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啦,偶尔看过,”皮平说,“但我不记得了。弗罗多对这种事脑子比较好使。”
“我不需要什么地图。”吉姆利说,他已经和莱戈拉斯一起走上前来,正凝望着前方,深陷的双眼透出奇异的光彩,“那是我们的先祖在古时辛劳开发过的大地,我们已经把那些山脉的模样刻在了许多金属和岩石的作品上,写进许多歌谣和传说里。它们高高耸立在我们的梦里:巴拉兹、齐拉克、沙苏尔。
“我以前只真正远远见过它们一次,但我认得它们,知道它们的名字,因为在它们底下就是卡扎督姆,‘矮人挖凿之所’,如今又叫‘黑坑’,精灵语称为墨瑞亚。那边耸立的是巴拉辛巴,红角峰,也就是残酷的卡拉兹拉斯。在它背后是银齿峰和云顶峰,也就是雪白的凯勒布迪尔和暗灰的法努伊索尔,我们称之为齐拉克–齐吉尔和邦都沙苏尔。
“迷雾山脉在该处一分为二,而在两道山脉之间,便是那处我们不能忘记的、深埋在阴影中的山谷:阿扎努比扎,也就是黯溪谷,精灵称之为南都希瑞安。”
“我们正是要朝黯溪谷走。”甘道夫说,“我们若翻过那处位于卡拉兹拉斯另一侧底下、被称为‘红角门’的隘口,就可以由黯溪梯下到矮人的深谷。镜影湖就在那里,它冰冷的泉水是银脉河的源头。”
“凯雷德–扎拉姆的水色幽深,”吉姆利说,“奇比尔–纳拉的泉源冰冷。想到马上就能看见它们,我的心不由得颤抖。”
“我的好矮人,愿那景象使你心中欢喜!”甘道夫说,“不过,无论你做什么也好,我们都肯定不能在那山谷里滞留。我们必须顺着银脉河进入隐秘的森林,再前往大河,然后——”
他住了口。
“对,然后去哪里?”梅里问。
“最后——去到这旅程的终点。”甘道夫说,“我们不能思虑过远。第一阶段平安走完,让我们为此庆幸吧。我想我们该在这里休息,不只今天白天,还有今天晚上。冬青郡一带有种有益身心的气氛。只要是精灵居住过的地方,除非是极大的邪恶降临,否则该地不会完全忘记他们。”
“确实如此。”莱戈拉斯说,“但是此地的精灵对我们西尔凡族而言,是陌生的一族,这里的树木和青草如今也不再记得他们——我只听见岩石在哀悼他们:b他们将我们掘得很深,他们将我们刻得很美,他们将我们筑得很高;但他们已经离去/b。他们已经离去。很久以前他们就前往海港了。”
那天早晨,他们在巨大的冬青树丛遮蔽着的幽深洼地里生了火,他们这顿当晚餐吃的早餐,是从出发以来吃得最愉快的一顿。饭后他们没有急着睡觉,因为他们预计有一整晚的时间可睡,并且明天也打算等到傍晚才会出发。只有阿拉贡沉默不语,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儿,他离开远征队众人,信步走到山脊上,停在那里一棵树的阴影中,朝南方和西方眺望,还侧着头,仿佛在聆听。然后他回到谷地边缘,俯视着底下说说笑笑的其他人。
“怎么回事,大步佬?”梅里朝上喊,“你在找什么?你在想念东风吗?”
“当然不是。”他回答,“但我想念某种东西。我曾在许多不同的季节在冬青郡待过。这地现在虽然已经无人居住,但无论何时,都有许多别的动物住在这里,尤其是鸟儿。可是眼前除了你们,万籁俱寂。我可以感觉到,我们方圆几哩之内全无声息,你们说笑的声音似乎都能在大地上激起回音。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甘道夫突然警觉地抬起头来。“你猜原因是什么?”他问,“会不会只是,这个人迹罕见的地方,乍一见到四个霍比特人,更别提还有我们其余几个,于是吃惊得出不了声?”
