与意志。他的脑海中冒出了狂野的幻想,他看见了这个纪元的英雄、大力士山姆怀斯,手执燃着火焰的剑大步穿过这片昏暗的大地,他振臂一呼,便万军来归,簇拥着他一同进军去推翻巴拉督尔。接着,乌云滚滚尽皆退去,艳阳高照,他一声令下,戈埚洛斯谷地就变成了一个花木繁盛的花园,果树结实累累。他只要戴上魔戒,将它据为己有,这一切就会实现。

在这个考验的时刻,他之所以坚定地守住了心智,最主要是因为有他对自家少爷的爱,同时也是因为他那单纯的霍比特人意识仍然存留在内心深处,未被击败。他心知肚明,就算那些幻象不是个纯粹只会背叛他的骗局,自己也没伟大到能够担起这样的重担。他需要并且应得的,只是一个属于自由园丁的小花园,能用自己的双手劳作,而不是把花园膨胀成一个王国,命令他人用双手去劳动。

“不管怎样,那些念头都只不过是骗人的。”他跟自己说,“可能都不等我大声说出来,他就会发现我,恐吓我。我要是这时候在魔多戴上戒指,他一定眨眼间就会发现我。呃,我只能说,这状况就像春天里闹霜冻一样糟糕透顶。偏偏就在隐身会非常有用的时候,我不能使用魔戒!而且,我就算真能再往前走,每一步它都只会是累赘跟重担而已。这到底该怎么办?”

他并不是真的犹疑不定。他知道自己必须下去,到那大门去,不能继续在这里耽搁。他耸了耸肩,仿佛在甩掉阴影,遣散幻景,然后开始慢慢往下走。他觉得自己每走一步就变小一点。没走多远,他就又缩成了一个个子很小又吓坏了的霍比特人。现在,他正从塔楼的围墙下走过。塔内那些呼喝打斗的声音,他用自己那两只普通的耳朵都能听见。这时,喧闹声似乎就来自外墙后的庭院内。

山姆沿着小道往下走了差不多一半时,只见两个奥克冲出黑暗的门道,跑进红光之中。他们没转向他,而是朝主大路直奔而去。但他们在奔跑中突然趔趄着扑倒在地,都不动了。山姆没看到箭矢,但他猜那两个奥克是被其他在城垛上或躲在大门阴影里的奥克射倒的。他紧贴着左边的墙继续往前走。只抬头望一眼,他就知道没可能爬上去。这石墙有三十呎高,既无裂缝也无突起,且如反向的阶梯一般向外倾。惟一的路是大门。

他蹑手蹑脚地前进,边走边琢磨有多少奥克跟着沙格拉特住在塔里,而戈巴格又有多少手下,还有,如果真的发生了争执的话,他们是为了什么闹翻。沙格拉特那伙似乎有四十来个,戈巴格那伙则有两倍还多,不过,沙格拉特的巡逻队肯定只是他手下守卫部队的一部分而已。他们是为弗罗多以及战利品起了争执,这几乎可以肯定。山姆脚下一顿,因为事态突然显得一清二楚了,简直就像他亲眼目睹一样。那件秘银甲!当然了,弗罗多一直穿着它,而他们会发现的。从山姆听到的来判断,戈巴格会觊觎它的。但是眼前惟一能保护弗罗多的是来自邪黑塔的命令,如果那些命令被抛到脑后,弗罗多随时都可能没命。

“快点,你这悲惨的懒家伙!”山姆对自己叫道,“现在,豁出去吧!”他拔出刺叮,朝敞开的大门跑去。但是,就在他要从那巨大的拱门底下冲进去时,他整个人感到一震,那感觉就像撞进了希洛布所织的某种罗网一样,只不过这网是隐形的。他看不见有障碍物,但有某种强大到他的意志无法胜过的东西挡住了去路。他环顾左右,随即在大门的阴影里看见了两尊监视者。

他们恰似两座坐在宝座上的巨大雕像,每座都有三副相连的躯体和三个头颅,头上长着秃鹰般的脸,分别朝外、朝内,以及朝着门道,爪子似的手搁在硕大的膝盖上。它们看起来像是用巨石雕刻而成,固定不动,却有知觉——它们之中驻有某种可怕的警戒邪灵。它们认得敌人。无论有形还是隐形,没有谁能溜过去不被发现。它们会禁止他进入,或禁止他逃脱。

