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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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次日的早晨来临,天朗云轻,风转向西吹。莱戈拉斯和吉姆利一大早就出来了,他们急着想见梅里和皮平,于是请求准许前往白城。

“真高兴听说他们还活着,”吉姆利说,“为了找他们,我们穿过洛汗跑了一趟,吃了大苦头,我可不愿这痛苦全都白费。”

精灵和矮人一同进了米那斯提力斯城,人们见他们经过,对这样一对伙伴的组合无不感到惊奇。因为莱戈拉斯容貌俊美,远非人类能够比拟,他在晨光中边走边用清亮的声音唱着一首精灵歌曲;而吉姆利在他身旁昂首阔步,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一切。

“这里有些石工做得挺好。”他看着城墙说,“不过也有些做得不行,街道也可以设计得更好。等阿拉贡登基之后,我要提议让孤山的石匠来为他效力,我们会把这里建成一座值得自豪的城池。”

“他们需要更多花园。”莱戈拉斯说,“这些房子都失去了生命,这里欣欣向荣的东西太少了。如果阿拉贡登基,黑森林的子民当给他带来会唱歌的鸟儿,以及不会枯死的树木。”

终于,他们来到了伊姆拉希尔亲王面前。莱戈拉斯看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因为他看出眼前这一位身上确实有着精灵血统。“大人,向您致敬!”他说,“自从宁洛德尔的族人离开罗瑞恩的森林,已经过去了漫长岁月,然而人们仍可看出,他们并非都从阿姆洛斯的港口扬帆渡海,去了西方。”

“我的领地上也有这个传说,”亲王说,“但那里也已经不知多少年都不曾见过美丽种族的一员了。此刻我很惊讶,竟然在这里的悲伤战乱当中见到了一位精灵。您所求为何呢?”

“我是随同米斯兰迪尔离开伊姆拉缀斯的九个同伴之一,”莱戈拉斯说,“我跟我这位矮人朋友,是跟着阿拉贡大人一起来的。不过,现在我们希望能见见我们的朋友,梅里阿道克和佩里格林。我们被告知,他们处于您的保护之下。”

“你们可以在诊疗院找到他们,我会带你们前去。”伊姆拉希尔说。

“大人,您派人给我们带路就行了。”莱戈拉斯说,“因为阿拉贡给您送来了这个口信:这时候他不愿意再进白城来,但将领们需要立刻召开会议,他希望您和洛汗的伊奥梅尔能尽快下去,前往他的营帐。米斯兰迪尔已经在那里了。”

“我们会去。”伊姆拉希尔说。于是他们客气地道别了。

“这是位英俊的贵族,也是位伟大的人类将领。”莱戈拉斯说,“如果刚铎在当今的衰微年日里仍有这样的人物,那么在其崛起的时期,必有惊人的荣光威势。”

“不用说,那些好的石工都比较古老,是在头一次建成时造的。”吉姆利说,“人类办事总是虎头蛇尾:春天有霜冻,夏天会干旱,答应的事到头来总是办不到。”

“不过,他们的种子倒是很少丧失生机。”莱戈拉斯说,“它埋在腐朽尘土里,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破土而出,茁壮成长。吉姆利,人类的事迹将会比我们存留得更长久。”

“但我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只剩下‘本来可以是这样’。”矮人说。

“对此,精灵不知道答案。”莱戈拉斯说。

这时,亲王的仆人来了,领他们去了诊疗院。他们在那里的花园中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大家相见分外欢喜。他们先是散步聊天了一阵,能够这样在白城高处的环层中吹着风,暂时安宁放松地享受清晨,他们都感到欢喜。然后,梅里感到疲惫,他们便走过去坐在城墙上,背后是诊疗院的青草地,面前的南方远处就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安都因大河,一直流到连莱戈拉斯也看不见的远方,流入宽阔的平地,流入青翠朦胧的莱本宁和南伊希利恩。

这时,其他人还在交谈,莱戈拉斯却沉默了。他迎着阳光远眺,当他定睛凝视时,看见有白色的海鸟振翅向大河上游飞来。

“看!”他喊道,“海鸥!它们竟飞到了这么远的内陆来。我觉得它们太奇妙了,但它们也扰乱了我的心。我这辈子从未见过海鸥,直到我去了佩拉基尔,就在那里,就在我们骑马去攻打舰队时,我听见它们在空中鸣叫。我当场呆住了,忘记了中洲的战争,因为它们的长声鸣叫向我述说着大海。大海!唉!我还不曾见过大海,但我族人的内心深处无不埋藏着对大海的渴望,一朝惊动便难平息,太危险了。唉!那些海鸥啊。当我走在山毛榉和榆树下时,心境再也无法宁定了。”

“别这么说!”吉姆利说,“中洲还有无数的事物可看,无数伟大的工作可做。如果美丽的种族全都去了灰港,那些被命定留下来的将面对一个多么黯淡无趣的世界。”

“黯淡又无趣,一点也没错!”梅里说,“莱戈拉斯,你可千万别去灰港啊。总有一些种族,不管是大是小,甚至一些像吉姆利这么有智慧的矮人,会需要你。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尽管我不知怎地预感,这场大战最糟糕的部分还没到呢。我多么希望战争彻底结束了,而且有好结果啊!”

