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驯服斯密戈

在夜幕的第一片阴影下,他们开始了新一段旅程。走了一阵子,山姆回头望向来路,阴暗悬崖上的沟口像个黑色的缺口。“真庆幸我们有绳子!”他说,“总之,我们给那个小毛贼留了个小小的难题。他那双扁平的臭脚可以去试着爬爬那些突出的岩石!”

大雨过后,荒野中的大砾石和有棱角的粗石既湿又滑,他们一脚高一脚低,择路离开了崖底边缘。下行的地势仍然很陡。他们没走多远,一道黑黢黢大张着口的裂罅就突然横在了脚前。这裂罅不算宽,但也没窄到能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跳过去的程度。他们觉得可以听见它深处汩汩的流水声。裂罅在左边朝北拐了个弯,往回通向丘陵,隔断了往那个方向的去路,至少天亮前他们是去不了那边了。

“我想,我们最好试试沿着这一线悬崖往南走。”山姆说,“说不定我们能在那边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甚至是洞穴什么的。”

“我也这么想。”弗罗多说,“我累了,虽然我很不情愿耽搁,可是我想我今晚无法继续在岩石间爬来爬去了。真希望我们面前有一条清晰的路,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走到双腿走不动为止。”

在埃敏穆伊凸凹崎岖的山脚下行走,一点也不比之前容易。山姆也没找到任何可以栖身的隐蔽处或洞穴。崖边只有光秃秃的嶙峋石坡,崖壁这会儿又高起来。他们越往回走,崖壁就越高也越陡。最后,两人精疲力竭,瘫坐在距崖脚不远的一块砾石背风面下。有好一会儿,他们坐在这寒冷无情的夜里,凄惨地蜷缩在一起,尽管他们竭力抗拒着,睡意还是越来越浓。月亮现在升得很高,清晰异常。淡淡的皎洁月光照亮了岩石表面,盈满了冰冷崎岖的崖壁上的缝隙,将那一大片阴森黑暗都化作了一片刻着一道道漆黑暗影的冷峻灰白。

“好吧!”弗罗多说,站起来把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了点,“你先睡一会儿,山姆,盖上我的毯子。我来回走动一会儿放哨。”突然间,他僵住了,接着弯腰拽住了山姆的胳膊。“那是什么?”他低声说,“看那边,悬崖上!”

山姆依言看去,从牙缝中猛抽了口气。“嘘!”他说,“就是他,就是那个咕噜!大蛇小蛇啊!刚才我居然还以为,我们爬爬悬崖就能把他给甩了!你看他!就像只爬在墙上的恶心蜘蛛。”

苍白的月光下,在那片显得陡直、近乎光滑的崖面上,有个小小的黑影正张开细瘦的四肢向下移动。也许它柔软又有力的手脚找到了霍比特人永远也别想看见或用上的裂缝和突起,但看起来它仿佛是仅仅靠着具有黏性的手掌脚掌贴着岩壁往下爬,就像某种潜行的大个儿昆虫。而且,它是头朝下往下爬,仿佛是用鼻子在嗅路。不时它会缓缓抬起头来,细长的脖子折向后方,这时两个霍比特人就会瞥见两个苍白的小光点,那是它眨眼望着月亮片刻,然后很快又垂下了眼皮。

“你觉得他能看见我们吗?”山姆说。

“我不知道,”弗罗多小声说,“不过我想看不见。就算是友善的目光也很难发现这些精灵斗篷——你只要站到几步外的阴影中,我就看不见你了。并且,我听说他不喜欢太阳或月亮。”

“那他为什么偏偏要从这儿下来?”山姆问。

“小声点,山姆。”弗罗多说,“也许他能嗅到我们。还有,我相信他的听觉像精灵一样敏锐。我想他现在听见什么了,很可能就是我们的声音。我们刚才在那边大喊大叫了半天,而且直到一分钟前都在大声交谈,实在太大声了。”

“这么说吧,我烦死他了!”山姆说,“我觉得他出现得也太勤啦,要是可以,我这就去跟他好好谈谈。反正我看这会儿要甩掉他也来不及了。”他拉上灰色的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蹑手蹑脚地朝悬崖走过去。

“小心点!”弗罗多跟在他背后低声说,“别惊动他!他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危险得多。”