山姆铁了心再次往前冲,但又被猛地制止,仿佛胸口和头上挨了一击般踉跄不前。接着,因为实在无计可施,他极其大胆地回应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他慢慢取出加拉德瑞尔的水晶瓶,将它举了起来。瓶中白光迅速增长,黑暗拱门下的阴影被驱走了。两尊丑陋妖异的监视者坐在那里,冰冷,纹丝不动,全副可怕的形貌都被揭露出来。有那么片刻,山姆瞥见它们黑石做成的眼睛里光芒一闪,仅仅是其中的恶毒就令他胆战心惊。但慢慢地,他感到它们的意志动摇了,瓦解成了恐惧。

他一跃冲过它们,边跑边把水晶瓶塞回胸口,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它们的警戒恢复了,就像他背后有道钢闩喀哒一声扣上了一样,再清楚不过。然后,那些邪恶的头颅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叫喊,回荡在他面前耸立的高墙上。上方高处遥遥传来咣的一声刺耳钟响,像是回应的讯号。

“这下可好!”山姆说,“我算摇了大门的门铃了!好吧,来人啊!”他喊道,“告诉沙格拉特队长,伟大的精灵战士上门拜访,还带着精灵宝剑!”

没有回应。山姆大步往前走去,手中的刺叮闪着蓝光。庭院笼罩在浓浓的阴影中,但他仍看得见石板地上东倒西歪躺着许多尸体。他脚边就是两个背后各插着把刀的奥克弓箭手。前面还躺着更多尸体,有单独被砍倒或射死的,还有成对的,仍抓着扭打在一起,互相刺着、扼着或撕咬着痛苦而死。石板上淌满黑血,踩上去滑腻一片。

山姆注意到有两种装束,一种有着红眼标记,另一种是扭曲成死亡鬼脸的月亮。不过他没停下来看个仔细。越过庭院,塔脚下有扇大门半敞着,一道红光从里面透出来,一个壮硕的死奥克倒在门槛上。山姆跃过尸体,走进了门,环顾了一圈,不知该怎么办。

有一条空荡荡的宽敞走道从大门口通往山侧。走道被墙上支架里点着的火把模糊照亮,但远处的尽头隐没在昏暗里。走道两侧可见许多扇门和开口,不过走道中不见人影,只有那么两三具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山姆依据听到的两个队长的交谈,知道弗罗多无论是死是活,都最有可能是被关在高高在上的角塔中的某个房间里,但他可能得找上一天,才能找到爬上去的路。

“我看它应该是在靠后面的地方。”山姆嘀咕道,“整座塔楼都是往后面爬高的。不管怎样,我最好跟着这些火把走。”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去,不过这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更勉强。恐惧再次开始攫住了他。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的脚步声似乎变大了,形成回响,就像巨手拍打着岩石。死尸,空寂,映着火把光亮的潮湿黑墙像在滴血,他害怕死亡会潜伏在门口或阴影中,然后突然降临,而且他心底还记得等在大门前的警戒恶念。这几乎超出了他能逼迫自己面对的极限。他真想要痛快打杀一场——别一次来太多敌人——总好过这捉摸不定又难以忍受的可怕状况。他强迫自己想着弗罗多躺在这恐怖塔楼的某个地方,被五花大绑,或疼痛不堪,或已经死亡。他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走到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几乎来到走道尽头的大拱门底下。他猜得对,这是底层门的内侧。就在这时,上方高处传来了一声闷住的可怕尖叫。他猛地站住了。接着,他听见有脚步声接近。有人正急切地从上面一道空荡荡的楼梯往下飞奔。

他的意志太弱太慢,没来得及制止他的手。他的手已经拽住链子,抓住了魔戒。不过山姆没戴上它,因为就在他将魔戒紧攥在胸口时,一个奥克噼里啪啦冲了下来,从右边一个漆黑的门洞里一跃而出,径直朝他奔来。对方离他不到六步时,猛一抬头看见了他。山姆可以听见它喘着粗气,看见它充血的双眼中闪着凶光。它也吓得猛停下来,因为它看见的不是一个吓得差点连剑都握不稳的小霍比特人,它看见的是后方摇曳的火光映衬出来的一个巨大身影,裹在一团灰影中一言不发,一只手握着剑,单是剑光就刺目生疼,另一只手虽然抓着胸口,但手里似乎藏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威胁,饱含着力量和厄运。

