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辩论

“他们上了每一艘靠岸的船,又渡过水面到了那些抛锚的船上。所有的水手都吓疯了,纷纷跳水而逃,只有那些被链子锁在划桨旁的奴隶没有跑。我们在四散奔逃的敌人当中纵马横冲直撞,秋风扫落叶一样驱赶他们,直到我们抵达河边。然后,阿拉贡为剩下的每一艘大船指派了一个杜内丹人,他们上船安抚那些还在船上的俘虏,叫他们别害怕,并释放了他们。

“那黑暗的一天结束之前,抵挡我们的敌人已经一个不剩,不是淹死,就是逃往南方,指望着徒步跑回家乡去。我一想到魔多的谋划竟会被这样一支饱含恐怖和黑暗的幽灵大军给推翻,就觉得既不可思议又妙不可言。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确实不可思议。”莱戈拉斯说,“在那一刻,我看着阿拉贡,心想他要是当初将魔戒据为己有,那么以他那般强大的意志力,他将变成何等强大又可怕的一位君王。魔多怕他,不是没有理由的。然而他的心灵比索隆能够理解的更高贵。因为,他岂不是露西恩的子嗣?纵然数不清的岁月漫漫流逝,那条血脉却永不衰败断绝。”

“这样的预言,可超出了矮人的眼睛所见。”吉姆利说,“不过,那日的阿拉贡确实极其强大。看哪!他掌握了整支黑舰队,选择了最大的一艘船作为旗舰,并上了船。然后他下令吹响从敌人那里夺来的众多军号,号声齐鸣,声势浩大。幽灵大军都退回了岸上,他们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映着船只燃烧的烈焰红光。阿拉贡以洪亮的声音对那些亡者喊道:

“‘现在,请听伊熙尔杜继承人之言!你们已经履行了誓言。回去吧,从此勿再骚扰那片山谷!离去吧,并得安息!’

“于是,亡者之王出列,站在幽灵大军前,将手中长矛折断掷于地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整支灰色大军迅速开拔,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开的迷雾,消失不见。而我却感觉像是大梦初醒。

“那天晚上我们休息了,不过其他人都在忙碌。有许多俘虏被释放了,获释的奴隶有许多是过去被掳走的刚铎百姓。不久,又从莱本宁和埃希尔来了一大批人,拉梅顿的安格博也带来了他能召集的所有骑手。既然亡者的恐怖已经消除,他们就前来支援我们,并来见伊熙尔杜的继承人——这个名号已经在黑暗中如星火燎原般传开了。

“而我们的故事这就接近尾声了。那天傍晚和夜里,许多船只都安排好人员,准备就绪,到了早晨舰队就启航了。现在感觉这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只不过是前天早晨,是我们骑马离开黑蛮祠的第六天。但是,阿拉贡依旧被恐惧驱赶着,生怕会赶不及。

“‘从佩拉基尔到哈泷德的码头,一共四十二里格。’他说,‘但我们明天一定要抵达哈泷德,否则就会彻底失败。’

“如今划桨的全是自由的人,他们极其卖力,但我们在大河上航行的速度仍然很慢,因为是逆流而上。虽然在南方水流得不快,但我们缺乏风力相助。哪怕我们在港口大获全胜,我本来也会心情沉重,但莱戈拉斯突然大笑起来。

“‘都林的子孙,翘高你的胡子吧!’他说,‘常言道:b绝境之中,常有希望诞生/b。’但他却不肯说自己远远看见了什么希望。到了夜里,黑暗变得越发深重,而我们却心急如焚,因为我们看见北方远处的乌云下方被红光照亮。阿拉贡说:‘米那斯提力斯正在燃烧。’

“但是到了半夜,希望真的重新诞生了。埃希尔那些熟悉航海的人凝视着南方,说风向变了,从海上吹来了一股清新的风。早在天亮之前,有桅杆的船都扯起了帆,我们的速度加快了,直到黎明照亮了我们船头白花花的水沫。接下来你们就知道了,我们一路顺风,顶着露出脸庞的朝阳,在早晨的第三个钟头赶到,在战场上展开了那面大旗。不管将来怎样,那都是伟大的一天,伟大的一刻。”

“不管未来如何,伟大功绩的价值都不会有所减色。”莱戈拉斯说,“闯过亡者之路是伟大的功绩,且将永远伟大——纵使在将临的日子里,刚铎无人幸存下来颂唱它。”

