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中的旅程

从湖水中扭动着爬出一条长长的触须,又湿又亮,是淡绿色。触须尖端如手指般卷住了弗罗多的脚,正将他往水里拖。山姆扑跪在地上,这会儿正用刀砍它。

那触手放开了弗罗多,山姆一把将他拉开,大声呼救。水一搅,又是二十条手臂冒了出来,乌黑的湖水就像开锅沸腾,散发出一股恶臭。

“快进门去!爬上阶梯!快!”甘道夫喊着,往回一跃。除了山姆,众人都被惊呆在原地。他这一喊令他们如梦初醒,驱赶他们进去。

他们跑得正及时。山姆和弗罗多才爬了几级阶梯,甘道夫才刚开始爬,就见那些摸索的触手扭动着爬过窄窄的湖岸,探上了峭壁和门。有一条扭动着越过了门槛,星光一照闪闪发亮。甘道夫转身停步,但他若是在考虑用什么咒语能从里面把门关上,却是没必要了。许多卷曲的触手抓住了两边的门,以惊人的力气将它们掀了过来。轰的一声巨响,门重重关上了,刹那间光线全无。透过笨重的石门,传来沉闷的碎裂和碰撞声。

在一片漆黑中,山姆紧抓着弗罗多的手臂,瘫倒在台阶上。“可怜的老比尔!”他哽咽着说,“可怜的老比尔!又是狼又是蛇!可它对付不了蛇啊!弗罗多先生,我必须得选择,我必须跟着你。”

他们听见甘道夫又走下阶梯,用手杖去戳那两扇门。岩石颤抖了一下,台阶也跟着一阵摇晃,但是门没打开。

“唉,这下可好!”巫师说,“现在,我们背后的退路已经被堵死了,出路只有一条——在山脉的另一边。从这声音听来,我恐怕门外已经堆起巨石,树也连根拔起来横在门外了。我很难过,那两棵树很美,而且活了很长的年岁。”

“我脚一踏到湖水,就觉得附近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弗罗多说,“那到底是什么?那种东西有很多吗?”

“我不知道,”甘道夫说,“但是那些触手都受一个目的引导。山脉底下的幽深水中,有东西爬了出来,或是被赶了出来。在这世界的深处,有比奥克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无论住在那湖里的是什么东西,它在远征队众人当中第一个抓住的是弗罗多。

波洛米尔压低声音嘀咕着,但是石壁反射了声音,把他的话放大成粗哑的低语,人人都能听见:“在这世界的深处!而我们正朝那儿去呢,这可跟我的愿望背道而驰。现在,在这要命的黑暗里,谁会给我们领路?”

“我会,”甘道夫说,“而且吉姆利将跟我一起。跟着我的手杖走!”

巫师走上前去,领头踏上了巨大的台阶,并将手杖高举起来,从杖尖放射出一道微弱的辉光。宽阔的阶梯完好无损,他们数着往上爬了两百级又阔又浅的台阶,到了顶上,他们发现了一条地面平坦的拱形通道,通向黑暗中。

“我们坐在这儿的平台上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吧,反正我们找不到餐厅。”弗罗多说。他已经开始摆脱被触手攫住的恐惧,突然间觉得饥饿不堪。

这提议受到了一致欢迎;他们在最高几层台阶上坐下,众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模模糊糊。等大家都吃过之后,甘道夫第三次让每个人都喝了一口幽谷的b米茹沃/b。

“恐怕这酒剩不了多少了。”他说,“不过我觉得,我们经过刚才大门前那场惊吓后,都需要来一点。并且,除非我们运气绝佳,否则在我们走到另一头之前,也会需要剩下全部的酒!走的时候要继续当心水!矿坑里有许多小溪和水井,千万不要碰它们。在我们下到黯溪谷之前,大概不会有机会续满水袋和水瓶。”

“要走多久才到?”弗罗多问。

“不好说。”甘道夫答道,“变数太多了。不过,若是不出事也不迷路,一路直走的话,我预计要走三四天。从西门到东门的直线距离,不可能少于四十哩,而这条路可能相当曲折。”

