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中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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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来临,黯淡的天光正在迅速消失,一行人疲倦不堪,停下来准备过夜。群山笼罩在深沉的暮色中,寒风凛冽。甘道夫又给每个人喝了一口幽谷的b米茹沃/b。等大家都吃过一点东西后,他召开了一场会议。

“今晚,我们当然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说,“红角门的那场攻击,令我们精疲力竭,我们必须在这里休息一阵子。”

“然后我们要往哪儿走?”弗罗多问。

“我们面前仍摆着旅程与使命。”甘道夫答道,“我们要么前进,要么返回幽谷,此外别无选择。”

仅仅是提到返回幽谷,皮平就登时面露喜色,梅里和山姆也充满期望地抬起头来。但是阿拉贡和波洛米尔毫无表示,而弗罗多看起来忧虑不安。

“但愿我能回那里去!”他说,“可是,除非确实走投无路,并且一败涂地,我怎么能毫不羞愧地回去?”

“你说得对,弗罗多。”甘道夫说,“回去就是承认失败,并且还要面对接踵而来的更糟糕的失败。如果我们现在回去,魔戒就得待在那里,因为我们没有机会再次动身出发。如此一来,幽谷迟早会被围困,在经过一段短暂又痛苦的时间后,它会被攻陷。戒灵是致命的敌人,一旦统御魔戒重回他们的主人手上,他们现在的力量和恐怖比起届时将拥有的,只不过是零头而已。”

“那么,只要有路,我们就必须前进。”弗罗多叹口气说。山姆又泄了气。

“有条路我们可以尝试。”甘道夫说,“打从一开始,当我头一次考虑这旅程时,我就认为我们该试试那条路。但那不是一条愉快的路,我之前也没跟远征队诸位提起。阿拉贡反对走那条路,坚持至少也得先尝试去翻过群山的隘口。”

“要是那条路比红角门还糟糕,那肯定相当邪恶。”梅里说,“但你最好把它的情况告诉我们,立刻让我们知道到底有多糟糕。”

“我说的这条路,是通往墨瑞亚矿坑。”甘道夫说。只有吉姆利抬起头来,眼中如有火光闷燃。余人则一听到这名字,便感到一股恐惧,就连霍比特人,也觉得它是个说不清楚的可怕传说。

“那条路或许是通往墨瑞亚,但是,我们怎能指望它会领我们出墨瑞亚?”阿拉贡阴郁地问。

“那是个不吉利的名字。”波洛米尔说,“我也看不出有必要去那里。如果我们不能翻越山脉,那就朝南行,走那条我来时走的路好了,直到洛汗隘口,那地的人对我的族人很友善。或者,我们也可以沿艾森河走,然后渡过艾森河,进入长滩和莱本宁,从临海地区去到刚铎。”

“波洛米尔,你北上之后,情况已经起了变化。”甘道夫说,“难道你没听我讲的有关萨茹曼的事吗?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自己或许要跟他清算旧账,但我们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让魔戒接近艾森加德。我们只要跟持戒人同行,就决不能选择洛汗隘口。

“至于那条更长的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那样的旅程我们可能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我们会穿过许多渺无人烟、无处藏身的地区,然而它们并不安全。萨茹曼和索隆都有耳目在监视那些地方。波洛米尔,当你北上的时候,你在大敌眼里不过是个从南方来的漫游者,他一心只想着追逐魔戒,不会把你放在心上。但是,现在你是以护戒远征队成员的身份回去,只要你跟我们在一起,你就处在危险之中。在这无遮无挡的天空底下,我们往南每走一里格,危险就增一分。

“由于我们企图公然翻越山上的隘口,恐怕我们的境况已经变得更加危急。如果我们不尽快避开他人耳目,隐匿一段时间,掩盖踪迹,我看希望就将微乎其微。因此,我建议:我们既不翻越山脉,也不绕过山侧,而是从山底下穿过。无论如何,这是大敌的预料中,我们最不可能走的路。”