“我倒希望就是这样。”阿拉贡答道,“但我有一种戒备的感觉,还有恐惧,这是我以前来到这里时从没有过的。”
“那么我们一定要更小心一点。”甘道夫说,“如果你身边带着一个游民,那最好是听取他的意见,尤其当这游民是阿拉贡的时候。我们决不能再大声说话。安静休息吧,并且放好哨。”
那天轮到山姆守第一班哨,不过阿拉贡陪他一起守。其他人都睡了。然后,那种寂静越来越明显,连山姆都感觉到了。熟睡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小马甩尾巴的声音,偶尔挪动蹄子的声音,都成了很响的噪音。山姆稍微一动,就能听见自己的关节嘎吱作响。一片死寂包围着他,上方却悬着一片晴朗的蓝天,而太阳正从东方渐渐升起。南方远处出现了一小片黑斑,它逐渐变大,朝北而来,像风中疾飞的烟。
“大步佬,那是什么?看起来不像云。”山姆悄声对阿拉贡说。阿拉贡全神贯注凝望着天空,没回答。但没一会儿,山姆自己也看得出是什么在接近。那是成群的飞鸟,它们以高速飞来,正盘旋翻飞横过全地,似在搜索着什么,并且稳步越飞越近。
“趴下别动!”阿拉贡嘘声说,一把将山姆拉进冬青树丛的阴影中,因为有一群鸟儿突然脱离大队,低低地直朝山脊飞来。山姆觉得,它们是一群大号的乌鸦。密密麻麻的鸦群从上空飞过,一团黝黑的影子也随之扫过下方的地面,粗厉的叫声清晰可闻。
直到它们往西北方飞得很远,渐渐消失,天空也再次清朗,阿拉贡才起身。他跳起来,前去叫醒了甘道夫。
“黑乌鸦成群结队,飞过迷雾山脉和灰水河之间所有的地区,”他说,“它们刚才经过了冬青郡。这不是本地的鸟儿,而是从范贡和黑蛮地来的b克拉班/b。我不知道它们为何而来,有可能是南方远处出了什么麻烦,迫使它们逃离,但我认为它们是在侦察各地。我同时还瞥见高空中有许多鹰在飞。我想我们今晚就该再度动身上路。冬青郡正遭到监视,对我们来说,它已经不是个有益身心的地方了。”
“照这样来看,红角门也不例外了,”甘道夫说,“我没法想像,怎么才能避人眼目翻越该地。不过,我们等事到临头再想吧。至于天一黑就动身上路,恐怕你是对的。”
“幸亏我们生的火只冒了一点点烟,在克拉班到来之前差不多都熄了。”阿拉贡说,“火必须扑灭,不能再生了。”
“这都什么倒霉破事儿!”皮平说。近傍晚时,他一醒来就听到了不能生火,并且晚上又要动身的消息。“就因为一群乌鸦!我本来还盼着今晚好好吃一顿热饭呢。”
“嗯,你可以继续盼着。”甘道夫说,“说不定前面等着许多你始料未及的大餐。至于我,我只想舒服地抽个烟斗,暖暖脚。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们越往南走,天气就会越暖。”
“要是暖过头,我也不奇怪。”山姆对弗罗多喃喃道,“不过,我已经开始想,该是我们望见烈火之山,看到所谓的路途尽头的时候了吧。我起初还以为这里这个红角峰,或管它叫什么别的名字,就是终点了,结果吉姆利说了他那串话。矮人语可真是拗口又磨牙!”山姆的脑袋里毫无地图的概念,在这片陌生又貌似广阔无边的地区,他委实估算不出任何距离。
那一整天,全队人马都保持隐蔽。那些黑色的鸟群不时从他们上方飞过,不过,随着太阳西下变红,它们朝南飞去,消失了。远征队在暮色降临时出发,他们这会儿把路线半转向东,朝远方的卡拉兹拉斯前进,那山峰映着夕阳余晖,仍发着淡淡的红光。随着天色渐暗,闪亮的星星也一颗颗跃了出来。
靠着阿拉贡的引导,他们踏上了一条好走的路。在弗罗多看来,它像是一条古道的遗迹,一度很宽阔,且规划良好,从冬青郡一直通往大山的隘口。此刻已经圆了的月亮升上了山顶,洒下一片清辉,使岩石投下了黑黝黝的影子。许多岩石看上去像是经过手工雕凿,尽管它们如今散落四处,废弃在这片荒凉光秃的土地上。
破晓前的时刻最是寒冷,月亮也低垂在天际。弗罗多抬头望着天空,突然,他看见,或者说感觉到,有个黑影掠过了高处的星空,就像有那么一刻群星都黯淡了,然后又重新闪亮起来。他打了个寒战。
“你看见有什么掠过吗?”他悄声问就走在前面的甘道夫。
“没有,但是,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感觉到了。”甘道夫回答说,“也许没什么,只是一片薄云而已。”