“而那还真有可能成真。”吉姆利说,“因为,阿拉贡和甘道夫都是脸色凝重。我真想知道他们在底下的营帐里讨论什么对策。至于我,我就像梅里一样,巴不得随着我们的胜利,战争就此结束。但是,不管还有什么要做,为了孤山子民的荣誉,我都希望自己参与其中。”“而我则是为了大森林子民的荣誉,与对白树之王的爱。”莱戈拉斯说。众人都沉默下来,有一阵子他们就坐在这高高的城墙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而与此同时,众将领正在辩论。

伊姆拉希尔亲王与莱戈拉斯和吉姆利分开后,立刻差人去找伊奥梅尔,然后两人一起下去,出了白城,前往阿拉贡设在平野上的营帐,那里离希奥顿王陨落处不远。他们与甘道夫、阿拉贡以及埃尔隆德的两个儿子一同商议。

“诸位大人,”甘道夫说,“请听听刚铎的宰相在临死前所说的话:‘b你或许能暂时在佩兰诺平野上取胜,但要对抗这个如今已经崛起的力量,却是有败无胜/b。’我并不是要让你们像他一样绝望,而是要你们深思这些话中包含的事实。

“真知晶石不会呈现假象,就算是巴拉督尔之主也无法迫使它们作假。或许,他能凭意志选择让那些意志较弱者看见哪些事物,或让他们误解眼中所见事物的含义。无论如何,这点都毫无疑问——德内梭尔看见了魔多的庞大军力摆开阵势要对抗他,并且还有更多正在集结。他看见的都是事实。

“我们的力量勉强够击退这第一次声势浩大的进攻,但下一次将会更大。如此一来,这场战争将如德内梭尔判断的那样,最后不会有希望。胜利不能靠武力取得,无论你们是固守此地,抵挡一次又一次的围城,还是出兵到大河对岸后遭到覆灭,你们怎么选择都是恶果。而谨慎的对策将是:巩固你们现有坚固阵地的防御,在那里等候敌人进击,这样就能将你们的末日略作推迟。”

“那么,你是要我们退回米那斯提力斯,或多阿姆洛斯,或黑蛮祠,然后当潮水汹涌而来时,像孩子一样坐在沙造的城堡里?”伊姆拉希尔说。

“这也不是什么新点子,”甘道夫说,“德内梭尔治理的年日里,你们岂非一直几乎就是如此行事?但是,不!我说过,这是谨慎的做法,但我不劝你们谨慎。我说过,胜利不能靠武力取得。我仍希望胜利,但不是靠武力。因为在这一切谋划策略的中心,还有那枚力量之戒,它是巴拉督尔的根基,是索隆的希望。

“关于这东西,诸位大人,现在你们全都有了足够的了解,可以明白我们以及索隆的困境。假如他重新得到它,那你们的英勇将尽皆成空,他将迅速获得彻底的胜利,彻底到没有人能预见这胜利会在世界尚存时结束。而假如它被销毁,那他就将败落,败落到没有人能预见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因为他将失去自己问世时那与生俱来的力量中的精髓,以那力量造就或奠定的一切事物,都将崩溃瓦解,他将永远残缺,变成区区一个在阴影中折磨自己的怨灵,再也不能凝聚成形、发展壮大。这世界也将从此摆脱一种巨大的邪恶。

“将来或许还会有其他的邪恶出现,因为索隆本身也不过是个仆人或使者而已。但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去掌控世界的全部潮流,而是尽上全力援助我们所处的时代,将原野上已知的那些邪恶连根拔除,好让后人有干净的土地可以耕作。至于他们会碰上什么样的气候,那就不由我们做主了。

“这一切索隆都很清楚,他知道他遗失的这个宝贝之物已经被重新寻获,但他还不知道它在哪里,或者说,我们希望他还不知道。因此,他此刻正疑虑重重。因为假如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东西,那么我们当中确实有人具备足够的力量去使用它。这点他也清楚。阿拉贡,你已经用欧尔桑克的晶石向他亮过相了,我猜得可对?”

“我在离开号角堡之前,确实这么做了。”阿拉贡答道,“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而且晶石来到我手中,正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那时持戒人从涝洛斯瀑布启程东去已有十天,我认为,应当将索隆之眼的注意力引离他自己的领土。自从他回到自己的高塔中后,几乎不曾遇到挑战。不过,要是我预先知道他回应的攻势竟有这么快,也许我就不敢轻易向他亮相了。留给我赶来支援你们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你说,如果他获得魔戒,一切全都成空。”伊奥梅尔说,“那么如果我们获得魔戒,为什么他就不会认为攻击我们也是一场空?这点你怎么说?”