“别那么悲观!”皮平说,“太阳还高照着呢,我们至少还能在这儿团聚个一两天。我想多听听你们的经历。说吧,吉姆利!今天早上你跟莱戈拉斯已经提了足有十来次你们跟大步佬的奇异旅程,但你一点也没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太阳或许是高照着,”吉姆利说,“但是有些关于那条路的记忆,我打从心底不愿意回想起来。要是当时我知道等在前头的是什么,我想任何友情都不能让我踏上亡者之路。”

“亡者之路?”皮平问,“我听阿拉贡说过这个名字,还猜过他可能是什么意思。你不肯再跟我们多说一点吗?”

“我不愿意说。”吉姆利说,“因为我在那条路上真是丢脸到家——格罗因之子吉姆利向来认为自己不屈不挠胜过人类,在地底下比任何精灵都顽强大胆。结果,这两条我都没证明,而且仅仅靠着阿拉贡的意志,我才坚持走到底。”

“并且也靠着对他的爱。”莱戈拉斯说,“凡是了解他的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爱他,就连洛希尔人那位冷冰冰的公主也是。梅里,我们是在你抵达黑蛮祠的前一天一大早离开那里的,当地所有的人,除了现在受伤躺在下面诊疗院中的伊奥温公主,都因为太害怕而不敢出来给我们送行。那场别离令人神伤,连我看了都觉得万分不忍。”

“唉!我当时只顾得上自己。”吉姆利说,“不!我不会提起那趟旅程。”

他不出声了,但是皮平和梅里都极其好奇,莱戈拉斯最后拗不过,说:“为了让你们安心,我就跟你们说一些吧。因为我不觉得恐怖,我不怕人类的鬼魂,我认为他们脆弱又无力。”

于是,他很快讲了那条大山底下幽灵作祟的路,讲了埃瑞赫黑石处那次黑暗中的秘约,以及之后从那里到安都因大河边的佩拉基尔,总共九十三里格的昼夜疾驰。“从黑石出发,我们整整骑了四天四夜,在第五天抵达。”他说,“看哪!在魔多的黑暗中,我的希望反而高涨,因为幽灵大军在那片昏暗中似乎变得更强大也更可怕了。我看见他们有些骑马,有些大步疾奔,但全都以同样的速度飞快前行。他们沉寂无声,但是眼中闪着熠熠幽光。他们在拉梅顿高地上追上了我们的马,将我们裹在中央,若非阿拉贡阻止,他们就会赶到我们前面去了。

“他们听了阿拉贡的命令,全都退了回去。‘就连人类的鬼魂都服从他的意志。’我想着,‘他们会在他需要时为他效力的!’

“我们驰行的第一日有光,然后就是那个无晓之日,但我们仍然继续赶路,涉过了奇利尔河和凛格罗河,第三日我们来到了吉尔莱恩河口上游的林希尔。乌姆巴尔和哈拉德的凶残对手溯河而上,拉梅顿的百姓正在那里跟他们激战,争夺滩头。但是,我们到达以后,攻守双方一致放弃了战斗,落荒而逃,大喊着亡者之王来攻击他们了。只有拉梅顿的领主安格博有胆量面对我们。阿拉贡吩咐他,等灰色大军经过之后,他当召集百姓,如果他们敢去,当随后跟上。

“‘在佩拉基尔,伊熙尔杜的继承人会需要你们。’他说。

“如此,我们渡过了吉尔莱恩河,将挡路的魔多盟军驱赶得溃不成军。之后,我们稍事休息,但没过多久阿拉贡就起身,说:‘看哪!米那斯提力斯已经遭到了攻击。我担心它会在我们这支援军赶到之前陷落。’因此,天黑之前我们就又上了马,以马匹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奔驰过莱本宁的平原。”

莱戈拉斯停下来,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投向南方,轻声唱起:

清溪如银,从凯洛斯流向埃茹伊,

在那青翠原野莱本宁!

草长离离,白色百合摇曳,

西海微风里,

瑁洛斯与阿尔费琳,金花如钟铃,

在那青翠原野莱本宁,

摇振西海海风里!

“我族人的歌谣中说,那里的平原一片青翠,但当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黑暗中的一片灰黑荒凉。横过广袤的大地,我们追击了敌人整整一天一夜,毫不留意马儿践踏了多少花朵与青草,直到最后我们来到了大河边的严酷终点。

“当时,我心中认为我们已经靠近了大海,因为水面在黑暗中显得宽广辽阔,岸边有数不清的海鸟在鸣叫。唉,海鸥的长声鸣叫啊!罗瑞恩的夫人岂不是告诉过我要当心它们?现在,我再也忘不了它们了。”

“至于我,我可一点也没注意它们,”吉姆利说,“因为我们那时终于遇上了真正的战斗。乌姆巴尔的主力舰队都泊在佩拉基尔,大船有五十艘,较小的船不计其数。我们追击的敌人有许多比我们先到港口,他们带去的恐惧传播开来,有些船已经离岸,打算顺大河而下逃跑,或开往对岸,许多小船也已经着火了。但是走投无路的哈拉德人掉头反扑,他们在绝境中变得非常凶猛,并且一看到我们就哄然大笑,因为他们的队伍数量仍然相当庞大。

“但是阿拉贡停下来,用洪亮的声音喊道:‘现在,我以黑石之名召唤你们,上吧!’刹那间,一直尾随在后的幽灵大军就像一片灰色潮水,终于得以冲上前去,将前方的一切尽数卷走。我听见了模糊的叫喊声,隐约的号角声,以及无数好似远远传来的喃喃低语,听起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黑暗年代里,某一场被遗忘的战斗的回声。他们拔出了苍白的剑,但我不知道这些刀剑还能不能伤人,因为亡者根本不需要武器,单单恐惧就够了。没有人能抵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