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方之窗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像灰绿相间的影子一样从老树下穿过,落足无声。他们头顶上有许多鸟儿在歌唱,伊希利恩的长青树林中,墨绿的树叶搭成光滑的棚顶,太阳照在上面闪闪发亮。

山姆没有参与谈话,但他一直在听,同时也竖起他敏锐的霍比特耳朵,留心着他们周围整片林地中的轻微动静。他注意到一件事:谈话从头到尾,咕噜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他很高兴,不过他觉得倒也不能指望从今往后都不再听到这个名字。他也很快就察觉到,尽管他们是单独行走,但是附近有许多人。不只前方有玛布隆和达姆罗德在阴影中时隐时现,两边还有其他人,而所有的人都在迅速地朝某个指定地点秘密前进。

有一次,他突然回头望去,就像皮肤有种刺痒的感觉,告诉他背后有人在监视。他觉得自己在刹那间瞥见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闪到了一棵树干后头。他张开嘴要叫,但又闭上了。“我不确定,”他暗想,“而且,既然他们选择忘掉那个老坏蛋,我为啥要提醒他们?但愿我也能忘掉他!”

就这样,他们继续前行,直到树林变得稀疏,地势开始更陡地下降。接着,他们再次转向右边,很快来到一条位于狭谷中的小河边。它就是那条从上方远处的圆水池里淌出来的小溪,至此它已壮大成了一条水势湍急的河流,奔腾冲刷着深切的河床中的无数岩石。河道上方悬垂着几种冬青树和墨绿的黄杨。往西望去,他们可以看见下方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低地和广阔的草地,而在远方,安都因大河的开阔水面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唉!在此我必须对你们失礼了。”法拉米尔说,“我希望你们能原谅一个到目前为止都将礼节置于规定之上,既未杀害亦未捆绑你们的人。但这是命令:陌生人不得睁着眼睛看见我们现在要走的这条路,即便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洛汗人也不例外。我必须蒙上你们的眼睛。”

“如你所愿。”弗罗多说,“就连精灵在必要时也这么做,我们穿过美丽的洛丝罗瑞恩的边界时,也被蒙上了眼睛。矮人吉姆利深感侮辱,但霍比特人忍啦。”

“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没有那么美好,”法拉米尔说,“不过我很欣慰,你们甘愿接受这个安排,而不必被强迫。”

他轻声召唤,玛布隆和达姆罗德立刻从林中出来,回到他身边。“蒙上这两位客人的眼睛。”法拉米尔说,“要蒙紧,但不要让他们不适。不要绑住他们的双手。他们会保证不去偷看。我本来可以信任他们自觉闭上眼睛,但是如果脚下绊到东西,眼睛难免会眨动。牵好他们,以免他们绊倒。”

于是,两个护卫用绿围巾蒙住霍比特人的眼睛,给他们戴上兜帽,再把兜帽往下拉到几乎遮住嘴,接着迅速一人拉住一个的手,继续往前走。弗罗多和山姆眼前一抹黑,最后这一哩路的情况如何,只能依赖猜测。不一会儿他们便察觉自己是在下一道陡坡,而且这路越走越窄,很快他们便改成鱼贯前进,两边都能擦碰到岩壁。他们的护卫走在他们背后,两手稳稳搭住他们的肩膀,给他们指引前进的方向。他们不时碰到高低不平的路面,这时就会被提起来走一阵子,然后再被放下。奔腾河水的喧闹声始终在他们的右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他们停了下来。玛布隆和达姆罗德引他们原地快速转了几圈,使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们又往上爬了一会儿,周围变冷了,嘈杂的流水声也转弱了。接着,他们被扛起来带着往下走,走了许多级阶梯,并转过了一个弯。蓦地,他们又听到了水声,声音很响,似乎就环绕着他们奔腾四溅,他们感到细细的水沫扑到手上和脸上。他们终于又被放下来,脚踏实地了。他们就这样站了片刻,仍被蒙着眼,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没人开口说话。