稍事休息之后,他们再次上路了。大家都渴望尽快结束这段旅程,因此尽管他们都很累,可还是心甘情愿继续不停地走了好几个钟头。甘道夫照旧走在最前面,左手高举着发出微光的手杖,那光正好足够照亮他脚前的地面,右手则握着宝剑格拉姆德凛。吉姆利走在他后面,左右张望时,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弗罗多走在矮人后面,他已经拔出了短剑刺叮。刺叮和格拉姆德凛的剑锋都没有发光,这令他们稍感安心,因为这两把远古时代精灵工匠所打造的宝剑,若是有任何奥克接近,就会发出寒光。弗罗多后面走着山姆,山姆后面是莱戈拉斯,之后是两个年轻的霍比特人,然后是波洛米尔。在黑暗中殿后的,是神情严肃、默不作声的阿拉贡。

通道蜿蜒转了几个弯,然后开始了好长一段稳定的下坡路,才又变成平地。空气变得闷热,不过并不污浊,他们不时会感觉到更为凉爽的气流吹到脸上,猜想这可能是从墙上的裂罅吹进来的,墙上有很多这样的裂口。借着巫师手杖的微弱光芒,弗罗多瞥见了阶梯和拱门,以及其他的通道和隧道,有的上坡,有的向下陡降,还有的两边空无一物,只有茫茫的黑暗。地形太令人困惑,根本不可能记住。

吉姆利几乎没帮上甘道夫什么忙,除了坚定的勇气作为支持——他至少没像其他大部分人那样,被单纯的黑暗本身困扰。为选哪条路走而举棋不定时,巫师经常会跟他商量,不过最后总是甘道夫下的决定。墨瑞亚矿坑规模巨大,并且错综复杂,远超过格罗因之子吉姆利的想像,即便他是出身山中种族的矮人。对甘道夫来说,很久以前那趟旅程的遥远记忆,现在几乎无济于事,但是,尽管身在暗处,道路曲折,他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只要有一条路能通往目标,他便毫不犹疑。

“别怕!”阿拉贡说。这次他们停得比往常要久,甘道夫和吉姆利正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他人则挤在后头,焦急等候着。“别怕!我多次跟他旅行,尽管尚未有哪次如此黑暗,而幽谷还有传说提到他所立下的伟大功绩,比我见证过的更加伟大。只要有路可找,他必定不会走入歧途。他不顾我们的恐惧把我们带进这里,但他一定会把我们带出去,无论他自己要付出何等代价。在漆黑的夜里,他比贝如希尔王后的猫更有把握找到回家的路。”

远征队拥有这么一位向导,堪称万幸。他们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做火把的工具或燃料——大门前情急之下手忙脚乱,许多东西都没带上。假使没有任何光源,他们很快就会陷入惨不堪言的境地。这里不只有许多路可选,许多地方还有坑洞和陷阱,他们走过时,足音在路边漆黑的深井中回荡。墙上和地面有裂隙和断缝,脚前经常冷不防地出现地堑。最宽的超过七呎,皮平花了很久才能鼓足勇气跳过那可怕的缺口。下方远远传来水流翻腾的声音,仿佛地底深处有某种巨大的水车在转动。

“绳子!”山姆喃喃念着,“我就知道,你要是不带,就会用得着它!”

这些危险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们前进得也越来越慢。他们似乎一直不停地走啊走,永无止境地走向大山的根基。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的想法似乎也不令人安心。弗罗多在逃生后,在吃过东西又喝了佳酿后,精神振奋了一阵子;但是现在一股深沉的不安逐渐变成了恐惧,又悄悄笼罩了他。虽然他的刀伤在幽谷得到了医治,但那可怕的伤口并非没有后遗症。他的感官,对看不见的事物更敏锐,更能察觉它们的存在。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这种改变,迹象之一,是在黑暗中他比任何一位同伴——或许甘道夫除外——都能看得更清楚。而且,他是持戒人:戒指穿在链子上,就挂在他胸前,不时显得十分沉重。他明确感觉到前方有邪恶等着,后方有邪恶跟着。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剑柄握得更紧,固执地往前走。

在他身后的一行人很少说话,就算开口也是匆促低语。除了他们的脚步声,没有别的声音。吉姆利的矮人靴子踏地沉闷,波洛米尔举步沉重,莱戈拉斯落脚轻巧,霍比特人的足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走在最后的阿拉贡迈着缓慢、坚定的大步。当他们暂停下来时,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偶尔有看不见的水流的轻微滴响。但是,弗罗多开始听见,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见了别的声音,像是柔软的赤脚轻轻落在地上。那声音一直不够大,也不够近,因此他不能确定自己真听见了。可是在远征队开始行进时,那声音从响起来后就再没停过。那也绝对不是回音,因为当他们暂停下来,它还兀自继续啪啪轻响了一会儿,然后才没了声音。

