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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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西方大军在佩兰诺平野上全部集结起来。奥克和东夷的大军已经掉头从阿诺瑞恩攻来,但他们被洛希尔人击溃驱散,几乎未作抵抗就朝凯尔安德洛斯逃窜。这个威胁被消灭了,从南方来的生力军又接连到达,如此一来石城便得到了尽可能良好的防守。派出的斥候回报,往东的路一直到十字路口倒下的国王石像那里,都不见敌人踪影。至此,最后一战一切准备就绪。

莱戈拉斯和吉姆利又一次共乘一骑,与阿拉贡和甘道夫同行,他们与杜内丹人以及埃尔隆德的两个儿子走在前锋的队伍中。但梅里觉得丢脸,因为自己不能跟他们同去。

“你的身体还不适合参加这样的行军。”阿拉贡说,“但别觉得丢脸。哪怕这场战争你不再出力,你也已经赢得了极高的荣誉。佩里格林会代表夏尔人前去参战。别嫉妒他这个危险的机遇!虽然他已做了命运容许他做的一切,却仍不能与你的功绩相比。不过,其实现在所有人的处境都一样危险。也许我们会在魔多的大门前惨遭不幸,而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你们也将面对最后一战,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那股黑潮追上你的任何地方。再会了!”

于是,梅里沮丧地站在那里看着军队集结。贝尔吉尔站在他旁边,同样情绪低落,因为他父亲将率领一队石城的人同去:在他的案子得到审判之前,他不能回禁卫军去。皮平作为一名刚铎的士兵,也在那队人当中。梅里看见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在那群高大的米那斯提力斯人当中,他的身影矮小却挺拔。

终于,众号吹响,大军开始出发。一支骑队接着一支骑队,一队步兵接着一队步兵,他们转过大弯,朝东行去。军队走下大道前往主道,但在他们从视线中消失了很久之后,梅里还站在那里。长矛和头盔反射出的最后一抹晨光闪了闪,消逝了,而他仍然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心情沉重,觉得孤零零的,无依无靠。每个他关心的人都已经走了,隐没在悬在东边远方天际的那片阴暗中,他心里觉得自己再见到他们的希望异常渺茫。

他的手臂又开始疼起来,仿佛应了这种绝望情绪的提醒。他觉得虚弱、衰老,连阳光都显得惨淡了。贝尔吉尔用手碰了碰他,他才惊醒过来。

“来吧,佩瑞安人少爷!”那孩子说,“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很痛苦,我扶你回去找医者吧。不过,别怕!他们会回来的。米那斯提力斯的人永远不会被击败。而且现在他们有了精灵宝石大人,还有禁卫军的贝瑞刚德。”

军队在近午时分来到了欧斯吉利亚斯。所有能够抽调出来的工人和匠人都在那里忙碌着。有些人在加固敌人所建但在逃跑时部分破坏了的渡船和栈桥,有些人在收集补给和战利品,余下的人则在大河对面的东岸抢建着防御工事。

先锋部队穿过了老刚铎的废墟,渡过了宽阔的大河,踏上了在兴盛时期修筑的笔直长路——这条路从美丽的太阳之塔通往高耸的月亮之塔,也就是如今那可憎的山谷中的米那斯魔古尔。军队在过了欧斯吉利亚斯五哩之后停下,结束了第一日的行军。

但是骑兵继续前进,在黄昏之前抵达了十字路口和那一圈巨树,万籁俱寂。他们没看见任何敌踪,没听见任何呼喊,没有箭矢从路旁的岩石间或树丛中飞出,但是,越往前走,他们就越感到这片大地的警惕在增长。树木和岩石,树叶和青草,都在聆听。那片大黑暗已经被驱散,远方西沉的落日照着安都因河谷,蓝天下群山的洁白峰顶都染上了一层嫣红,但埃斐尔度阿斯上空酝酿着一股黑影与一片昏暗。

阿拉贡随即在通往树环的四条大道上安排号手,吹响了嘹亮的军号,传令兵高声喊道:“刚铎的王侯们已经归来,他们将收回这整片属于他们的大地。”那个放在雕像上的丑陋奥克头被推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老国王的头被抬起,重新安放回原位,头上仍戴着白与金相间的花冠。士兵们辛勤地刷洗并刮去了奥克在石上留下的所有污秽涂鸦。

先前议事时,有人提议应当先攻下米那斯魔古尔,若是拿下了它,就将其彻底摧毁。“而且,也许事实会证明,”伊姆拉希尔说,“走那条从那里通往上方隘口的路去进攻黑暗魔君,比走北面大门来得容易。”