然后,法拉米尔的声音从背后近处传来:“可以让他们看了!”他们的兜帽被掀到后面,蒙眼的布巾被解开。他们眨了眨眼,惊喘了一声。

他们站在一片潮湿的石地上,它打磨光滑,看起来像是门前的台阶,而那粗粗凿出的石门就在他们背后,里面黑洞洞的。但在他们面前,一道薄薄的水帘垂挂下来,近到弗罗多能把胳膊伸进去。这道水帘朝西,帘后夕阳的光线平射过来,红色的光芒撞上水珠,碎成千万道色彩变幻莫测的光束,璀璨迷人。他们仿佛站在某座精灵高塔的窗前,窗帘以金、银、红宝石、蓝宝石、紫水晶串缀而成,珠宝中全都燃着不熄的火焰。

“至少我们运气还好,来得正是时候,能以这景象酬谢你们的耐心。”法拉米尔说,“这是‘落日之窗’汉奈斯安努恩,是多泉之地伊希利恩所有瀑布中最美的一处。见过它的陌生人寥寥无几。不过在它背后没有与之相配的高贵宫殿。现在请进来瞧瞧吧!”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夕阳沉了下去,帘上的火光熄灭在流水中。他们转身穿过一道令人生畏的低矮拱门,顿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宽阔粗糙的石室,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室中点着几支火把,黯淡的光映在微微发亮的墙上。室内已经有许多人,还有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穿过侧面一道黑洞洞的窄门走进来。两个霍比特人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于是发现这岩洞比他们猜想得还要大,并且储存着大量的武器和粮食。

“好啦,这就是我们的避难所。”法拉米尔说,“不是什么非常舒适的地方,但你们可以在这里安稳地过上一夜。至少这里很干爽,还有食物,尽管没有火。那条河曾经流过这个洞穴,从那拱门流出去,但是古代的工匠改了狭谷上游的水道,让溪流从上方两倍高的岩地倾泻下来成了瀑布。随后,除了留下一个入口,所有进入这洞穴的路全被封死,把水和其他一切都阻挡在外。现在这里只有两条出去的路:一条是那边你们被蒙上眼睛带进来的路,另一条就是穿过水帘之窗,落进深深的潭底,那里布满锐利如刀的岩石。现在先歇会儿吧,等晚餐摆上。”

两个霍比特人被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矮床,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躺下休息。与此同时,人们在洞里四处各自忙碌着,安静又迅速有序。他们从墙边取来轻便的桌子支好,再摆上餐具。大部分餐具简单而朴素,但是全都做工精良:有圆形的大托盘,碗碟有用上过釉的褐陶烧制成的,还有用黄杨木削制成的,光滑又干净。桌上还间或摆了打磨光亮的铜杯和铜盆。统帅的座位安排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正中,面前摆放了一只高脚纯银酒杯。

法拉米尔在人群中穿梭,轻声询问每个进来的人。有些人是追击完南蛮子后回来的;余下的是那些留在大道附近侦察情况的人,他们最后一批进来。所有南蛮子的下落都探明了,只有那只巨大的猛犸除外——没人知道他下场如何。敌人方面不见任何行动,连一个奥克奸细都不曾出动。

“安博恩,你没看见也没听见任何动静?”法拉米尔问最后进来的人。

“啊,大人,没有。”那人说,“至少没有奥克。但是,我看见了——或者说我以为我看见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东西。外面天色很暗了,草木皆兵在所难免,因此那可能就是只松鼠而已。”山姆听见这话,立刻竖起了耳朵。“但如果那真是松鼠的话,它就是黑的,而且我没看见尾巴。它就像个地上的影子,我一走近它便飞奔到树后,然后飞快地爬上树去,比任何松鼠都不逊色。您不让我们随便杀害野兽,而它看起来就像野兽,所以我没拿箭射它。反正,天太黑了,不保证能射中,而且那个生物一眨眼就闪进树叶的阴影中了。但是这感觉很奇怪,所以我等了一阵子,然后才匆匆赶回来。我转身离开时,觉得自己听见那东西从高处对我发出嘶嘶声。也许就是一只大个儿松鼠。在那不提其名者的阴影下,或许黑森林的野兽有一些游荡到我们这儿的树林里了。据说,那里是有黑松鼠的。”

