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驯服斯密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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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我们这会儿千真万确是进退不得了。”山姆·甘姆吉说。他耸着肩膀,微驼着背,丧气地站在弗罗多旁边,眯起眼睛凝望那片昏暗。

若他们记得没错的话,这是离开远征队的第三个傍晚了。他们几乎搞不清自己在埃敏穆伊的荒坡乱石间辛苦攀爬了多长时间。他们有时因为找不到路前行而不得不折回,有时发现自己兜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几个钟头以前的所在地。不过,整体来看,他们是在不断朝东前进,尽可能地寻路靠近这一撮怪异扭曲的丘陵的外缘行走。然而他们发现,丘陵的外侧始终是高不可下的陡峭悬崖,冷对下方的平原。在高低不平的丘陵边缘以外,是一片青黑色的腐烂沼泽,那里不见任何动静,连只鸟的影子都没有。

两个霍比特人这时站在一座荒秃高耸的悬崖边上,崖脚裹在迷雾里。他们背后兀立着参差起伏的高地,浮云缭绕。一股刺骨寒风从东方吹来。夜色正在面前那片混沌的大地上聚拢,地上恶心的腐绿正褪成一种阴沉的棕褐色。右边远方,在白昼阳光下不时闪闪发亮的安都因大河,此时已隐入暗影中。但是他们的双眼并没有越过大河望回人类的土地,望回刚铎,望回他们的朋友。他们凝视着南方和东方,就在那里,在即将到来的黑夜边缘,悬浮着一条黑线,犹如凝止不动的黑烟堆成了遥远的山脉。而在远方地与天相接的边缘,不时有一小点红光迸发出来。

“真是进退不得!”山姆说,“我们听说过的所有地方里,就数那个地方我们最不想细看,可我们千方百计要去的就是那个地方!偏偏我们还没法去,一点法子都没有。看来我们是完全走错路啦。我们下不去,就算下去了,我敢保证,我们会发现那绿乎乎的地面全是肮脏恶心的沼泽。啊呸!你闻到那味道了吗?”他嗅着吹来的风。

“是的,我闻到了。”弗罗多说,但他没有动,双眼依旧凝视着那道黑线和那点闪烁的火焰。“魔多!”他压低声音喃喃道,“如果非去不可,我真希望能尽快到达,把这事作个了结!”他打了个寒战。风寒冷刺骨,还夹带着浓浓的冰冷腐臭味。“好吧,”他终于收回目光说,“不管是不是进退不得,我们都不能待在这儿过夜。我们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再露宿一晚,或许明天白天我们就能找到路了。”

“或者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山姆咕哝道,“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天。我们走错路啦。”

“我倒不觉得。”弗罗多说,“我想,我命中注定要走到那边的阴影里,所以一定能找到路。但它对我来说是吉是凶?我们本来寄希望于行动迅速,耽搁对大敌有利——但现在我偏偏就耽搁在这里了。难道是邪黑塔的意志在操纵我们?我所有的选择都被证明是错的。我早就应该离开远征队,从北方下来,走大河和埃敏穆伊东边,这样就能越过坚实的战争平原,寻得前往魔多的路。但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不可能寻到回头的路,奥克又在东岸巡行。每过一天,就丧失宝贵的一天。我累了,山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还剩些什么吃的?”

“只剩下这些——弗罗多先生,你怎么叫它来着——兰巴斯啦,还有不少。但慢慢吃的话,总比没有强。不过,我咬第一口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希望吃点别的东西来换换口味,现在我却想了:只要一点普通的面包,搭配一杯啤酒——呃,半杯也行——这就好啦,就能吃得很舒服。我把我的炊具从上回扎营的地方大老远地背来了,可是有啥用啊?首先,连点可以生火的东西都没有,然后,没一点东西可煮,连根草都不见!”

他们转离崖边,下到一处石洼地里。西沉的太阳被云遮住了,夜晚很快降临。他们在一堆饱受风雨侵蚀的嶙峋巨石间找到一个角落躺下,至少东方刮来的风吹不到这里。寒冷中他们辗转反侧,凑合着睡了一宿。

“弗罗多先生,你再见到过它们吗?”山姆问,他们坐在寒冷朦胧的晨光中,身体冻得僵硬,嚼着b兰巴斯/b饼。

“没有。”弗罗多说,“我已经两个晚上没听见也没看见任何东西了。”

“我也是。”山姆说,“嗬!那双眼睛可真吓了我一跳!也许我们终于把他甩掉了,那个悲惨的滑头鬼。咕噜!要是我啥时候有机会掐住他的脖子,我会让他的喉咙好好b咕噜/b一声。”

“但愿你永远不必这么做。”弗罗多说,“我不知道他如何跟踪我们。不过,可能正像你说的,我们又把他甩掉了。这地方干燥荒秃,我们不可能留下很多脚印,也不会留下多少气味,即使他的鼻子很灵也没用。”

“我希望就是这么回事。”山姆说,“真巴不得我们能永远摆脱他!”

