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立斯乌苟之塔

犹如宝石白亮。

虽然我倒卧在,长途跋涉的终点,

黑暗把我深深埋葬,可是

越过所有坚墙高塔,

越过所有险峻大山,

高挂在所有阴影之上,

太阳运行不息,群星永在:

我绝不认为时日已尽,

也不打算向群星永别。

“越过所有坚墙高塔,”他又重复唱道,却猛然住了口。他觉得自己刚才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回应他,可是这会儿他又什么都听不到了。等等,他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但不是人声。有脚步声正在接近。上面的通道里有一扇门正被悄悄打开,绞链吱嘎作响。山姆蹲下身来聆听。那扇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响起了一声奥克的咆哮。

“啊哈!你,那只臭烘烘的耗子!闭嘴!别给我吱吱叫,要不我就上去收拾你。听见没有?”

没有人回答。

“好啊。”斯那嘎低声吼道,“不过我还是要过去看看你,瞧瞧你在搞什么鬼。”

绞链再次吱嘎作响,此时山姆从通道门槛的角落偷偷看去,只见一扇打开的门口有火光闪动,一个模糊的奥克身影走了出来。他似乎拿着梯子。刹那间,山姆脑中灵光一现——通道的天花板上有暗门,通往最顶层的密室。斯那嘎竖起梯子架稳,然后就爬上去不见了。山姆听见了门栓拉开的声音,接着那难听的声音又说话了:

“你给我乖乖躺着,要不就叫你好看!我猜你是没多少时间能安生活着了,但你要是不想现在就开始领教好玩的,就闭嘴安静点,明白吧?我这就提醒你一下!”随即传来啪的一响,像是鞭子抽人。

山姆闻声,内心的怒火骤然爆发出来。他一跃而起,奔了过去,像猫一样蹿上梯子。他从一间圆形大房间的地板中央探出了头。房间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红灯,朝西的窄窗又高又暗。窗下的墙角旁躺着一个东西,有个黑乎乎的奥克身影叉开腿俯视着它。奥克第二次举起了鞭子,但这一鞭永远没能挥下去。

山姆大喊一声,握着刺叮冲过地板扑了上去。奥克急转过身,还来不及动作,山姆已经一剑斩断了它握鞭的手臂。奥克又疼又怕,大声嗥叫,绝望中把头一低,朝山姆猛撞过来。山姆的第二剑砍偏了,他被撞得失去平衡,仰天跌倒,探手去抓那个踉跄从他身上奔过的奥克。他还没挣扎着爬起来,就听一声大叫和扑通一响,那个奥克慌忙奔逃时一脚绊到了梯子顶端,从敞开的暗门直跌了下去。山姆没再管它,而是奔到了蜷缩在地板上的人影前。那正是弗罗多。

他全身赤裸,躺在一堆肮脏的破布上,像是晕过去了。他的手臂抬着,护住了头,身侧横着一条丑陋的鞭痕。

“弗罗多!我亲爱的弗罗多先生!”山姆叫道,泪水几乎糊住了眼睛,“是山姆,我来了!”他半抱起他家少爷,紧紧搂在胸前。弗罗多睁开了眼睛。

“我还在做梦吗?”他喃喃道,“可是别的梦都太可怕了。”

“你一点都不是在做梦,少爷。”山姆说,“是真的。是我。我来了。”

“我真不敢相信!”弗罗多说,抓紧了他,“有个拿鞭子的奥克,接着它竟变成了山姆!那么,我听见底下有人在唱歌,我还试着回应,也全都不是在做梦了?那是你吗?”

“的确是我,弗罗多先生。我找不到你,几乎就要放弃希望了。”

“啊,现在你找到我了,山姆,亲爱的山姆。”弗罗多说,他躺回山姆温柔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就像黑夜的恐惧被慈爱的声音或温柔的手赶走之后,安然休息的孩子。

山姆觉得自己可以怀着无尽的快乐一直坐下去,但是形势并不允许。光是找到他家少爷还不够,他还得试着救他出去。他亲吻了弗罗多的额头。“来吧!醒醒,弗罗多先生!”他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语调欢快,就像过去在夏天的早晨拉开袋底洞的窗帘时一样。

弗罗多叹口气,坐起来问道:“我们在哪里?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弗罗多先生,现在没时间讲故事,等我们到了别的地方再说。”山姆说道,“不过,现在你是在那座塔楼的顶上,就是在你被奥克抓走前,你跟我在下头远处的隧道口看见的那座塔楼。我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我猜,有一天多了。”

“只有一天多?”弗罗多说,“我感觉像是过了几个星期。要是有机会,你一定得把所有的事儿都告诉我。我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对不对?我昏了过去,做了好多噩梦,醒过来时却发现现实更糟糕。我被奥克团团围住。我想他们当时刚往我喉咙里灌了什么火辣辣的可怕液体。我的头脑变得清醒了,但全身都疼,还累得很。他们扒走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然后就来了两个大块头的残暴畜生审问我。他们俯视着我,得意洋洋,玩弄着手里的刀子,一直审问到我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我永远也忘不掉他们的手爪和眼睛。”

“你要是谈论他们,弗罗多先生,那你就忘不掉。”山姆说,“如果我们不想再见到他们,那越快离开越好。你能走吗?”