“或许,”法拉米尔说,“但倘若真是这样,那就是个凶兆。我们可不希望黑森林的东西逃到伊希利恩来。”山姆觉得法拉米尔这么说时飞快瞥了霍比特人一眼,但山姆什么也没说。他和弗罗多躺了一阵子,看着火把和走来走去低声说话的人。接着,弗罗多忽然睡着了。

山姆挣扎着不睡,跟自己反复辩论着。“他这人也许不错,”他想,“但这可说不准。花言巧语是可以掩饰肮脏心思的。”他打个呵欠,“我可以睡上一个星期,我最好还是睡一下。而且,就算我能挺着不睡,旁边围着这么一群大个儿人类,我一个人又能干啥?啥也不能,山姆·甘姆吉。但就算这样,你还是得挺着别睡。”不知怎地,他办到了。岩洞门外的光暗下来了,倾落的灰色水帘变得朦胧模糊,没入了聚拢的阴影。水声持续不歇,无论是清晨、黄昏还是黑夜,都永不改变音调。它呢喃低语着催人入眠。山姆硬是用指节撑住了眼皮。

这会儿有更多的火把被点了起来。一桶酒被凿开了。储藏桶也正挨个被打开。人们从瀑布打水进来,一些人在盆里洗手。有人给法拉米尔捧上一个大铜盆和一条白巾,他盥洗了一番。

“叫醒我们的客人,”他说,“给他们端上水洗漱。吃饭的时间到了。”

弗罗多坐起身,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山姆还不习惯有人在旁伺候,他惊讶地看到一个高大的人类端着一盆水弯腰站在自己面前。

“大人,行行好,把它放在地上吧!”他说,“对我对你都方便些。”接着,他一头扎进冷水里,把水泼上自己的脖子和耳朵。众人看着,既惊讶又好笑。

“吃晚饭前洗头是你们那个地方的风俗吗?”伺候两个霍比特人的人问。

“不,吃早餐前洗才是。”山姆说,“但你要是缺觉,那冷水泼在脖子上,就跟雨水浇在枯干的生菜上一样。好啦!现在我能清醒得久一点,够吃点啥了。”

他们随即被领到法拉米尔旁边的座位前,那是盖着毛皮的桶子,为他们方便起见,高过人类坐的长凳。在开饭之前,法拉米尔和他的所有部属都转身面向西方,默立片刻。法拉米尔示意弗罗多和山姆也该照做。

“我们一直都这么做。”众人坐下时,他说,“我们望向曾经存在的努门诺尔,望向更远处如今犹存的精灵家园,以及比精灵家园更远的那处将会永存的圣土。你们用餐前没有这样的习俗吗?”

“没有。”弗罗多说,莫名地觉得自己粗俗无教养,“不过,如果我们是客人,餐前我们会向主人鞠躬,餐后我们会起身感谢他们。”

“我们也这么做。”法拉米尔说。

经过了这么久的跋涉露宿,日复一日都在孤寂的野地里度过,这顿晚饭对两个霍比特人而言简直是盛宴:饮着清凉又芬芳的淡黄色的酒,吃着抹上黄油的面包、腌肉、干果、上好的红乳酪,并且是用干净的双手和干净的刀叉碗碟来吃。不管是山姆还是弗罗多,对所有的食物都是来者不拒,第二份,甚至第三份也都一样。美酒在他们的血脉与疲惫的四肢中涌流,自从离开罗瑞恩之地以后,他们第一次感到如此舒畅快乐,心情轻松。

