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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稍晚,霍比特人聚在比尔博的房间里,开了一个自己人的会议。当梅里和皮平听说山姆悄悄进去参加了埃尔隆德的会议,并且被选为弗罗多的同伴,二人皆是忿忿不平。
“这真是太不公平啦!”皮平说,“埃尔隆德不但没把他扫地出门,用链子锁上,竟然还b奖赏/b了他这厚脸皮的行径!”
“奖赏!”弗罗多说,“我可想不出比这更严厉的惩罚。你说话根本没走脑子!被罚踏上这趟毫无希望的旅程,竟然叫奖赏?昨天我还做梦呢: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好长一阵子,也许一辈子。”
“我倒不怀疑,而且我也巴不得你能。”梅里说,“但我们嫉妒的是山姆,不是你。如果你必须去,那么我们不管谁被留下来,哪怕是留在幽谷,都会觉得这是种惩罚。我们已经跟着你走了这么长的路,经历了不少艰难的时刻,我们想要继续往前走。”
“我就是这意思!”皮平说,“我们霍比特人该团结行动,我们也会的!我一定要去,除非他们用链子把我锁起来。队伍里,总得有个有头脑的!”
“那你就肯定不会中选,佩里格林·图克!”甘道夫说,从接近地面的窗户望进来。“不过,你们全都白担心了。现在什么都还没定呢。”
“还没定!”皮平叫道,“那你们全都在干啥?你们闭门密议了好几个钟头!”
“谈话。”比尔博说,“有一大堆话要谈,每个人都开了眼界,就连老甘道夫也是。我想,莱戈拉斯那一部分有关咕噜的消息,连他都始料未及,尽管他不动声色。”
“你错了。”甘道夫说,“你当时才没注意。我已经从格怀希尔那里听说了此事。如果你想知道,借用你的话说,真正大开眼界的,惟有你和弗罗多;但面不改色的,才只有我一个。”
“好吧,总之,除了选定可怜的弗罗多和山姆之外,其余什么都还没决定。”比尔博说,“我从头到尾一直在担心,如果我出局,事情就会这么收场。但是你若要问我,埃尔隆德一定会等收集好情报之后,再派出相当数量的人手。甘道夫,他们是不是已经着手行动了?”
“是的。”巫师说,“已经派出了一批斥候,明天还会派出更多。埃尔隆德正在派出精灵,他们会与游民联系,也许会和黑森林中瑟兰杜伊的族人接头。阿拉贡也与埃尔隆德的两个儿子一起走了。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我们将把方圆百里的各地都侦察清楚。所以,弗罗多,振作起来!你多半要在这里待上很久。”
“啊!”山姆郁闷地说,“我们等不了多久,冬天就来了。”
“那可没办法。”比尔博说,“弗罗多,我的小伙儿,这有一部分是你的错,你偏要等到我生日那天。我不得不说,这是个可笑的致敬方式。我可b不会/b选这个日子让萨–巴家住进袋底洞。不过,这就是现状啦:你现在不能等到春天才走,也不能在情报收集回来之前走。
当冬寒开始侵肤欺骨,
霜浓冷夜坚石冻裂,
当水涸冰凝,林木枯槁,
东方荒野邪恶出没。
“但是,恐怕那真就会是你的命运啦。”
“恐怕真是。”甘道夫说,“在弄清黑骑手的状况之前,我们不能出发。”
“我以为他们全被洪水灭掉了。”梅里说。
“你不可能就那样灭掉戒灵。”甘道夫说,“他们身上有着他们主人的力量,二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们希望他们全都没了坐骑,也没了蔽体之物,这样就会暂时降低他们的危险程度。但是我们一定得确切查明情况。与此同时,弗罗多,你应当试着忘掉你的麻烦。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你什么忙,不过,我要悄悄告诉你:有人说队伍中得有个有头脑的人,他说得对。我想我会跟你去。”
这消息令弗罗多欣喜万分,甘道夫不得不从他坐的窗台上起身,脱帽鞠了一躬:“我只说,b我想我会去/b。先别指望任何事啊!对这件事埃尔隆德一定有不少考虑,你的朋友大步佬也是。这提醒了我,我要见埃尔隆德。我得走了。”
甘道夫走了之后,弗罗多问比尔博说:“你想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噢,我不知道。在幽谷我没办法算日子。”比尔博说,“但是我想,会很久吧。我们俩可以好好谈一谈。来帮我写书怎么样?再给下一本写个开头?你想出结尾了吗?”
