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沼泽秘径

他们走得很慢,弓着腰,接踵而行,聚精会神地跟着咕噜走出的每一步。沼泽变得更泥泞,铺出一个个凝滞不流的宽水塘,其中越来越难找到坚实些的地面,好避免落脚时陷入咕嘟作响的泥沼。三个旅人都很轻,否则谁也不可能找到路通过。

眼前天已经全黑了,空气本身似乎漆黑沉重到了令人无法喘息的地步。当有光亮出现时,山姆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头昏到眼花了。他先是从左眼角瞥见一个光点,一缕倏忽消逝的淡淡光辉。但随即又出现了一些:有些像忽明忽暗的烟,有些像点在看不见的蜡烛上、缓慢摇曳的朦胧烛火。它们像被隐藏之手抖开的幽灵布巾,四处飘忽腾挪。但是他的两个同伴都一言不发。

最后,山姆再也忍不住了。“这都是什么啊,咕噜?”他低声问,“就是这些光亮?它们现在把我们包围了。我们掉进陷阱了吗?它们是谁?”

咕噜抬起头来。他面前是一潭黑水,他正在地面上爬来爬去,拿不准该走哪里。“是的,它们把我们包围了。”他低声说,“狡诈惑人的光亮。死人的蜡烛,是的,是的。别管它们!别看!别跟它们走!主人哪里去了?”

山姆回过头,发现弗罗多又掉队了。他看不见弗罗多。他回头往黑暗中走了几步,不敢走太远,只敢以沙哑低语呼唤。突然间,他撞上了弗罗多,对方正呆呆站着,望着那些苍白的光亮,两手僵直垂在身侧,上面滴着水和黏液。

“来吧,弗罗多先生!”山姆说,“别看它们!咕噜说我们千万不能看。我们得跟上他,尽快走出这个鬼地方——如果走得出去的话!”

“好。”弗罗多说,仿佛大梦初醒,“我来了。走吧!”

山姆再次快步朝前走,却突然一个趔趄,脚被什么老根或草丛绊住了。他扑倒了,双手重重着地,却一下深深陷进了黏乎乎的烂泥里,结果脸也几乎贴到了黑水塘的表面。烂泥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那些光亮摇曳舞动,飞旋起来。有那么片刻,他面前的水看起来就像是沾满污垢的玻璃窗,他正透过它朝里凝视。他猛地把双手拔出泥塘,惊叫着一跃而起。“底下有死东西,水里有死人脸!”他惊恐地说,“死人脸!”

咕噜大笑。“死亡沼泽,是的,是的,这就是它们的名字。”他咯咯笑道,“当蜡烛点亮的时候,你不该朝里看的。”

“他们是谁?他们是什么?”山姆浑身发抖,转向弗罗多问道。弗罗多这时就在他背后。

“我不知道。”弗罗多用梦呓似的声音说,“不过我也看见他们了,在那些水塘里,蜡烛亮起来的时候。那一张张苍白的脸,他们躺在每一个水塘里,在黑水的幽深之处。我看见了他们:狰狞的脸孔很邪恶,高贵的脸孔很悲伤。有许多高傲美丽的脸孔,他们银色的头发缠满水草。但是,他们全都腐臭、朽烂,全都死了。他们全都发着邪光。”弗罗多抬手蒙住了眼睛,“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想我看见那里面有人类和精灵,旁边还有奥克。”

“是的,是的。”咕噜说,“全都死了,全都烂了。精灵、人类和奥克。死亡沼泽。很久以前有一场大战,是的,斯密戈小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在我小的时候,宝贝还没出现的时候。很大一场战斗。高大的人类拿着长剑,还有可怕的精灵,还有嚎叫的奥克。他们在黑门前的平原上厮杀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从那之后沼泽就开始扩大,吞没了坟墓,不断地向外蔓延、蔓延。”

“但那至少也是一个纪元以前的事了!”山姆说,“那底下不可能真的有死人!这会不会是黑暗之地孵化出来的某种妖术?”