“能,我能走。”弗罗多说,慢慢起身,“山姆,我没受伤,只是感觉非常疲倦,而且这里很痛。”他伸手越过左肩,摸着后颈。他站了起来,赤裸的皮肤被上方的红色灯光照得猩红,在山姆看来,他仿佛披了一身的火焰。他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趟。

“这下好多了!”他说,精神振作了一点,“不管是被一个人丢在这里,还是有哪个守卫来,我都一直不敢动,直到吼叫跟打斗开始。我想,那两个大块头畜生为了我跟我的东西反目成仇了。我躺在这里吓得半死。随后,到处都变得一片死寂,而那更糟糕。”

“对,看来他们是反目成仇了。”山姆说,“那种肮脏的生物,这地方过去肯定有两百个。你可能会说,这让山姆·甘姆吉来对付可离谱了点。不过他们全都自相残杀死光了。这挺幸运的,不过故事太长,一时半会儿编不成一首歌,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现在该怎么办?弗罗多先生,你不能全身光溜溜地走过黑暗之地啊。”

“山姆,他们夺走了所有的东西。”弗罗多说,“我所有的东西。你明白吗?b所有的东西/b!”他自己这话一出口,便令他真切意识到灾难有多么彻底,绝望压倒了他,他又蜷缩着蹲在地上,垂下了头,“山姆,任务失败了。就算我们能离开这里,我们也逃不掉了。只有精灵能逃走,逃离中洲,渡过大海远远离去——假如大海足够辽阔,能把魔影阻挡在外。”

“不,b不是/b所有的东西,弗罗多先生。任务没失败,还没呢。我拿了它,弗罗多先生,请你原谅,我把它保管得好好的,现在就挂在我脖子上,它还是个可怕的重担。”山姆笨拙地掏着戒指和项链,“不过我想你一定得收回它。”然而到此地步,山姆感到不愿意放弃魔戒,不愿意再让他家少爷承受这个重担。

“你拿着它?”弗罗多倒抽一口气,“你现在就拿着它?山姆,你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眨眼间,他的声音怪异地变了,“把它还给我!”他叫道,站了起来,伸出颤抖的手,“立刻还给我!你不能拥有它!”

“好的,弗罗多先生。”山姆相当吃惊地说,“它在这儿呢!”他慢慢拽出魔戒,从头上取下了链子,“可是,先生,你现在是在魔多的地界里了,等你出去之后,你会看见火山还有别的东西。你会发现现在魔戒变得非常危险,而且特别难以承受。如果这活儿太难,也许,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下?”

“不,不行!”弗罗多叫道,一把从山姆手里夺过戒指和链子,“不行,你才不能拿,你这小偷!”他喘着气,睁大眼睛瞪着山姆,眼中饱含着恐惧和敌意。接着,他一手紧攥着魔戒站在那里,突然惊呆了。他眼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他抬手捂住了疼痛的额头。伤痛和恐惧使他有些茫然,刚才那恐怖的景象对他来说显得无比真实——就在他眼前,山姆又变成了奥克,一个满眼贪婪、淌着口水的丑恶小鬼,不怀好意地瞅着他的宝物,还伸爪欲抓。但现在那景象消失了。是山姆跪在他面前,就像心口被猛刺了一刀,他的面孔痛苦地扭曲着,泪如泉涌。

“噢山姆!”弗罗多喊道,“我说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在你做了这一切之后!请原谅我!这都是魔戒那可怕的力量。我真希望它从来、从来都不曾被找到。但是山姆,别理我。我必须把这个重担背负到最后。这无法改变。你不能挡在我跟这厄运之间。”

“没什么,弗罗多先生。”山姆说,一边用袖子抹去眼泪,“我明白。但我还是能帮忙的,不是吗?我得把你弄出这个地方。看吧,马上就办!不过首先你需要些衣服和装备,还得吃点东西。衣服是最好办的。既然我们在魔多,就最好照魔多的习惯打扮,反正也没别的选择。弗罗多先生,恐怕你不得不穿奥克的东西了,我也是。如果我们要一起上路,最好穿得相配。现在先披上这个吧!”