“那它可移动得很快,”阿拉贡咕哝道,“而且不是乘风而行。”
那天晚上没发生别的事。第二天的黎明比前一天还明亮,但是空气又变冷了,风已经又转回向东吹。他们又走了两夜,持续往上爬,但随着小路蜿蜒上到山丘,他们也走得越来越慢,而耸立的山脉也越来越近。到了第三天早晨,卡拉兹拉斯就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这是座雄伟的山峰,山顶白雪如银,但是山体陡峭,裸露的山岩是暗红色的,仿佛染上了血。
天空看起来十分阴沉,太阳毫无威力。风这时已转向东北吹。甘道夫嗅了嗅空气,转头往回望。
“寒冬正在我们背后加深。”他悄悄地对阿拉贡说,“北方远处的高山比原先更白,雪已经向下覆盖到山肩了。今晚我们应该取道往上,爬向红角门。在那条窄路上我们很可能会被监视者发现,并被某种邪恶阻截。不过,事实可能证明,天气才是最致命的敌人。阿拉贡,眼下你对这条路怎么看?”
弗罗多无意中听到了这些话,明白甘道夫和阿拉贡又在继续某场很早以前就开始了的争论。他焦虑地听着。
“甘道夫,你很清楚,我认为我们的路自始至终都凶多吉少。”阿拉贡答道,“我们越是前进,已知或未知的凶险就将越多。但是我们必须前进,我们在山道上耽搁绝对不妙。再往南的话,直到洛汗豁口之前都没有隘口,而自从你说了萨茹曼的消息后,我就不信任那条路了。谁知道驭马者的将帅们如今是为哪一边效力?”
“的确,谁知道!”甘道夫说,“但是还有另一条不经过卡拉兹拉斯隘口的路——那条我们之前说过的,黑暗又秘密的路。”
“但我们别再提它了吧!现在先别提。我求你也别跟其他人说,除非十分确定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我们必须在继续往前走之前作出决定。”甘道夫答道。
“那么,在其他人休息和睡觉时,让我们先在自己心里权衡一下轻重吧。”阿拉贡说。
傍晚时分,当其他人快要吃完早餐,甘道夫和阿拉贡一起走到一旁,站在那里看着卡拉兹拉斯。它的山体此时看起来黑暗又阴沉,峰顶则笼罩在铅色的云中。弗罗多看着他们,揣想着哪一方能赢得争论。等他们回到众人当中,甘道夫开了口,于是弗罗多知道他们决定去面对天气和高山隘口。他松了口气。他猜不出来另一条黑暗又秘密的是什么路,但是仅仅提到它,似乎就让阿拉贡焦虑不堪,弗罗多很高兴它被否决了。
“从最近所见种种迹象来看,我担心红角门可能遭到监视。”甘道夫说,“另外我也忧心即将来临的天气,可能会下雪。我们必须全速赶路。即便如此,我们仍需要行进两次以上,才能到达隘口顶端。今晚会提早天黑,你们一准备好,我们就立刻出发。”
“可以的话,我想多提一条建议。”波洛米尔说,“我是在白色山脉的影子底下出生的,对高处行路的状况略知一二。我们在翻过山、下到另一边之前,会碰到极度严寒,乃至更糟的状况。如果我们冻死,那行动再怎么隐秘,又有何用?这里多少还有点树和灌木丛,在我们离开此地之前,每个人该尽可能背上一大捆木柴。”
“比尔可以多背一些,对吧,小伙子?”山姆说。小马悲戚地看着他。
“很好。”甘道夫说,“但是,除非到了不是生火就是死亡的关头,我们决不轻易使用木柴。”
远征队再次出发,一开始速度很快,但是没过多久,山路就变得陡峭难行。这条盘旋上攀的路在许多地方几乎消失不见,还被许多落石封阻。在大片乌云笼罩下,夜色变得死一般黑。刺骨寒风在岩石间打旋。午夜时分,他们已经爬到大山的小半山腰。眼前狭窄的山道蜿蜒在左侧一堵垂直的峭壁下,上方就是卡拉兹拉斯的山体,虽然看不见,却森然耸立在阴暗中。右边是一道黑暗的深渊,地面就那么突然陷入万丈深谷中。
他们费力地爬上一道陡峭的斜坡,在坡顶停下来休息了片刻。弗罗多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触着他的脸。他伸出手臂,看见朦胧的白色雪花正落到衣袖上。
