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方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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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感觉自己才打了几分钟瞌睡,然而当他一觉醒来,却发现时间已近黄昏。法拉米尔已经回来了,并且带回了许多人。事实上,这次突袭的所有幸存者此时全都聚集在附近的山坡上,足有两三百人之多。他们围坐成一个宽大的半圆形,法拉米尔坐在缺口中间的地上,而弗罗多站在他面前。那场面看起来异常像是审问犯人。

山姆从蕨丛中悄悄爬了出来,但是没人注意他。他在人群的后排找了个可以看见和听清一切的地方坐下。他专注地观看聆听,准备好必要时冲上前去帮助他家少爷。法拉米尔这时已经摘了面罩,山姆可以看见他的脸了:那张脸严肃又威严,审视人的目光隐隐透出一种敏锐的机智。那双牢牢盯着弗罗多的灰眼睛里写着怀疑。

山姆很快就意识到,这位统帅对弗罗多关于自己的陈述有好几点不满意:他在那支从幽谷出发的远征队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为什么离开波洛米尔?他现在又要去哪里?特别是伊熙尔杜的克星,法拉米尔多次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他显然看出弗罗多有事瞒着他,而且那事至关重要。

“但是,是半身人的到来,才使伊熙尔杜的克星苏醒,这话多少得这么理解。”他强调说,“如果你就是谜语诗中提到的那位半身人,毫无疑问你把这个东西——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带到了你所说的那场会议上,而波洛米尔在那里看到了它。你要否认吗?”

弗罗多没有回答。“那好!”法拉米尔说,“既然如此,我希望从你这里多了解一些此事。因为波洛米尔关心的事,我也关心。伊熙尔杜是让一支奥克的箭射死的,至少古老的传说是如此讲述。但是奥克的箭车载斗量,单单一支可不会被刚铎的波洛米尔视为厄运的记号。你保有这个东西吗?你说,它还隐而未现,但那难道不是因为你选择隐藏它吗?”

“不,不是因为我选择。”弗罗多答道,“它不属于我。它不属于任何凡人,无论伟大或渺小。不过,若真有人有权要求拥有它,那人也应该是我之前提过的阿拉松之子阿拉贡。他是我们一行人从墨瑞亚到涝洛斯瀑布的领队。”

“为什么领队的是他,而不是埃兰迪尔的儿子们所建之城的城主之子波洛米尔?”

“因为阿拉贡乃是埃兰迪尔之子伊熙尔杜本人的嫡传后裔。他所佩的剑乃是埃兰迪尔之剑。”

围坐着的人闻言无不震惊,纷纷窃窃低语起来。有的大声喊道:“埃兰迪尔之剑!埃兰迪尔之剑前来米那斯提力斯!这真是不得了的消息!”但是法拉米尔毫不动容。

“也许,”他说,“但是,如此事关重大的主张必须确认才是,且需要明确的证据——假如这位阿拉贡当真来到米那斯提力斯的话。我六天前出发时,他还没来,任何一位你的同伴都还没有到。”

“波洛米尔认可这主张。”弗罗多说,“事实上,如果波洛米尔在此,他就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由于他多日以前就已经抵达涝洛斯瀑布,而且那时他打定主意要直接回你们的城去,所以,如果你回去,你很快就能在那边得知答案。他知道我在远征队中的角色,远征队其他所有成员也都知道,因为伊姆拉缀斯的埃尔隆德亲自在会议的众人面前,指定由我担负这项使命。我为了这项使命来到这片乡野,但是我无权向远征队以外的任何人透露此事。然而,那些宣称反抗大敌的人,不对此事加以阻挠才是明智之举。”

不管弗罗多内心感受如何,他的语气是高傲的。山姆对此表示赞许,但这并没有让法拉米尔感到满意。

“这么说,”他说,“你是让我管好自己的事,赶紧回自己家去,别来管你是吧。而当波洛米尔归来,他就会解释一切。你说,当他归来!你是波洛米尔的朋友吗?”

波洛米尔袭击自己的情景,又生动地浮现在弗罗多的脑海中,他不由得迟疑了片刻。法拉米尔盯着他的眼神严厉起来。“波洛米尔是我们远征队的英勇一员。”弗罗多终于说道,“是的,就我这方而言,我是他的朋友。”

法拉米尔冷冷地一笑:“那么,你若知道波洛米尔死了,会悲伤吧?”

