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帕蓝提尔

“大人,请收下它!”他说,“以此为证,其他的物品也将归还于你。但是,能否容我劝告你如何使用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不要用它——暂时别用!务必小心!”

“我等候准备了那么多年,你几时见我急躁或大意过?”阿拉贡说。

“我还没见过。那么,请不要功亏一篑。”甘道夫答道,“至少,请将此物保密——你,以及在场所有的人!尤其那个霍比特人,佩里格林,绝不能让他知道它在哪里。那股邪劲儿可能会再找上他。唉!他已经拿过它,看过它了,这实在是不该发生的。在艾森加德的时候,他就压根不该去碰它。当时我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萨茹曼身上,没有迅速反应过来,我也没立刻推测出这晶石的本质。之后,我太累了,当我躺在那里思索此事的时候,竟然睡着了。现在我知道了!”

“是的,毋庸置疑。”阿拉贡说,“我们终于知道艾森加德和魔多之间的联系是什么,又是怎么运作的了。这解释了许多疑问。”

“我们的敌人拥有异乎寻常的力量,也有异乎寻常的弱点!”希奥顿说,“但是老话说b:害人反而害己/b。”

“经常如此。”甘道夫说,“但这次我们是异乎寻常的幸运。也许,这个霍比特人拯救了我,使我免犯一次大错。我之前考虑过要不要亲自刺探这石头,看它怎么使用。我要是真那么做了,就会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即便非得有这一天,我也还没准备好面对这样的考验。但是,就算我能集起力量让自己抽身,让他见到我的后果也不堪设想——还不到时候,应当等到保密不再对我们有利的时刻来临。”

“我认为,那个时刻已经来临了。”阿拉贡说。

“尚未来临。”甘道夫说,“眼前仍有一段他心存疑虑的短暂时刻,我们必须加以利用。大敌显然认为这石头仍在欧尔桑克——怎么会不是呢?因此,这霍比特人也应该是被囚禁在那里,是萨茹曼逼迫他看那颗晶石,用它来折磨他。现在,期待,以及这个霍比特人的脸孔与声音,必然占据了大敌的黑暗心灵。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之后,他才会知道自己错了。我们必须抓紧这段时间。我们最近太闲散了,必须采取行动。现在艾森加德附近已经不能久留,我将立刻带着佩里格林·图克快马先行。这比让他在别人睡觉时独自躺在黑暗中好。”

“我留下伊奥梅尔和十个骑兵就行。”国王说,“他们跟我一早出发,其余的人只要愿意,就可以跟阿拉贡骑马动身。”

“如你所愿。”甘道夫说,“但是,请全速赶到丘陵的掩护下,赶往海尔姆深谷!”

就在那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们。明亮的月光似乎突然被遮住了。好几个骑兵惊叫出声,蹲下身来紧抱住头,仿佛要抵挡来自上空的袭击:一股盲目的恐惧和致命的寒冷笼罩了他们。他们瑟缩着抬头朝上看,一个硕大无比的有翼形体像一片乌云般掠过了月亮。它盘旋了几圈,然后朝北飞去,速度之快胜过中洲任何的风。繁星在它之前也黯淡下来。它消失了。

他们站起来,身子僵硬如石。甘道夫凝望着天空,双臂微张,僵直下垂,两手紧握成拳。

“那兹古尔!”他大声说,“是魔多的信使。风暴即将来临。那兹古尔越过大河了!上马,快上马!不能等天亮了!能先走的就先走,别等了!快走!”

他拔腿就跑,边跑边呼唤捷影。阿拉贡跟着他。甘道夫来到皮平旁边,一把将他抱起来。“这次你跟我走,”他说,“捷影会让你领教他的速度。”然后他奔向自己先前躺卧的地方。捷影已经站在那里了。巫师将装着全部家当的小包甩上肩,跃上了马背。阿拉贡把裹好斗篷与毛毯的皮平举起来,放进甘道夫怀里。

“再会!尽快跟上来!”甘道夫喊道,“捷影,上路!”