“我也是。”弗罗多说,“但最让我头疼的不是他。我痛恨这些丘陵,真希望能离开!困在这上面,我和那边的阴影之间只有一马平川的一片死寂之地,这让我感觉自己面对东边整个人都一丝不挂,而那阴影中有只魔眼在张望。走吧!我们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下去。”

但是,那天的时间在慢慢流逝。当下午过去,傍晚来临,他们仍在沿着山脊艰难攀爬,找不到一条出路。

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中,他们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听见背后有轻微的响动,比如一颗石头滚落,又比如想像中扁平的脚走在岩石上的声音。但只要他们一停下来静立,侧耳聆听,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有的只是风刮过岩石边缘的叹息——然而即使是这声音,都会让他们联想到从尖利的齿缝间轻轻呼出的嘶嘶声。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艰难地前进,埃敏穆伊的外缘山脊也渐渐朝北弯去。在这一带,沿着山脊边缘延展出一大片饱经风雨剥蚀的扁平岩地,不时被战壕似的沟壑割裂开来——这些沟壑陡然下降,如同切入崖壁中的深深缺口。为了在这些越来越深又越来越多的裂缝中间找到路,弗罗多和山姆被迫偏向左走,远离了边缘,他们没注意到自己一连好几哩都在缓慢但稳定地往山下走,悬崖顶端也在不断地朝平坦的低地降下去。

最后,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山脊陡转向北,被一道更深的沟壑切断。山脊在对面又耸立起来,从这边到那边,中间隔着好几宽。他们面前赫然是座巨大的灰色悬崖,仿佛刀砍出来一般垂直陷落下去。他们无法再往前走,眼下必须转向,不是向西就是向东。但向西是向丘陵的中心地带回溯,只会害他们更艰辛地攀爬,耽搁更久;而向东会把他们带到外围的悬崖。

“山姆,我们除了爬下这道沟,没有别的办法。”弗罗多说,“让我们看看它会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我敢打赌,肯定是垂直栽下去!”山姆说。

这道沟比目测的更长也更深。他们往下爬了一段之后,发现了几棵矮小虬结的树,这是他们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树,大多数是扭曲的桦树,间或有几棵冷杉。其中许多不是已死就是枯瘦不堪,被东风侵蚀到了树心。在过往温和一些的年代里,这沟里肯定长着相当大的一片树林,但是现在到五十多码开外就没有树了,尽管仍有残断的老树桩零星散布,几乎一直延伸到悬崖边。沟壑的底部挨着一道岩壁断层的边缘,地面崎岖不平,满布碎石,大幅度地往下倾斜。等他们终于来到沟壑尽头,弗罗多弯下腰朝外探看。

“瞧!”他说,“我们一定走了很长一段下坡路,否则就是悬崖降低了。这里距离地面比之前要低得多,看起来也更容易下去。”

山姆跪在他身旁,不情愿地探出崖边往下望。然后他抬头看看左边远处那堵巨大高耸的峭壁。“更容易!”他咕哝道,“好吧,我估计往下总比往上容易。那些不会飞的总还能跳!”

“但这要跳也还是够高的。”弗罗多说,“大约有,我看看——”他站了一会儿,目测着距离,“——我猜大约有十八。不会更多了。”

“这还不够啊!”山姆说,“呃!我真恨死了从高处往下看!不过看还比爬好点。”

“都一样。”弗罗多说,“我想我们能从这里爬下去,而且我想我们该试试。看——这里的岩石跟之前几哩的那些很不一样,这里的滑坡了,还有裂缝。”

外侧下倾的岩壁确实不再陡直了,而是有了一点向外的斜度。它看起来像一道巨大的护墙或防波堤,由于地基移位了,结果走向也全都扭曲错乱了,留下了巨大的裂罅和长长的倾斜边缘,有些地方几乎像阶梯一样宽。

“如果我们打算试着爬下去,最好马上行动。天黑得早,我想有风暴要来了。”

愈来愈浓的黑暗已经朝西伸出了长长的手臂,东方烟雾缭绕的山脉已被这黑暗吞没,逐渐刮起的风吹来了远方沉闷的隆隆雷响。弗罗多嗅了嗅空气,满心疑虑地望向天空。他将皮带绕在斗篷外,系紧,背好轻飘飘的行囊,然后朝崖边迈步走去。“我要试试看。”他说。

“好吧!”山姆郁闷地说,“但我要先下去。”

“你?”弗罗多说,“你怎么改了主意,愿意爬了?”

