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沼泽秘径

thepassageofthemarshes

咕噜行走时头颈往前抻着,经常手脚并用,走得很快。弗罗多和山姆得费不少力气才跟得上他。但他似乎已经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假如他们落在后头,他会转身停下来等他们。过了一阵,他将二人领到他们之前碰上的那道狭窄沟壑的边缘。但是现在他们离山岭要远些了。

“就是这里!”他喊道,“这里面有一条下去的路,没错。现在我们顺着它走——出去,出到外面那边去。”他指向东南边的沼泽。沼泽的臭气钻进了他们的鼻孔,即使在凉爽的夜风里,那气味也是又浓烈又难闻。

咕噜沿着边缘上蹿下跳,过了一会儿向他们喊道:“这里!我们可以从这里下去。这条路斯密戈走过一次,我走这条路躲过了奥克。”

他带路,两个霍比特人跟着他爬下去,钻进昏暗中。路不难走,裂罅在这里只有大约十五呎深,十多呎宽,底部有流水。从山上潺潺流下的众多小河注入前方那片凝滞不动的水塘和泥潭里,而这实际上是其中一条小河的河床。咕噜向右拐,朝着偏南的方向走,两只脚把岩石河床上浅浅的水踩得四处飞溅。水的感觉似乎令他十分愉快,他自顾自地咯咯笑,有时甚至嘎嘎地唱起歌来:

土地冷又硬

咬我们的手,

啃我们的脚。

大石头小石头

就像老骨头

干枯又无肉。

只有小溪与池塘

湿润又清凉,

我们的脚好舒畅!

我们只愿——

“哈!哈!我们想要什么?”他说,往旁边看看两个霍比特人,“我们会告诉你们。”他呱呱地说,“他早就猜到了,巴金斯早就猜到了。”他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山姆在黑暗中捕捉到了那眼神,认为那绝不令人愉快。

活着却没有呼吸,

冰冷有如死气;

永不口渴,饮水不停;

身披鳞甲,却无声息。

溺死在陆上,

以为岛屿是高山,

泉水是喷气。

真是滑溜又美丽!

能遇上,多高兴!

我们只愿

抓住一条

鲜美多汁的鱼!

这些歌词只让山姆更担心一个问题——自从明白弗罗多要接纳咕噜当向导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食物怎么办?他没想到他家少爷可能也想过这件事,但他估计咕噜想过。说实在的,咕噜独自游荡了这么久,他到底吃什么过活?“吃得不好,”山姆想,“他看起来饿得半死。我敢打赌,如果没有鱼,他才不会太讲究,肯定想尝尝霍比特肉是个什么味儿。我看他很可能趁我们打瞌睡时下手。哼,他休想,至少别想打山姆·甘姆吉的主意。”

他们一脚高一脚低,摸黑沿着弯弯曲曲的沟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起码对双腿疲惫不堪的弗罗多和山姆来说,这段时间显得很久。沟壑往东拐,随着他们前行,它越来越宽,也渐渐变浅了。头顶的天空终于露出黎明的第一道灰白。咕噜毫无倦色,但这时他抬头望了望,停了下来。

“天快亮了。”他低声说,仿佛白昼是种会偷听他说话、扑来袭击他的东西,“斯密戈会待在这里。我会待在这里,这样大黄脸就看不见我。”

“能看见太阳,我们会很高兴。”弗罗多说,“不过我们会待在这里,眼下我们已经累得再也走不动了。”

“你们看见大黄脸会高兴,那可不聪明。”咕噜说,“它会把你们暴露出来。明智的好霍比特人会和斯密戈待在这里。这儿到处都是奥克和肮脏的东西。他们可以看得很远。待在这里跟我一起躲着!”

他们三人靠着沟壑底的岩壁坐下来休息。这里的岩壁已经不比一个大个子人类高多少了,底部有些干燥石块垒成宽而平的岩架。水从对面的渠道里流过。弗罗多和山姆找了块扁石坐下,背靠着休息。咕噜在溪水中嬉戏玩水。

“我们得吃点东西。”弗罗多说,“斯密戈,你饿不饿?我们的食物虽少,还是会尽量省一点给你。”

听到“b饿/b”这个字,咕噜苍白的眼中燃起了一道绿光,这使那双眼睛在那张面黄肌瘦的脸上显得愈发突出。有那么片刻,他故态复萌,又摆出了过去的咕噜做派。“我们很饿,是的我们很饿,宝贝。”他说,“他们吃的是什么?他们有好吃嘶嘶的鱼吗?”他的舌头从黄黄的尖牙间耷拉出来,舔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不,我们没有鱼。”弗罗多说,“我们只有这个——”他举起一片兰巴斯饼,“——还有水,不知道这里的水能不能喝。”

“是嘶嘶,能喝,好水。”咕噜说,“喝吧,喝吧,趁我们还能喝!不过,他们吃的是什么,宝贝?它嚼起来很脆?好吃吗?”