“我当然会悲伤。”弗罗多说。接着,他捕捉到法拉米尔的眼神,不觉一愣。“死了?”他说,“你是说,他真的死了,而你早就知道?你一直在用话套我,耍我?还是你现在要用假话来诱骗我落网?”

“就算是奥克我也不会用假话来诱骗。”法拉米尔说。

“那他是怎么死的?既然你说你离城时远征队的人都还没到,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关于他是怎么死的,我原本希望他的朋友和伙伴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我们分开时,他还活得好好的,身强力壮。就我所知他还活着。不过,这世道确实凶险重重。”

“确实凶险重重。”法拉米尔说,“背信弃义尤其不少。”

山姆本来就对这场谈话感到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恼火,而法拉米尔最后这句话超出了他容忍的极限。他一个箭步冲到这圈人群中央,大步走到了自家少爷身边。

“请你原谅,弗罗多先生。”他说,“可这实在是够啦。你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头,都是为了别人好,当然也包括他跟这儿所有这些了不起的人类。他没权利这么跟你说话。

“听着,统帅大人!”他叉开双腿站在法拉米尔面前,两手叉腰,脸上的神情就像在对付一个闯入果园,被抓住质问时却拿“找调味酱”来搪塞的霍比特小孩。周围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低语,但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不禁咧嘴而笑:他们的统帅坐在地上,跟一个怒气冲冲大叉着双腿站着的年轻霍比特人大眼瞪小眼,这场面可真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奇景。“听着!”山姆说,“你到底要逼问什么?趁着魔多的所有奥克还没一窝蜂赶来收拾我们之前,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你要是以为我家少爷谋杀了这个波洛米尔然后逃之夭夭,你就是脑袋给门板夹了。但你要是想这么说,那就说啊!然后让我们知道你打算怎么办。可惜的是,那些成天说着要对抗大敌的人,却不让别人按自己的方式作点儿贡献,而硬要干涉。现在大敌要是看得见你,他肯定高兴得不行,多半会觉得自己又得了个新朋友。”

“耐心点!”法拉米尔说,但并未恼怒,“别在你家少爷面前插嘴,他比你更有头脑。而我们面临的危险,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指点。即便如此,我还是挪出一点时间,为的是公正裁决这件疑难之事。我若像你一样性急,我本来可能早就把你杀了。须知,我奉命杀掉所有未经刚铎宰相允许而擅闯此地之人。但不管是人是兽,我都不会无缘无故杀害,而即使有必要,我下手时也并不心喜。同样,我也不说无谓之言。所以,不必担心。在你家少爷旁边坐下,闭上嘴!”

山姆一屁股坐下,脸涨得通红。法拉米尔再次转向弗罗多:“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德内梭尔的儿子死了。死讯传播的方式多种多样。常言说,b亲人一夜闻生死/b。波洛米尔是我哥哥。”

他脸上掠过了一道悲伤的暗影:“波洛米尔大人随身带着的装备里,你可记得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弗罗多想了片刻,既担心这当中会不会又有什么圈套,又纳闷这场讨论将会如何收场。他好不容易才使魔戒免于落入波洛米尔的骄傲掌握,而如今置身在这许多孔武有力的人类当中,他会有怎样的遭遇,他心中没底。但是,他内心感觉到法拉米尔虽然外表酷似他哥哥,却更坚定也更有智慧,而且不那么自以为是。“我记得波洛米尔随身带着一支号角。”他终于说。

“你记得不错,像是真正见过他的人。”法拉米尔说,“那么,或许你能在脑海中记起它的样子:那是一支巨大的东方野牛角,以银丝缚紧,刻有古文字。这号角向来由我们家族的长子携带,已经传了许多世代。据说,紧急关头,无论在刚铎境内——这是指王国古时的范围——的何处吹响它,都绝不会无人响应。

“在这次危险行动出发之前五天,也就是十一天前的大约这个时间,我听到了那支号角吹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从北方传来,声音微弱,仿佛只不过是想像中的回声。我父亲和我,我们都认为这是个凶兆,因为自从波洛米尔离开之后,我们都不曾听到他的消息,我们边界的守卫也不曾见他经过。而在此之后的第三个晚上,我又遇见了一件更怪的事。