晚饭结束后,法拉米尔把他们领到岩洞后方一个用帘子半遮着的凹室,里面放着一张椅子和两个凳子。壁龛里点着一盏小陶灯。

“你们很快就会渴望入睡了,”他说,“特别是好山姆怀斯,在吃饭前怎么也不肯合一下眼——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怕我,还是怕伤了这壮观的胃口。不过,刚吃饱太快去睡觉不好,尤其你们之前还饿了肚子。我们来聊聊吧。你们离开幽谷之后的旅程,一定有很多可说的。而你们可能也想多了解一下我们,以及你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大地。跟我讲讲我哥哥波洛米尔,老米斯兰迪尔,以及洛丝罗瑞恩的美丽居民吧。”

弗罗多已经不再困倦,也愿意说话了。不过,尽管酒足饭饱令他放松,他却没有完全抛开谨慎。山姆乐呵呵地自己哼着小曲儿,但是当弗罗多开讲,他起初满足于旁听,只偶尔冒昧发出一两句赞同的感叹。

弗罗多讲了许多故事,但总是绕开跟远征队的任务以及魔戒有关的话题,反之尽量详细描述波洛米尔在他们所有危境险遇中的英勇作为:面对荒野中的狼群时,在卡拉兹拉斯山腰的大雪中,以及在甘道夫陨落的墨瑞亚矿坑里。窄桥上逃亡的故事最令法拉米尔动容。

“从奥克面前逃跑,哪怕从你称为炎魔的那个凶恶之物面前逃跑,”他说,“这一定令波洛米尔非常愤怒——即使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确实是最后一个,但阿拉贡先带我们走是迫不得已的。”弗罗多说,“甘道夫掉下去后,只有阿拉贡知道路。不过,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小家伙要照顾,我认为无论阿拉贡还是波洛米尔,都不会逃走。”

“也许,”法拉米尔说,“波洛米尔若是在那里与米斯兰迪尔一同坠落,或许好过在涝洛斯瀑布上方迎来等待他的劫数。”

“也许。不过,现在跟我说说你自己的命运吧,”弗罗多再次转移了话题,“我想多了解一点米那斯伊希尔和欧斯吉利亚斯,还有长久以来坚守不屈的米那斯提力斯。你们长年征战,对那座城抱有什么希望呢?”

“我们抱有什么希望?”法拉米尔说,“我们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如果埃兰迪尔之剑当真归来,它也许会重燃希望,但我认为那也只不过是将城灭之日延后而已,除非还有其他未曾预料的、来自精灵或人类的援助出现。因为大敌正在不断强大,我们却在逐步衰弱。我们是一支日渐衰微的民族,如同没有春天的秋天。

“努门诺尔的人类曾广布在这片大陆的沿海和近海地区,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堕落了,变得邪恶又愚昧。许多人变得痴迷于黑暗和黑巫术,有些人彻底陷入了懒惰安逸,有些则起了内讧自相残杀,直到积弱而被野蛮人征服。

“在刚铎,从来不曾听说有人从事邪术,那不提其名者也从来不曾获得尊崇。在这个英俊的埃兰迪尔的儿子们建立的王国中,从西方带出来的古老智慧与美得以长久保存,它们仍在城中存留。然而,即便如此,刚铎的衰落却是咎由自取,一点一点地沦入昏聩,以为大敌在沉睡,然而他只是被驱逐,而非被消灭。

“努门诺尔人的故国犹在时,他们便已渴望永生不死,并因此失去了故国。如今他们此心依然未变,因此死亡始终如影随形地存在。国王们建造比活人的屋宇还要豪华的陵墓,重视家谱卷轴上那些古老的名字胜过自己儿子的名字。断了后裔的王公贵族坐在年深日久的殿堂中斟酌沉思着家徽纹章;憔悴枯槁的人在秘密的内室里提炼强效的不老药,或在寒冷的高塔上占卜星象。而阿纳瑞安一系的最后一位国王没有子嗣。

“但是宰相家族比较明智也比较幸运。明智,是因为他们从海岸边的强悍民族与埃瑞德宁莱斯的坚韧山民中,为我们的人民招募了新的力量。他们也与北方那些曾经常常攻击我们的骄傲民族签下休战协定,那些人是凶猛英勇的人类,是我们的远亲,不同于野蛮的东夷和残酷的哈拉德人。