“谁知道?斯密戈不知道。”咕噜答道,“你够不到他们,你摸不到他们。我们曾经试过,是的,宝贝。我试过一次。但是你够不到他们。只能看到样子,也许,却摸不到。不,宝贝!全都死了。”

山姆脸色阴郁地看着他,又浑身抖了抖,觉得自己猜出了斯密戈为什么试图去摸他们。“呃,我不想看见他们,”他说,“永远都别再看见!我们就不能上路,快点离开吗?”

“可以,可以。”咕噜说,“但是要慢慢地,非常慢。非常小心!要不然霍比特人就要掉下去跟那些死人做伴,点燃小小的蜡烛了。跟着斯密戈!别看那些光亮!”

他朝右边爬去,在水塘四周寻觅一条可走的路。他们紧跟在他背后,弯着腰,就像他一样常常用手触地。“再继续这么走下去,我们就要变成一排三个宝贝小咕噜了。”山姆想。

他们终于来到这黑水塘的尽头,又爬又跳地从一簇不可靠的植物丛跃到另一簇,惊险万分地穿了过去。他们经常一个趔趄,失足踩进或手先着地栽进臭如粪坑的水中,到了最后,他们几乎从头到脚都脏兮兮、黏腻腻,彼此闻起来都臭气熏天。

当他们终于再次踏上比较坚硬的地面时,夜已经深了。咕噜嘶嘶低声自言自语着,不过显然很高兴:通过某种神秘的途径,凭借某种混合了感觉与嗅觉的认知,加上对暗中形体的不可思议的记忆,他似乎又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并且对前面的路又有了把握。

“现在我们继续走吧!”他说,“好霍比特人!勇敢的霍比特人!当然,非常、非常疲倦;我们也是,我的宝贝,我们全都非常疲倦。但是我们必须带领主人远离这些邪恶的光亮,是的,是的,我们必须。”说完这些话,他再次上路,几乎是小跑着奔下一条看似长长的、夹在高高的芦苇之间的小路,而两个霍比特人跌跌撞撞,用最快的速度跟在他后面。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充满疑惑地嗅着空气,嘶嘶作声,仿佛又遭受了困扰或心中不悦。

“又怎么啦?”山姆误解了他的举动,怒喝道,“有什么好嗅的?我捏着鼻子都快被这臭气熏倒了。你很臭,少爷也很臭,这整个地方都很臭。”

“是的,是的,而且山姆也很臭!”咕噜答道,“可怜的斯密戈嗅到了,但是好斯密戈忍着。帮助好主人。但那不是问题。空气在流动,正在起变化。斯密戈很纳闷,他不高兴。”

他继续走,但不安越来越明显,他不时站直身体,伸长脖子朝东又朝南望。有好一阵子,两个霍比特人既没听见也没感觉到是什么在困扰他。接着,三人突然全停下来,僵在原地聆听。弗罗多和山姆感觉自己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拖长的号叫,声音又高又尖,听起来残酷无情。他们一阵颤抖。与此同时,他们察觉到空气在颤动,并且变得异常寒冷。他们竖起耳朵站在原地,听见了一个好像是风从远处吹来的声音。那些迷蒙的光亮晃动着,黯淡下来,然后熄灭了。

咕噜不肯走了。他站在那里哆嗦个不停,嘴里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直到一阵疾风刮起猛吹到他们身上,飕飕咆哮着掠过整片沼泽。夜变得不那么黑了,亮得足以让他们看见——或隐约看见——一堆堆不成形状的雾气盘旋扭曲着朝他们滚滚涌来,又从他们身边逝去。他们抬起头来,看见天上的云团散了,碎成丝丝缕缕的云絮。接着,月亮自南边的高空中露出了闪着微光的脸庞,在翻飞的云絮中穿行。