“那天夜里我坐在安都因大河边,在朦胧的新月下灰暗的寂夜里,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悲伤的芦苇沙沙作响。我们一向这样监视着欧斯吉利亚斯附近的河岸,如今我们的敌人已经占领了那座城的一部分,并从那里出击,骚扰劫掠我们的领土。但那天晚上,在午夜时分,整个世界都在沉睡。然后,我看见,或者说我觉得我看见,水面上漂着一艘小船。它式样奇特,船首很高,闪烁着灰色光辉,船上不见人划桨,也不见人掌舵。

“我不禁感到敬畏,因为它通体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我起身走到河岸边,开始往水里走去,因为我被它吸引了。接着,小船转向,朝我漂了过来,并且从容不迫,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徐徐漂过,但我不敢碰它。它吃水很深,仿佛载着重荷,而当它从我眼前经过时,我觉得船中仿佛盛满了清水,光就是自那水中透出,水波荡漾,拍打着一个躺在水中沉睡的战士。

“他的膝上放着一把断剑。我看见他浑身是伤。那是波洛米尔,我哥哥,已经死了。我认得他的装备,他的剑,他亲爱的面容。只有一样东西我没看见,那就是他的号角。只有一样东西我不识得:他的腰上围着一条像是以金叶连成的精美腰带。‘b波洛米尔/b!’我喊道,‘b你的号角哪里去了?你又要去往何方?噢,波洛米尔/b!’但是他漂过去了。船掉头顺着水流而去,一路散发着微光漂进暗夜里。那就像一场梦,然而又不是梦,因为我没有醒来。我毫不怀疑他已经死了,顺着大河而下,漂向了大海。”

“唉!”弗罗多叹道,“那确实是我所认识的波洛米尔。那条金色的腰带是洛丝罗瑞恩的加拉德瑞尔夫人送给他的。你所见的这些灰色的精灵衣饰,就是她给我们穿上的,这枚别针也是同种工艺造就。”他摸了摸自己咽喉底下那片扣住斗篷的银脉绿叶。

法拉米尔仔细看了看它。“真美。”他说,“不错,正是同种技艺。如此说来,你们穿过了罗瑞恩之地?古时它名为劳瑞林多瑞南,但如今它早已超出了人类的知识界限。”他轻声补充道,看着弗罗多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崭新的惊奇,“你的古怪之处,现在我开始有所理解了。你愿意再跟我多说一些吗?想到波洛米尔在望得见自己家园的地方身死,实在令人伤怀。”

“我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弗罗多答道,“尽管你讲述的故事令我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我想,你看见的是个幻象,仅此而已,是种曾经发生或将会发生的噩运的投影——除非它其实是种大敌的骗人把戏。我曾看见死亡沼泽的水塘底下有许多古代美善战士的沉睡面孔,要不然那就是他的妖术造成的错觉。”

“不,绝对不是。”法拉米尔说,“因为他的妖术会使人心里充满厌恶,但我当时心里充满了哀痛和怜悯。”

“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弗罗多问道,“绝没有办法把船从托尔布兰迪尔运过岩石山岗,而且波洛米尔决意要渡过恩特沛河和洛汗平原回家。此外,就算里面装满了水,又怎么可能有哪只船乘着大瀑布的急流水沫而下,居然没有在下方翻腾的潭水中翻船?”

“我不知道。”法拉米尔说,“但船是从哪儿来的?”

“从罗瑞恩来的。”弗罗多说,“我们乘着三只那样的小船,顺着安都因大河划桨而下,直到大瀑布。那三只船也是精灵的工艺造就。”

“你虽然经过了隐匿之地,但你看来并不明白它的威力。”法拉米尔说,“人类如果与住在金色森林中的魔法夫人打过交道,那么异事将接踵而来。因为走出这个太阳底下的尘世,对凡人来说是危险的,而且据说,过去那些回来的人没有几个依然如故。

“b波洛米尔,噢,波洛米尔/b!”他叹道,“b那位永生不死的夫人,她对你说了什么?她看见了什么?那时有什么从你心中苏醒?你究竟为何要去劳瑞林多瑞南?为什么不走你自己的路,骑着洛汗的骏马在清晨回到家乡/b?”

他重新转向弗罗多,又一次放低了声音:“卓果之子弗罗多,我猜你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或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现在也不是时候。但为了让你别再认为我看见的是幻象,我要告诉你这件事:至少波洛米尔的号角千真万确回来了,并不是幻觉。号角回来了,却裂成了两半,看起来像是斧头或剑劈的。两半号角各自漂到了岸边:一半是刚铎的哨兵在芦苇丛中发现的,就在北方恩特沛河汇入大河处的下游;另一半则在水中打转,载浮载沉,被一个下水做事的人发现。真是奇怪的机缘巧合,但常言说,谋杀终将水落石出。

“此刻,那支裂成两半的长子的号角,就搁在德内梭尔膝头,他坐在高位上,等候着消息。而你一点都不能告诉我,号角是如何被劈成两半的吗?”