他们进入矿坑时,天才黑。当甘道夫第一次停下来认真核查时,他们已经走了好几个钟头,中间只短暂休息过几次。在甘道夫面前,矗立着一座宽阔的黑拱门,朝向三条通道,它们全都大致通往东边,但左边那条陡降下行,右边的却是往上爬升,中间的似乎平坦前行,不过非常窄。

“我对这地方完全没有印象!”甘道夫说,站在拱门底下犹豫不决。他举起手杖,希望能找到一些记号或铭文来帮他选择,但是不见任何类似的符号。“我累得没法作决定。”他摇着头说,“我估计你们也都跟我一样累,或者更甚。我们最好就停在这里,过完今晚——你们懂我的意思!这里面总是漆黑一片,但外头已经过了午夜,月亮已经朝西落了。”

“可怜的老比尔!”山姆说,“我想知道它在哪里。我希望那些狼还没逮到它。”

在那道巨大的拱门左边,他们发现了一扇石门。门半掩着,轻轻一推便敞开了。门后似乎是个从岩石中凿出来的宽敞房间。

这石室总算比开敞的通道更能给人庇护的感觉,梅里和皮平很高兴找到这么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不由得冲上前去。“慢点!慢点!”甘道夫见状急忙叫道:“慢点!你们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先进去。”

他谨慎地进了石室,其他人鱼贯跟在后头。“瞧!”他说,用手杖指着地板中央。就在他脚前,他们看见一个圆形的大洞,像一口井的井口。井边上搁着生锈断裂的铁链,一头垂落到漆黑的坑洞里。附近散落着一些碎石。

“你们俩有一个本来可能掉下去,这会儿还在猜几时会撞到底呢。”阿拉贡对梅里说,“有向导的时候,让向导先走。”

“这看来是一间警卫室,专门看守这三条通道的。”吉姆利说,“那个洞显然是供守卫用的井,井口盖了块石板当盖子,但是盖子破了。我们大家在黑暗中一定要当心。”

那口井吸引了皮平的好奇心。当其他人尽量远离地板上那个洞,靠着石室的墙摊开毯子铺床时,他却爬到了洞边,探头朝里看。一股冷气从深不见底之处升上来,扑上他的脸。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他摸起一块碎石,扔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了好多次,都还没有听见底下传来声音。然后,在下方远处,那石头像是掉进了某个洞穴的深水里,传来扑通一声,非常遥远,但在空荡荡的井中却被放大了,持久回响。

“怎么回事?”甘道夫喊道。等皮平坦白自己做了什么,他松了口气,但很生气,皮平看得见他眼里在冒火。“你这蠢图克!”他咆哮道,“这是一趟严肃的旅程,不是霍比特人的远足!下次把你自己扔下去,然后你就不会再惹麻烦了。现在给我安静点!”

接下来几分钟,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随后从地底深处传来了微弱的敲打声:b咚—啪,啪—咚/b。声音停了,等回声逐渐消失之后,它们又重复出现:b啪—咚,咚—啪,啪—啪,咚/b。它们听起来像是某种信号,令人不安。不过,敲击声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再也没听见。

“我敢打赌那是锤子的声音。”吉姆利说。

“对。”甘道夫说,“而且我认为这不妙。也许这跟佩里格林扔的那块愚蠢的石头没什么关系,但是,也许已经惊动了某种最好别去惊扰的东西。拜托,别再做这种事!让我们都好好歇一阵子,希望别再有麻烦了。皮平,你守第一班哨,算是对刚才举动的惩罚。”他低声咆哮道,自己裹进毯子里睡下。

皮平在一片漆黑中可怜巴巴地坐着。他一直不停转身四顾,就怕有什么未知之物会从井里爬出来。他巴不得自己能把那个洞盖起来,就算只用毯子盖上也好,但他不敢动,也不敢靠近它,尽管甘道夫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事实上,甘道夫醒着,只不过躺着不动,也不出声。他正在沉思,试着回想前一次穿过矿坑的旅程中的每个细节,并焦虑地思索着下一步该选的路。现在只要走错一步,都可能是灭顶之灾。过了一个钟头,他起身,来到皮平旁边。

“去找个角落睡一会儿吧,孩子。”他慈祥地说,“我想,你一定很想睡了。我一点也睡不着,所以,干脆我来守哨好了。”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咕哝着,边在门边坐下来,“我需要抽烟!打从暴风雪前的那个早晨开始到现在,我都没抽上一口烟。”