他们继续向前走。但是没多久,雪就下得快起来,漫天雪花飞飘,打着旋掉到弗罗多眼睛里。甘道夫和阿拉贡弯着腰的黑色背影只在前面一两步的距离,却很难看见。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紧随在后的山姆气喘吁吁地说,“大晴天早晨下雪挺好,但是当它下的时候,我喜欢躺在被窝里。我巴不得这场大雪能下到霍比屯去!大伙儿可能挺欢迎的。”除了北区的高地荒原,夏尔很少下大雪,下雪被当做乐事,是娱乐庆祝的机会。如今在世的霍比特人(除了比尔博),没有人还记得1311年的严酷寒冬,那时白色的狼群越过了结冰的白兰地河,入侵夏尔。
甘道夫停下了脚步。他的兜帽和肩膀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地上积雪已经厚到了靴子的脚踝。
“这正是我害怕的。”他说,“现在你怎么说,阿拉贡?”
“这也是我害怕的,但还有让我更怕的东西。”阿拉贡答道,“我知道雪所带来的风险,但在这么靠南的地方,除了在高山上,一般很少下大雪。况且我们爬得还不高啊。我们还在很低的地方,这些小道通常整个冬季都畅通无阻。”
“我怀疑这是大敌的阴谋手段。”波洛米尔说,“我家乡的人说,他可以支配耸立在魔多边界上的阴影山脉的暴风雪。他有奇怪的力量和众多的盟友。”
“如果他能从三百里格开外的北方引来大雪困住我们的话,”吉姆利说,“那他的手臂确实变长了。”
“他的手臂是变长了。”甘道夫说。
他们停下来时,风渐渐息了,雪也渐渐变小,直到几乎停了。他们继续跋涉,但是,才走了不到一弗隆,暴风雪就又挟着新的怒势归来。狂风呼啸,暴雪肆虐,大得令人睁不开眼。很快就连波洛米尔都感到前进十分困难。霍比特人跟在个子比他们大的人后面,艰难地挣扎前行,腰弯得脸都快贴到地面了。可是情况很明显,如果大雪继续下,他们不可能走出太远。弗罗多的双脚像灌了铅。皮平在后面拖着步子。就连矮人吉姆利,强壮决不逊色于任何同胞,也边跋涉边嘀咕。
远征队一行人突然停下来,仿佛心照不宣达成了一致的协议。他们听见四周的黑暗中传来了怪异可怕的声音。那可能只是风在石壁的裂缝和沟豁中闹出的把戏,但那些声音听起来活像凄厉的尖叫和怒吼狂笑。山体开始有石块往下掉,在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砸在身旁的小道上。他们不时听见一阵隆隆的闷响,那是巨石从隐蔽的高处往下滚落。
“今晚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波洛米尔说,“谁要把这叫做‘风’,随他们的便。空中有凶狠的声音,这些石头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确实把它叫做‘风’。”阿拉贡说,“但这不表示你说得不对。这世界上有许多邪恶和不友善的东西都厌恶用两腿走路的人,但它们并未与索隆结盟,而是怀有自己的目的。有些东西,存于世间的年日比索隆还久。”
“很久以前,卡拉兹拉斯就被称为残酷山,得了个坏名声,”吉姆利说,“那时这些地区还没听过索隆的名头呢。”
“谁是敌人无关紧要,击退他的进攻才是重点。”甘道夫说。
“可我们要怎么办?”皮平可怜巴巴地嚷道。他靠在梅里和弗罗多身上,瑟瑟发抖。
“我们要么原地停下,要么回头。”甘道夫说,“前行无益。我若没记错,只要再往上一点,这小道就离开峭壁,直奔下一条陡峭的长斜坡,坡底是个宽阔的浅槽。在那里我们无遮无蔽,抵挡不了大雪或石头——或任何其他东西。”
“暴风雪仍在肆虐时,回头也不是良策。”阿拉贡说,“我们一路上来,都没遇到比头顶这峭壁更能遮风挡雪的避难所。”
“避难所!”山姆咕哝着,“如果这叫避难所,那么一堵没屋顶的墙也能叫房子了。”
众人这时尽可能都聚到峭壁边来。峭壁面南,靠近底部的地方稍微朝外倾,因此他们希望这多少也能帮助抵挡些北风和落石。但是,强劲的旋风从四面八方袭击他们,大雪从每一团浓云里飘下。
他们背靠着岩壁,蜷缩在一起。小马比尔耐心但沮丧地站在霍比特人前面,帮他们稍微挡掉一点风雪。但没多久,雪就堆积到了他的膝头,而且还在越积越高。若不是有身材更大的同伴照应,霍比特人很快就会被大雪整个埋掉了。
一股极大的困倦袭击了弗罗多,他感觉自己迅速沉入一个温暖而迷蒙的梦里。他觉得有火在烤着脚趾,听到比尔博的语声从壁炉另一侧的阴影里传出。“b你的日记可记得不怎么样/b。”他说,“b一月十二日,暴风雪/b——b没必要回来报告这种事啊/b!”