有那么片刻,这景象令两个霍比特人的心情欣慰起来。但咕噜却畏缩伏地,喃喃咒骂着那个大白脸。接着,就在弗罗多和山姆瞪着天空,深呼吸着新鲜空气时,他们看见它来了:一小朵从那片可憎的山岭飞来的云,一个从魔多释放出来的黑影,一个庞大有翼的不祥物体。它高速掠过月亮,发出一声致命的尖啸后朝西飞去,其势汹汹,速度比风还快。

他们面朝下扑倒在地,不顾一切地趴在冰冷的地上。但那恐怖的影子盘旋一圈,又折回来了,这次飞得更低,就在他们上方掠过,可怕的翅膀扫过了沼泽的臭气。然后它走了,在索隆怒火催逼下高速飞回了魔多。风在它背后呼啸而过,只余下荒凉昏暗的死亡沼泽。这整片裸露的荒地,在他们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直至远处散发着威胁感的山脉,都被忽明忽灭的月光映得斑驳迷离。

弗罗多和山姆爬起来,揉着眼睛,就像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发现熟悉的夜色仍笼罩着世界。但是咕噜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晕死过去。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然而有一阵子他不肯抬起脸来,只是手肘撑地跪着,用扁平的大手抱着自己的后脑。

“戒灵!”他哀号道,“飞行的戒灵!宝贝是他们的主人。他们看见一切,一切。什么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该死的大白脸!他们会告诉他一切。他看见,他知道。啊咳,b咕噜,咕噜,咕噜/b!”直到月亮沉落,往西远远移过了托尔布兰迪尔,他才肯爬起来,继续挪动脚步。

从那时开始,山姆感觉到咕噜又变了。他变得更奉承讨好,更想显得友善。但是山姆吃惊地注意到,他眼中不时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尤其是在看着弗罗多的时候,而且他故态复萌得越来越明显,又改回了旧有的说话习惯。山姆还为另一件事而越来越焦虑。弗罗多似乎越来越疲惫,疲惫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他什么也不说,事实上他几乎从不开口。他也不抱怨,但走路的样子就像是背负着重担,而且那担子的重量还在不断加重。他拖着步子在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以至于山姆经常要请求咕噜等一等,别把两人的主人甩在身后。

事实上,弗罗多每向魔多的大门走近一步,便感觉用链子挂在颈上的魔戒又重了一分。他现在开始感觉到它的存在了,是种实实在在坠扯着自己的重量;但远比这更困扰他的是那只魔眼——他自己是这么称呼它的。他行走时畏畏缩缩佝偻着身子,更多是因为魔眼的影响而不是因为魔戒的坠扯。那只魔眼,乃是一个敌对意志的不断增长的恐怖感知,那个意志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竭力要穿透云雾的一切阴影、穿透大地、穿透血肉,看见你,把你钉在它致命的凝视底下,无所遁形,动弹不得。那片仍然抵挡着它的面纱是那样薄,太薄了,单薄又脆弱。弗罗多十分清楚,目前那股意志的中心与驻地究竟在哪里,就像一个人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确切知道太阳的方位。他正面对着它,它的威压就迫在他眉睫之间。

咕噜大概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是魔眼的压力,近在咫尺的魔戒的引诱,以及那个半是因为惧怕刺叮的冰冷锋刃而低声下气发下的誓言,在这三者的夹击下,他那颗悲惨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两个霍比特人猜不透。弗罗多从未去想;山姆的心思则全被自家少爷占满,几乎没注意到这团落在自己心头的乌云。现在他让弗罗多走在自己前面,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脚步踉跄就扶一把,并笨口拙舌地试图鼓励他。

当白昼终于来到,两个霍比特人惊讶地看见,他们离那座不祥的山脉居然已经近多了。此时的空气更清新也更凉爽,尽管魔多的山墙离得还远,却已经不再是位于视线尽头的模糊威胁,而更像一群狰狞的嶙峋黑塔,冷对着一片阴沉的荒野。沼泽已经到了尽头,逐渐消失,化作了死寂的泥炭地和宽阔平坦的干裂泥淖。前方的大地是一重重长长的平缓坡地,贫瘠荒凉,一直通向横在索隆大门前的沙漠。