“我们不知道他都预料些什么。”波洛米尔说,“他或许正监视着所有的路,不管可能还是不可能。如此一来,进入墨瑞亚无异于自投罗网,比直接去敲邪黑塔的大门好不到哪里去。墨瑞亚这名字都是黑暗的。”

“你把墨瑞亚比做索隆的要塞,足证你在信口开河。”甘道夫说,“众人当中只有我曾经去过黑暗魔君的地牢,而那也只是去他旧日规模较小的多古尔都。那些进入巴拉督尔大门的,都一去不返。然而,如果进入墨瑞亚后就没有希望重见天日,我不会带你们去。如果那里面有奥克,那确实可能对我们不利;但是迷雾山脉的绝大多数奥克,已经在五军之战当中或被驱散,或被消灭了。大鹰报告说奥克又在远方集结了,但墨瑞亚有可能还未被占领。

“甚至,有可能矮人还在里面,我们也许能在芬丁之子巴林先祖的深处厅堂里找到他。不管结果如何,必须踏上那条由目前情势决定的路!”

“我会跟你一起踏上那条路,甘道夫!”吉姆利说,“无论有什么等在那里,我都要去看看都林的厅堂——如果你能找到那紧闭的门的话。”

“好,吉姆利!”甘道夫说,“你鼓励了我。我们一起来找那隐藏的大门,而我们会取得成功。在矮人的残城废墟中,一个矮人的头脑不会像精灵、人类或霍比特人那样容易迷糊。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置身墨瑞亚。瑟罗尔之子瑟莱因失踪后,我曾在那里寻找他许久。我穿过了墨瑞亚,并且又活着走了出来!”

“我也穿过黯溪门一次,”阿拉贡低声说,“但是,尽管我也出得生天,经历却不堪回首。我不愿再进入墨瑞亚第二次。”

“而我连一次都不愿进去。”皮平说。

“我也不愿。”山姆喃喃道。

“当然不愿!”甘道夫说,“谁愿意呢?但问题是,假如是我领路进去,谁愿意跟着我?”

“我愿意。”吉姆利急切地说。

“我愿意。”阿拉贡沉重地说,“你跟从我的领导,差一点在雪中全军覆没,却未发一句责备之言。现在,我会跟从你的领导——如果这最后的警告也动摇不了你。我这时所考虑的,既不是魔戒,也不是我们其他人,而是你,甘道夫。并且,我要告诉你:若你穿过墨瑞亚的大门,那务必小心!”

“我不愿意去。”波洛米尔说,“除非全队表决后都与我意见相反。莱戈拉斯和小家伙们怎么说?我们肯定得听听持戒人的意见吧?”

“我不愿意去墨瑞亚。”莱戈拉斯说。

霍比特人都没出声。山姆看着弗罗多。终于,弗罗多开口说:“我不愿意去,但是我也不愿意拒绝甘道夫的建议。我请求大家不要表决,让我们睡一觉之后再说。在晨光中,甘道夫会比在这寒冷的暮色中更容易获得支持。这风吼得好大声啊!”

这话让大家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听到风在岩石和树木间呼啸,黑夜中四周空旷的野地里,传来了嗥叫与哭嚎。

突然间,阿拉贡跳了起来。“这风吼得好大声!”他喊道,“这风声里夹着狼嚎。座狼已经来到迷雾山脉的西边了!”

“那么我们还要等到早晨吗?”甘道夫说,“正如我说的,追捕开始了!就算我们活着见到黎明,现在谁还想趁夜在一群野狼的追踪下南行?”