“b但是比尔博,我想休息,想睡一下/b。”弗罗多费力地回答,这时感到有人摇晃着自己,痛苦地清醒过来。波洛米尔已经将他从雪堆中拎了出来。
“甘道夫,这会要了这些半身人的命。”波洛米尔说,“我们不能呆坐在这里等雪没顶。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来自救。”
“给他们喝点这个。”甘道夫说着,在背包里摸索,拉出一只皮囊,“我们所有的人,每人都喝上一口。这是b米茹沃/b,伊姆拉缀斯的甘露酒,非常珍贵。我们告别时埃尔隆德给我的。把它传下去!”
弗罗多才咽下一小口这温暖芳香的酒液,心里便涌起一股新的力量,四肢百骸也立刻摆脱了沉重的倦意。其他人也恢复精神,又有了新的希望和活力。但是大雪并未趋缓,反而在他们四周更猛烈地飞旋堆积,风也吹得更响了。
“生个火怎么样?”波洛米尔突然问,“甘道夫,眼前似乎快到要么生火要么死亡的关头了。等大雪把我们全都埋住,我们无疑会避过所有敌对的耳目,但那也无济于事了。”
“如果你能生火,你就生吧。”甘道夫说,“若有任何监视者能顶住这场暴风雪,那么不管生不生火,他们都能发现我们。”
然而,尽管他们听从波洛米尔的建议,带上了木柴和引火物,但要打出一团在这种盘旋的狂风中坚持不熄,或是能点燃潮湿燃料的火苗,却不是精灵做得到的,连矮人也无能为力。最后,甘道夫勉强参与进来。他拾起一捆枯柴,高举了片刻,然后下了一句指令:“nauranedraithammen!”他将手杖尖端戳进那捆柴中,一大蓬蓝绿色的火焰瞬间蹿出,木柴燃着了,噼啪作响。
“如果有人在看,那么,至少我已经向他们暴露身份了。”他说,“我等于打出了‘b甘道夫在此/b’的招牌,从幽谷到安都因河口,人人都能读懂。”
但是远征队众人已经不在乎监视者或敌对的耳目了。他们看见火光,心花怒放。木柴欢快地燃着。虽然火堆四周的雪都在嘶嘶融化,在脚下悄然汇成一洼洼烂泥,他们还是高兴地在火上烤手。他们围成一圈站在那里,弯腰对着那堆跳跃喷吐的火焰。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疲惫又焦虑的脸上。在他们背后,暗夜就像一堵黑色的墙。
但木柴燃烧得很快,大雪还在纷落。
火苗燃得很低了,最后一捆木柴也扔了进去。
“长夜将尽,”阿拉贡说,“黎明已经不远了。”
“要是晨光能穿透这些密云的话。”吉姆利说。
波洛米尔走到圈外,仰头望进黑暗。“雪开始小了,”他说,“风也静多了。”
弗罗多疲惫地注视着雪花从黑暗中飘落,映着即将熄灭的火光,显露出片刻的洁白。可是过了很久,他都看不出雪有减弱的迹象。然后,随着睡意开始再次袭上身来,他突然间意识到,风的确减弱了,飘落的雪花也变大变少了。渐渐地,有一丝朦胧的光线开始扩展。最后,雪彻底停了。
随着晨光渐亮,周围呈现出一个死寂的世界。他们避难处下方有许多雪白的圆丘、拱包和不成形状的深沟,而在这之下,那条他们跋涉过的小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们上方的高山隐藏在庞大的云团中,仍旧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下大雪。
吉姆利抬头朝上看看,摇了摇头。“卡拉兹拉斯没有原谅我们。”他说,“如果我们继续前进,他会把更多的雪掷向我们。我们越快回头往下走越好。”