那奥克有一刻缩起了身子,接着惊恐地怪叫一声,转身朝来路狂奔回去。敌人出乎意料地逃走,这让山姆比任何看见对手夹着尾巴逃走的狗还要开心。他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没错!有个精灵战士跑掉了!”他喊道,“我来了!你赶快带我上去,要不我就剥了你的皮!”

但那奥克是在自己的老巢里,动作敏捷又体力充沛,而山姆则是初来乍到,又饿又累。楼梯又高又陡,弯弯曲曲。山姆开始喘起粗气了。奥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他只能隐约听见它继续往上奔跑的啪啪脚步声。不时它还会怪叫一下,声音沿着楼梯两侧回荡。但渐渐地,它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山姆脚步沉重地往上爬。他感觉自己没走错路,这令他的精神大为振奋。他把魔戒塞回去,束紧了皮带。“哼,哼!”他说,“要是他们全都这么讨厌我跟我这把刺叮,事情可能会比我指望的还好办。反正,看来沙格拉特和戈巴格,还有那帮喽啰都已经帮我把事儿差不多办好了。除了那只吓坏了的小耗子,我还真相信这地方一个活口都不剩了!”

话一出口,他登时定住脚步,仿佛一头撞上了石墙。他所说的话包含的完整含意犹如一记重拳击中了他。一个活口都不剩了!刚才那声可怕的垂死尖叫是谁发出的?“弗罗多,弗罗多!少爷!”他半是抽噎地喊道,“要是他们已经杀了你,我该怎么办?好吧,我终于来了,一直爬到顶上,来看看我一定要看的。”

他继续往上爬,一直爬。四周漆黑一片,只偶尔在转角上,或通往塔楼高层的开口处,才点有火把。山姆试着去数阶梯,但数到两百之后他就记不清了。如今他静悄悄地走着,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听到说话的声音,还在上面一段距离开外。看来,还活着的耗子不止一只。

就在他觉得自己再也喘不上一口气,再也逼不得膝盖弯上一下的时候,楼梯突然到顶了。他站定了。说话的声音这会儿又大又近。山姆左右张望了一下。他已经一口气爬到了塔楼的最高一层,也就是第三层的平顶天台上。这是片开阔的空间,大约二十码宽,周围有低矮的扶墙。平台中央有个圆顶小屋,遮蔽着楼梯出口,小屋有两扇矮门,分别朝向东西两面。朝东,山姆能看见下方魔多那辽阔又黑暗的平原,以及远方燃烧的火山。在它深邃的火山口中,正有一股新的熔岩汹涌四溢,一条条流动的火河发出炽烈的光,连这边相隔几十哩远的塔楼顶都被映得通红。朝西的视线被巨大的角塔基座挡住了,角塔耸立在这片高层平台的后方,塔的尖角高高超过了环绕山岭的山顶。有一道窄窗透出了灯光。它的门离山姆所站之处不到十码。门开着,但里面一团漆黑,说话的声音就是从那阴影中传出来的。

起初山姆没去听。他一步跨出朝东的门,环顾周围,立刻发现这里的打斗最激烈。整个平台上堆满了奥克尸体以及四散的断头残肢,满是死亡的恶臭。突如其来的一声咆哮和紧接着的重击与哀嚎,吓得他一个箭步躲了回去。有个奥克愤怒的话音扬起,粗哑、残忍、冷酷,山姆立刻听出这是塔楼的头领沙格拉特在说话。

“你说你不肯再去?斯那嘎,你这条该死的小蛆!你要是以为我受伤太重,糊弄我也没事,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过来,看我捏爆你的眼睛,就跟我刚才捏爆拉得布格的一样。等新的伙计们来了,看我怎么对付你!我要把你打包送给希洛布。”