高大的骏马昂起头,月光下飘逸的马尾一拂,接着他往前一跃,四蹄一蹬大地,便像从群山中刮来的北风一般迅速消失了。

“多么美丽又平静的一个夜晚啊!”梅里对阿拉贡说,“有些人哪,就是运气好。他不想睡觉,他还想跟甘道夫共骑——这下可好,他全都如愿了!而不是自个儿变成一块石头永远站在这里,警戒后人。”

“如果不是他,而是你第一个去拾起欧尔桑克的晶石,现在会怎么样呢?”阿拉贡说,“你说不定会做出更糟的事。谁敢说呢?不过,现在你的运气恐怕是跟着我走,马上。快去收拾一下,把皮平留下的东西全带上。动作要快!”

捷影在平原上飞驰,无需催促,不用引导。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已经来到艾森河渡口并过了河,骑兵冢和围绕它的冰冷长矛都被抛在背后,一片朦胧。

皮平逐渐恢复过来。他很暖和,不过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同时也令人头脑清醒。他跟甘道夫在一起。那颗晶石和那个遮蔽月亮的可怕黑影带来的恐惧都在淡褪,都成了被抛在山脉的迷雾中或是短暂的梦境里的事物。他深吸了口气。

“甘道夫,我不知道你就直接骑在光裸的马背上,”他说,“你连马鞍跟缰绳都没有!”

“我只有在骑捷影时,才沿袭精灵的习惯。”甘道夫说,“捷影也不接受任何马具。不是你在骑捷影,而是他愿意载你——或不愿意。如果他愿意,那就够了。那样,他会让你能在马背上坐得妥妥的,除非是你自己跳到空中去。”

“他跑得有多快?”皮平问,“迎风跑得飞快,但是非常流畅平稳。他落脚真轻啊!”

“他现在的速度,就像最快的马在冲刺,”甘道夫说,“但这对他来说还不算快。地势在这里有点上升,也不如河对岸那么平整。但你看,白色山脉在星空下越来越近了!远处那边,就是三峰山那如同黑矛的三座尖峰。再过不久,我们就会到达通往深谷宽谷的岔路,两夜之前,深谷中发生过一场激战。”

皮平又安静了一会儿。随着路程一哩一哩地飞驰而过,他听见甘道夫轻声自哼自唱着,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喃喃着不连贯的曲调。终于,巫师换成了一首霍比特人能听懂歌词的歌曲,有几句透过扑面而来的疾风,清晰传入皮平耳中:

高桅大船,高大君王

三乘三,

航越洪波,带来何物

来自陆沉故国?

七颗明星,七颗晶石

还有一棵白树。

“你在说什么,甘道夫?”皮平问。

“我只是在脑海中重温一些学识诗歌。”巫师回答,“我估计,霍比特人已经忘记它们了,连那些他们曾经知道的也不例外。”

“不,没有全部忘记。”皮平说,“而且我们有许多自己的诗歌,你多半不感兴趣。但我从来没听过这首。它是讲什么的?——七星和七晶石?”

“是关于古代国王的b帕蓝提尔/b。”甘道夫说。

“那是什么?”

“这名字的意思是,‘b远望之物/b’。欧尔桑克的晶石是其中之一。”

“所以它不是,不是——”皮平吞吞吐吐地说,“——大敌造的?”

“不是。”甘道夫说,“也不是萨茹曼造的。这并非他的技艺所能企及,连索隆也没有这样的本事。b帕蓝提尔/b来自比西方之地更远的埃尔达玛,是诺多精灵的造物,也许正是出自费艾诺本人之手,当时还是远古时代,早得时间还不能用年来计算。不过,索隆能把万物都转为邪恶的用途。唉,萨茹曼啊!如今我才意识到,是这晶石导致了他的沉沦。那些比我们自身所具有的能力更加高深精妙的器物,对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危险的。然而他必须承受这责难。他真是蠢货!他为了一己私利,将晶石秘而不宣。他从未对白道会的任何成员透露过半个字。我们都还没考虑过,在那些灾难性的战争过后,刚铎的那些b帕蓝提尔/b命运如何。人类几乎彻底忘了它们。即使是在刚铎,它们也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而在阿尔诺,只有杜内丹人当中流传的学识诗歌对它们还有记述。”