那黑色的身影已经爬下了四分之三的崖壁,这时离崖底大约不到五十呎。两个霍比特人纹丝不动地蹲在一块大砾石的影子里注视着他。他似乎爬到了一个很难过去的地方,否则就是正为了什么东西烦躁不安。他们听得见他在拼命嗅闻,不时发出呼吸粗重的嘶声,听起来像在咒骂。他抬起头,他们觉得自己听见他吐了口唾沫,然后他又开始爬。现在他们可以听见他唧唧嘎嘎的嘀咕声了。

“啊咳,嘶!小心,我的宝贝!欲速则不达。我们一定不能冒摔断脖子的险,对吧,宝贝?不,宝贝——b咕噜/b!”他再次抬起头来,对月亮眨了眨眼,又迅速闭上了眼睛,“我们恨它,”他嘶嘶道,“讨厌,讨厌的银光,它——嘶——它窥探我们,宝贝——它弄痛我们的眼睛。”

此时他越爬越低,嘶嘶声也变得更尖锐、更清晰:“它在哪里,它在哪里,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它是我们的,它是,我们要它。那些小偷,那些小偷,那些肮脏的小偷。他们跟我的宝贝在哪里?诅咒他们!我们痛恨他们。”

“听起来不像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啊,对吧?”山姆耳语说,“他的宝贝是什么?难道他是说——”

“嘘!”弗罗多轻声说,“他这会儿很近了,近到连我们耳语也听得见。”

果然,咕噜突然又停下来,硕大的脑袋在细瘦的脖子上摆过来晃过去,好像在聆听,那双苍白的眼睛半睁半闭。山姆克制着自己,尽管拳头捏得手指都抽搐了。他眼中饱含愤怒与厌恶,紧紧盯着那卑鄙的生物,而咕噜又开始往下爬,继续嘶嘶咕哝着自言自语。

最后,他来到离地不超过十来呎的地方,就在他们的正上方。那处崖壁从那里就陡直下落,还稍微朝内凹,就连咕噜也找不到任何可着力的地方。他似乎试着扭身掉头,好让脚先下,却突然尖叫一声跌了下来。下跌时他蜷起双腿双臂抱住自己,像只下降的大蜘蛛一下断了丝一样。

山姆闪电般冲出藏身之地,连跑带跳,几步就蹿过了他跟崖底之间的距离。咕噜还没来得及起身,山姆已经扑了上来。但山姆没料到的是,即便在这种从高处跌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咕噜仍然比他想像得厉害。山姆还没来得及抓住他,他那长长的手臂跟腿就缠住了山姆,缚住了他的双臂。咕噜紧紧抓住山姆,柔软但惊人地有力,像慢慢收紧的绳索一样勒住了他,湿冷黏腻的手指摸索着他的咽喉。接着,锐利的牙齿咬进了他的肩膀。山姆惟一的办法是用他坚硬的圆脑袋朝旁边猛撞那生物的脸。咕噜嘶嘶叫着,唾沫飞溅,却不肯松开。

山姆若是独自一人,可就大事不妙了。但是弗罗多一跃而上,从剑鞘中抽出了刺叮剑。他左手一把揪住咕噜稀疏的头发,往后一拉,使他伸开长长的脖子,迫使他苍白恶毒的双眼瞪向天空。

“咕噜,放手!”他说,“这是刺叮,你曾经见过它一次。放手,否则你这次就会尝到它的滋味了!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咕噜像一团湿带子一样软瘫下来。山姆爬起来,伸手摸着肩膀,双眼冒着怒火,却无法报仇——他那惨兮兮的敌人正奴颜婢膝地躺在石地上呜咽着。

“别伤害我们!别让他们伤害我们,宝贝!他们不会伤害我们吧,对吧,友好的小霍比特人?我们没有要伤害人,但是他们跳到我们身上,像猫扑可怜的老鼠一样,他们就是那么干的,宝贝。我们好孤单,b咕噜/b。如果他们肯对我们好的话,我们也会对他们很好,非常好,是的,是嘶嘶。”

“这下,咱们拿它怎么办?”山姆说,“我说,把它绑起来,这样它就不能再偷偷摸摸跟在我们后面了。”