山姆解下灰斗篷披在弗罗多肩上,然后卸下背包放在地板上。他从剑鞘中抽出刺叮,剑刃上几乎看不到一点闪光。“我差点忘了这个,弗罗多先生。”他说,“不,他们没拿走所有的东西!要是你还记得,你把刺叮,还有夫人的水晶瓶,都借给了我。两样我都还保管着。弗罗多先生,请让我再多保管它们一会儿吧。我必须走开,去看看能找到什么。你待在这里,走动走动,活动一下腿脚。我不会离开太久,应该也不用走太远。”

“小心点儿,山姆!”弗罗多说,“而且快点儿!附近可能还有活的奥克,不知躲在哪里等着。”

“这个险我一定得冒一下。”山姆说。他走到暗门处,溜下了梯子。没一会儿他的头又探了上来。他往地板上扔了把长刀。

“这东西可能有用。”他说,“那个拿鞭子抽你的家伙死掉了,看来是匆匆忙忙摔断了脖子。现在,弗罗多先生,你要是有力气,就把梯子拉上去,不听到我的暗号就别把它放下来。我会喊‘b埃尔贝瑞丝/b’,这是精灵的词儿,奥克绝不会说的。”

弗罗多浑身发抖地坐了一会儿,可怕的恐惧一个接一个地从头脑中冒出来。于是他站起来,裹紧灰色的精灵斗篷,开始来回走动,窥视探察这间囚室的每一个角落,好让脑子不去胡思乱想。

虽然恐惧让他觉得至少过了一个钟头,但其实没多久,他便听见山姆的声音在底下轻声喊着“b埃尔贝瑞丝,埃尔贝瑞丝/b”。弗罗多放下了那道轻巧的梯子。山姆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头上顶着个大包袱。他让它砰地落在地上。

“现在赶快,弗罗多先生!”他说,“我搜了一下,才找出所有适合我们这种身材穿的小号东西。我们不得不将就些,但必须赶快了。我没碰到任何活口,也什么都没看到,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我想这个地方正被监视着。我没法解释那种感觉,但是,总之,我觉得就好像附近有个那种会飞的恶心骑手,就在上头那一团漆黑当中,他在那儿不会被人看见。”

他解开了包袱。弗罗多满怀厌恶地看着包袱里的东西,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穿上它们,否则就得光着身子上路。包袱里有一条毛茸茸、脏兮兮的兽皮长裤,还有一件肮脏的皮上衣。他穿上了它们,又在皮上衣外头套上了一件结实的锁子甲,它对成年的奥克来说太短,对弗罗多来说却太长又太重。他在锁子甲外系上一条腰带,再挂上一个短剑鞘,里面收着一把宽刃短剑。山姆拿来了好几顶奥克头盔,其中一顶弗罗多戴着很合适。那是顶镶着铁边的黑帽,一圈圈铁箍外蒙着皮革,而在鸟喙形状的护鼻上方,皮革上绘着一只红色的邪恶魔眼。

“魔古尔的东西,就是戈巴格的装备,要更合身,做得也更好。”山姆说,“但我猜,这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后,再穿戴着他的标志进魔多去,恐怕不妙。好啦,你打扮妥了,弗罗多先生。容我冒昧说一句,你简直像个完美的小奥克啦——至少,我们要能找个面具遮住你的脸,再给你长一点儿的手臂,弯一点儿的腿,你就会很像的。这个可以把会露馅的地方遮掩一下。”他将一件黑色的大斗篷披在弗罗多肩上,“这下你就准备好了!我们走的时候你可以捡个盾牌拿着。”

“那你呢,山姆?”弗罗多说,“我们不是得穿得相配才行?”

“这个,弗罗多先生,我一直在想,”山姆说,“我最好还是别留下我的任何东西,我们没法毁掉它。而我没法在自己这身衣服上再穿奥克的铠甲,对吧?我就只能用斗篷遮一下了。”

他跪下来,仔细折好了自己的精灵斗篷。令人惊讶的是,它被折成了极小的一卷。他把它塞进放在地板上的背包里,起身将背包甩到背上,再给自己戴上一顶奥克头盔,肩头披上另一件黑斗篷。“好了!”他说,“这下我们就相配了,够像啦。现在我们一定得走了!”

“山姆,我没办法一口气奔到那儿。”弗罗多苦笑着道,“我希望你已经打听好了一路的客栈?还是你已经忘记咱们得吃得喝?”