“不,我确实不知道。”弗罗多说,“但是,如果你没有记错日子,你听到号角声那天,正是我们与他们分开的那天——那天,我和我的仆人离开了远征队。现在,你说的事令我满心恐惧。因为倘若波洛米尔在那天遇险并且被害,那我不能不担心我的所有同伴也都凶多吉少。他们可都是我的亲戚与好友啊。

“你难道就不能抛开对我的怀疑,让我走吗?我很累,心中又充满了哀伤和恐惧。但是,我要去完成一个任务,或者说要去试一试,直到我也同样被杀。而且,如果我们的同盟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半身人,这项任务就更加紧迫了。

“回去吧,英勇的刚铎统帅法拉米尔,回去适时保卫你的城池,让我前往命运安排我去的地方。”

“我们这场谈话,对我来说并无安慰,”法拉米尔说,“但你听了我的话,肯定是担心过度了。是谁整理了波洛米尔的装束,安排了葬礼?肯定不是奥克或那位不提其名者的爪牙。除非是罗瑞恩的居民亲自去为他办了葬礼,否则,我猜,你们还有一些同伴活着。

“然而不管北方边界发生了什么事,对于你,弗罗多,我不再怀疑了。如果艰难岁月的历练给了我判断人类言语神情的经验,那么,我或许也能依此推断一下半身人!”他这时露出了微笑,“弗罗多,你有种奇异之处,大概是精灵气质吧。但我们的对话比我起初料想得更为事关重大。我现在应当把你带回米那斯提力斯,让你亲自应对德内梭尔。如果事实证明,我此刻选择的路有害于我的城,那么我将以性命相抵,作为应得的惩罚。因此,我不会匆忙决定该做什么,但现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长身而起,下达了几道命令。聚在他周围的人立刻分散成小队,从不同的路离开,迅速消失在山石树影间。不一会儿,在场的只剩下了玛布隆和达姆罗德。

“弗罗多、山姆怀斯,你们两人跟我和我的护卫一起走。”法拉米尔说,“如果你们原本打算沿那大道往南走,现在已经不可行了。接下来几天路上都不安全,经过这次袭击,往后敌人的监视将会更严密。而且,我想你们今天无论如何都走不远,因为你们累了。我们也是。现在我们将前往一处我们的秘密据点,离此大约不到十哩。奥克和大敌的奸细尚未发现那个地方,就算发现了,我们也能以一当十固守许久。我们可以在那里藏身并休息一阵,你们跟我们一起。明天早晨我会决定怎么做对你我双方最好。”

弗罗多别无选择,只能同意这项要求——或命令。无论如何,这似乎暂时是个明智之举。由于这场刚铎人的突袭,在伊希利恩旅行比以往更危险了。

他们立即出发了。玛布隆和达姆罗德走在稍前一点,法拉米尔、弗罗多和山姆在后。他们从两个霍比特人洗过澡的这一边绕过水塘,涉过了溪流,爬上一道长堤岸,然后进入一片一直往西面下坡的绿荫林地。他们以霍比特人能走的最快速度前行,同时压低了声音交谈。

“我之所以中断我们的谈话,”法拉米尔说,“不只因为这位山姆怀斯先生提醒了我时间紧迫,也因为我们渐渐谈到了一些不便在众人面前公开谈论的事。考虑到这一点,我才撇开b伊熙尔杜的克星/b不谈,把话题转到我哥哥身上。你对我并非完全坦白,弗罗多。”

“我没有说谎,而且我说了所有能说的实话。”弗罗多说。

“我没怪你。”法拉米尔说,“在我看来,你在困境当中的答话很有技巧,也很有智慧。但我从你说的话里得知——或猜到了——你没说出口的更多信息。你跟波洛米尔相处并不友好;要么就是,你们并非友好地分别。你,以及山姆怀斯先生,我猜都有一些苦衷。且这样说吧:我深爱我的哥哥,会欣然为他的死复仇;但我也非常了解他。b伊熙尔杜的克星/b——我冒险一猜,b伊熙尔杜的克星/b就是你俩之间的问题所在,它也是在你们远征队中引发争执的缘由。它显然是某种强大的祖传宝物,而倘若我们从古老的故事中吸取过任何教训的话,就该知道,这样的东西向来不会增进盟友之间的和睦。我猜的是不是接近了真相?”