“但那会害死我们,害死我们!”咕噜啜泣着,“残酷的小霍比特人。把我们绑起来,扔在这寒冷坚硬的地方不管,b咕噜/b,b咕噜/b。”啜泣哽住了他咕咕响个不停的喉咙。

“不,”弗罗多说,“如果我们要杀他,那就必须立刻动手。但是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杀他,不能。真是个可怜的卑鄙家伙!他目前还不曾伤害我们。”

“哦,他真没有吗!”山姆揉着肩膀说,“可不管怎么说,他本来就有这意思,而且我敢保证他还打算这么干。趁我们睡觉时勒死我们,他就是那么计划的。”

“我敢说这没错,”弗罗多说,“但他打算做什么是另一回事。”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咕噜躺着不动,不过停止啜泣了。山姆怒目俯视着他。

此时弗罗多仿佛听见了一个来自过去的声音,异常清晰,却又十分遥远:

b比尔博有机会时,居然没有一剑刺死那卑鄙的家伙,真是太可惜了!/b

b可惜?正是“怜惜”之心,使他手下留情——怜悯,还有宽容,若非必要决不下杀手。/b

b我对咕噜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怜惜之情。他该死。/b

b该死!我敢说他的确是。可是,许多活着的人都该死,一些死了的人却该活,你能把命还给他们吗?若是不能,就别急着以正义之名,以担心自身安全的缘故,来断人生死。即便是极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洞悉万物的结局。/b

“很好。”他大声答道,垂下了握剑的手,“但我仍然害怕。不过,正如你所见,我不会对那生物动手——现在我见到他了,我确实可怜他。”

山姆瞪着他家少爷,弗罗多似乎在和某个并不在场的人说话。咕噜抬起头来。

“是嘶嘶,宝贝,我们很可怜。”他哀哀地说,“不幸,悲惨!霍比特人不会杀我们,好霍比特人。”

“不杀,我们不杀你。”弗罗多说,“但我们也不会放你走。你一肚子诡计和坏水,咕噜。你必须跟我们走,我们会盯着你,就这样。不过你必须尽力帮助我们,以善报善。”

“是嘶嘶,一定。”咕噜坐起来,“好霍比特人!我们会跟他们走。在黑暗中为他们找到安全的路,对,我们会。在这么寒冷坚硬的土地上,他们要去哪里?我们很纳闷,对,我们很纳闷。”他抬起头来看他们,苍白眨动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又热切的光。

山姆啜着牙怒瞪着他,但他也感觉到自家少爷的情绪有点怪,这事显然不容争辩。尽管如此,弗罗多的回答还是让他感到大为惊讶。

弗罗多直视着咕噜的双眼,咕噜畏缩了,并转开了目光。“你知道,要不你也猜得八九不离十,斯密戈。”他平静又严厉地说,“当然,我们要去魔多。我相信你晓得怎么去。”

“啊咳!嘶嘶嘶!”咕噜用手捂住了耳朵,仿佛如此公开、直率地说出这个名字,伤害了他,“我们猜到了,对,我们猜到了。”他低声说,“而且我们不要他们去,对吧?不,宝贝,不要好霍比特人去。灰烬,灰烬,还有尘土,还有干渴;还有坑,深坑,好多坑,还有奥克,成千上万的奥克。好霍比特人一定不能去——嘶嘶——那些地方。”

“这么说你去过那里?”弗罗多追问,“而你现在被迫要回那里去,对吗?”

“是嘶嘶。是嘶嘶。不!”咕噜尖叫道,“只有一次,而且是意外,对吧,宝贝?对,是意外。但是我们不要回去,不,不!”接着,他的声音和语言突然间改变了,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虽然开口说话,却不是对他们说,“滚开,b咕噜/b!你伤害了我。噢我可怜的手,b咕噜/b!我,我们,我不要回去。我找不到它。我好累。我,我们找不到它,b咕噜/b,b咕噜/b,没有,哪儿都没有。他们总是醒着。矮人、人类,还有精灵,眼睛很亮的可怕的精灵。我找不到它。啊咳!”他爬起来,长长的手握成瘦骨嶙峋的拳头,朝着东方挥舞,“我们不去!”他喊道,“不为你去。”然后他又瘫倒,“b咕噜,咕噜/b。”他脸朝下趴在地上啜泣着,“别看我们!滚开!滚去睡觉!”