“墨瑞亚有多远?”波洛米尔问。

“卡拉兹拉斯的西南边有座门,像乌鸦一般飞过去大约十五哩,像狼这样跑也许二十哩。”甘道夫严肃地答道。

“那么,可以的话,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动身。”波洛米尔说,“亲耳听见恶狼嚎,比空自担心奥克来更可怕。”

“的确!”阿拉贡拔剑稍稍出鞘,“但是,哪里有座狼嚎叫,哪里就有奥克潜行。”

“我真后悔没听埃尔隆德的劝。”皮平对山姆喃喃道,“到头来,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身上‘吼牛’班多布拉斯的血统不够,这些狼嚎都快让我的血结冰了。我压根不记得有过这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皮平先生,我的心已经沉到脚指头底下了。”山姆说,“但是我们还没被吃掉,这儿还有几个壮汉跟我们在一起。不管老甘道夫会有啥下场,我打赌那都绝不是填饱狼肚子。”

远征队一行人本来在一座小山丘底下寻了掩护,现在为了夜间的防御,他们爬到了山丘顶上。山顶长着一小片盘根错节的老树,树周围有一圈零零落落的巨石。反正黑暗和沉寂都不可能掩护他们的行踪不被狼群发现,他们索性在石圈中央生起了一堆火。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那些没守哨的人很不安稳地打着盹。可怜的小马比尔站在那儿发抖,冷汗直流。现在,时远时近的狼嚎声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在死寂的夜幕中,可以见到有许多发光的眼睛从山脊窥视着山顶。有些狼几乎凑到了石圈的边上,而在石圈的一处缺口边,停着一匹巨大乌黑的狼影,凝视着远征队一行。突然间,它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仿佛它是统帅,正召唤麾下的狼群进攻。

甘道夫起身,大步上前,高举起手杖。“听着,索隆的走狗!”他吼道,“甘道夫在此。你们要是珍惜自己那一身肮脏的皮毛,就快滚!如果你们胆敢踏进这石圈,我就让你们从头到尾皮焦骨烂!”

那匹狼怒嗥一声,猛然跃起,扑向他们。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尖锐的弦响,莱戈拉斯射出了一箭。但闻一声惨嗥,跃起的身影重重跌在地上,精灵的箭矢穿透了它的咽喉。那些监视的眼睛一瞬间全消失了。甘道夫和阿拉贡大步上前,但是山丘上毫无狼踪,嗜血的狼群已经逃走了。四周的黑暗越发沉寂,叹息的风中再无吼声传来。

夜很深了,西沉的残月在散开的云絮间时显时没。弗罗多蓦然从睡梦中惊醒,紧接着,毫无预警,营地四周爆出一大片凶残又狂野的嗥叫。一大群座狼已经悄悄聚集起来,现在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他们发起了进攻。

“快添柴火!”甘道夫对霍比特人吼道,“拔出你们的剑,背靠背站好!”

新添的木柴燃烧起来,在跳跃的火光中,弗罗多看见许多灰色身影跃入了石圈,越来越多。阿拉贡一剑刺透一匹领头巨狼的咽喉,波洛米尔大力一挥砍下了另一匹的头。在他们旁边,吉姆利叉着粗壮的双腿稳稳站立,手中挥舞着矮人的战斧。莱戈拉斯的弓吟唱不停。

在摇曳的火光中,甘道夫似乎突然身形暴长:他挺起身,那巨大的身影像一座古代君王的石雕丰碑,充满威胁矗立在山顶上。他像云一般俯低,拾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大步上前迎战狼群。它们在他面前后退。他将燃烧的木柴抛上高空,木柴骤然间像闪电般迸射出白色光芒;他的嗓音响起,如隆隆雷声。

“nauranedraithammen!naurdaningaurhoth!”他吼道。

呼的一声,伴随着噼啪爆响,他上方的树木迸出一片盛大的炫目火花。火焰从一棵树梢跳向另一棵树梢,整座山丘都笼罩在灿烂耀眼的火光中。防御者的刀剑闪闪发亮。莱戈拉斯的最后一支箭破空疾飞时着了火,燃烧着深深埋入一匹巨狼首领的心窝。其他的狼无不四散奔逃。

火慢慢地熄了,燃到只余飘落的灰烬和火星。一股刺鼻的烟萦绕在烧焦的树桩上空,黑压压地随风吹下山丘,同时天空中也露出了第一道朦胧的曙光。他们的敌人大败而逃,未再归返。

“瞧我跟你说了啥,皮平先生?”山姆说着,把剑插入剑鞘,“狼干不掉他的!这真叫人开了眼界,半点不假!差点把我的头发都烧掉了!”