但甘道夫当时急忙提出反对,一是因为盘踞在那座山谷中的邪恶会让凡人疯狂丧胆,再是因为法拉米尔带回的消息。如果持戒人真的尝试走了那条路,那么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别把魔多之眼的注意引到那里去。因此,第二天等主力部队抵达后,他们在十字路口安排了一支精锐守军,设下防御,以防魔多派军队翻过魔古尔隘口,或从南方调更多的兵力前来。这支守军大部分选自熟悉伊希利恩情况的弓箭手,会隐藏在树林里和路口周围的山坡上。不过,甘道夫和阿拉贡骑马领着先锋来到魔古尔山谷的入口,望着那座邪恶之城。

它一片漆黑,死气沉沉,因为住在那里的奥克与魔多的次等生物都已经在大战中被消灭了,那兹古尔也都外出未归。但那山谷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的气息。他们破坏了那座邪恶的桥,放火烧了那片有毒的田野,然后离去。

隔天,也就是他们从米那斯提力斯出发后的第三天,军队开始沿着大道向北挺进。从十字路口顺着大道去魔栏农有数百哩路,没人知道在抵达之前他们会碰上什么。他们公开前进,但十分警惕,并派骑马的斥候先行探路,其余的步兵走在两侧。东侧的队伍尤其谨慎,因为近处是浓密黑暗的树丛,接着是一片散布着断崖沟壑的起伏石地,过了石地就是埃斐尔度阿斯阴沉严峻的长长陡坡,攀援而上。世间的天气仍然晴朗,西风持续吹拂,但什么也吹不走紧裹在阴影山脉周围的沉沉暗影以及凄凉迷雾。山脉后方不时腾起一股股巨大的浓烟,升上空中,在高空的气流中盘旋。

甘道夫让士兵不时吹响军号,然后传令兵会高喊:“刚铎的王侯已到!此地人人都当离开,或投降归顺。”但伊姆拉希尔说:“不要说b‘刚铎的王侯’/b,说b‘国王埃莱萨驾到’/b。虽然他还没有登基,但这是事实。而且,如果传令兵使用这个名号,也会让大敌更费思量。”此后,传令兵一日三次宣告埃莱萨王驾到。但是没有人回应这挑战。

尽管这一路行军貌似平静无波,但全军上下,军衔从最高到最低,每个人都情绪低落。每往北前进一哩,他们的不祥预感就加重一分。离开十字路口后,行军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遇到了头一场交锋。一支奥克与东夷组成的强大军队设下埋伏,想击垮他们的前锋部队,地点正是当初法拉米尔伏击哈拉德人之处,大道在此深切过朝东而去的山岭的突出部分。然而西方众将领已经事先接到斥候的警讯,这些斥候都是玛布隆率领的汉奈斯安努恩的老练士兵,因此埋伏的敌军自身反落入了陷阱。骑兵们向西绕个大弯迂回,从侧翼和后方包抄,敌人不是被消灭,就是被驱逐到东边的山岭中。

不过,这场胜利并未给将领们带来多少鼓舞。“这只不过是一场佯攻,”阿拉贡说,“我认为它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给我们造成重创,而是要让我们错误地猜想大敌势弱,引我们继续前行。”从那天傍晚开始,那兹古尔飞来,监视着军队的每一步行动。它们依旧飞得很高,除了莱戈拉斯,没有人看得见,但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如同阴影加深,阳光黯淡。虽然戒灵尚未俯冲下来攻击敌人,也保持沉默,始终未发出叫喊,但它们带来的恐惧却无法摆脱。

就这样,时间推移,无望的旅程继续。从十字路口启程后的第四天,也就是离开米那斯提力斯的第六天,他们终于走到了生者之地的尽头,开始进入那片横陈在奇立斯戈埚关口的大门前的荒地。他们看得见一直向北、向西延伸到埃敏穆伊的沼泽和荒漠。那些地方是如此荒凉,笼罩着众人的恐惧是那样深重,大军中有些人竟怕到两腿发软,无论徒步还是骑马都无法继续向北走。

阿拉贡看着他们,眼中含着怜悯,而非愤怒。因为那些是从洛汗、从遥远的西伏尔德来的年轻人,或是从洛斯阿尔那赫来的乡下人,对他们来说,魔多是个从小就听闻的邪恶名字,不过并不真实,只是一个从未进入他们的单纯生活的传说。而现在,他们如同行走在成真的噩梦当中,既不理解这场战争,也不明白命运为何将他们领到这样一条路上来。

“去吧!”阿拉贡说,“但是,尽量保持尊严,不要奔逃!有一个任务你们可以试着去执行,这样便不致感到颜面尽失。你们朝西南走,目标是凯尔安德洛斯。假使它如我所料,仍在敌人手中,你们就尽力将它夺回,然后为保卫刚铎和洛汗,将它坚守到底!”