皮平睡着前,最后一眼便是模糊瞥到老巫师佝偻着身子坐在地上,粗糙的双手放在膝间,遮护着一小团光亮。有那么一刻,闪光映出了他的尖鼻子,以及喷吐出来的烟。

是甘道夫把他们从睡梦中全叫起来。他独自坐在那儿看守了大约六个钟头,让其他的人休息。“在守哨的时候,我拿定了主意。”他说,“我不喜欢中间那条通道给人的感觉。我也不喜欢左边那条通道的气味——那底下空气污浊,要是连这都嗅不出来,我也不用当向导了。我该走右边的通道。又到了我们该往上爬的时候了。”

两次短暂的休息不算,他们在黑暗中行进了八个钟头。没碰上危险,也没听见什么,除了前方巫师杖头的微光如同磷火般一明一灭地闪着,他们也什么都没看见。他们所选择的通道稳定地蜿蜒而上。就他们的判断,这路绕着大圈盘旋爬升,越往上走就越高耸也越宽阔。这时两边已经没有通往其他走廊或隧道的开口,地面十分平坦好走,没有坑洼或裂缝。他们显然踏上了一条曾经是要道的路,前进的速度快过前一段。

就这样,按直线距离计算,他们向东前进了大约十五哩,不过实际上他们肯定走了不止二十哩。随着这路往上攀升,弗罗多的精神也振作了一点。不过他仍旧觉得压抑,并且依然不时听见,或者说以为自己听见,在远征队之后,在他们起落的脚步声之外,有个并非回音的脚步声跟随着。

他们已经行进了很远,霍比特人若不休息,最多也就坚持这么久了。所有的人都在考虑哪个地方可以睡觉,而就在这时,左右两边的墙突然都不见了。他们似乎穿过了某道拱形门廊,进入了一片漆黑空旷的空间。在他们身后有好大一股暖空气,但面前的黑暗却是寒气扑面。他们停下来,不安地挤在一起。

甘道夫似乎很高兴。“我选对了路。”他说,“我们终于来到能住人的区域了,并且,我猜我们现在离东边也不远了。不过我若没弄错的话,我们现在在高处,比黯溪门高出许多。从空气给我的感觉来看,我们一定是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现在,我要冒险弄出点儿真正的亮光来。”

他举起手杖,刹那间强光一现,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庞大的暗影稍纵即逝。有那么一瞬,他们看见头顶上方高处是个广阔的屋顶,由许多岩石凿就的巨柱撑起。在他们面前,以及两边,展现出一处巨大、空旷的厅堂。它黑色的墙面打磨得平滑如镜,熠熠生辉。他们看见了另外三个入口,都是黑漆漆的拱门:一个在正前方朝东,另外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接着,光亮熄灭了。

“目前我只能冒这么大险。”甘道夫说,“大山侧面过去有许多大窗,矿坑的上层也有通风井可供光线进入。我想我们已经到了这些地方,但现在外面又是晚上,我们得等到早上才能确定。我若是没错,明天早上我们或许真能看见晨光探进来了。不过,现在我们最好别再往前走了。如果能歇的话,那就歇息吧。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黑暗的路已经走过大半了。但我们还没走完,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还要往下走很远。”

当夜,远征队一行人就在这巨大的洞窟厅堂中度过,为了避开从东边拱门不断吹进来的一股寒冷气流,他们全都挤在一个角落里。他们躺在那里,四周一片黑暗,空洞且漫无边际。孤寂辽阔的处处洞窟厅堂,以及无尽分岔的阶梯通道,都压迫着他们。过去那些黑暗传闻曾在霍比特人心中激发的最疯狂的想像,跟墨瑞亚实际的恐怖与神奇相比,全都相形见绌。

“从前这里肯定有过一大群矮人,”山姆说,“他们个个都比獾还勤快,这么干上五百年,才能凿出这一切,而且还绝大部分都修在坚硬的岩石里头!他们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们总不会住在这些黑窟窿里吧?”