“想啦,有好几个,全都又黑暗又不幸。”弗罗多说。
“噢,那可不成!”比尔博说,“所有的书都该有个好结局。这个怎么样?‘b他们全都安顿下来,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b。’”
“如果最后真是这样收场,这么写当然好。”弗罗多说。
“啊!那他们会住在哪里?”山姆说,“我总是很好奇。”
霍比特人又继续谈了好一会儿,回忆着先前的旅程,考虑着摆在前方的危险。不过,幽谷这地方的好处就在于,没过多久,一切恐惧和焦虑都从他们心头消散了。将来的吉凶并未被忘记,却不再拥有影响现在的力量。他们变得健康强壮起来,希望也与日俱增。每一日都美好,每一餐,乃至每句话、每首歌都愉快,这让他们感到心满意足。
日子就这么无声溜走,每个早晨都是明亮又美好,每个黄昏皆是凉爽又清朗。不过,秋天很快就过完了。金色的光辉慢慢淡褪成了银白,逗留枝头的树叶从光秃的树上飘落。一股带着寒意的风开始从迷雾山脉向东吹袭。狩猎月在夜空中渐圆,让所有的星星黯然失色;但是,在南天,有颗红色的星辰在低空闪烁。每天晚上,随着月亮又由盈转亏,它变得越来越亮。弗罗多能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望见它,嵌在深远的苍穹中,燃得如同一只警戒的眼睛,在河谷边缘的树林上方炯炯瞪视。
霍比特人在埃尔隆德之家住了将近两个月。十一月已携着最后几丝秋意离去,十二月也正在过去,之前派出的斥候才开始返回。一些人朝北行,越过苍泉河的泉源,进入了埃滕荒原;其他人则朝西行,在阿拉贡和游民的帮助下搜索各地:沿灰水河而下,远至沙巴德,古老的北大道在该处一个废弃的城镇附近跨越河流。有许多斥候去了东方和南方。这当中有些人越过迷雾山脉进入了黑森林,其他人则攀越过金鸢尾河源头的隘口,下到大荒野并越过金鸢尾原野,就这样终于抵达了罗斯戈贝尔,拉达加斯特的旧居。但拉达加斯特不在。回程他们翻越了被称为红角口的高山隘口。埃尔隆德的两个儿子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是最晚返回的。他们走了一段漫长的旅程,沿着银脉河而下,进入一片陌生的乡野,但是他们不肯对埃尔隆德以外的任何人说起自己的使命。
无论何地,使者们都没有发现黑骑手或大敌其他爪牙的半点踪迹或消息。就连从迷雾山脉的大鹰那里,他们也没打听到新的消息。咕噜销声匿迹,踪影不见。但野狼还在继续聚集,再度出击,远至大河上游。在洪水淹过的渡口,他们找到了三匹当场淹死的黑马,搜寻下游急流中的礁石,又找到了另外五匹的尸体,还有一件撕得破烂不堪的黑色长斗篷。关于黑骑手,再没有别的蛛丝马迹,不管哪里都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看来,他们已经从北方消失了。
“九个当中至少有八个被解决了,”甘道夫说,“说是十足把握,未免失之轻率,但我想我们现在可以指望的是:戒灵被冲散了,他们被迫在两手空空还失去形体的情况下,尽力回到魔多的主人那里去。
“假如真是这样,他们就要等上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出来再度进行追捕。当然,大敌还有其他爪牙,但他们得长途跋涉到幽谷的边界,才可能发现我们的踪迹。而如果我们小心一点,踪迹会很难被寻到。不过,我们决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埃尔隆德召唤霍比特人来见他。他神色凝重地看着弗罗多。“时候到了,”他说,“魔戒若要出发,就要尽快动身。但是,那些与之同行的人,决不要指望这个任务能得到战争或武力的支持。他们必须深入到援兵鞭长莫及的大敌腹地。弗罗多,你仍然愿意持守你的承诺,担任持戒人吗?”