弗罗多掰了一小块饼,连同外边包的叶子一起递给他。咕噜嗅着那片叶子,脸色大变,一股厌恶之情跃然脸上,还带着一丝他旧时的怨恨。“斯密戈嗅出来了!”他说,“精灵国来的叶子,嘎!臭死了。他爬上那些树,他洗不掉手上的味道,我漂亮的手啊。”扔下叶子,他拿起一小角兰巴斯,小小地咬了一口。他猛吐出来,然后呛咳个不停,浑身发抖。

“啊咳!难吃!”他唾沫四溅地说,“你们要噎死可怜的斯密戈。什么糟烂玩意儿,他没法吃这个。他必须挨饿。但是斯密戈不介意。好霍比特人!斯密戈发过誓。他会挨饿。他吃不了霍比特人的食物。他会挨饿。可怜、瘦弱的斯密戈!”

“我很抱歉,”弗罗多说,“可是恐怕我帮不了你。如果你愿意试试,我想这食物对你有好处。不过你大概连试都没办法试,至少目前没办法。”

两个霍比特人默默地嚼着b兰巴斯/b。不知怎地,山姆觉得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它都不如现在这么好吃——咕噜的举动让他重新注意到了它的味道。但是他觉得不自在。咕噜就像一条蹲在别人餐桌旁满怀期待的狗,盯着他把每口饼从手里送到嘴里。很显然,直到他们吃完准备休息了,咕噜才确信他们没有藏匿他能分享的美味食物,这才走开几步独自在一旁坐下,呜咽抱怨了一会儿。

“我说!”山姆对弗罗多小声说,不过音量也没多轻——他其实并不在乎咕噜会不会听见,“我们一定得睡一会儿。但是有这饿鬼在旁边,不管他发没发誓,我们都不能同时睡着。我敢保证,不管他是斯密戈还是咕噜,都不可能这么快就转了性。你先睡吧,弗罗多先生,等我眼皮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叫你。就跟以前还没逮到他时一样,咱们轮流睡。”

“也许你是对的,山姆。”弗罗多明着说,“他是有了改变,但究竟是怎样的改变,又变了多少,我还不确定。不过,认真地说,我想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目前没有。不过你想守哨就守吧。让我睡两个钟头,不要多,然后叫我起来。”

弗罗多累极了,话才说完,头就往胸口一垂,睡着了。咕噜似乎也不再有任何恐惧,他蜷起身子很快入睡,全不在意周围。不久,他就像块石头一样躺着一动不动了,咬紧的牙缝中传出了嘶嘶的轻微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山姆怕自己坐着聆听两个同伴的呼吸声也会跟着睡着,就站起来轻轻戳了戳咕噜。咕噜松开握紧的手,抽搐了一下,但除此没有别的动静。山姆弯下腰,贴近他耳边说了声鱼,但他没有反应,连呼吸都没有稍微停顿一下。

山姆挠了挠头。“一定是真的睡着了,”他喃喃道,“如果我像咕噜那样,那他就永远别想再醒来。”他脑海中想到了剑和绳子,但他克制住了,只是走到自家少爷旁边坐下。

山姆醒来时,上方的天空一片昏暗,不但不比吃早餐的时候亮,反而还更黑了。山姆一骨碌爬了起来。尤其是肚子饥饿与精神充沛的感觉,让他猛地明白自己睡了整整一个白天,至少九个钟头。弗罗多还在沉睡,这会儿伸展开手脚躺在他旁边。咕噜不见踪影。山姆借用了他家老头那一大堆训人的词儿,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他也同时想到,自家少爷说得对:眼下没有什么需要防备的。不管怎么说,他俩都还活着,没被勒死。

“可怜的坏蛋!”他不无懊恼地说,“我想知道他这会儿跑哪去了?”