当天光大亮,早晨来临,狼群无踪无影,他们想找狼的尸体,却完全找不到。山顶除了烧焦的树和地上莱戈拉斯的箭,没有任何夜战的痕迹。那些箭全都完好无损,惟有一支箭只剩下箭头。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甘道夫说,“这些不是在荒野中猎食的普通狼群。我们快点吃饭,然后上路!”

那天的天气又变了,简直就像奉了某种力量的命令——既然他们已经撤下山道,雪便不再有用;那种力量现在想要明亮的光线,好从远方就看见荒野中的任何动向。风在夜里由北向转为西北向,此刻也减弱了。云层飘向南方消失,蔚蓝的高空一片敞亮。他们站在山侧,准备出发,一抹惨淡的阳光在群山峰顶上闪亮。

“我们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到墨瑞亚大门前,否则恐怕我们永远也到不了了。”甘道夫说,“路不算远,但是走起来可能很曲折,在这里阿拉贡无法为我们领路。他很少到这处乡野走动,我也只到过墨瑞亚的西墙下一次,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墨瑞亚的西墙就在那边。”他说,遥指东南方向。那里群山陡降入山脚的黯影中,远远隐约可见连绵一线光秃的悬崖轮廓,而在这片悬崖中央有一堵高出其余峭壁的庞大灰墙。“离开山道时,我是领你们朝南走的,而不是返回从前出发的地点,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还好我那么做了,因为现在我们可以少走好几哩路,而我们正需要赶时间。走吧!”

“我不知道该指望什么,”波洛米尔面色严峻地说,“该指望甘道夫找到他所寻找的,还是该指望去到悬崖前却发现永远也无法找到那大门。所有的选择似乎都很糟糕,而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夹在狼和墙中间,进退维谷。带路吧!”

吉姆利这会儿与巫师并排走在最前面,他迫不及待想去墨瑞亚。他们一同领着远征队又朝山脉走回去。古时从西边前往墨瑞亚的惟一的路,是沿着西栏农溪走,那溪是从离墨瑞亚大门不远的峭壁底下流出来的。但是,若不是甘道夫迷了路,就是近年来地形有了改变;因为他没遇到他要找的溪流,它应该就在他们动身之处往南几哩的地方。

早晨渐过,时近中午,一行人仍在光秃秃遍布红色岩石的野地里挣扎寻觅。任何地方他们都不见水光,也不闻水声。大地荒凉又干旱。他们的心直往下沉。视野中全无活物,天空中连一只飞鸟也没有。如果夜幕降临时他们还出不了这片废弃之地,谁也不敢想后果会怎样。

突然间,一直赶在最前面的吉姆利回头喊他们,他正站在一个圆土墩上指着右边。他们匆忙上前,看见底下是一道深而窄的河道,却是一片空寂,那褐中带红的河床岩石间,勉强只见一道涓涓细流。不过,在靠近他们这一侧有条小径,破毁不堪,蜿蜒穿行在一条石板铺就的古老大道的断壁残垣当中。

“啊!终于找到了!”甘道夫说,“这就是那条溪该流的地方!西栏农,意思是‘门溪’,他们以前都这么叫它。但这水怎么不见了?我猜不出来。过去水流一向湍急喧闹。来吧!我们已经迟了,必须赶快。”

一行人走得脚又酸,人又累。但他们仍顽强地沿着曲折崎岖的小径跋涉了好几哩。太阳过了正午,开始朝西行。他们休息了片刻,匆匆吃了点东西,又继续上路。面前群山嶙峋,而他们的路位于一道很深的地沟里,因此他们只能看见较高的山脊和远处东边的山峰。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急转弯处。他们所走的路本来是向南行,夹在河床边缘与左边陡降的地面中间,这时却再次转向正东。一转过角落,他们便见到前方是座低崖,大约五高,顶上凹凸不平。一股细流从崖上穿过一道宽阔的裂口往下滴落,那裂口似乎是被一处曾经十分壮观浩大的瀑布冲刷出来的。