“接近了,”弗罗多说,“但还不完全正确。我们的远征队中尽管有质疑,但没有争执。质疑的是,过了埃敏穆伊之后我们该走哪条路。但是即便如此,古老的故事也教导我们,轻率地谈论这类——祖传宝物,是危险的。”

“啊!那我猜得没错:你单单跟波洛米尔有龃龉。他希望这个东西被带到米那斯提力斯去。唉!这乖谬的命运啊,令你见到他最后一面,却不能畅所欲言,同时令我无法得知我渴望知道的事:在他最后的时刻里,他心中作何感想?但无论他是否犯了错,有一点我很确定:他死得光荣,成就了某种善事。他的面孔比生前还要俊美。

“但是,弗罗多,我起初仍然就b伊熙尔杜的克星/b一事逼问了你。请原谅我!在那样的时间与场合,这很不明智。我当时没有时间细想。我们刚刚打完艰苦的一仗,有太多事占据了我的心神。但当我跟你谈话时,我逼近了真相,便故意扯开了话题。因为,你必须明白,许多古老学识仍然仅为白城的统治者所知,并未广泛外传。尽管我的家族拥有努门诺尔人的血统,但我们并非埃兰迪尔的后裔。我们这一支的血统可回溯到王室的贤相马迪尔,当时的国王是埃雅努尔,他是阿纳瑞安一脉的最后一人,没有子嗣。埃雅努尔王出征时,马迪尔便代理政事,而国王一去不返。于是从那时开始,白城就由宰相治理,不过那是人类许多世代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当波洛米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一起学习我们先祖与白城的历史,他总是对自己父亲不是国王一事感到不快。‘如果国王总不归来,那宰相要过几百年才能变成国王?’他问。而我父亲答道:‘在其他不那么讲究王权的地方,或许经过寥寥几年就可以;但在刚铎,就算一万年也不够。’唉!可怜的波洛米尔。由此,你想必对他有所认识了?”

“是的。”弗罗多说,“但他对阿拉贡执礼甚恭。”

“我毫不怀疑。”法拉米尔说,“如果他如你所言,承认阿拉贡的主张,他便会十分尊敬阿拉贡。但关键时刻尚未到来。他们尚未抵达米那斯提力斯,尚未在她面临的战争中成为竞争对手。

“不过,我刚才说得远了。我们德内梭尔家族靠着悠久的传统,了解许多古老学识,而且我们的宝库中保存了许多物品:书籍,写在干羊皮纸上的文献,没错,还有刻在石板上、錾在金银箔片上的,用了形形色色的文字。有些如今已经没人能读懂了,其余的也向来很少有人打开来看。我因为曾经学过,可以读懂其中一小部分。正是这些文献吸引了灰袍漫游者来到我们当中。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个孩子,从那之后他又来过两三次。”

“灰袍漫游者?”弗罗多说,“他可有名字?”

“我们按照精灵的习惯,叫他米斯兰迪尔,”法拉米尔说,“他也愿意我们这么称呼他。‘b我在各地有诸多名号/b,’他说,‘b在精灵当中叫米斯兰迪尔/b,b在矮人当中叫沙库恩。我年少时在如今已被遗忘的西方叫欧罗林,在南方叫因卡努斯,在北方叫甘道夫。至于东方,我不去/b。’”

“甘道夫!”弗罗多说,“我就猜是他。灰袍甘道夫是我最亲爱的顾问,是我们远征队的领队。他在墨瑞亚遇难了。”

“米斯兰迪尔遇难了!”法拉米尔惊道,“厄运似乎紧追着你们同盟这一行人。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一个拥有如此伟大的智慧和力量的人——他在我们当中行过许多精彩奇妙之事——竟会遇难!这世界将被剥夺多少学问啊!你确定吗?他不是仅仅离开你们,去他要去的地方了?”