“他们不会来的,反正你死前是不用指望。”斯那嘎粗暴地答道,“我跟你说过两回,戈巴格的那群臭猪先到了大门口,咱们的人谁也没出去。拉格都夫和穆兹嘎什冲出了大门,但是都给射死了,我从窗户看见的,我告诉你,他们是最后两个。”

“那你一定得去。反正我必须待在这里。但我受伤了!叫戈巴格那个肮脏的叛徒下黑坑去!”沙格拉特的声音逐渐减弱,同时吐出一连串咒骂的脏话,“我把最好的分给他,他却捅我一刀!那坨臭屎,我没来得及掐死他。你一定得去,要不我就吃了你。一定要把消息送到路格布尔兹,要不然咱俩都会下黑坑去。对,你也会,你在这里鬼鬼祟祟躲着可逃不掉。”

“我才不再下那楼梯!”斯那嘎咆哮道,“管你是不是头领。打住!把你的手从刀上挪开,要不我就一箭射穿你肠子肚子。等‘他们’知道这里都出了啥事,你这头领也当不了多久了。我可为这塔楼跟那群臭气熏天的魔古尔耗子拼过命了,结果瞧瞧你们两个宝贝头领干的什么好事,为了分赃打成一团。”

“说够了你!”沙格拉特咆哮道,“我有命令在身。是戈巴格先惹事,动手要抢那件漂亮的衣服。”

“哼,是你大模大样装腔作势,才惹火他的。反正他比你有脑子。他不止一回跟你说,这些奸细当中最危险的一个溜掉了,你就是不听。你现在还是不听。我跟你说,戈巴格说得对。这附近有个强大的战士,是那种手狠的精灵,要不就是恶心的b塔克/b。我跟你说,他来了。你听见了那声钟响吧。他闯过了监视者,那是塔克的把戏。他就在楼梯上。他要不下楼梯,我就不下去。就算你是个那兹古尔,我也不干。”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对吧?”沙格拉特吼道,“你想这样,你不想那样是吧?然后等他真来了,你就抛下我撒腿跑路?不,你才别想!我会先给你肚子上戳出些红蛆洞来。”

那小个子奥克从角塔门飞奔而出,大块头的沙格拉特紧追在后,他生着两条长臂,弯腰驼背奔跑时都垂到了地上。但他的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似乎在流血,另一只手抱着一个黑色的大包裹。畏缩在楼梯门后的山姆,在他跑过时借着红光瞥见了那张邪恶的脸:似乎被手爪抓破了,满面血污,突出的獠牙滴着口水,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就山姆所见,沙格拉特绕着天台追杀着斯那嘎,小个子奥克左闪右躲,巧妙避开,接着一声怪叫又窜回角楼里消失了。沙格拉特见状停了下来。山姆从朝东的门往外看,见他这会儿靠在扶墙边直喘粗气,左边的手爪无力地一张一握。他把包裹放在地上,用右边手爪抽出一把红色长刀,朝刀上吐了口唾沫。他走到扶墙边,俯身朝底下的外院张望。他大喊了两次,都没人回应。

突然,就在沙格拉特躬身在城垛上,背对着屋顶天台时,山姆吃惊地看见,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有一具动了起来。它慢慢爬着,伸出一只手爪抓住了包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支带着短断柄的阔头长矛,摆好了戳刺的姿势。但就在那一刻,不知是出于疼痛还是憎恨,它从牙缝中漏出了一声嘶嘶的喘息。沙格拉特快如毒蛇闪向一旁,扭转过身,一刀砍进了敌人的咽喉。

“逮到你了,戈巴格!”他吼道,“还没死透哈?哼,我这就送你上路!”他跳到戈巴格倒下的尸体上,盛怒之下猛踩狠踏,不时弯腰用刀胡戳乱剁一番。终于,他满足地把头往后一甩,喉中咯咯地发出了宣告胜利的可怕怪啸。然后,他舔了舔刀子,用牙咬住,抓起包裹轻松地朝近处那扇楼梯的门大步走来。