“地形确实改变了!”甘道夫说,“但肯定是这地方没错。阶梯瀑布就只剩这点了。我若没记错,瀑布旁边还有一道岩石凿出来的阶梯,主路拐向左边,盘升几圈之后就到了顶上的平地。越过瀑布之后,曾经有道浅浅的山谷直通墨瑞亚的山墙前,西栏农溪从中流过,小路就沿着溪旁走。我们上去看看现在情况变成什么样了吧!”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石阶,吉姆利一马当先迅速冲了上去,甘道夫和弗罗多跟在后面。当他们爬到顶上,便发现自己无法再沿原路往前走了,门溪断流的原因也随之揭晓。在他们身后,西沉的夕阳将冷色调的天空涂满了金色的微光;在他们面前,铺开一个漆黑无波的湖。阴沉的湖面既不反射天空,也不映出夕阳。西栏农溪遭到阻塞,充溢了整个山谷。在这阴郁不祥的湖水对岸,耸立着庞大的峭壁,在落日余晖中,它们的面孔显得严峻又苍白——到此为止,不可逾越。在那起伏的石壁上既没有大门也没有入口的迹象,弗罗多连个缝隙或裂口都没见到。

“那就是墨瑞亚的山墙。”甘道夫指着湖水对面说道,“那里曾经矗立着一座大门,也就是精灵之门,位于从冬青郡过来的路的终点,我们就是走这条路来的。但现在,此路不通。我猜,远征队里没人想在一天到头的时候,进这阴森湖水里游个泳。它看起来可不利身心。”

“咱们得找条路从北边边缘绕过去。”吉姆利说,“远征队首先得走主路爬上去,看它会领咱们往哪儿走。就算没有这个湖,驮行李的小马也没法爬上这道石梯。”

“而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把这匹可怜的小马带进矿坑里。”甘道夫说,“群山底下那条路是条黑暗的路,有些地方又窄又险,即使我们能走,他也一定过不去。”

“可怜的老比尔!”弗罗多说,“我没想到这点。还有可怜的山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我很遗憾。”甘道夫说,“可怜的比尔一直是个得力的伙伴,现在要放走他不管,我心里也很难过。若是当初一切依我,我本来会轻装上路,不带任何牲口,更别说带上这匹山姆喜欢的小马了。我一直都担心,我们可能会被迫取道墨瑞亚。”

当远征队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斜坡抵达湖边时,白日已尽,暮色犹存,点点寒星高悬在天空中闪烁。湖面的最宽处也不会超过两三弗隆。在愈发黯淡的光线下,他们看不出它往南延伸了多远;但它的北端离他们所站之处不会超过半哩,在包围山谷的岩石山脊和湖岸之间,有一圈干地。他们急匆匆向前赶路,因为他们离甘道夫要去的对岸那个地方,还有一两哩。而到了之后,他还得寻找门在何处。

他们来到湖的最北角,被一条窄溪拦住了去路。溪水污浊发绿,好似一条朝着包围的山岭伸出的黏滑手臂。吉姆利并没被吓住,他大步向前,发现水很浅,在岸边只到脚踝深。他们跟在他后面鱼贯前进,小心地涉水而过,因为杂草丛生的水坑底满是滑腻的石头,很难落脚踏稳。弗罗多脚一踏进这黑又脏的水,就忍不住恶心地打了个寒战。

当殿后的山姆牵着比尔踏上溪对岸的干地时,一声轻响传来:先是唰的一声,接着是扑通一声,仿佛一条鱼扰动了静止的水面。他们迅速扭头,只见涟漪正在漾开,在昏暗的光线中边缘发黑,带着阴影:从远处湖中某处,有大圈波纹正朝外扩散开来。一阵噗噗的冒泡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暮色越来越深,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被云遮住了。