“如此,在第十二任宰相奇瑞安(我父亲是第二十六任)的时代,北方的人类骑马前来援助我们,在广阔的凯勒布兰特原野上击败了那些夺取我们北方诸省的敌人。这些北方的人类便是‘驭马者’,我们叫他们洛希尔人,并将那个长久以来都居民稀少的行省卡伦纳松平原划给他们,此后那地便叫做洛汗。他们成了我们的盟友,事实证明他们始终对我们忠诚,守护着我们北方的边界与洛汗豁口,并在我们有需要时驰援相助。

“他们从我们的学识和风俗中学了他们想学的,必要时他们的君主贵族也说我们的语言。但整体来说,他们还是守着自己祖辈的传统,记着本族的往事,他们在族内仍说他们自己的北方方言。我们喜爱他们:男人高大,女人美丽,不论男女都同样英勇,金发、强壮、眼睛明亮。他们让我们想起了人类一族在远古时代仍然朝气蓬勃时的模样。事实上,我们的博学之士也说,他们自古以来便和我们有亲缘关系,他们起初跟努门诺尔人一样都来自人类的三大家族——也许不是来自精灵之友金发哈多的家族,但必定来自他那些拒绝召唤,没有渡海前往西方的百姓。

“在我们的学识传统中,是这样划分人类的:那些西方来的人类,也就是努门诺尔人,是高等人类;那些微光中的人类,比如洛希尔人和他们仍居住在遥远北方的亲族,是中等人类;还有那些黑暗的人类,是野蛮人。

“但如今若说洛希尔人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像我们,在工艺技术和礼仪教养上都有所提高,那么我们同样也变得更像他们,几乎不能再自称高等了。我们变成了微光中的中等人类,只不过还拥有对其他事物的记忆罢了。因为,如同洛希尔人一样,我们如今也尚武好勇,以为这些事物本身就是好的,既是娱乐竞技,亦是最终目的。尽管我们仍然坚持一个战士要有更多本领和学识,不能单单只会舞刀弄枪和上阵杀敌,但是,我们仍尊敬战士,甚于拥有其他技艺的人。这是我们当今时代的需要。就连我哥哥波洛米尔的情况也是这样:他是一个勇武非凡的人,正是因此,他被视为刚铎最出色之人。他确实非常英勇,多年以来,米那斯提力斯都不曾有哪个继承人能在困境中如此坚忍不拔,在战斗中如此奋不顾身,或用那大号角吹出比他更响亮的号声。”法拉米尔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不语。

“大人,您所有的故事中都没怎么提到精灵。”山姆突然鼓起勇气说。他注意到法拉米尔在提到精灵时似乎带着敬意,而这比他的礼貌、食物、美酒都更能赢得山姆的尊敬,减轻他的疑虑。

“我是没提,山姆怀斯先生,”法拉米尔说,“因为我并不熟知精灵传说。不过你这就提到了我们在从努门诺尔人衰微成中洲人类时的另一点改变。既然米斯兰迪尔曾是你们的同伴,并且你们又曾与埃尔隆德交谈,那你们可能知道:伊甸人,也就是努门诺尔人的先祖,曾在远古初期的大战中与精灵并肩作战,并因此获赠一处位于大海当中、能望见精灵家园的国土作为奖赏。但在中洲的黑暗年代里,人类和精灵因为大敌的诡计而变得疏远了,并且天长日久,时过境迁,本已分道扬镳的两支种族更是渐行渐远。如今人类害怕并怀疑精灵,却几乎不了解他们。我们刚铎人也变得就像其他人类,比如洛汗的人类;而即便是他们这种视黑暗魔君为寇仇的人,对精灵也是避之不及,谈到金色森林时都是胆战心惊。

“但是,我们当中仍有一些人在可能的情况下与精灵往来,不时会有人秘密前往罗瑞恩,回来的却寥寥无几。我没去过。因为我认为如今凡人一厢情愿去寻找那支年长子民是危险的。不过,我很羡慕你曾与那位白衣夫人交谈。”