“我没改主意,这只是常识:最容易失手的人应该在最下面。我可不想在你头顶上下去,把你也撞下去。一个人失手跌下去却要了两条命,这没道理。”

弗罗多还没来得及阻止,山姆就已经坐下,两条腿荡出了崖边,然后翻过身,脚趾摸索着寻找踏脚的地方。很难说他这辈子头脑冷静时是否做过比这更大胆,或者说更不智的事。

“不行,不行!山姆,你这老笨蛋!”弗罗多说,“你连要怎么走都不看看,就这样瞎闯一气,肯定要摔死。回来!”他托住山姆的腋下,把他又拖上来,“现在,等一等,别急!”然后他趴在地上,探出身子朝下看。虽然太阳还没下山,但光线似乎消失得很快。“我想我们能爬下去。”他很快就说,“不管怎样,我能下去。如果你沉住气,小心跟着我,你也能下去。”

“我不知道你怎么有那么大把握。”山姆说,“嗐!在这种光线底下,你根本看不见底。万一你半路上碰到一个手脚都没处放的地方,要怎么办?”

“我想,那就爬回来。”弗罗多说。

“说得容易!”山姆反驳道,“最好还是等到天亮,光线充足一点再说。”

“不!只要我能做到,就不等。”弗罗多说,突然奇怪地一意孤行起来,“我痛恨待在这里的每时每刻。我一定要试着下去。你别跟着,等我回来或叫你的时候再说!”

他用手指抠住悬崖的石头边缘,让身子慢慢降下去,当他手臂几乎拉直时,脚趾终于踏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下了一步!”他说,“这块岩石往右更宽些。我可以松开手站在上面。我——”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黑暗加快了速度,顷刻间从东方匆匆席卷而来,吞没了天空。头顶上空传来了炸裂的隆隆雷声,但不见雨。炽烈的闪电划破天际,劈向这片丘陵。接着,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中夹杂了一声刺耳的尖啸。两个霍比特人逃离霍比屯后,曾在泽地远远听过一模一样的声音。当时他们还在夏尔的树林里,那尖啸就已令他们血液冻结,而此时在这荒凉野地中,这声音的可怕程度更是远远超过那时。它犹如恐怖和绝望铸成的冰冷利剑,直插胸膛,截断了他们的心跳与呼吸。山姆平平趴倒在地。弗罗多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抱头捂住耳朵。他身体一晃,脚下打滑,哀号一声滑跌下去。

山姆听见他的呼喊,费力地爬到了崖边。“少爷,少爷!”他喊道,“少爷!”

他没听见回答。他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但他还是鼓足劲,再次大喊:“少爷!”狂风似乎将他的声音刮回了喉咙里,但等风呼啸着刮过沟壑又翻过丘陵远去后,一个微弱的回应叫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没事,没事!我在这里。可是我看不见。”

弗罗多的叫声很微弱,事实上他离得并不是特别远。他只是滑了下去,而不是摔了下去,落了几码之后,他的脚一震,踏到了另一块更宽的突出的岩石,便站住了。幸运的是,这处崖壁深深向内倾斜,风把他刮得紧贴在崖壁上,因此他没翻跌出去。他稍微稳住自己,把脸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但是,不知是黑暗笼罩了一切,还是他一下子丧失了视力,他感觉四周一片漆黑。他胡乱想着自己是不是撞瞎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回来!”他听见山姆的声音从上方的黑暗中传来。

“我没办法!”他说,“我看不见了。我找不到可以攀住的地方,暂时没法动。”

“我该怎么办,弗罗多先生?我该怎么办?”山姆喊道,身子往外探到了危险的程度。为什么他家少爷会看不见了?天色确实昏暗,但还没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可以看见下方的弗罗多,一个灰色的孤单身影,张开手脚贴在崖壁上。但是弗罗多离得太远,任何救援的手都够不到他。

又是一声霹雳传来,接着大雨浇了下来。滂沱大雨夹杂着冰雹倾泻而下,打在崖壁上,让人冷到骨子里。

“我这就下到你那里去。”山姆喊道,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能帮上什么忙。

“不要,别下来!等等!”弗罗多喊回去,这会儿声音比较有力了,“我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别急!没有绳子你什么也办不了。”

“绳子!”山姆叫道,兴奋之余松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起来,“哎呀,我真该给拴到绳子一头,吊起来给笨脑瓜当个榜样!山姆·甘姆吉,你就是个天大的傻瓜——老头儿常对我这么说,这都成了他的口头禅了。绳子!”