“没跑远,没跑远!”有个声音在他上方说。他抬起头,看见咕噜那颗大脑袋和耳朵的轮廓映衬着傍晚的天空。

“喂,你在干吗?”山姆喊道,他一看到那身影,顿时疑心又起。

“斯密戈饿了。”咕噜说,“马上就回来。”

“现在就回来!”山姆吼道,“嗨!回来!”但是咕噜一溜烟不见了。

弗罗多被山姆的吼声吵醒,边揉着眼睛边坐了起来。“哈罗!”他说,“怎么啦?几点了?”

“我不晓得。”山姆说,“我估计太阳已经下山了。他跑掉了,说他肚子饿。”

“别担心!”弗罗多说,“担心也没用。他会回来的,你看着吧。誓言还会约束他一阵子。反正,他不会离开他的宝贝的。”

当弗罗多得知他们睡死了好几个钟头,而咕噜——还是非常饥饿的咕噜——就逍遥在侧,他并不怎么在乎。“别再想你家老爹那些骂人的话了。”他说,“你当时太累了,但结果不也挺好的:我们俩现在都休息够了。前面还有艰苦的路要走,一条最艰苦的路。”

“食物呢?”山姆说,“我们要做完这个活儿,得花多长时间?等做完之后,我们又要怎么办?这行路干粮虽说能叫你的腿脚冒出股奇妙的劲头赶路,可是你可以说,它填不饱肚子:总之我感觉是填不饱,我并没有对准备它的人不敬的意思。但你还是得每天都吃掉一些,而它又不会长。我算了算,大概够吃那么三星期吧,不过我提醒你,那还得是勒紧裤带省着吃。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吃得有点太随意了。”

“我不知道我们要走多久才会——才会完成。”弗罗多说,“我们在这片丘陵耽搁得实在太久了。但是,山姆怀斯·甘姆吉,我亲爱的霍比特人——我其实该说,我最亲爱的霍比特人山姆,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想我们不需要去想以后会怎么样。就像你说的,b做完这个活儿/b——我们真有希望把它做完吗?而如果我们做完了,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如果至尊戒被扔进火山里,而我们就在旁边,那会怎样?我问你,山姆,我们真的还可能需要干粮吗?我想不需要了。如果我们能支撑住,让双脚把我们带到末日山,我们就尽力了。而我开始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山姆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拉过他家少爷的手,俯下了身,但他没有亲吻那只手,只是眼泪止不住滴在上面。接着他转身,抬手用袖子去擦鼻子,然后起身重重踏步走了一圈,试着要吹口哨却吹不出,半晌才费力说道:“那讨厌的家伙哪里去了?”

实际上,咕噜很快就回来了。但他轻手轻脚的,他俩都没听见,直到他来到他们面前。他的手指和脸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嘴里仍在嚼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究竟在嚼什么,他们都没问,也不愿意去想。

“蚯蚓,甲虫,要么就是洞里挖出来的黏滑东西。”山姆想,“呕!肮脏的家伙,可怜的坏蛋!”

咕噜什么也没跟他们说,只在溪里把自己洗干净,并喝了个饱。然后他走到他们面前,舔着嘴唇。“现在好多了,”他说,“我们休息好了?准备上路了吗?好霍比特人,他们睡觉的样子真好看。现在信任斯密戈了吧?非常、非常好。”

他们下一段的旅程和之前的差不多。他们越往前走,沟壑就越浅,沟底的坡度也越和缓。沟底不再尽是岩石,泥土多了起来,两旁的陡壁逐渐降低,成了平缓的坡岸。沟开始变得蜿蜒曲折了。黑夜即将过去,但是云层这时遮蔽了星月,他们只是从缓缓扩散的稀薄微光,才推断出天快要亮了。

在寒风凛冽的时辰,他们来到了水道的尽头。此处两岸变成了长满青苔的土墩。溪水越过最后一重饱受蚀刻的岩架后,汩汩响着倾注进一片褐色的沼泽,消失了。尽管他们感觉不到风吹,枯干的芦苇仍在沙沙作响。

如今,呈现在他们两旁与前方的,是广阔的沼泽和泥潭,向南、向东一直延伸到朦胧的晨光中。乌黑恶臭的泥塘蒸腾起一股股盘旋的雾气,浓烈的臭味令人欲呕,悬在凝滞的空气中。远处,这时几近正南的方向上,隐约耸现出魔多的山墙,如同一横排破絮似的乌云,飘浮在危险的茫茫雾海上。