“我愿意。”弗罗多说,“我会带山姆一起去。”
“那么,我无法给你多少帮助,更不必说建议。”埃尔隆德说,“你的前路,我能预见的十分有限;你的任务要如何达成,我全然不知。魔影如今已经悄然蔓延到了迷雾山脉脚下,甚至接近了灰水河的边界,而魔影笼罩之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晦暗不明。你会遇到许多敌人,有些在明,有些在暗。你还会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刻,在你所走的路上遇到朋友。我会想方设法,把消息送给广阔世界中那些我熟识的人。但是,由于如今各地都危险重重,有些消息很可能送不到,或到得比你还迟。
“我会为你选择伙伴同行,他们能走多远,端看他们的意愿,或随命运允许。由于你寄望于速度和隐秘,所以人数绝不能多。就算我有远古时代全副武装的精灵大军,也无济于事,那只会惊动魔多的力量。
“护戒远征队的人数应该是九位。九位行者,将对抗九位邪恶的骑手。甘道夫将会与你和你忠心的仆人同行,因为这应当是他的重任,或许也是他辛劳的终结。
“其余的人,他们当代表这世界其他的自由种族:精灵、矮人和人类。莱戈拉斯代表精灵,格罗因之子吉姆利代表矮人。他们愿意至少走到迷雾山脉的隘口,也许更远。至于人类,你会有阿拉松之子阿拉贡一起上路,因为伊熙尔杜之戒与他密切相关。”
“大步佬!”弗罗多说。
“是的。”阿拉贡微笑着说,“我请求再次做你的同伴,弗罗多。”
“我本来就想恳求你一起去的,”弗罗多说,“只是我以为你会跟波洛米尔一起去米那斯提力斯。”
“我是要去。”阿拉贡说,“并且,在我上战场之前,那把断剑应当重铸。不过,你的路跟我们的路,有好几百哩都是重叠的。因此,波洛米尔也会加入远征队。他是个勇士。”
“还余下两名人选,”埃尔隆德说,“这我还要考虑。我或许会从我的家族部属中选出两个我认为适合派去的人。”
“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有我们的位置了!”皮平愕然叫道,“我们不想被丢下!我们想跟弗罗多一起去!”
“那是因为你们既不了解,也无法想像前方等待着你们的是什么。”埃尔隆德说。
“弗罗多也一样。”甘道夫说,他出乎意料地支持皮平,“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一样。的确,这些霍比特人如果明白会有什么危险,他们一定不敢去;但他们仍然会想去,或希望自己敢去,会为不能去而感到羞耻不乐。埃尔隆德,我想,在这件事情上,信赖他们的友谊比相信伟大的智慧更妥当。哪怕你为我们选择一位精灵领主,比如格罗芬德尔,他也无法强攻黑塔,无法靠他所拥有的力量开出一条通往火焰之山的路。”
“你说得郑重,我却仍有疑虑。”埃尔隆德说,“我有不祥预感,如今夏尔也不能幸免于难。我本来打算派这两位回去送信,按他们当地的习俗,尽上他们一己之力,警告当地人危险将至。无论如何,我认为这两人当中年轻的一个,佩里格林·图克应该留下。我内心感觉他不该去。”
“那么,埃尔隆德大人,你得把我关进牢里,或把我捆起来装进麻袋送回家去。”皮平说,“否则,我就一定会跟远征队走。”
“那就这样吧。你也去。”埃尔隆德说,叹了口气,“现在,九位人选都齐了,远征队必须在七天内出发。”
精灵工匠将埃兰迪尔之剑重铸一新,剑身刻有七星图案,两侧是新月和光芒四射的太阳,围绕这些日月星辰还刻着许多如尼文;因为阿拉松之子阿拉贡将赴战场,对阵魔多大军。重铸一新的剑雪亮无比,内中闪耀着太阳的红光与月亮的冷辉,剑锋锐利又刚硬。阿拉贡为它取了一个新名,叫做“安督利尔”,意即“西方之焰”。
阿拉贡和甘道夫常一同散步,或促膝长谈他们要走的路与可能遇到的危险。他们反复研究了埃尔隆德之家收藏的历史典籍和标注详细的地图。有时候弗罗多跟他们在一起,但他满足于依赖他们的指导,因此他尽可能花时间陪伴比尔博。
最后这几天,霍比特人晚上都聚在火焰厅里,他们听了许多故事,其中就包括那首贝伦与露西恩夺回伟大宝钻的完整歌谣。但在白天,当梅里和皮平跑到外头闲逛的时候,弗罗多和山姆就跟比尔博一起待在他的小房间里。比尔博会朗诵他书中的篇章(书仍然显得相当不完整),或他写的诗的片段,或记下弗罗多的冒险经历。