所有的人都同意这话,但是现在撤退的路也很难走,甚至有可能证实是办不到。离火堆的灰烬只有几步路的地方,积雪就有好几呎深,高过了霍比特人的头顶。有些地方积雪被风掀起,吹到峭壁边上,变成巨大的雪堆。
“如果甘道夫愿意举着一把明亮的火走在前面,他或许能为你们融出一条路来。”莱戈拉斯说。暴风雪没怎么打扰他,他是远征队中惟一还保持心情愉快的人。
“如果精灵可以飞越山脉,他们或许能把太阳接来拯救我们。”甘道夫答道,“我必须要有东西才能把火点起来。我没办法让雪燃烧。”
“好吧,”波洛米尔说,“我们家乡的俗话说,头脑不灵时,就身体力行。我们当中最强壮的人必须找出一条路来。瞧!虽然现在一切都被雪掩盖了,但我们上来时走的那条小道,是在下面那块岩石那儿转向的。就是在那儿,雪开始变大,困住我们。如果我们能走到那里,或许再往前就好走了。我估计,从这儿过去顶多一弗隆。”
“那么,就让你和我一起硬开出一条通往那里的路吧!”阿拉贡说。
阿拉贡是远征队中个子最高的。波洛米尔虽然比他稍矮,体格却更魁梧壮硕。他打头阵,阿拉贡紧随着他。他们慢慢地往前挪,很快就累得直喘气。好些地方积雪齐胸,波洛米尔常常不像在走路,倒像在用强壮的双臂游泳或掘洞。
莱戈拉斯含笑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余人:“你们说,最强壮的人必须找出一条路来是吧?但是我说:犁地要用农夫,游泳要选水獭,至于在草地、树叶或积雪上轻快奔跑,那就让精灵来吧。”
说完,他轻盈敏捷地往前一跃,这时,弗罗多仿佛才第一次注意到——尽管他早已知悉——这位精灵未穿靴子,而是一如既往,只穿着轻便的鞋子,双脚几乎踏雪无痕。
“再见!”他对甘道夫说,“我去找太阳啦!”然后,他就像个跑在坚实土地上的赛跑者一样冲了出去,迅速超过了那两个艰苦跋涉的人类。他经过他们时挥挥手,随即奔远,转过拐角的岩石不见了。
其他人蜷缩在一起等候着,看着波洛米尔和阿拉贡逐渐缩小成白茫茫一片中的两个小黑点。末了,他们也消失在视野里。时间一分一秒慢慢过去,云层越发低了,这时又有几片雪花盘旋着落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不过感觉上似乎要久得多——他们终于看见莱戈拉斯回来了。与此同时,波洛米尔和阿拉贡也重新出现在转弯处,他们落后精灵很远,正费力地爬上斜坡。
“各位,我没把太阳接来。”莱戈拉斯边奔过来边喊,“她正在南方的蓝色田野间散步呢,这座红角土丘耍点儿小脾气的雪,她根本不在意。不过,我给那些注定要靠两脚走路的人带回一线好希望。就在转过弯处,有个极大的雪堆,我们那两位壮汉差点被埋在那里。他们本来绝望了,直到我回来时告诉他们,那个雪堆不比一堵墙宽多少。而在另外一边,雪突然就少了,再往下走更是薄得像被单,只够凉一凉霍比特人的脚趾。”
“啊,就像我说的,”吉姆利吼道,“这不是一般的暴风雪,而是卡拉兹拉斯的恶意。他不喜欢精灵和矮人,那个大雪堆阻在那里,就是要切断我们的退路。”
“但是,好在你的卡拉兹拉斯忘了你有人类同行。”波洛米尔就在这时走了上来,接过话头,“而且,容我这么说,这两个人类还是刚强的勇士;虽说换成铲子在手的寻常人类,或许更管用。总之,我们在积雪堆中开出了一条小道,这里所有无法像精灵那样轻盈奔跑的人,都该感激才是。”
“就算你们挖透了雪堆,我们怎么下到那里去?”皮平道出了所有霍比特人的心声。