“这些不是窟窿。”吉姆利说,“这是伟大的城邦,‘矮人挖凿之所’。而且,古时它也不黑,而是充满了光明和辉煌,我们的歌谣里仍然提到。”

他爬起来,站在黑暗中,开始用深沉的声音吟唱,回声盘绕直上高顶。

万物初始,群山新绿,

明月犹然皎洁无瑕,

水泉无名,山石无名,

都林苏醒,踽踽独行。

他赐名山谷与山岗,

他渴饮新泉从未尝,

他俯身细观镜影湖面,

看见群星冠冕映现,

犹如银线络宝石,

高悬在倒影额前。

万物鲜丽,群山高峻,

纳国斯隆德与刚多林

精灵古国伟大君王

犹未陨落西海彼方,

在都林之日,

世界美好如初如常。

雕錾宝座上,都林为王,

山岩殿堂,千柱林立,

黄金为顶,白银铺地,

古奥符文门上护翼。

水晶刻镂,悬灯晶莹,

犹如太阳与月星,

不畏乌云,不畏夜影,

美好灿烂光焰长明。

铁砧大锤敲震响,

尖凿劈,刻刀划,

兵刃锤炼,刀柄铸接,

矿工掘深井,石匠建广厦。

绿玉,珍珠,猫儿眼,

精钢锁甲密如鳞,

圆盾,胸甲,战斧与宝剑,

还有闪亮长矛如山堆。

都林子民,无忧不倦,

山岩深处乐声长,

竖琴响,咏者唱,

殿门启报号角回荡。

如今万物陈旧,群山老去,

煅炉烈火成冷灰,

竖琴声哑,大锤已息,

都林殿堂漆黑无光,

在墨瑞亚,卡扎督姆,

都林坟上暗影沉沉。

只有幽深镜影湖底,

偶尔浮现璀璨星辰,

那是都林冠冕深隐清泓,

只待主人苏醒重临。

“这歌我喜欢!”山姆说,“我想学!b在墨瑞亚,卡扎督姆/b!但是,想到那么多灯,就觉得这黑暗好像更浓重了似的。那成堆的金银珠宝,都还在这里吗?”

吉姆利沉默不语。唱完了歌,他再也不愿说话了。

“成堆的珠宝?”甘道夫说,“不,奥克经常劫掠墨瑞亚,上层的厅堂里什么也不剩了。自从矮人逃走之后,没有人敢到深处去搜寻通风井和宝库,它们都淹没在水中——或淹没在恐惧的阴影中。”

“那么,矮人为啥要再回来?”山姆问。

“为了b秘银/b。”甘道夫答道,“墨瑞亚的财富,不在于黄金,也不在于珠宝,那些都是矮人的玩物;也不在于铁矿,那是他们的奴仆。他们在这里确实找到了这些东西,尤其是铁矿;但是这些他们不需要发掘,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靠贸易获得。全世界只有这里才能找到‘墨瑞亚银’,有些人称它为‘真银’,精灵语中称之为b米斯利尔/b,矮人称它什么,则秘不外传。它从前贵重如同十倍的黄金,现在则是无价之宝;因为地面上它已所剩无几,而就连奥克也不敢在这里开采它。矿脉往北延往卡拉兹拉斯的方向,往下则深入黑暗之中。矮人对此闭口不言,但秘银既是他们财富的基石,同样也成了他们的祸根——他们挖掘得太贪婪,也太深,惊动了都林的克星,他们因而逃离。那些他们带到外面的秘银,几乎全被奥克夺走,作为贡品献给了觊觎此物的索隆。

“b秘银/b!此物人人都渴望。它能被锤打得延展如铜,又能被打磨得光亮如镜。矮人可以用它制成金属,比淬火过的钢更轻,却更坚硬。秘银美如寻常白银,但它不会失去光泽,亦不会黯淡褪色。精灵珍爱秘银,它的多种用途之一,便是制成b伊希尔丁/b,‘星月’,你们在墨瑞亚西门上已经看见。比尔博就有一件秘银制的环穿成的锁子甲,是梭林送给他的。我很好奇它现在怎么样了?我猜,还在大洞镇的马松屋里吃灰尘吧。”

“什么?”吉姆利叫道,惊得忘了沉默,“一件墨瑞亚银打造的锁子甲?那可是君王的厚礼啊!”