“古代的人类用它们做什么?”皮平问,他一下得到了这么多问题的答案,感到既兴奋又吃惊,并同时暗忖这问答能持续多久。

“观看远方,用思绪彼此交谈。”甘道夫说,“他们以这样的方式长久守护着刚铎的领土,维系它的统一。他们将晶石安置在米那斯阿诺尔、米那斯伊希尔,以及艾森加德环场中的欧尔桑克。统御其他晶石的主晶石,在欧斯吉利亚斯毁灭之前,曾被安置在其星辰穹顶之下。另外三颗则远在北方。埃尔隆德之家流传的说法是,它们位于安努米那斯和阿蒙苏尔,还有安置在塔丘的埃兰迪尔晶石——塔丘望向路恩湾的米斯泷德,灰船都停泊在那儿。

“b帕蓝提尔/b彼此呼应,但在欧斯吉利亚斯的主晶石始终可以观看到刚铎所有其他的晶石。如今看来,欧尔桑克岩塔顶住了时间的风暴,因此塔中的b帕蓝提尔/b存留了下来。但是,仅此一颗晶石的话,除了看见远方以及古时事物的小小景象之外,起不了别的作用。这无疑对萨茹曼来说很有用,而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越看越远,直到有一天目光落在巴拉督尔上。于是,他被逮住了!

“谁知道阿尔诺和刚铎失落的那些晶石如今深埋在何方,或沉没于何处?但是,索隆一定至少获得了一个,并操纵它为自己效力。我猜它是伊希尔晶石,因为他很久以前就夺取了米那斯伊希尔,并将它变成邪恶之地——它成了米那斯魔古尔。

“现在,很容易就能猜到,萨茹曼游移的眼睛是怎样迅速地落入了陷阱,被牢牢套住,以及那股远方的力量是如何从此致力于说服他,说服无效便加以威吓。骗子上了当,鹰落到鹫爪下,蜘蛛陷入了钢铁的罗网!我很好奇,他被迫去看晶石,听候指示和接受监督有多久了?欧尔桑克的晶石又有多么倾向巴拉督尔,导致现在只要有任何人朝晶石内望,除非那人意志坚强,它就会把看的人的思维与目光迅速转到那地?而且,看看它是如何把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我岂不是也感觉到了?即使是现在,我内心都渴望用它来考验我的意志,看我能否将它从他那边扭夺过来,转向我要看的地方——横过辽阔的海洋与广袤的时间,看看美丽的提力安城,看看费艾诺那超出想像的巧手与心灵在工作时的模样,并且,那时白树与金树同时繁花盛放!”他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我要是早点知道这一切就好了!”皮平说,“我当时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噢,不,你知道。”甘道夫说,“你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错的,而且很愚蠢。你也这么告诫自己,却又不听劝。这一切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趁着我们一块儿上路的时间,把事情前后整个深思了一遍,这才终于明白。但是,就算我早点说出来,也不会削弱你的欲望,或使你更容易抵御它。恰恰相反!对,烧着指头才能学会教训,从此才能铭记在心不去玩火。”

“没错。”皮平说,“现在就算七颗晶石全摆在我面前,我也会闭上眼睛,把手塞进口袋里。”

“很好!”甘道夫说,“这就是我希望的。”

“但是我想知道——”皮平又开口。

“饶了我吧!”甘道夫叫道,“要是给你提供消息才能治你这爱问东问西的毛病,那我就得拿整个后半辈子来回答你的问题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所有星星跟所有生物的名字,中洲、穹苍高天以及隔离之海的全部历史!”皮平大笑着说,“当然啦,绝不能比这些少!不过今晚我不急着知道。这会儿我只是好奇那个黑影子是什么。我听见你大喊‘魔多的信使’。那是什么?它去艾森加德能干什么?”