“别丧气!”波洛米尔说,“我很累,但还剩了些力气,阿拉贡也是。我们会背着小家伙们。旁人无疑可以将就着跟在我们后面走。来吧,佩里格林少爷!我先背你下去。”
他背起了霍比特人。“抓牢了!我得腾出手来。”他说着,大步往前迈去。阿拉贡背起梅里跟在后面。皮平见波洛米尔赤手空拳,单靠强壮的胳膊跟腿脚就开出这么一条路来,不由得对他的神力惊叹不已。即便是现在,他身上背着人,仍在为后面的人拓宽小道,边走边猛把两边的雪推开。
他们终于来到那个巨大的积雪堆前,它横挡在山道上,像一堵陡峭又突兀的墙,冠顶锐利犹如刀削,高高矗立,比两个波洛米尔还高。不过,在它中间已经凿出一条通道,像桥梁那样攀高再下降。梅里和皮平在另一侧被放下来,他们跟莱戈拉斯待在那里,等候远征队其余的人过来。
过了一会儿,波洛米尔背着山姆回来了。随后走在这条狭窄但这会儿已被踏实的小道上的是甘道夫,他牵着比尔,吉姆利就坐在马背上的行李堆里。最后走来的是背着弗罗多的阿拉贡。他们穿过了窄道。但是弗罗多的脚才沾地,只听一声沉闷巨响,大堆的石头和积雪便滚了下来,一行人急忙紧贴峭壁蹲伏下来,飞溅的积雪和石块使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待到尘埃落定,空气再次清朗之后,他们看见身后的山道已经被封住了。
“够了,够了!”吉姆利喊道,“我们正尽快离开呢!”的确,这最后一击过后,大山似乎恶意尽释,卡拉兹拉斯好像满意了:入侵者被击退,再也不敢回来了。下雪的威胁解除,云层开始散开,天光越来越亮。
正如莱戈拉斯所报告的,他们发现越往下走,积雪就变得越浅,就连霍比特人也能自己跋涉了。不久,他们就又都站在陡坡顶端那片平岩架上,昨晚他们就是在这里感觉到第一片雪花降下的。
此时天已大亮。他们从高处回头向西眺望那些低处的地区,远处山脚下起伏的乡野中,能见到那个昨天离开的小谷,他们就是从那里开始朝隘口爬的。
弗罗多的双腿很痛。他感觉冷到了骨子里,肚子又饿。当他想到漫长又痛苦的下山之路,头也晕起来。黑色的斑点在他眼前游动。他揉了揉眼睛,但那些黑色的斑点还在。在他下方远处,但还在那些较低的山麓上方,一群黑点在空中盘旋。
“鸟又来了!”阿拉贡指着下方说。
“现在也没办法了。”甘道夫说,“无论它们是善是恶,或跟我们毫不相干,我们都必须立刻下山。即便是在卡拉兹拉斯的小半山腰,我们都不能待到下一次天黑!”
随着他们转身背对红角门,疲惫地跌跌撞撞走下斜坡,一股寒风从身后刮了下来。卡拉兹拉斯击败了他们。
狩猎月(hunter’smoon),也称为狩月或血月,是在最靠近秋分点的收获月之后的第一个满月。——译者注
关于这两把剑的来历,见《霍比特人》。——译者注
冬青郡(hollin),托尔金在《〈魔戒〉名称指南》中要求此名意译。hollin是“冬青”一词的古老说法,故译名也选用“郡”字,以贴合古风。——译者注
凯雷德–扎拉姆(kheled-zâram),镜影湖的矮人语名称。——译者注
奇比尔–纳拉(kibil-nâla),银脉河的矮人语名称。——译者注
克拉班(craban,复数crebain),辛达语,生活在范贡和黑蛮地的一种大乌鸦。——译者注
弗隆(furlong),英制长度单位,一弗隆为八分之一英里,约200米。——译者注
米茹沃(miruvor),辛达语,意思大致是“珍贵的果酒”。——译者注
辛达语,意思是:“火啊,来拯救我们!”——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