“罗瑞恩的夫人!加拉德瑞尔!”山姆喊道,“您真该见见她的,大人,真该见见。我只是个霍比特人,在家乡我就是个干园丁活儿的,大人,您懂我的意思吧,我对诗歌不怎么拿手——写诗是不成的,没准偶尔作几句打油诗还行,您知道吧,但那不是真正的诗歌——所以我没法告诉您我真正要说的。它应该被写成歌唱出来。这事儿你得找大步佬,也就是阿拉贡,老比尔博先生也行。但是我真希望我能写首歌来唱她。她真美,大人!迷人极了!有时候像一棵繁花盛开的大树,有时候像一朵白色的水仙花,纤小又苗条。硬得像钻石,软得像月光;暖得像阳光,冷得像星空下的寒霜;高傲、遥不可及就像雪山,可是又天真烂漫,就像随便哪个我见过的春天里在头上戴着野菊花的小姑娘。但我说了一堆全是废话,都没说到点子上。”

“那么她肯定非常迷人。”法拉米尔说,“美得危险。”

“b危险/b么,我倒不觉得。”山姆说,“我觉得人们自己随身带着危险进了罗瑞恩,然后就在那里发现了危险,因为那就是他们带进去的。不过,你或许可以说她危险,因为她自己就强大得很。就说你吧,你朝她冲过去,可能会像船撞上礁石一样,把自个儿撞得粉身碎骨,或者像霍比特人下到河里一样,把自个儿给淹死。但你不能为了这个就去责怪礁石或河水。你瞧波洛——”他一下打住,涨红了脸。

“怎么?你要说‘b你瞧波洛米尔/b’是吧?”法拉米尔说,“你要说什么?他是自己随身带着危险?”

“是的,大人,请您原谅,容我说一句,您哥哥是个体面的人。但是您一直都追根究底不肯罢休。这么说吧,从幽谷出发后一整趟路下来,我都一直听着也瞅着波洛米尔的说话跟举动——我想你明白,这是为了照顾我家少爷,不是打算害波洛米尔——而我的看法是,他在罗瑞恩时,第一次清楚明白了他想要什么东西,而这点我早就猜到了。从他看见它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想要大敌的魔戒!”

“山姆!”弗罗多大惊失色地喊道。他刚刚陷入沉思好一阵子,未料突然回过神来,已是为时过晚。

“老天啊!”山姆脸色变得一片煞白,接着又涨成一片血红,“我又犯了!老头儿常对我说:‘b你几时想张开你那张大嘴巴,几时就拿脚把嘴堵上/b。’这话再对不过了。噢天啊,噢天啊!

“好吧,大人,您听着!”他鼓起全部的勇气,转过身来面对法拉米尔,“您别因为我家少爷的仆人是个十足的笨蛋,就占我家少爷的便宜。您一直都把话说得很漂亮,谈论精灵啥的,叫我失去了戒心。但是,我们说,b行事漂亮才是真漂亮/b。现在是证明您品格的机会了。”

“看似如此。”法拉米尔带着异样的微笑,缓慢又异常轻柔地说,“原来这就是所有谜语的答案!那枚人们以为已经消失于世的至尊戒。波洛米尔试图恃强夺走它是吧?而你们逃脱了?逃了这么远的路——结果到了我这里!而我在这荒山野岭中,掌握着你们这两个半身人,一支任我差遣的军队,还有众戒之戒。这真是天赐良机啊!一个给刚铎的统帅法拉米尔证明品格的机会!哈!”他长身而起,显得极其高大严厉,灰眸烁亮逼人。

弗罗多和山姆从凳子上跳起来,肩并肩背抵着墙,慌乱又笨拙地去抓他们的剑柄。一室寂静。整个岩洞中的人都停止了谈话,大惑不解地朝他们望来。但是法拉米尔坐回了椅子上,开始无声地大笑起来,接着又突然变得神色凝重了。