此时甘道夫加大步伐疾赶,其他人都尽快紧跟在后。他们到达了湖与峭壁之间的带状干地:地方很窄,常常只有十来码宽,到处是落石和岩石。但是他们找到了一条贴着峭壁的路走,尽可能远离那黑暗的湖水。沿着湖岸朝南走了一哩,他们碰到了一片冬青树林。许多树桩和枯枝烂在湖的浅水中,看来似是一片古老灌木丛的残余,或是一道树篱,在水淹山谷之前,就排列在横过山谷的道路旁。但是,紧挨着峭壁底下,仍矗立着两棵粗壮高大,依旧生机勃勃的冬青树,比弗罗多所见过或想像过的任何冬青树都要巨大。它们粗大的树根从山墙直伸到水中。当初从远处石阶顶上望过来时,它们掩在巨大峭壁的阴影下,看起来只像区区灌木丛;但现在它们岿然耸立,笔直、黑暗、沉默,像两座岗哨一样屹立在路的尽头,将深沉的夜影投在树下四周。

“好了,我们终于到了!”甘道夫说,“这是从冬青郡来的精灵之路的终点。冬青树是那地居民的象征,他们把冬青树种在这里,标示着他们的领地到此为止,因为这座西门主要是为他们与历代墨瑞亚之主贸易往来而开的。那是较为幸福的年代,彼时不同种族之间都仍保有亲密的友谊,连矮人和精灵之间也不例外。”

“友谊淡化,并不是矮人的错。”吉姆利说。

“我可没听说那是精灵的错。”莱戈拉斯说。

“两种说法我都听过,”甘道夫说,“我也不会在这时候下断语。但是我请求你们两位,莱戈拉斯和吉姆利,至少要做朋友,来帮助我。你们二位,我都需要。门户还关闭并隐藏着,我们越快找到它越好。天马上就全黑了!”

他转过身,对其他人说:“在我搜寻的时候,你们每个人可否作好进入矿坑的准备?因为,恐怕我们得在这里跟驮行李的好马儿告别了。你们必须把大部分带来抵御恶劣天候的装备抛下,在里面你们不需要这些,而我希望在穿过矿坑后南下时也不会需要。但是,我们每个人必须分担一些小马所驮的东西,特别是食物和水袋。”

“可是,甘道夫先生!你不能把可怜的老比尔丢在这个鬼地方!”山姆又生气又悲伤地喊道,“我不同意,就是这样。他跟了我们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

“我很抱歉,山姆。”巫师说,“但是,当门打开以后,我想你没办法把你的比尔拖进去,进入墨瑞亚的漫长黑暗。你必须在你家少爷和比尔之间作个选择。”

“我要是牵着他,他会跟着弗罗多先生进入恶龙的巢穴!”山姆反驳说,“这周围到处都是狼,把他放了,跟杀了他有啥两样?”

“这并不至于杀了他,我希望。”甘道夫说,将手放在小马的头上,放低了声音,“带着守护你、引领你的咒语去吧。”他说,“你是一匹有智慧的牲口,又在幽谷学到了很多。你要朝能找到青草的地方去,尽快回到埃尔隆德之家,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

“好了,山姆!他将跟我们一样,有足够的机会逃脱恶狼,回到家里。”

山姆忧郁地站在小马旁,一言不答。比尔似乎很明白状况如何,他挨蹭着山姆,用鼻子去拱山姆的耳朵。山姆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哆嗦着手解开带子,将小马背上的包裹全卸下来,扔在地上。其他人清理着东西,将所有可以不带的堆在一旁,再分摊其余的物品。

当一切收拾停当,他们转过来看甘道夫。他显然什么也没做。他站在两棵树中间,盯着空无一物的峭壁,仿佛要用眼睛在那上头钻出个洞来。吉姆利走来走去,用斧头在岩石上这里敲敲那里敲敲。莱戈拉斯则紧贴着岩壁,仿佛在聆听。

“好啦,我们全都准备好了,”梅里说,“但是门在哪里?我连个门影都没看到。”

“矮人的门,建造时就不是关上后还看得见的。”吉姆利说,“它们是隐形的,如果忘了机关,连制造者都没办法找到或打开。”

“但这座门不是造来只让矮人知道的密门。”甘道夫说,突然灵机一动,转过身去,“除非情况彻底变了,否则一双知道该找些什么的眼睛,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走上前去,来到墙边上。就在两棵树的阴影中间,有一片光滑的地方,他伸手来回抚摸,喃喃地念念有词。然后,他后退了几步。

“瞧!”他说,“你们现在能看出什么了吗?”