“因为他还不确定。”甘道夫说,“而且他建立起自己的势力,靠的可不是像我们那样坐等敌人立足稳固。还有,我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学会运用魔戒的全部力量。事实上,魔戒只能由单独一个主人使用,而不是多人。索隆会寻找我们起内讧的时机,在我们当中某个强者打倒其他人,自己称王之前,如果他突然出手,那时魔戒可能会帮助他。

“他在观望。他看见许多,也听说许多。他的那兹古尔仍然在外巡行,他们在天亮之前还从这片平野上空飞过,尽管疲惫沉睡的人没几个察觉到。他在研究各种迹象:夺去他的珍宝的那把剑已经重铸;命运之风已经转向有利我方;他的首波攻击遭遇意料之外的失败,并折损了他一员重要统帅。

“哪怕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他的疑虑都在增长。他的魔眼这时正竭尽全力朝我们看来,看不见几乎所有其他动向。我们也必须这样吸引住它。我们的全部希望就在于此。因此,我要这样建议:我们没有魔戒。无论是出于智慧还是极度愚蠢,它都已经被送去销毁,以防它毁灭我们。没有了魔戒,我们不可能靠兵力击败他的军队,但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的魔眼转向他真正的危险所在。我们不能依靠武力获胜,但我们可以依靠武力,给持戒人创造惟一的机会,不管这机会有多么渺茫。

“阿拉贡既然已经起头,我们就必须继续走下去。我们必须逼迫索隆孤注一掷。我们必须引出他隐藏的力量,令他倾巢而出。我们必须立刻出征,与他对阵。我们必须以自己作饵,哪怕他将张口咬住我们。他会怀着贪婪和期望咬饵上钩,因为他见到如此鲁莽的行动,会认为自己看出了魔戒新主的骄傲自大。他会说:‘瞧!他把脖子伸得太快,也太长了。让他来好了!看吧,我会让他落入一个插翅难飞的陷阱,在那里将他打得肝脑涂地,他傲慢无礼地取得的东西将永远回到我手里。’

“明知是陷阱,我们也必须勇敢地踏入,但不要为自身抱多大希望。因为,诸位大人,事实很可能证明,我们在场的各位会在一场远离生者之地的黑暗战斗中全部死亡,这样,就算巴拉督尔被推翻,我们也无法活着看见新纪元来临。但是,我认为这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若是在此坐视,那就肯定会死,而且死时还知道不会有新纪元来临。既然无论如何都是死,那么出击总比坐以待毙强。”

众人沉默了一阵。最后,阿拉贡说:“我既然已经起头,就会继续走下去。现在我们来到了生死关头,希望和绝望息息相关。犹豫不决就意味着失败。眼下请各位谁都不要拒绝甘道夫的建议,他长期以来对抗索隆的辛劳已经到了接受考验的关键时刻。若不是他,一切早就落入万劫不复了。不过,我依然并不宣称拥有指挥任何人的权力。让其他人按自己的意志作出选择。”

于是,埃洛希尔说:“我们从北方前来,目的就在于此。我们从父亲埃尔隆德那里带来的建议也正是这样。我们不会回头。”

“至于我,”伊奥梅尔说,“这些深奥的问题我几乎不懂,然而我不需要懂。我知道一点,而这一点就够了——阿拉贡是我的朋友,他援助过我和我的百姓,因此当他召唤时,我会帮助他。我会去。”

“至于我,”伊姆拉希尔说,“无论阿拉贡大人宣称与否,我都视他为我的主君。他的期盼于我就是命令。我也会去。不过,我目前暂代刚铎宰相之职,我的首要责任是为刚铎的百姓考虑。某种程度的谨慎仍是必须的。无论吉凶,我们都必须准备好应付各种可能。眼前看来,我们仍有可能得胜,只要这样的希望仍在,刚铎就必须受到保护。我不愿在凯旋时,却发现后方的白城成了废墟,大地遭到蹂躏。我们从洛希尔人那里得知,在我们的北翼仍有一支未参战的敌军。”