最后一天早晨,弗罗多独自和比尔博在一起,老霍比特人从床下拉出一个木头箱子,打开箱盖在里头翻找。
“这是你的剑。”他说,“但你知道,它断了。我拿了它收好,但忘了问那些工匠能不能重铸它。现在没时间了。所以,我想,或许你会想要这一把,你知道它吧?”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套在破旧皮鞘里的小剑。接着,他拔出剑来,那打磨光亮、保养良好的剑刃刹那间寒光四射。“这是‘刺叮’,”他说着,轻轻一扬手,它便深深刺进木柱里,“你喜欢的话就拿着。我估计,我再也不需要它了。”
弗罗多感激万分地接受了它。
“还有这个!”比尔博说,拿出一包看着不大却似乎很沉的东西。他解开几层裹着的旧布,举起一件小锁子甲。它由许多金属环密结而成,柔软几近亚麻,寒冷如冰,又比钢铁坚硬。它闪着光,如同月光洒在银子上。它镶嵌着白宝石,还配了条珍珠与水晶的腰带。
“是个漂亮的东西,对吧?”比尔博说着,将它挪到光亮处,“还非常有用。这是梭林送给我的矮人锁子甲。出发前我把它从大洞镇拿回来,打包到行李里:那趟旅程的纪念品我全带走了,只有魔戒没带。不过,我没打算穿它,现在我也不需要它,最多偶尔拿出来看看。你穿上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看起来——呃,我觉得我穿上后看起来会不太对劲。”弗罗多说。
“我就这么跟自己说过。”比尔博说,“不过,别在意模样啦,你可以把它穿在外衣底下。来吧!你一定得跟我分享这个秘密,别人谁也别告诉!我要是知道你穿着它,会更高兴的。我觉得啊,这件锁子甲连黑骑手的刀都能挡住。”说最后一句时他压低了声音。
“很好,那我就接受了。”弗罗多说。比尔博把锁子甲给他穿上,把刺叮剑在那条宝光闪闪的腰带上挂好,然后弗罗多再套上他那经过风吹雨淋的旧长裤、上衣和外套。
“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霍比特人啦。”比尔博说,“不过你可比表象更有内涵。祝你好运!”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试图哼起一首曲调。
“比尔博,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为这些,还有你过去对我所有的好。”弗罗多说。
“别谢!”老霍比特人说,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啊!”比尔博大叫一声,“你现在结实到拍不得了!不过你说对了:霍比特人一定要团结,尤其是咱巴金斯家的。我要求的惟一回报是:你要尽量照顾好你自己,尽量带回所有的消息,以及你一路遇到的古老歌谣与传说。我会努力在你回来之前把我的书写完。我还打算写第二本书,若我有空的话。”他突然住口,又转过去看着窗外,轻轻唱了起来。
我坐在炉火旁,
把往事追忆,
曾经的夏季里,
野草闲花蝶舞翩翩。
秋天里有金黄木叶,
纤柔蛛丝飘飞,
我的发际曾有风吹,
也有晨雾阳光映照如银。
我坐在炉火旁,
揣想未来人间,
若寒冬已至,而我的
生命之春永不再临。
世上仍有信美万物,
我未曾目睹,
每座森林,每年春临,
都有独一无二生机新绿。
我坐在炉火边,
追忆多年旧识老友,
还有那些后生晚辈,
将迎接新世界我无缘得见。
如此独坐思索,
把旧时往事回忆,
我仍在侧耳等待门外,
游子归来的脚步与话音。
那是十二月末一个阴冷的日子,东风呼啸着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挤过,在山岗上的黑松林里掀起怒涛。破絮般的乌云压得很低,匆匆掠过头顶。阴郁的薄暮开始降临,远征队已准备好启程。他们准备天一暗就走,因为埃尔隆德建议他们尽可能利用夜色作掩护,直到他们远离幽谷。
“你们应当小心防范索隆的众多爪牙耳目。”他说,“我毫不怀疑,黑骑手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他那里,他会气得暴跳如雷。很快,他能跑会飞的奸细将出动涌向北方各地。当你们前进时,连头顶的天空也要留意。”