“别念叨了!”弗罗多喊道,现在他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有余力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了,“别管你家老爹了!你是不是要跟自己说,你口袋里有绳子?如果有,快拿出来!”

“没错,弗罗多先生,就在我背包那一堆东西里。我带着它跑了几百哩路,却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那就快点动手,把绳子放一头下来!”

山姆迅速解下背包,打开翻找。背包底下确实有一捆罗瑞恩精灵编结的灰色丝绳。他把绳子一端扔给了他家少爷。弗罗多眼前的黑暗似乎抽离了,要么就是他的视力开始恢复了,他看见了晃荡着垂下来的灰绳,觉得它发着淡淡的银辉。既然双眼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聚焦点,他便感觉不那么晕眩了。他倾身向前,拉过绳子紧紧绑在自己腰间,然后用双手抓住了绳子。

山姆后退几步,用脚抵住离崖边一两码远的一个树桩。弗罗多半爬半拉上到崖上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雷声在远处隆隆作响,大雨仍然倾盆下着。两个霍比特人爬回沟里,但在那里也找不到什么可挡雨的地方。雨水汇成了一条条溪流,开始往下淌,不一会儿就汇成了一道山洪冲在岩石上,激得水雾弥漫,就像从巨大屋顶的排水沟排水一样从崖上直冲而下。

“我要是还在下面,不是被淹个半死,就是被彻底冲走。”弗罗多说,“多亏你有绳子,真是幸运啊!”

“要是早点想起来就更幸运了。”山姆说,“也许你还记得,我们从精灵国度出发时,他们在船上放了些绳子。我因为喜欢,就拿了一捆塞在背包里。现在想起来,就像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它们在很多场合都能派上用场。’那个精灵说,不是哈尔迪尔,就是他的哪个同族。他说得真对。”

“可惜我没想到也带上一条!”弗罗多说,“不过我离开远征队时太仓促了,手忙脚乱。要是绳子够长就好啦,我们就能用它爬下去。我好奇你那绳子有多长?”

山姆慢慢松开绳子,用手臂来丈量:“五、十、二十,差不多三十厄尔长。”

“真没想到!”弗罗多惊叹道。

“是啊,谁想得到?”山姆说,“精灵真是奇妙的种族!绳子看起来有点细,但是很结实,可以收成一小把,握在手里软得像牛奶,轻得像光线!他们绝对是奇妙的种族啊!”

“三十厄尔!”弗罗多仔细考虑着,“我相信它够长。如果暴风雨在天黑前过去,我就要试试它。”

“雨已经快要停了,”山姆说,“但是你可别再在暗处冒险啦,弗罗多先生!而且,你可能已经不怕风中那声尖叫了,但我到现在都还后怕哪。它听起来就像黑骑手——不过是在空中,要是他们能飞的话。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躲在这道缝里等到天亮。”

“但我想,被黑暗之地的那些眼睛越过沼泽监视着,我若无必要绝不愿在这崖边再多待片刻。”弗罗多说。

说完他便起身,再次走到了沟底。他朝外望去,东方的天空重新变得晴朗起来,暴风雨边缘那些凌乱潮湿的云絮正在消散,其主要威力已改在埃敏穆伊上空张开它那庞大的翼翅。索隆的恶念已针对此地酝酿了一段时间。暴风雨从这里转向,挟着冰雹和闪电袭击了安都因河谷,挟着战争的威胁向米那斯提力斯投下了阴影。然后,它在山脉中降低云头,聚集起硕大的螺旋云,缓缓滚过刚铎领土和洛汗边境的上空,直到远在平原上向西驰去的骑兵都看得见风暴的乌黑云塔在太阳后方移动。但在此地,在这山石荒漠和恶臭的沼泽上方,傍晚深蓝的天空再次敞开,几颗苍白的星星出现了,就像是在弯月上方的天幕上开了几个白色的小洞。

“能够重见光明真好!”弗罗多深深吸口气说,“你知道吗,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让闪电或别的什么更糟糕的东西给弄瞎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完全看不见,直到那条灰色的绳子垂落下来。它不知怎地像在发光。”

“在黑暗里它看起来确实像是银色的。”山姆说,“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不过当初把它塞到背包后,我记不得究竟拿没拿出来过。但是,弗罗多先生,你要是铁了心想爬下去,你打算怎么用它?三十厄尔左右,那就大约是十八,这长度没超过你估计的悬崖高度。”