“他不会听从你的命令滚开或者去睡觉的,斯密戈。”弗罗多说,“但是你如果真的想要再次摆脱他,获得自由,那你就必须帮助我。并且,恐怕这意思是你要帮我们找到一条朝他那边去的路。不过你不需要走完全程,也不需要跨过大门进入他的辖地。”

咕噜再次坐起来,从眼皮底下看着他。“他就在那里。”他咯咯笑道,“永远在那里。奥克会带你们走完全程的。在大河东岸很容易找到奥克。别找斯密戈帮忙。可怜的、可怜的斯密戈,他很久以前就走啦。他们拿走了他的宝贝,现在他完全不知所措。”

“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走的话,我们或许会重新找到他。”弗罗多说。

“不,不,决不!他已经弄丢了他的宝贝。”咕噜说。

“起来!”弗罗多说。

咕噜站起来,后退到紧贴着崖壁。

“够了!”弗罗多说,“你是白天找路容易些,还是晚上容易些?我们很累了,但如果你选择晚上,我们可以今晚就出发。”

“大光伤害我们的眼睛,真的。”咕噜哼哼唧唧地说,“不能在大白脸底下走,还不行。它很快就会落到山丘后面去了,是嘶嘶。先休息一会儿好了,好霍比特人!”

“那就坐下,”弗罗多说,“别动!”

两个霍比特人在咕噜左右两边坐下,背靠着岩壁,让两条腿歇一歇。不需要开口作任何安排,两人都知道自己片刻也不能睡着。月亮慢慢移动,阴影从山丘上投了下来,面前变得一片黑暗。天上的星星变得又密又亮。他们谁也没动。咕噜竖腿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扁平的手和脚摊在地上,闭着眼。但他似乎很紧张,像是在思考或聆听。

弗罗多朝山姆望去,四目相交,彼此心领神会。他们放松下来,头往后靠,闭上了眼睛——或看起来像是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两人柔缓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咕噜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头不易察觉地往左右转了转,先是一只眼睛张开了一条缝,然后是另一只。两个霍比特人毫无动静。

蓦地,咕噜像只蚱蜢或青蛙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以惊人的敏捷和速度向黑暗里扑去。然而这被弗罗多和山姆料了个正着。他跃起后才跑了两步,山姆已经扑到他身上,弗罗多跟上来,从后面抓住他的腿,将他拽倒在地。

“你的绳子大概又能派上用场了,山姆。”他说。

山姆取出了绳子。“这寒冷坚硬的地上,你是想奔哪儿去啊,咕噜先生?”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们很纳闷,对,我们很纳闷。我敢说,你是要去找来几个奥克朋友。你这奸诈肮脏的东西!这绳子应该套在你脖子上,再打个紧紧的结。”

咕噜安静地躺在地上,再没耍诡计。他没回答山姆,只是迅速又恶毒地扫了他一眼。

“我们只要拴住他,别让他跑了就行。”弗罗多说,“我们要他走路,所以不能绑住他的脚——还有手,他走起路来似乎是手脚并用。把绳子一头绑在他一边脚踝上吧,攥紧另一头就好。”

他站在旁边看着咕噜,同时山姆把绳结打上。结果却令两人大吃一惊。咕噜开始尖叫,那种撕心裂肺的尖厉叫声听起来非常吓人。他痛苦地扭动,试图把嘴凑到脚踝上,去咬绑在那里的绳子。他不停地尖叫。

最后,弗罗多相信了他是真的很疼,但这不可能是绳结造成的。他检查了绳结,发现绑得不是太紧,确实一点都不够紧。山姆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怎么啦?”他说,“如果你想要逃跑,我们就必须把你绑起来。但是我们不想伤着你。”

“它伤了我们,它伤了我们!”咕噜嘶嘶叫道,“它冰一样冷,它咬我们!精灵搓的绳子,诅咒他们!肮脏残酷的霍比特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试图逃跑,当然,宝贝。我们猜到他们是残酷的霍比特人。他们跟精灵来往,眼睛很亮的凶猛的精灵。把它从我们身上解开!它伤害我们。”

“不,我不会把它从你身上解开。”弗罗多说,“除非——”他顿住,想了一会儿,“——除非你能发个我能相信的誓。”

“我们会发誓照他的吩咐去做,是的,是嘶嘶。”咕噜仍然在痛苦扭动,撕抓着脚踝,“它伤害我们。”

“真的发誓?”弗罗多说。

“斯密戈,”咕噜突然清晰地说,睁大眼睛盯着弗罗多,眼中闪着异彩,“斯密戈以宝贝的名义发誓。”

弗罗多霍然挺起身来,山姆再次被他的话和他严厉的语调吓到了。“以宝贝的名义发誓?你真的敢?”他说,“你可要想好了!