“唉,波洛米尔啊!这考验对他来说实在太残酷了!”他说,“你们这两个来自遥远异乡,带着危及人类之物的陌生过客啊,是如何增添了我的悲伤!但是,你们判断人类的本事比我判断半身人的要差远了。我们刚铎的人类并非口是心非之辈。我们很少自吹自擂,并且言出必行,或是在履行中身亡。我说过,b就算我在大道上发现它,我也不会拿/b。纵使我真是个渴望得到这东西的人,哪怕我说的时候并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我仍会把这些话当作誓言,并受其约束。

“但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或者说,我足够明智,知道这世间有某些危险是凡人必须逃避的。放心坐下吧!并且放宽心,山姆怀斯。如果你像是跌了一跤,那就把它当作是命运的安排好了。你的心不但忠诚,也同样精明,看得比你的眼睛还清楚。尽管这似乎很奇怪,但你对我说出这件事是安全的,甚至能对你敬爱的少爷有所助益。只要我有权左右事态,就将让此事对他有益。所以,放宽心吧。不过,别再大声把这东西的名字说出口。一次就已经够了。”

两个霍比特人坐回凳子上,一语不发。其余的人又回头去畅饮闲聊,觉得他们的统帅大概跟两个小客人开了个玩笑之类,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好了,弗罗多,现在我们终于理解彼此了。”法拉米尔说,“如果你是因为别人的要求携带这东西,而不是自愿承担任务,那么,我同情也尊敬你。并且,你令我惊叹:就这么藏着它,而非运用它。对我而言,你们是一支新的种族,一个新的世界。你的同族全都像你这样吗?你们的国度必定是个充满和平与满足的地方,园丁在那里一定备受敬重。”

“那里也不是样样都好。”弗罗多说,“不过园丁确实很受敬重。”

“但那里的百姓也必定会疲累,即便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此乃太阳底下世间万物的定则。而你们远离家乡,旅途劳顿。今晚到此为止。睡吧,可以的话,你们两人都安睡吧。别害怕!我不想见它,也不想碰它,甚至不想再了解更多,我现在所知已经足够,以免危险不知何时突然攻我一个措手不及,害我不如卓果之子弗罗多那样经得起考验。现在去休息吧——不过,要是你愿意,先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你们打算去哪里,要做什么?因为我必须监视,等待,思考。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早晨,我们就得各自奔赴我们命定要走的路。”

最初一波惊吓过后,弗罗多才感觉到自己颤抖得厉害。现在,一股极度的疲倦像云一样笼罩住他,他再也无法掩饰抗拒。

“我打算找到一条进入魔多的路。”他虚弱地说,“我要去戈埚洛斯。我必须找到火焰之山,把那东西投入末日裂罅之中。这是甘道夫说的。我想我永远都到不了那里。”

法拉米尔震惊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接着,他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弗罗多,将他轻轻地抱起来,抱到床上放下,给他盖好暖被。弗罗多立刻沉沉睡着了。

另一张为他仆人准备的床就放在旁边。山姆迟疑了片刻,接着深深鞠了一躬。“晚安,统帅,大人。”他说,“您没错过机会,大人。”

“我没有吗?”法拉米尔说。

“没有,大人,而且您证明了您的品格:是最高尚的那种。”

法拉米尔露出了微笑:“山姆怀斯先生,你真是个直言无忌的仆人。不过这没什么:值得称赞之人给出的称赞,胜过一切奖赏。然而我这举动没什么可称赞的。并没有渴望或诱惑让我去做得跟我所做的有所不同。”

“啊对了,大人,”山姆说,“您说我家少爷有种精灵气质,这点可是千真万确。但是我要说,您也有种气质,大人,那让我想起了,想起了——唔,甘道夫,就是巫师气质啦。”

“也许吧。”法拉米尔说,“也许你远远就能辨出努门诺尔气质。晚安!”

年长子民(elderpeople),指精灵。精灵与人类同为创世之神伊露维塔的儿女,但精灵在世间苏醒的时间早于人类,故精灵又称“首生儿女”、“年长儿女”、“年长子民”、“年长种族”。参见《精灵宝钻》。——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