趁着灰蒙蒙的夜色尚存,他们像虫子一样蜷在一块黑岩底下,缩紧身子,以免万一那飞行的恐怖掠过,它那残酷的双眼会侦察到他们。这趟旅程余下的部分充斥着渐涨的恐惧投下的阴影,其中没有任何事物可供记忆依托。他们在单调无路的荒地里又挣扎跋涉了两个晚上。他们感觉空气似乎变得恶劣起来,充满了浓烈的臭味,呛得他们口干舌燥,堵得他们呼吸困难。

终于,到了随着咕噜上路的第五天,他们再次停顿下来。在他们面前,雄伟的山脉拔地而起,衬着黎明的晨光显得黑黝黝的,山顶烟云笼罩。从山脉脚下甩出的庞大斜脊和零散丘陵,这时最近的离他们不过十多哩远。弗罗多满心恐惧地环顾四周,这里跟之前的死亡沼泽和无人之地的不毛荒原一样可怕,但此刻慢慢蔓延的白昼在他畏缩的眼前缓缓揭示出的这片荒野,要令人厌恶得多。即便是死人脸沼泽,绿色春天的些许憔悴幻影仍会来到;但在这里,无论春天还是夏天都永不会再临。这里生机全无,连以腐物为生的苔藓地衣都不长。那些窒塞的水塘里填满了灰烬和缓缓流动的烂泥,呈现出令人作呕的灰白色,仿佛山脉把腹中的秽物都呕吐在了周围的大地上。高高隆起的碎石堆和粉末堆,以及遭受烈火焚烧和毒药污染的大土墩,就像一排排没有尽头的坟墓,形成了一片可憎的坟场,在迟迟到来的晨光中慢慢显露出来。

他们终于来到了横陈在魔多之前的荒漠。这是此地奴隶邪恶劳动的成果留下的永恒遗迹,哪怕他们的所有企图全都烟消云散,这荒漠也仍将存留下去。一片被玷污的大地,病入膏肓,全然无可救药——除非大海倒灌进来将它清洗干净,令它悉数忘却前尘。“我觉得恶心。”山姆说。弗罗多没说话。

有好一会儿,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像那些快要睡着的人为了抗拒噩梦来袭,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尽管他们知道惟有穿过阴影才会迎来黎明。天色更亮了,光线更强烈,冒气的井坑和有毒的土堆显得愈发清晰可怕。太阳升起,在云朵和如同狭长旗帜的烟尘中穿行,但是就连阳光也被玷污了。霍比特人并不欢迎这光亮,它显得很不友好,暴露出他们的无助——像在黑暗魔君的废墟堆里吱吱游荡的小小幽灵。

他们累得无法再走,必须找个能够休息的地方。有好一会儿,他们坐在一个矿渣堆的阴影底下,谁也没有说话。这矿渣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呛着他们的咽喉,令他们呼吸不畅。咕噜是第一个起身的,他嘴里喷着唾沫咒骂着,没对两个霍比特人说一句或看一眼就四肢着地爬开了。弗罗多和山姆跟在他后面爬,直到他们来到一个几近圆形的大坑前。西侧的坑壁高耸着,坑中极为寒冷,毫无生气,底部淤积着一层泛着油腻、五彩斑斓的污物,十分恶心。他们就缩在这个恶劣的坑洞里,希望在它的阴影中躲过魔眼的注意。