罗网余众,禁锢余众,魔戒至尊。

“你愿意对此发誓吗,斯密戈?它会迫你守约,但它比你还狡诈,可能扭曲你说的话。当心了!”

咕噜畏缩了。“以宝贝的名义发誓,以宝贝的名义发誓!”他重复说着。

“那你誓言的内容是什么?”弗罗多问。

“会很乖很乖。”咕噜说,接着爬到弗罗多脚前趴着,嘶哑着嗓子低声说,“斯密戈发誓,永远、永远都不让他得到它。永远!斯密戈会救它。但是他必须以宝贝的名义发誓。”他周身一阵颤抖,仿佛他说出的话令他一直恐惧到了骨子里。

“不!别以它的名义发誓。”弗罗多低头看着他说,既严厉又怜悯,“你心里只想,要是能够的话,你要看见它,抚摸它,尽管你知道它会逼你发疯。别以它的名义发誓。你要是愿意,就对它发誓。因为你知道它在哪里。对,你知道,斯密戈。它就在你面前。”

有那么片刻,山姆觉得自家少爷变得高大起来,咕噜却缩小了:一个高大严厉的阴影,一位将自己的光亮隐藏在乌云中的伟大君主,在他脚前趴着一只摇尾哀号乞怜的小狗。然而这二者有着某种共同之处,并不相异:他们彼此可以心意相通。咕噜挺起身来,开始把手伸向弗罗多,抚摸弗罗多的膝盖。

“趴下!趴下!”弗罗多说,“现在说出你的誓言!”

“我们发誓,对,我发誓!”咕噜说,“我会为宝贝的主人效力。好主人,好斯密戈,b咕噜/b,b咕噜/b!”他突然又哭起来,去咬自己的脚踝。

“把绳子解开,山姆!”弗罗多说。

山姆勉强听从,解开了绳子。咕噜立刻爬起来,开始活蹦乱跳,像只被鞭打后又受到主人安抚的野狗。从那刻起他变了,至少有段时间是这样。他说话时不再像以前那么频繁地发出嘶嘶声或哀叫,他会直接对同伴们说话,而不是对着他那宝贝本身说话。假如他们靠近他或有什么突然的举动,他会惊吓畏缩,而且他会避开不去碰他们的精灵斗篷。但是他很友善,事实上,他热切地讨好他们,到了让人可怜的地步。如果他们说笑话,哪怕只是弗罗多对他说话和蔼一些,他就会咯咯大笑,欢喜雀跃;而如果弗罗多责骂他,他就会伤心哭泣。山姆几乎不跟他说任何话,比以前更不信任他。比起以前那个咕噜,山姆更讨厌这个新的斯密戈。

“好了,咕噜,或不管我们怎么叫你,”他说,“时候到了!月亮已经下去了,夜也深了。我们最好出发。”

“好的,好的。”咕噜赞同说道,在四周蹦来跳去,“我们出发!从北端到南端只有一条路能走。是我发现的,是我。奥克不走这条路,奥克不知道这条路。奥克不穿过沼泽,他们绕道走很多哩路,很多哩。你们走上这条路,幸运极了。你们找到斯密戈,也幸运极了,是的。跟着斯密戈吧!”

他走了几步,转过身来探询地望着他们,就像一只狗在邀他们散步。“等一下,咕噜!”山姆喊道,“别往前跑太远!我会紧跟着你,我的绳子可就在手上。”

“不会,不会!”咕噜说,“斯密戈发过誓的。”

他们头顶着满天清晰得刺眼的繁星,在深夜里出发了。咕噜领他们回头,沿着他们的来路朝北走了一阵子。然后他往右拐,离开埃敏穆伊的陡峭边缘,走下碎石陡坡,朝下方那片广阔的沼泽走去。他们无声无息地迅速融入了黑暗中。横亘在魔多大门前一里格又一里格的荒原全地,都笼罩着一片黑暗的死寂。

厄尔(ell),古时的度量单位,一厄尔等于四十五吋长。——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