“唉!我确定。”弗罗多说,“我亲眼见他坠入了无底深渊。”

“我看得出,这里面包含着伟大又恐怖的故事,”法拉米尔说,“或许你晚上可以告诉我。如今我猜,这位米斯兰迪尔不只是一位伟大的博学之士,还是我们这个时代中所行种种重大事迹的伟大推动者。当初他倘若能在我们中间,为我们解开梦中那些令人费解的话语,那么他本来可以向我们揭示那首谜语诗的含义,我们也就不必派出信使。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不会帮我们解谜,而波洛米尔之旅乃是命中注定。米斯兰迪尔从来不告诉我们将会发生何事,也从不表露他意图何在。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德内梭尔的允许去察看我们宝库中的秘密,而我在他愿意教的时候(这情况很不常见),也从他那里学了一点东西。刚铎建立之初,在达戈拉德曾打过一场大战,那位我们不提其名者便是在此战中被推翻。而此战被米斯兰迪尔视为头等要事,他总是搜寻并询问我们有关此战的记载。他还对伊熙尔杜的故事很感兴趣,尽管我们能告诉他的内容更少,因为伊熙尔杜下场如何,我们自己人也向来都不确定。”

说到这里,法拉米尔压低了声音,犹如耳语:“但我知道,或者说猜到了这点,并且始终存在心里未与他人说起:伊熙尔杜在离开刚铎,从此消失在人世间以前,曾从那位不提其名者的手上取得了某种东西。我认为,这就是米斯兰迪尔追问的答案。但在当时看来,此事只有那些热衷于古代学识的人才关心。即便是在我们争论梦到的那首谜语诗时,我也没想到‘b伊熙尔杜的克星/b’会与那是同一样东西。因为,根据我们所知的惟一传说,伊熙尔杜是遭到伏击,丧命于奥克的箭矢,而米斯兰迪尔从来不曾跟我多说。

“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我还猜不出来。但它一定是种既有力量又很危险的祖传宝物,恐怕是种黑暗魔君设计的凶残武器。如果那是一种有助于在战斗中取得优势之物,那么,我完全可以相信:骄傲无畏又经常鲁莽行动,且总是殷切渴望米那斯提力斯取得胜利——他个人的荣耀也寄托其中——的波洛米尔,很可能会渴望此物,并受到它的引诱。唉,他若不曾接受这项使命离去多好!我父亲和城中的长者本来会选派我去,但他自告奋勇前往,说自己是长子,也更坚毅善战——两者都是事实——而且他怎么也不肯留下。

“但是,你不用再怕!这东西就算摆在大路边,我都不会拾取。纵使米那斯提力斯将沦为废墟,且惟我一人能拯救她,我也不会为了她的利益和我的荣耀而使用黑暗魔君的武器。不,卓果之子弗罗多,我并不想要这样的胜利。”

“参加那场会议的众人也不想要。”弗罗多说,“我自己也一样。我宁愿跟这样的事情毫无瓜葛。”

“至于我,”法拉米尔说,“我愿看见白树再度在诸王的庭院中盛开繁花,我愿看见银王冠归来,米那斯提力斯安享和平。我愿看见米那斯阿诺尔再度如古时一样,充满光明,崇高又美好,美如众后之后,但不愿见她成为众多奴隶的女主人——不,哪怕是位心肠慈善,奴隶也都心甘情愿的女主人,我也不愿。我们要保护自己的生命,对抗一个将要吞噬一切的毁灭者,战争就不可避免。但我不会因其锐利而爱雪亮的刀剑,不会因其迅疾而爱箭矢,也不会因其荣耀而爱战士。我只爱他们保卫的对象——努门诺尔人类的城市。并且,我愿人们是为她的往事、她的古老、她的美丽和她如今的智慧而爱她;我不愿人们畏惧她,除非那感情如同人们对睿智长者之威仪的敬畏。

“所以,不要怕我!我不要求你告诉我更多,我甚至不要求你告诉我,我现在所说的是否接近真相。但是,你若肯信任我,或许我能给你目前的任务提供一些建议,无论你的任务是什么——是的,我甚至能帮助你。”

弗罗多并未回答。法拉米尔的话显得那样明智又顺耳,他差一点就屈服于对帮助和建议的渴望,要把心中所想对这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和盘托出。但他出于某种原因克制了冲动。他内心因为忧惧和悲伤而沉甸甸的。假如他和山姆当真是——这似乎很有可能——如今九行者当中仅存的两人,那么保守他们此行任务的秘密的责任,就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宁可谨慎过头,也好过轻率开口。而且,当他看着法拉米尔,听着法拉米尔的声音时,关于波洛米尔的记忆以及魔戒的诱惑在波洛米尔身上引起的可怕变化,也清晰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们二人尽管不同,却毕竟是同胞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