弗罗多想了一会儿。“山姆,把它牢牢绑在那个树桩上!”他说,“然后,我想这次你可以如愿先下去。我来把你放下去,你只要手脚并用,保护自己别撞上崖壁就行。还有,你要是能在一些突出的岩架上停一停,让我歇歇,也很好。等你下到地面,我会跟着下去。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很好。”山姆沉重地说,“如果非做不可,那就行动吧!”他拿起绳子,牢牢绑在最靠近悬崖边的树桩上,再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他不大情愿地转过身,准备第二次走近悬崖边。

但是,结果远远不像他想像得那么糟糕。尽管当他从双脚之间往下看时,不止一次闭上眼睛,但那绳子似乎给了他信心。崖壁上有一处棘手的地方,壁面陡直光滑,毫无突出的岩石,甚至有一小段是往内凹。山姆在那儿打滑,身子吊在银绳上悬空晃荡。但弗罗多缓慢稳定地将他往下放,最后终于化险为夷。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自己还高悬在半空中,绳子就放完了。但是弗罗多手上还有老长一段绳子时,山姆就到了地面。他大喊:“我到底了!”那声音从底下清晰地传上来,但弗罗多看不见他,因为他灰色的精灵斗篷融入了微光中。

弗罗多跟着也下去了,但花的时间比山姆多。他把绳子绑在腰上,上端也系牢,而且他还把绳子收短了些,这样他就算失足也会被绳子拉住,不会直接摔到地上。他可不想冒摔下去的险,他远不如山姆那么信任这根纤细的灰绳子。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有两处地方不得不完全依靠它。一处是光滑的石壁,连他那有力的霍比特手指都找不到可抓握之处;另一处是那些突岩,它们相距太远。不过,最后他也下到地面了。

“终于!”他喊道,“我们办到了!我们逃出了埃敏穆伊!我好奇接下来会碰到什么?也许很快我们又要为脚下尽是坚硬的石头叹气了。”

但是山姆没吭声,他正瞪着悬崖顶上。“笨蛋!”他说,“笨死了!我美丽的绳子啊!它绑在一个树桩上,而我们都在底下。我们这是正好给那鬼祟的咕噜留下了一条美妙的小梯子,最好再竖个路标说我们往哪条路走了!我就说嘛,我们这下来得也太容易了。”

“如果你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我们俩都下来,又能把绳子也带下来,那你就可以把笨蛋的名头转让给我啦——或任何你家老爹给你的称呼。”弗罗多说,“要不,你爬上去把绳子解开,然后再爬下来也行!”

山姆挠挠脑袋。“不行,抱歉,我没辙。”他说,“可是,我实在不愿意把它留在这儿。”他抚摸着绳子底下这头,轻轻晃着,“我舍不得从精灵国度里带出来的任何东西。这可能也是加拉德瑞尔亲手做的。加拉德瑞尔。”他悲伤地点着头,喃喃说道。他抬起头,最后一次拉了下绳子,就像在与它道别。

令两个霍比特人大吃一惊的是,绳子松了,拽绳子的山姆仰面跌倒,长长的灰色绳子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堆在了他身上。弗罗多大笑起来。“绳子是谁绑的啊?”他说,“幸好它直到这时候才松开!想想看,我可是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压在你绑的绳结上啦!”

山姆没笑。“弗罗多先生,我对攀爬可能不在行,但是我对绳子和绳结是很在行的。”他语调颇为受伤地说,“你可以说,这是家传的。我爷爷,之后是我家老头儿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安迪,在制索场干了好多年制绳子的行当。我在树桩上打的套子结实着呢,不管是在夏尔还是在外地,任何人都没法打得更结实啦。”

“那样的话,绳子就肯定是断了,我估计是给岩石边缘磨的。”弗罗多说。

“我敢打赌,绝对不是!”山姆用更加受伤的语气说。他弯腰察看绳子的两头:“也不是磨断的,一点散开的须线都没有!”

“那恐怕就是绳结的问题了。”弗罗多说。

山姆摇摇头没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把绳子从指间捋过。“随你怎么想,弗罗多先生。”他最后说,“但我认为绳子是在听到我的呼唤后,自己掉下来的。”他将绳子卷好,珍而重之地装进了背包中。

“它确实是下来了,”弗罗多说,“这是最重要的。不过现在咱们得想想下一步怎么走。马上就入夜了。星星多美啊,还有月亮也是!”

“它们真叫人心情振奋,对吧?”山姆望着天空说,“不知怎地,它们很有精灵味儿。而且,月亮正在变圆。这两天晚上老是乌云密布,我们一直没看见他。他变得好亮。”

“是啊,”弗罗多说,“但还要再过几天,他才会真正变圆。我想,我们还是别靠半月这点月光来闯过沼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