闻言,一些人因他的怜悯而感到羞愧,克服了恐惧继续前进,其他人听见有另一项需要勇气的任务可以选择,且是自己能力可及,便怀着新的希望离开了。就这样,由于在十字路口已经留下不少人驻守,西方众将领最后率领着不到六千人前去黑门前,挑战魔多的势力。

如今他们缓慢前进,时刻等候着敌人回应挑战。他们全军集体推进,因为从主力部队里派出侦察斥候或小分队只是徒然浪费人力罢了。从魔古尔山谷出发的第五天傍晚,他们最后一次扎营休息,用能找到的枯树和欧石楠在营区四周生起火堆。他们度过了警戒不眠的一夜,意识到有许多模糊之物在四周走动潜行,也听见了狼嚎的声音。风已停,空气似乎一片凝滞。虽然天上无云,新月出现已有四夜,他们却几乎看不见什么,因为地面冒出团团烟气,皎洁的新月也被魔多的迷雾遮蔽了。

天气变冷了。到早晨时又起了风,但这次是北风,且很快增强为凉意十足的清风。夜里那些潜行之物全都消失无踪,大地看似一片空寂。在北方有毒的坑坑洼洼之间,出现了首批大堆大堆的矿渣、碎石和炸翻的泥土,那是魔多鼠辈抛出的狼藉。但在南边隐约耸立着奇立斯戈埚的巨大防御墙,此时已经离得近了。墙正中央便是黑门,两边各立着一座高拔漆黑的尖牙之塔。因为将领们在最后一段行军中,转离了朝东弯的古老大道,避开了那些蛰伏山丘的危险,于是他们现在是从西北方朝魔栏农挺进,这正是弗罗多当初所走的路线。

阴森的拱顶下,黑门那两扇巨大的铁门紧闭。城垛上什么也看不见。一切沉寂无声,警戒却无处不在。他们来到了这场愚勇征程的终点,披着早晨灰蒙蒙的天光孤独无援又寒意透骨地站在荒原上,面前是敌人的高塔和巨墙,己方军队全然无望攻取——就算他们将力量强大的攻城机械带来了此地,而大敌的兵力只够防守城门和城墙,他们也做不到。而且他们还知道,魔栏农周围的所有山丘和岩石间都藏满了敌人,而门后那条阴影幢幢的狭谷,更是被大批邪恶生物挖掘打通了无数隧道。当他们站定后,他们看见所有的那兹古尔都聚在此地,像秃鹰一样在尖牙之塔上空盘旋。他们知道自己正受到监视,但大敌仍然毫无动静。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这出诱敌的戏唱到底。因此,阿拉贡尽可能摆出最佳阵势,将军队分别拉上奥克劳作多年,用炸出来的岩石泥土堆成的两座大丘。在他们面前,朝着魔多的方向横陈着一大片烂泥沼和臭水塘,就像一道防护河沟。等一切安排就绪,众将领率领大队骑兵护卫、掌旗手、传令兵以及号手,骑马向黑门前进。甘道夫担任主要使者,同行的还有阿拉贡与埃尔隆德的两个儿子、洛汗的伊奥梅尔、伊姆拉希尔,以及奉令一同前往的莱戈拉斯、吉姆利和佩里格林——如此,对抗魔多的每一支种族就都有一位见证者在场。

他们来到魔栏农听力所及的范围,展开了王旗,吹响了军号。传令兵出列,喊声直传到魔多的城垛上。

“出来!”他们喊道,“黑暗之地的君主,出来!他将受到公正的审判。他对刚铎发动不义之战,掠夺刚铎的领地。因此,刚铎之王要求他为自己的邪恶之行赎罪,然后永远离开。出来!”

一阵漫长的静默。没有丝毫声响或回应从城墙和大门传来。但是,索隆已经安排好计划,他打算在击杀这些老鼠之前先残酷地玩弄他们。因此,就在众将领要掉头回阵时,沉寂突然间被打破了。从山岭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隆隆鼓声,持续良久,声势浩大;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号角齐鸣,令岩石也为之动摇。哐啷一声巨响,黑门从中央打开,里面走出一支邪黑塔的特使队伍。

为首骑来的是个高大邪恶的身影,胯下是匹黑马——倘若它真是马的话。它个头巨大,形貌丑恶,罩着可怖的面具,与其说是活马的头,不如说更像骷髅头骨,眼窝和鼻孔中都冒着火焰。马上的骑手通身黑袍,戴着黑色的高盔,但这并非戒灵,而是一个活人。他是巴拉督尔塔的副官,没有任何传说记载过他的名字,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已将它遗忘。他说:“我是索隆之口。”不过,据说他是个叛徒,来自被称为“黑努门诺尔人”的一族,他们在索隆统治的年代中来到中洲定居,崇拜他,倾心于邪恶的学识。此人在邪黑塔首次重新崛起时便投靠过去,并靠着奸诈狡猾得到了索隆赏识,节节高升。他学会了强大的黑魔法,对索隆的心思知之甚深。他也比任何奥克都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