“是的,”甘道夫说,“我从来没告诉他,不过那东西比整个夏尔加上里头的一切,都更贵重。”

弗罗多没有出声,但探手入怀,摸了摸那件锁子甲上的环。想到自己竟然把整个夏尔的价值穿在外套底下,走了这么远的路,他觉得震惊万分。比尔博知道吗?他一点也不怀疑,比尔博心知肚明。这的确是件君王的厚礼。但现在他的思绪已经飘离了黑暗的矿坑,飞到了幽谷,飞到了比尔博身边,还有比尔博还居住时的袋底洞。他由衷希望自己能回到那里,回到那些日子里,修剪草坪,在花丛间散步,由衷希望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墨瑞亚,没听说过秘银——更没听说过魔戒。

一阵深沉的寂静降临,大家一个接一个睡着了。弗罗多负责守哨,仿佛有股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流穿过看不见的门袭来,恐惧笼罩了他。他双手冰冷,前额汗湿。他聆听着,全神贯注地聆听,两个缓慢的钟头里心无旁骛。但他什么也没听见,连想像中的脚步回声也没有。

当他守哨的时间快结束时,他觉得自己在远处,在他猜测是西边拱门所在之处,看见了两个苍白的光点,几乎像是发光的眼睛。他吃了一惊。他刚才打了瞌睡。“我肯定是守哨时差点睡着了,”他想,“还差点做起梦来。”他起身,揉了揉眼睛,并且继续站着,朝黑暗中窥视,直到莱戈拉斯来接班。

他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刚才那个梦似乎仍在延续:他听见轻声耳语,看见那两个苍白的光点慢慢接近。他猛醒过来,发现其他人在他附近轻声说话,一道朦胧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是一束长而淡的光线,正从东边拱门上方,接近天花板高处的通风井里透进来。大厅对面,北边拱门也有微弱的光线遥遥透入。

弗罗多坐了起来。“早上好!”甘道夫说,“终于又是早晨了。你瞧,我是对的。我们在墨瑞亚东边的高处。今天过完之前,我们应该能找到出去的大门,并见到黯溪谷中镜影湖的水就在面前。”

“我会很高兴的。”吉姆利说,“我已经见到了墨瑞亚,它非常伟大,但它已变得黑暗又恐怖。我们没有找到我亲族的踪迹。现在,我怀疑巴林是否真的来过这里。”

他们吃过早餐后,甘道夫决定立刻动身。“我们很累,但是出去后,我们能休息得更好。”他说,“我想,没人愿意在墨瑞亚再过一夜。”

“的确没有!”波洛米尔说,“我们该走哪条路?那边朝东的拱门吗?”

“也许,”甘道夫说,“但我还不知道我们确切的位置。除非我走岔得厉害,我猜我们在上方,大门的北边。而且要找到下到大门的正确路线,恐怕也不容易。不过,决定之前,我们应该察看四周的环境。让我们到北门有光的地方去看看。如果能找到一扇窗户的话,会很有帮助,不过我恐怕那道光线只不过是从很深的通风井照下来的。”

一行人在他的带领下,穿过了北边拱门。他们发现自己置身在一条宽阔的走廊上,随着他们沿走廊前进,那道光线也越来越强。他们看见它是从右边一道门廊里透出来的。门廊很高,顶是平的,石门仍挂在铰链上,门半开着。门内是个很大的正方形房间。室内的光线相当昏暗,但在黑暗中走了这么久,这光线在他们眼中简直亮得炫目,令他们边走进门边眨眼睛。

他们的脚步扰起了地板上积得很厚的灰尘,并且被那些横陈在门口地上,一开始并未看清的东西绊得跌跌撞撞。房间的光源来自对面东墙高处一个宽大的通风井,它倾斜向上,远远的尽头处可以看见一小方蓝天。通风井的光线直射在房间中央的桌上:那是单独一块长方形的大石,大约有两呎高,上面平放着一块白色的大石板。

“它看起来像个坟墓。”弗罗多喃喃道。怀着一种奇特的不祥之感,他俯下身去,好仔细察看,甘道夫迅速来到了他身边。只见石板上深深镌刻着这样的如尼文:

“这些是戴隆的如尼文,是古时墨瑞亚使用的文字。”甘道夫说,“这上面写的,用人类和矮人的语言翻译出来是:

巴林,芬丁之子

墨瑞亚之主。”

“这么说,他死了。”弗罗多说。“我就担心会是这样。”吉姆利拉下兜帽,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墨瑞亚(moria)这个辛达语名称意即“黑坑”,故波洛米尔这么说。——译者注

辛达语,意思是:“火啊,拯救我们!火啊,对抗妖狼群!”——译者注

辛达语,意思是:“精灵之门啊,现在请为我们开启!矮人族的通道,请听我族的话语!”——译者注

辛达语,意思是“朋友”。——译者注

在《未完的传说》中提到,刚铎的贝如希尔王后养了十只猫,九黑一白。这些猫是她的奴隶,她用这些猫来刺探、发掘刚铎所有见不得人的秘密。——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