远征队携带的战斗装备很少,因为他们的希望在于秘密智取,而非公开力敌。阿拉贡只带了安督利尔,没带其他武器;他出发时只穿了一身褐绿色与棕色的装束,就如荒野中的游民。波洛米尔有一把样式类同安督利尔的长剑,只不过没有那么长远的传承历史,他还带着盾牌以及作战号角。
“在山谷里吹起来时,它的声音清晰又嘹亮,”他说,“刚铎的敌人无不闻声飞逃!”他把号角拿起来放到嘴边用力一吹,回声在岩石间回荡,幽谷中所有听见的人都跳了起来。
“波洛米尔,你再想吹号的时候可要三思,”埃尔隆德说,“除非你重新踏上自己的土地,且有迫切需要。”
“也许吧。”波洛米尔说,“不过我总是在出发前吹响我的号角。虽然我们之后要在暗影中前行,我却不愿像夜贼一样动身。”
矮人吉姆利是惟一公然穿着短锁子甲的人,因为矮人都不怕重,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柄阔斧。莱戈拉斯背着弓和箭,腰间系着一把雪白长刀。三个年轻些的霍比特人都带着从古冢拿来的剑,但弗罗多只带着刺叮剑,锁子甲则如比尔博所愿,藏在外衣下。甘道夫带着手杖,但在腰侧佩了精灵宝剑格拉姆德凛——与之成对的另一把剑奥克锐斯特,如今安置在孤山下梭林的胸前。
埃尔隆德给他们精心准备了厚厚的保暖衣物,外套与斗篷都衬着毛皮。备用的粮食、衣物、毛毯和其他用品,都由一匹小马驮着,这马正是他们从布理带出来的那匹可怜牲口。
小马在待在幽谷的日子里起了惊人的变化:他的毛皮变得油光水滑,似乎恢复了青春活力。是山姆坚持带他,并说比尔(这是他给马取的名字)如果不跟着走,一定会很痛苦。
“那牲口就差开口说话了,”他说,“他要是在这里多住一阵子,肯定就会说话的。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就跟皮平先生讲的话一样明白:山姆,如果你不让我跟你走,我就自己跟上去。”所以,比尔便成了负重的牲口,不过他是远征队中惟一不显得情绪低落的成员。
他们已经在大厅中的壁炉边道过别,现在就等甘道夫从屋子里出来。敞开的门透出一道火光,许多窗户都透出柔和的光亮。比尔博裹着一件斗篷,沉默地挨着弗罗多站在台阶上。阿拉贡坐着,头垂至膝头;只有埃尔隆德全然明白这一刻对他意味着什么。黑暗中其他人看起来都是一个个灰暗的身影。
山姆站在小马旁边,吮着牙,郁郁地瞪着下方那片阴暗,那儿河水咆哮冲击着岩石。他对冒险的渴望降到了最低潮。
“比尔,我的小伙子,”他说,“你实在不该跟我们上路。你本来可以待在这里嚼着最好的干草,直到新的青草长出来。”比尔甩了甩尾巴,闷不吭声。
山姆调整了下肩上的背包,在心里焦虑地把所有带的东西都过了一遍,怀疑自己会不会忘了什么:他最重要的宝贝——炊具;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有机会就装满的小盐盒;一大堆的烟斗草(但我打赌这分量远远不够);打火石和引火绒;羊毛裤,被单;各种他家少爷忘带了的小东西,等弗罗多临时要用时山姆可以得意地掏出来。他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绳子!”他嘀咕道,“没带绳子!就在昨天晚上,你还跟自己说呢:‘山姆,带捆绳子怎么样?你要是没带,就会需要它的。’这下好了,我会需要绳子,现在却不能去找了。”
就在这时,埃尔隆德和甘道夫一起出来了,他将远征队召到了面前。“这是我的临别赠言,”他低声说,“持戒人将出发,任务是前往末日山。任何责任,都惟他一人担当:既不可丢弃魔戒,亦不可将它交给大敌的任何爪牙,更不可让任何人经手——惟有在万不得已之时,才可将它暂托给远征队的同伴或白道会的成员。其余与他同行的成员,皆为自愿上路,助他一臂之力。你们视情况而定,可止步不前,或返回此地,或另择他途分道扬镳。你们走得越远,就越难退出。但是,你们不受任何誓言的束缚,要走多远全凭自己的意愿。因为你们还不了解自己内心力量如何,也预料不到自己途中将遭遇何事。”
“在前途黑暗时退却的人,是不讲信义。”吉姆利说。
“或许,”埃尔隆德说,“不过,别让不曾见识夜色之人发誓去摸黑行路。”
“但是誓言能巩固动摇的心。”吉姆利说。
“亦可使它碎裂。”埃尔隆德说,“不要思虑过远!现在,心怀善念出发吧!再会,愿精灵、人类并所有自由子民的祝福与你们同在!愿星光照耀你们的脸庞!”