月光此时正照在灰色的岩壁上,但是他们一时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慢慢地,在巫师的手抚过的岩石表面上,显出了淡淡的细线,像细长的银色纹理在岩石上蔓延开去。它们起初只不过像苍白的蛛丝,非常纤细,只有在月光照到时才断断续续闪烁着微光,但它们逐渐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最后整个图案都可分辨出来。

在顶上,高度到甘道夫伸手可及的地方,是一道精灵文字母交织形成的拱顶。在下方,尽管线条在一些地方模糊或中断了,却仍可看出其轮廓:一块铁砧和一把锤子,上方悬着一顶王冠和七颗星辰。在这些之下又是两棵树,各自带着一轮新月。门中央赫然有单独一颗多芒星辰在闪光,比其余一切都更清晰。

“那是都林的纹章!”吉姆利喊道。

“而那是高等精灵的圣树!”莱戈拉斯说。

“还有费艾诺家族之星。”甘道夫说,“它们是用b伊希尔丁/b造就,这种材料只反射星光和月光,并且只有当会说中洲久已失传之语言的人触摸,才会显现。我上次听到那语言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绞尽脑汁,才回忆起来。”

“上面写的是什么?”弗罗多问,他正努力解读拱顶上的铭文,“我以为我是懂精灵字母的,可是我看不懂这些文字。”

“这些文字,用的是远古时代中洲西部地区的精灵语。”甘道夫答道,“但是它们的含义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它们说的只不过是:b墨瑞亚之主/b,b都林之门。请说,朋友,然后进入/b。下面那行模糊的小字写着:b我,纳维,造了此门。冬青郡的凯勒布林博描了这些符号/b。”

“‘b请说,朋友,然后进入/b。’这是什么意思?”梅里问。

“够明显了,”吉姆利说,“如果你是朋友,说出口令,门就会打开,你就能进去了。”

“是的。”甘道夫说,“这门很可能是靠口令控制的。矮人的门,有些只在特定的时间,或为特定的人,才打开;有些则有锁,即使时机正好、口令无误,也仍需要钥匙才能开。这两扇门没有钥匙。在都林的时代,这不是什么秘门,通常都是开着的,守门人就坐在这里。但是门一旦关上,任何知道开门口令的人都能说出口令,然后进入。至少书上是这样记载的,对吗,吉姆利?”

“对。”矮人说,“但口令是什么,没人记得。纳维和他的手艺,以及他所有的族人,都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但是,甘道夫,难道你不知道口令吗?”波洛米尔惊讶地问。

“不知道!”巫师说。

其他人都一脸沮丧或失望。只有非常了解甘道夫的阿拉贡,仍然沉默不语,不为所动。

“那么,把我们带到这该死的地方来,有什么用呢?”波洛米尔吼道,回头瞥了一眼那潭黑水,打了个寒战,“你告诉我们,你曾经穿过那矿坑一次。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进去,你怎么可能穿过它?”

“波洛米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口令——暂时还不知道。”巫师说,“不过我用意何在,我们很快就能明白。还有,”他补充道,竖起眉毛,双眼闪过一丝精光,“我做的事有什么用,你可以等它们被证明无用时再来问。至于你另一个问题——你是怀疑我的故事吗?还是你脑袋给门板夹了?我不是从这里进去的,我是从东边过来的。

“你要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这两扇门是朝外开的。从里面你只要双手一推就能把门打开,但从外面,除了口令,别无他法。它们是不能强行使力向里推开的。”

“那你要怎么办?”皮平问,没被巫师那竖起来的眉毛吓倒。

“用你的头去敲门,佩里格林·图克。”甘道夫说,“要是这样还敲不碎,就请容许我有一点安静,不需要再回答那些蠢问题,好找出开门的口令。

“这种用途的咒语,不管是精灵语、人类语还是奥克语,我曾经全都知道。我仍然能不假思索说出两百个来。不过,我想只需要试几个就行了,我也不打算问吉姆利那些秘密的矮人语词,矮人对此从不外传。开门的口令应该是精灵语,如同拱顶的铭文——这点似乎可以肯定。”

他又走到石壁前,并用手杖轻轻碰了碰那颗铁砧图案底下,位于中央的银星。

annonedhellen,edrohiammen!

fennasnogothrim,lastobethlammen!