山姆没时间细想。他或许可以从另一扇门溜出去,但是很难不被看见。他也不可能一直跟这个可怕的奥克玩捉迷藏。他采取了多半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好办法——大吼一声,跳出来面对沙格拉特。魔戒他已经不再握在手里,但它就在那里,一股隐藏的力量,对魔多的奴隶而言就是充满恐吓的威胁。山姆手中还握着刺叮,宝剑的光芒就像可怕的精灵国度中的闪亮星光,残酷无情地刺痛了奥克的眼睛,就连梦到那些都会令奥克一族胆战心惊。而且,沙格拉特无法既抓着他的宝贝不放,又去应战。他停下脚步,龇出獠牙低声咆哮。接着,他又用奥克的招数往旁边一闪,在山姆扑过来时,他把沉重的包裹当作盾牌跟武器,朝敌人的脸猛挥过去。山姆被打得一个趔趄,不等他回过神来,沙格拉特已经一个箭步蹿过,奔下楼梯去了。

山姆边骂边追上去,但他没跑多远,便很快又想到了弗罗多,并且记起了另一个已经奔回角塔去了的奥克。眼前又是个两难的选择,他也没时间仔细琢磨。要是沙格拉特逃掉了,他很快就会找到援兵杀回来。但如果山姆去追他,另一个奥克又可能在那上面做出些可怕的事。再说,山姆反正也可能追不上沙格拉特,或是被对方宰掉。他迅速转身,往回奔上楼梯。“我估计我又错了。”他叹气说,“但是不管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我眼下都得先上到楼顶再说。”

底下远处,沙格拉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楼梯,背着他的宝贝包裹奔过庭院,冲出了大门。假如山姆能看见他,得知他这一逃会带来怎样的悲痛,他大概会沮丧万分。但现在他心里只想着最后一个阶段的搜索。他谨慎地来到角楼门口,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不过,他睁得大大的眼睛很快就察觉到右侧有朦胧的亮光。光线来自另一个楼梯口,楼梯又暗又窄,似乎是沿着角楼圆形外墙的内壁盘旋而上。上方某处有一支火把在幽幽闪光。

山姆开始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他来到摇曳的火把所在之处,它固定在左边一扇门的上方,那门正对着一扇朝西的窄窗,乃是他和弗罗多在下方的隧道口处看见的红眼之一。山姆快步走过门前,赶着去爬第二层楼。他担心自己随时都会遭到袭击,或是有手从背后猛然伸出来掐住他的喉咙。接下来,他爬到了一扇朝东望的窗前,又有一支火把固定在门的上方,这次门开着,通往一条穿过角塔中央的通道。除了火把的微光,以及从窄窗外面透进来的红光,那条通道黑黢黢的。然而楼梯到此为止,不再爬升。山姆蹑手蹑脚地进了通道。通道两旁各有一扇低矮的门,都关着并且上了锁。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爬了这一大通,竟是个死胡同!”山姆咕哝抱怨道,“这里不可能是塔顶。可现在我该怎么办?”

他奔回底下那层楼,试着去推那扇门。那门动也不动。他再次跑上楼,汗水开始淌下他的脸。他觉得哪怕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但时间一分钟接一分钟地溜走,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再担心沙格拉特或斯那嘎,或世上任何奥克。他只想念他家少爷,他只想看一眼他的脸,或摸一下他的手。

终于,疲惫不堪的他感觉被彻底击败了,于是在通道那层楼的下一级楼梯上坐下,埋头捂住了脸。周遭一片寂静,静得可怕。在他来时已经燃得差不多的火炬,这时噼啪一声,熄了。他觉得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接着,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在这漫长的旅程与哀痛都落得一场空的终点,他不知道受到心里什么念头的感染,竟开始唱起歌来。

他颤抖的声音在冰冷黑暗的塔楼里听起来相当单薄,那是一个孤单又疲惫的霍比特人的声音,无论哪个奥克听到,都不可能错认成精灵王侯的清亮歌声。他喃喃唱着夏尔的古老童谣,信口唱着比尔博先生的诗句片断,它们从他脑海中冒出来,就像家乡的景物一样在眼前一闪而逝。突然间,他体内生出了一股崭新的气力,他的声音响亮起来,同时他自己的词句也不期然和上了那简单的曲调。

西部国度里,阳光下,

在春天,也许有繁花生长,

也许树梢萌芽,活水流淌,

还有鸣雀欢快歌唱。

或者还有晴朗无云的夜晚,

摇曳的山毛榉,纷披发叶

戴着精灵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