“要命,可我真忘了!”山姆说,沮丧地叹了口气。“老天保佑,弗罗多先生,你这一提,叫我真是又饿又渴!我都不记得上次水米沾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我一心想着找你,把这全忘了。让我想想!我上次查看时,还有足够的那种行路干粮,还有法拉米尔统帅给我们的补给,必要的话够支撑我两条腿走上两星期的。不过,我水壶里就算还剩着点水,也实在不多,两个人喝的话绝对不够。奥克难道都不吃也不喝吗?还是说,他们光靠着臭气跟毒物就能过活?”

“不,山姆,他们也吃也喝。培育他们的魔影只能仿制,无法创造,创造不出真正的属于它自己的新事物。我认为它并没有给予奥克的生命,它只扭曲并损害了他们。如果他们真要生存,就必须跟其他活物一样生存。找不到更好的,腐肉污水他们都会吃喝,但不会吃有毒的东西。他们喂过我,所以我的情况比你好些。这地方一定哪里有水跟食物。”

“但是没时间去找了。”山姆说。

“这个吗,情况比你想得要好一点。”弗罗多说,“刚才你离开时,我运气还不错。他们确实没拿走所有的东西。我在地上那堆破布里找到了我的食物包。当然,他们搜过它了,但我猜他们比咕噜还讨厌b兰巴斯/b的样子和气味,把它扔了一地,有些还被践踏碎了,但我把它都收集起来了,不会比你的少多少。不过他们拿走了法拉米尔给的食物,还砍坏了我的水壶。”

“好,那就不用多说啦。”山姆说,“我们有足够的东西可以上路了。不过水会是个大问题。但是来吧,弗罗多先生!我们出发,要不就算有一整湖的水,也帮不了我们的忙!”

“得等你先吃口东西再走,山姆。”弗罗多说,“这点我不让步。来,把这块精灵干粮吃了,然后把你水壶里的最后一点水喝了!这整件事本来就相当无望,所以担心明天也无济于事。说不定不会有明天了。”

他们终于出发了。两人爬下梯子后,山姆就把它搬到了通道里那个摔死的奥克蜷缩着的尸体旁。楼梯很黑,但天花板上仍能看到火山的强光,尽管这时它已经黯淡下来,成了暗红色。他们捡了两面盾牌,完成了全套伪装,然后继续走。

他们脚步沉重地下了宽大的楼梯,这时又到了外面的开阔地上,恐怖沿着围墙环伺,让背后角塔顶上他们重逢的那个小房间,都简直有了家的感觉。奇立斯乌苟之塔里或许一个活口也不剩了,但它仍沉浸在恐惧和邪恶之中。

最后,他们来到外院的门口,两人停下了脚步。即便是在他们站的地方,他们都能感觉到监视者的恨恶扑面而来。那两尊沉默的黑暗形体据守大门两侧,从门中望出去,模糊可见魔多的光焰。他们在丑恶的奥克尸体当中择路穿行,一步比一步更艰难。还没到达拱道,两人就被迫站住了。无论是对意志还是四肢,再往前挪一寸都意味着痛苦与疲惫。

弗罗多没有力气进行这样一场争斗。他瘫倒在地。“我走不动了,山姆。”他喃喃道,“我要昏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弗罗多先生,这会儿再坚持一下!是那道大门,那上头有种黑魔法。但是我闯进来了,而且还要闯出去。它不可能比以前更危险。现在冲吧!”

山姆再次拿出了加拉德瑞尔的精灵水晶瓶。刹那间,水晶瓶光芒大盛,仿佛在向他的坚毅致敬,又像要为他那只麦色的霍比特人之手赋予辉煌光彩——正是那只忠诚的手,立下了如斯功绩。耀眼的光辉像闪电一般,照亮了阴暗外院的每一个角落,而且这光稳稳地持续着,并未消失。

“b吉尔松涅尔,啊,埃尔贝瑞丝!/b”山姆喊道。因为不知为何,他的思绪突然跳跃着回想起了在夏尔遇见的精灵,还有那支在树林里赶走黑骑手的歌。

“aiyaelenionancalima!”在他背后,弗罗多又一次喊出了声。

就像绳索啪的一声崩断,两尊监视者的意志突然瓦解了,弗罗多和山姆踉跄着向前跌去。接着,他们拔腿便跑,穿过大门,经过了那两座眼中放光的巨大坐像。但听喀啦一声,拱门的拱心石砸了下来,几乎就砸在他们脚跟上,上方的墙也崩溃坍塌,成了废墟。他们在间不容发的刹那逃了出去。钟声大响,监视者发出一声高亢恐怖的号叫,从黑暗的高空中传来了回应。漆黑的天空中闪电般扑下一个飞行的身影,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层层乌云。

见附录六。

“向最明亮的星辰致敬!”——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