“那是飞行的黑骑手,是个那兹古尔。”甘道夫说,“它本来可能会把你带到邪黑塔去。”

“但它不是为我来的吧,对吗?”皮平结巴着说,“我是说,它不知道我已经……”

“当然不知道。”甘道夫说,“从巴拉督尔到欧尔桑克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两百里格,即使是那兹古尔,从一处飞到另一处也得花好几个钟头。不过,萨茹曼肯定在奥克出击后看过晶石,我相信,他许多自以为隐秘的念头,都被看透了。一个使者被派来探察他究竟在搞什么鬼。经过今晚的事情后,我相信,很快会有另一个被派来。因此,萨茹曼插手这邪恶勾当,就要自食恶果了。他没有俘虏可以交出去,又没有晶石可供观看,结果无法回应召唤。索隆只会认定他扣住俘虏,并且拒绝使用晶石。就算萨茹曼对使者说真话都没用,因为艾森加德虽然毁了,可是他却毫发无伤待在欧尔桑克里。因此,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看起来都像个叛徒。然而他拒绝了我们,为的就是避免让索隆视他为叛徒!我也猜不出来他在这样的困境里会怎么办。我想,只要他还待在欧尔桑克里,他就仍有力量对抗九骑手。他可能会试图这么做,可能会企图设陷阱困住那兹古尔,或至少杀掉那个在空中飞的坐骑。若是这样,就让洛汗看好他们的马群吧!

“不过,事情会有什么结果,对我们是吉是凶,我没法说。也许大敌的策略会因此被打乱,或因他对萨茹曼的怒火而受阻。也许,他会得知当时我在场,曾站在欧尔桑克的台阶上——尾巴上吊着两个霍比特人,而且埃兰迪尔的继承人还活着,就站在我身旁。如果佞舌没被洛汗的铠甲迷惑的话,他会记起阿拉贡以及阿拉贡所宣称的头衔。这才是我担心的。所以我们要快跑——不是逃离危险,而是奔向更大的危险。佩里格林·图克,捷影的每一步都把你带得离魔影之地更近。”

皮平没回答,只抓紧了身上的斗篷,仿佛突然有一阵寒意袭来。苍茫的大地在他们身下匆匆掠过。

“瞧!”甘道夫说,“敞开在我们前方的是西伏尔德山谷。我们从这里回到了东大道上。远处那片暗影是深谷宽谷的入口。阿格拉隆德,晶辉洞,就在那里面。别问我洞穴的事,等你下次碰到吉姆利时,问他,你肯定会破天荒头一回得到长得你不想听下去的回答。这趟旅程你不会亲眼看见那些洞穴,它们很快会被我们抛在背后。”

“我以为你会在海尔姆深谷停下来!”皮平说,“你要去哪里?”

“米那斯提力斯,得趁战火包围它之前赶到。”

“噢!那有多远?”

“很远,一里格接一里格。”甘道夫答道,“从这儿往东一百多哩,就是希奥顿王的住处,而去米那斯提力斯的距离是这距离的三倍。这还是魔多信使飞行的距离,捷影要跑的路会更长。事实将证明谁会更快呢?

“我们会一直骑到天亮,那还有几个钟头呢。然后,就算是捷影,也需要在丘陵间找个谷地休息,我希望能在埃多拉斯歇歇。你要是可以,就睡吧!说不定你能看见黎明的第一缕光芒照在埃奥尔宫殿的金色屋顶上。从那儿起三天之后,你将看见明多路因山的紫色阴影,与晨光中德内梭尔之塔的白色高墙。

“现在,捷影,快跑吧!跑吧,我勇敢的朋友,以你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驰!现在我们来到了你诞生的大地,每一块石头你都胸有成竹。跑吧!希望,全凭速度来维系!”

捷影昂首长嘶,仿佛听见召他上战场的号声响起。接着他纵身向前,四蹄在地面擦出火花,夜色从他身边匆匆闪逝。

皮平慢慢进入了梦乡,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和甘道夫端坐在一匹奔马的雕像上,像石头般一动也不动,与此同时,世界在狂风呼号中从他脚下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