他用命令的口气说。那些银色的线条淡褪,但是空白的灰色岩石纹丝不动。

他把这些词换着顺序重复多次,又作了各种变化。然后,他尝试其他咒语,一个换过一个,一会儿又快又大声,一会儿又慢又轻柔。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单独的精灵语词。依旧毫无动静。峭壁耸立在夜暗里,无数的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寒风吹袭,而石门坚不可破。

甘道夫再次走到墙边,举起双臂以命令式口吻说话,腔调中怒意渐长。“edro,edro!”他喊道,并用手杖敲击岩石,“b开门,开门/b!”他喊道,接着又用中洲西部地区所有曾经使用过的语言发出同样的命令。最后,他把手杖往地上一掼,沉默地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狼嚎声乘风远远而来,传入了他们聆听的耳里。小马比尔吓得跳起来,山姆跳起身奔到它旁边,对它轻声低语。

“别让它跑了!”波洛米尔说,“如果野狼没发现我们的话,看来我们还需要它。我真恨透了这个臭水塘!”他弯腰捡起一块大石头,扔进远处漆黑的水中。

石头发出一声轻响,消失不见;但与此同时,水中发出唰的一声,冒出一个泡泡。石头落下之处再过去的地方,泛起好大的涟漪,慢慢朝峭壁脚下扩散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波洛米尔?”弗罗多问,“我也恨这个地方,而且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我怕的是什么——不是狼,也不是门后的黑暗,而是别的东西。我怕这水塘。别打扰它!”

“但愿我们能离开这里!”梅里说。

“甘道夫为什么不快点采取行动?”皮平说。

甘道夫没理会他们。他垂着头坐在那儿,若非绝望,就是在焦虑地思索。野狼嚎丧的声音再次传来。水面的涟漪越扩越大,逼得更近,有些已经拍到岸边上了。

突然间巫师猛跳起来,吓了众人一大跳。他在哈哈大笑!“我知道了!”他喊道,“当然啊,当然!简单得荒唐,就像大多数谜底揭晓的谜语一样。”

他拾起手杖站到岩石前,清楚地说:“mellon!”

门上那颗星瞬间大亮,然后褪淡。接着,一道巨门的轮廓无声无息地呈现出来,尽管先前连个接缝或榫头都看不出来。慢慢地,它从中一分为二,一吋一吋地向外打开,直到两扇门都敞开贴到了墙上。透过敞开的门,隐约可见陡峭的台阶往上攀登。不过,过了最低几个台阶,里面的黑暗比夜色还要深。远征队一行人都惊奇地瞪视着。

“我还是搞错了。”甘道夫说,“吉姆利也一样。所有的人里,只有梅里的思路是对的。开门的口令始终都写在拱顶上!翻译出来其实应该是:b请说‘朋友’,然后进入/b。我只要用精灵语说出‘b朋友/b’一词,门就会打开。非常简单!身在当今多疑年代的博学之士,反而会觉得这简单过头了。过去的时代,可真是要幸福一些啊。现在我们进去吧!”

他大步上前,脚刚踏上最低一个台阶,数般变故陡生。弗罗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他大叫一声便摔倒了。小马比尔惊恐狂嘶一声,一个掉头沿着湖岸冲进了黑暗里。山姆跳起来去追他,接着听见弗罗多大叫,便又跑回来,边哭边咒骂。其他人猛转过身,只见湖水翻滚沸腾,仿佛有一大群蛇从南端游过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