白昼过得很慢。他们饱受口渴之苦,但是他们只从水壶中喝了几滴水,那还是在那道沟壑时装的水。现在回忆起来,他们觉得那道沟壑简直是个宁静又美丽的地方。两个霍比特人轮流守哨。尽管很累,起初他们却谁也睡不着,直到远方的太阳降入缓慢移动的云层后,山姆才打起了瞌睡。那时轮到弗罗多警戒,他背靠着坑壁的斜坡,但这并未减轻他身负重担的感觉。他抬头望着浓烟缭绕的天空,看见了一些奇怪的幻影,有黑色的骑马身影,还有来自过去的面孔。他忘了时间,处于半睡半醒的迷离状态,最后什么也记不得了。

山姆猛然醒了过来,以为听见他家少爷在叫他。已经是傍晚了。弗罗多早已睡去,而且都快滑到坑底去了,不可能叫过他。咕噜在弗罗多旁边。山姆一时间以为咕噜是想叫醒弗罗多,接着看出不是那么回事。咕噜正在自言自语。斯密戈正在和另一个使用同样的嗓音,但是尖声尖气又嘶嘶作声的思想争论着。他说话的时候,眼中交替闪着苍白和青绿的光。

“斯密戈发过誓。”第一个思想说。

“是的,是的,我的宝贝。”另一个答道,“我们发过誓:要救我们的宝贝,不让他得到它——决不。但它正朝他去,是的,每一步都更接近。这霍比特人打算拿它怎么办,我们很纳闷,是的我们很纳闷。”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它在主人手里。斯密戈发誓要帮助主人。”

“是的,是的,要帮助主人——宝贝的主人。但如果我们是主人,那我们就可以帮助自己,是的,并且仍然算是守着誓言。”

“但是斯密戈说他会非常非常乖。好霍比特人!他解开了斯密戈腿上那根残酷的绳子。他总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

“非常非常乖,呃,我的宝贝?我们要乖,乖得像鱼,亲爱的,但只对我们自己。不伤害好霍比特人,当然,不,不。”

“但是宝贝掌握着誓言。”斯密戈的声音反驳说。

“那就夺过它,”另一个声音说,“我们自己掌握它!那么我们就会是主人,b咕噜/b!让另一个霍比特人,那个讨厌的多疑的霍比特人,让他爬,是的,b咕噜/b!”

“但是不这么对待好霍比特人?”

“噢不,如果那让我们不高兴就不做。可他还是个巴金斯没错,我的宝贝,是的,是个巴金斯。是个巴金斯偷了它。他找到它,却什么都没说,都没说。我们痛恨巴金斯。”

“不,不恨这个巴金斯。”

“恨,恨每个巴金斯。所有保有宝贝的人。我们一定要得到它!”

“但是他会看见。他会知道。他会从我们手里夺走它!”

“他看见。他知道。他听见我们发下了愚蠢的誓言——违反了他的命令,是的。一定要夺到它。戒灵正在搜索。一定要夺到它。”

“不给他!”

“不,亲爱的。瞧,我的宝贝,如果我们得到它,我们就能逃走,甚至逃过他,嗯?也许我们会变得非常强壮,比戒灵还强壮。斯密戈大王?咕噜大帝?b至尊咕噜/b!每天吃鱼,一天三顿,从大海来的新鲜的鱼。最宝贝的咕噜!一定要得到它。我们要它,我们要它,我们要它!”

“但是他们有两个人。他们会马上醒来然后把我们杀了。”斯密戈哼哼唧唧地作着最后的努力,“不要现在。还不要。”

“我们要它!但是——”说到这里,另一个声音停顿了很长一会儿,仿佛有个新的思想冒了出来,“还不要,呃?也许对。她说不定会帮忙。她说不定会,是的。”

“不,不!别走那条路!”斯密戈哀声道。

“是的!我们要它!我们要它!”