“祝……好运!”比尔博冷得结结巴巴地喊,“弗罗多,我的小伙儿,我猜你大概没办法天天写日记,但是我期待你回来时巨细靡遗地告诉我所有的事。还有,别去太久啊!再会啦!”
许多埃尔隆德家族的部属伫立在阴影中,目送他们离去,对他们轻声道别。没有欢笑,没有歌谣与音乐。最后,他们转身,静静没入了暮色里。
他们过了桥,缓缓沿着长而陡峭的小径蜿蜒上行,离开了幽谷这道深深裂开的河谷,最后来到了高处的荒原上,那里风正呼啸着吹过帚石楠丛。然后,他们瞥了一眼下方灯火闪烁的“最后家园”,便大步走入黑夜中。
他们在布茹伊能渡口离开大道,转向南,沿着起伏山地间的狭窄小路前进。他们的目的是沿迷雾山脉西侧这条路行上多日,走出许多哩。比起山脉另一侧的大荒野中大河的青翠河谷,这处乡野要崎岖得多,也荒凉得多,他们前进的速度也快不起来,但他们希望借此躲避那些敌对耳目的注意。到目前为止,这片空旷的乡野还很少见到索隆的奸细,而这些小路除了幽谷的居民,也很少有人知道。
甘道夫走在前面,阿拉贡与他并肩同行。即便是在黑夜里,阿拉贡也对这地了如指掌。其他人跟在后面鱼贯而行,目光敏锐的莱戈拉斯殿后。旅程的第一阶段艰苦又枯燥,弗罗多记忆中几乎只有狂风。在许多不见阳光的日子里,刺骨寒风从东边的山脉刮来,似乎没有任何衣物能够抵御它摸索的手指。虽然远征队一行人都穿得很厚,但是无论行走还是休息,他们都很少觉得暖和。白昼午间,他们躺在某处洼地里,或藏在四处生长的纠结多刺的灌木丛底下,睡得很不舒服。临近傍晚,守哨者会把大家叫起来,然后吃他们最主要的一餐,照例是冰冷乏味,因为他们不敢冒险生火。傍晚时分他们继续上路,总是尽可能找一条最偏南的路走。
起初,霍比特人觉得,虽然每天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走到精疲力竭,但他们却走得好像蜗牛在爬,毫无进展。周遭的景物每天看起来就和前一天所见的一样。不过,山脉倒是一直越来越近。幽谷南边的山势愈来愈高,并朝西弯;主峰山脚周围起伏着越来越广的荒凉小丘和充满急流的深堑。这里能走的小路很少,而且十分曲折,经常将他们徒然带到陡峭的悬崖边,或下到凶险莫测的沼泽畔。
他们如此走了两星期,天气开始变了。风突然变猛,接着转向南吹。乱云飞渡,升高并消散,太阳出来了,灿烂却没什么热力。在经过长夜磕磕绊绊的跋涉后,他们迎来了一个寒冷、清朗的黎明。一行旅人来到一道低低的山脊上,这里四周长满古老的冬青树,它们灰绿的树干仿佛就是以本地的山石砌成。在旭日的照耀下,墨绿的树叶闪亮,浆果透着红光。
在南方远处,弗罗多看得见影影绰绰的高耸山脉,这时似乎正横在远征队要走的小路上。在这道高耸山脉的左边,矗立着三座山峰。最高也最近的那座像颗牙齿一般竖着,峰顶覆着积雪。它朝北这面的光秃大峭壁,大半仍罩在阴影中,但是太阳斜照到的地方则是红彤彤一片。
甘道夫站在弗罗多身旁,抬手搭眼望去。“我们干得不错。”他说,“我们已经到达人类称之为‘冬青郡’的地区边界。在幸福一些的年代,有许多精灵住在这里,那时这地名唤埃瑞吉安。以乌鸦飞的直线距离来算,我们已经走了四十五里格,当然,我们双脚所走的路比这长得多。从现在起,地形和天气都会好一些,不过可能反而更危险。”
“不管危不危险,真正的日出绝对大受欢迎。”弗罗多说,把兜帽往后一推,让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
“但是我们前头横着大山,”皮平说,“我们夜里肯定是转向东走啦。”
“没有。”甘道夫说,“不过在天光明亮时你看得更远。越过那些山峰后,山脉弯成西南走向。埃尔隆德之家里有许多地图,但我估计你从来没想过去看看它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