“不错。”甘道夫说,“我并非建议你们彻底放弃白城的防守。事实上,我们带去东方的兵力,不必庞大到能对魔多发动实质性的攻击,只要大到足以挑起战斗即可。并且,这支军队必须行动迅速。因此,我请问诸位将领:最迟两天之内,我们能召集多少兵力出发?这些人必须顽强大胆,并且都是自愿前往,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险境。”

“我们全都人困马乏,大部分人受了轻重不等的伤。”伊奥梅尔说,“我们还损失了大批的战马,后果不容乐观。倘若我们很快就得出发,我可望率领的人马恐怕连两千都不到,而且还要留下同样多的人守卫白城。”

“我们要算的,不只是在这平野上战斗过的人。”阿拉贡说,“沿海的威胁既已解除,南方封地来的生力军正在赶来。两天之前,我从佩拉基尔派出一支队伍,他们由大胆无惧的安格博骑马率领,穿过洛斯阿尔那赫前来,有四千人之多。如果我们在两天后出发,他们在我们动身前就能来到附近。此外,我还吩咐许多人追随我,搭乘任何能找到的船只沿着大河而上。借着这一阵风,他们很快就会抵达,事实上,有好几条船已经在哈泷德靠岸了。我判断,骑兵加上步兵,我们能率领七千兵马出发,留下防守白城的兵力也比先前攻击开始时更多。”

“城门被摧毁了,”伊姆拉希尔说,“现在哪里有技术去重建一扇,再安装上去?”

“在埃瑞博山,戴因的王国里有这样的技术。”阿拉贡说,“如果我们的希望不至于全部破灭,届时我会派格罗因之子吉姆利去请孤山的工匠。不过,人员比城门有用,如果守军放弃城门不顾,什么样的门也挡不住大敌的攻击。”

于是,众位领袖讨论的结果就是这样:两天后的早晨,倘若召集顺利,他们将率领七千兵马出发。他们要去的是穷山恶水之地,因此这支队伍当以步兵为主。阿拉贡当从他由南方召集来的人手当中抽出两千兵力;伊姆拉希尔当抽出三千五百兵力;伊奥梅尔当从洛希尔人中选出五百个失去坐骑但自己仍能战斗的士兵,他自己则率领五百名骠骑精兵;另外还当有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其中包括埃尔隆德的两个儿子、杜内丹人,以及多阿姆洛斯的骑兵——总共六千步兵和一千骑兵。但是,仍有坐骑且能打仗的洛希尔人主力由埃尔夫海尔姆指挥,这三千余人当埋伏在西大道,截击阿诺瑞恩的敌人。他们立刻派出斥候,骑着快马往北、从欧斯吉利亚斯和通往米那斯魔古尔的路往东打探,尽力搜集消息。

等他们计算完所有的兵力,考虑好要走的旅程以及该选的路,伊姆拉希尔突然放声大笑。

“千真万确,”他叫道,“这是刚铎有史以来最大的玩笑:我们将率领七千兵马去攻打那黑暗之地的崇山峻岭和无可通行的大门!这个数目最多也就是刚铎全盛时期前锋部队的人数!这真像一个拿着弹弓和绿柳条箭的孩子去威胁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米斯兰迪尔,如果黑暗魔君真像你说的那样几乎无所不知,他岂不是更有可能微笑而非害怕,然后伸出小指一举捻死我们,就像捻死一只企图叮他的蚊虻?”

“不,他会试图捕捉这只蚊虻,拔掉它的刺。”甘道夫说,“而且我们当中有些鼎鼎有名的人物,堪比一千全副铠甲的骑士。不,他不会笑的。”

“我们也不会。”阿拉贡说,“如果这是个玩笑,那它可苦涩得让人笑不出来。不,这是奇险危境中的最后一搏,双方将决一胜负,结束对弈。”然后,他拔出安督利尔高高举起,剑在阳光中闪耀,“直到最后一战尘埃落定,你才会重新入鞘!”

瑁洛斯(mallos)和阿尔费琳(alfirin)都是辛达语。“瑁洛斯”意为“金色花朵”,花形似金钟。“阿尔费琳”意为“不朽,不死”。一种说法是,阿尔费琳还有另一个辛达语名“微洛斯”(uilos),意思是“永远洁白”,并且它就是被洛希尔人称为“辛贝穆内”、生长在洛汗诸王坟冢上的白色花朵永志花。但在《未完的传说》中,克里斯托弗·托尔金指出,《魔戒》书中此处莱戈拉斯所唱的歌里对此花的描述与永志花大相径庭,故有可能指的是另一种花。——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