每次当第二个思想说话时,咕噜的长手就会鬼鬼祟祟地慢慢伸出去,摸向弗罗多,然后当斯密戈说话时,它又猛缩回去。最后,他的两条手臂连同伸缩痉挛的手指,一同抓向了弗罗多的脖子。

这场争辩山姆听得入迷,躺着动也不动,但是他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注意着咕噜的一举一动。过去,他那简单的头脑一直认为,咕噜最主要的危险来自寻常的饥饿,也就是他想吃掉霍比特人。现在,他明白过来不是这样:咕噜感觉到了魔戒可怕的召唤。b他/b,当然是指黑暗魔君;但是山姆很纳闷b她/b又是谁。他估计,那是这个小恶棍在四处游荡的过程中勾搭到的下流朋友。接着,他忘了继续往下想,因为事情的演变明显过了头,情况变得危险了。他感到四肢都极其沉重,但他还是铆足劲坐了起来。某种直觉提醒他要小心,别显露出他刚才偷听了那场争论。他重重叹了口气,并打了个大呵欠。

“几点了?”他睡眼惺忪地问。

咕噜从牙缝里发出好长一声嘶嘶,站起身来,有好一会儿全身紧绷,充满威胁。然后,他瘫软下来,往前扑倒,四肢并用爬上了土坑的斜坡。“好霍比特人!好山姆!”他说,“爱困的家伙,是的,爱困的家伙!都丢给好斯密戈警戒!不过,现在是傍晚了。天慢慢黑了。是该走的时候了。”

“正是时候!”山姆想,“而且也是我们该分手的时候了。”但是他心里又起了疑,琢磨着现在到底是放走咕噜危险,还是把他留在身边危险,“该死的!我真巴不得他给呛死!”他嘀咕道,边跌跌撞撞地走下坡去叫醒他家少爷。

奇怪的是,弗罗多感到整个人精神焕发。他一直在做梦。黑影已过,在这片病害之地上他看见了一幅美丽的景象。他一点也不记得那幅景象了,但是因为有它,他感到欣慰,不但心情轻松了一些,身上的负担也不那么重了。咕噜像条狗似的乐颠颠地欢迎他,咯咯笑着,唠唠叨叨,把长长的手指扭得噼啪响,又不停地抚摸弗罗多的膝盖。弗罗多对他微笑。

“走吧!”他说,“你给我们带路,一直带得很好,很忠心。这是最后的阶段了。带我们到大门前去,我不会要求你继续往前走的。带我们到大门前,然后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别投靠我们的敌人就行。”

“到大门前,呃?”咕噜尖声叫道,显得又吃惊又害怕,“主人说,到大门前!是的,他是这么说的。好斯密戈会按他的要求去做,噢是的。但是,当我们走近一点,我们会看见,到时候我们也许会看见。那一点也不好看。噢不!噢不!”

“快走吧!”山姆说,“我们赶快把这事了结掉!”

黄昏正在降临,他们手脚并用爬出土坑,慢慢探路走过这片死寂的荒地。他们没走多远,就又一次感觉到了有翼形体掠过沼泽上空时笼罩他们的那种恐惧。他们停下来,缩在散发恶臭的地上,但上方那傍晚时分的阴沉天空中什么也看不见。那股威胁感很快就过去了,也许是从巴拉督尔派出去办什么急事,从头顶高空掠过。过了一会儿,咕噜爬起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发抖,继续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午夜过后一个钟头左右,那股恐惧第三次落到他们身上,但这次似乎离得更远,好像是在远远高出云层之上的地方飞过,以惊人的速度向西方疾飞而去。但是咕噜吓得六神无主,深信他们的行迹被发现了,正遭到追杀。

“三次!”他呜咽着,“事不过三,三次就是凶兆了。他们感觉到了我们在这里,他们感觉到了宝贝。宝贝是他们的主人。我们不能再继续走这条路了,不。没用的,没用的!”

好言相劝不再有用,直到弗罗多把手按在剑柄上,生气地命令他,咕噜才肯再爬起来。终于,他嚎了一声起身,像条被击败的狗一样走在他们前面。

他们低着头沉默地走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在他们耳边不停呼啸。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疲惫地走完了一夜,直到又一个充满恐惧的白昼来临。

无人之地(noman-lands),即褐地。——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