现在,两个霍比特人完全落入了咕噜手中。在这迷蒙的光线中,他们不知道也猜不到,自己其实就在沼泽的北部边界上,沼泽的主体横陈在他们南边。如果他们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便会知道:只要稍微耽搁一点时间,往回走一段路,然后折向东,他们就能经由坚实的道路绕过沼泽,抵达光秃秃的达戈拉德平原——那是一片位于魔多大门前的古战场。这并不是说,走那条路就意味着大有希望。那片岩石平原上无遮无蔽,还有奥克和大敌士兵走的许多交通要道穿过。在那里,即便是罗瑞恩的斗篷也掩护不了他们。

“斯密戈,现在我们要怎么走?”弗罗多问,“我们一定要穿过这片臭气熏天的沼泽吗?”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咕噜说,“霍比特人要是想很快抵达那座黑色山脉去见他,就不需要。往回走一点,再绕一点——”他细瘦的胳膊朝北又朝东挥了挥,“——你们就能踏上坚硬冰冷的路,直达他国度的大门。有许多他的手下在那里等候贵客光临,非常乐意把他们直接带到他面前,噢是的。他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那条路。很久以前,它在那里逮到了斯密戈。”咕噜打了个寒战,“但是,从那以后斯密戈就好好地用自己的眼睛了,是的,是的,从那以后,我就善用我的双眼、双脚,还有鼻子。我知道其他的路。更难走,也不那么快,但是更好,如果我们不想要他看见的话。跟着斯密戈!他能带你穿过沼泽,穿过迷雾,又好又浓的迷雾。只要你们非常小心地跟着斯密戈,那么在他逮到你们之前,也许你们能走上很长一段路,相当长,是的,多半可以。”

天已经亮了,这是一个无风、阴郁的早晨,沼泽的浓烈恶臭一阵阵扑来。空中云层很低,阳光穿不透,咕噜似乎也急着要立刻上路。因此,他们稍事休息之后就再次出发了,很快就迷失在一个影影绰绰的寂静世界里,与周围的陆地完全隔绝,无论是他们已离开的丘陵还是他们要前往的山脉,都见不到一点踪迹。他们缓慢地排成一列前进:咕噜、山姆、弗罗多。

弗罗多似乎是三人中最疲惫的,虽然他们走得很慢,但他还是常常落后。两个霍比特人很快就发现,看似广阔无边的一整片沼泽,实际上是由无数个水塘和软泥潭,以及纵横交错的水道连接成的一张大网。只要有奸巧的眼睛和双脚,就能从中穿针引线般找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咕噜肯定有这样的奸巧,他也全用上了。他那个顶在长脖子上的大脑袋不断地左顾右盼,同时鼻子不住嗅闻,嘴里也不停地喃喃自言自语。有时他会举起手示意他们暂停,自己往前走一小段路,蹲下来用手指或脚趾测试一下地面,或只是把一只耳朵贴在地上聆听。

一切都阴沉又令人厌倦。潮湿冰冷的冬天还滞留在这片被遗弃的乡野中。惟一能见到的绿色,是铁青色野草的渣滓,浮在流动缓慢、黑腻腻的阴沉水面上。枯死的野草和腐烂的芦苇犹如早被遗忘的夏日那残破的阴影,在迷雾中时隐时现。

白昼流逝,光线随之增强了一点,雾气上升,变得更稀薄透明了。远在这片充斥了腐烂和蒸汽的世界上方,太阳这时已经升得很高,金光灿烂,照耀着下方一片铺着耀眼泡沫的宁静乡野。但从下面看,他们只能见到她匆匆而过的鬼影,模糊、黯淡,既无颜色,也无温暖。但是,即便她的存在只是这样一个淡淡的影子,咕噜也皱眉畏缩不前。他暂停了行程,他们像被追猎的小兽般,蹲在一大片褐色的芦苇丛旁休息。四周是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落尽羽穗的空芦苇秆轻微晃动的沙沙声掠过,以及破败的草叶在他们感觉不到的微弱气流中颤动。

“连只鸟也没有!”山姆悲哀地说。

“没有,没有鸟。”咕噜说,“好吃的鸟!”他舔舔牙齿,“这里没有鸟。这里有蛇,有虫,有水塘里的东西。一大堆东西,一大堆肮脏的东西。没有鸟。”他悲伤地住了口。山姆满脸厌恶地看着他。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与咕噜同行的第三天。黄昏的阴影笼罩外面那些更欢乐的土地不久,他们就又上路了,一程又一程,中间只有短暂的停留。这些暂停不算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帮助咕噜。现在,即使是咕噜也不得不万分小心地前进,他有时候也会茫然若失,半晌不知如何走好。他们已经来到了死亡沼泽的中心地带,四周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