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埃尔隆德的会议

thecouncilofelrond

第二天,弗罗多早早醒来,感觉精神焕发,康健如初。他沿着奔腾喧嚣的布茹伊能河上方的梯田阶地散步,看着温吞吞毫无威力的太阳升到远山上方。东方的崇山峻岭,群峰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阳光透过薄薄的银色雾霭,斜照着大地,黄叶上露珠闪着微光,每簇灌木里结着的蜘蛛网都在晶莹发亮。山姆走在他旁边,没作声,但不停抽着鼻子,不时望向东方那片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崇山峻岭,眼中饱含惊奇。

他们在小径的转弯处碰上了甘道夫和比尔博,那两人坐在路旁岩石凿出的椅子上,谈兴正酣。“哈罗!早上好!”比尔博说,“准备好去参加重大会议了吗?”

“我准备好去做任何事啦。”弗罗多答道,“不过,今天我最想做的事是去走走,探索一下这个山谷。我想爬上那边的松林去看看。”他指向幽谷北边一侧的远处。

“以后你会有机会的。”甘道夫说,“但是眼下我们还不能作任何安排。今天有许多事要讨论跟决定。”

他们正说着,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声。“那是通知召开埃尔隆德会议的钟声。”甘道夫叫道,“快来吧!你和比尔博都要参加。”

弗罗多和比尔博跟着巫师,沿着曲折的小径迅速回到屋子里。而没有受到邀请、暂时被忘到脑后的山姆,小跑着跟在后面。

甘道夫领他们来到了前一晚弗罗多发现朋友的那处门廊。秋日清朗的晨光在山谷中闪耀,从泡沫飞溅的河床里传来了汩汩的流水声。鸟儿在歌唱,全地一片祥和。弗罗多觉得,那场险象环生的逃亡,还有那些外面世界里黑暗滋长的传闻,都已经恍如区区噩梦中的经历了。但是,众人在他们进来时纷纷扭头望来,一张张面孔上的神情却显得沉重严肃。

埃尔隆德在场,还有几人围坐在他旁边,默不作声。弗罗多看见了格罗芬德尔和格罗因,大步佬则独自坐在角落里,又穿上了他那身旅行的旧衣。埃尔隆德将弗罗多拉到身旁的座位上坐下,向众人介绍了他:

“朋友们,这便是那位霍比特人,卓果之子弗罗多。来过这里的人当中,所冒之危险与所负任务之急迫有甚于他的,寥寥无几。”

接着,埃尔隆德为弗罗多一一介绍了他之前不曾谋面的人。格罗因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矮人,是他儿子吉姆利。格罗芬德尔旁边坐着另外几位埃尔隆德家的谋士顾问,为首的是埃瑞斯托,而在埃瑞斯托旁边坐着来自灰港的精灵加尔多,他是身负造船者奇尔丹所付的使命而来。此外还有一位陌生精灵莱戈拉斯,他着绿褐两色装束,是他父亲、北黑森林的精灵王瑟兰杜伊派来的使者。离他们稍远处还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类,他黑发灰眼,容貌英俊尊贵,目光高傲坚定。

这位人类身披斗篷,脚穿长靴,就像为骑马旅行而备,而事实也是这样——尽管他衣饰华贵,斗篷还以毛皮镶边,却都沾上了长途旅行的风尘。他头发齐肩而剪,银领上缀着单独的一颗白宝石,斜挂的肩带上系着一支末端镶银的大号角,此时号角就搁在他膝头。他意外又惊奇地紧盯着弗罗多和比尔博看。

“这位是来自南方的人类——波洛米尔,”埃尔隆德转向甘道夫说,“他在天刚破晓时抵达,来寻求建议。我请他出席,因他的疑问将在这里获得解答。”

会议中所讲述与辩论的事,在此不必尽数提及。众人叙述了诸多外面世界发生的事件,尤其是在南方,以及迷雾山脉东边那片广阔土地上的形势。有关这些事的传言,弗罗多已经听说了不少,不过格罗因的故事他闻所未闻,因此矮人讲述时他听得聚精会神。情况是,孤山的矮人虽说以双手打造出了辉煌盛景,但他们的心灵却受到了困扰。

“距今多年以前,”格罗因说,“有片骚动不安的阴影笼罩了我们的族人。它从何而来,我们起初一无所知。暗地里悄然传开这样的说法:我们被困在一方狭小之地;前往更广阔的世界,就可以寻得更庞大的财富与更辉煌的荣光。有些人提到了我们本族的语言称为卡扎督姆的墨瑞亚,那是我们父辈的伟大成就。他们宣称,现在我们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与人手,可以返回此地了。”

格罗因叹了口气:“墨瑞亚!墨瑞亚!北方世界的奇迹!在那里我们挖得太深,惊醒了那不提其名的恐怖。自从都林的儿女逃离,彼处的广大厅堂就久久空置。可是,现在我们却再度带着渴望来谈论它,然而又怀着恐惧。因为,多少朝代以来,没有哪个矮人胆敢踏进卡扎督姆的大门一步,只有瑟罗尔除外,而他已经遇害。可是,巴林最后还是听信了传言,决心前往。虽然戴因十分勉强才同意他走,他还是带着欧瑞、欧因以及许多族人,去了南方。

“那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有很短一段时间,我们还收到消息,情况似乎不错:有讯息报告说他们进入了墨瑞亚,开始了伟大的工程。随后便渺无音讯,从此再也没有片言只字从墨瑞亚传来。

“然后,大约一年前,有个使者来见戴因,不过不是来自墨瑞亚,而是来自魔多。他是趁夜骑马来的,将戴因叫到了门口。据他说,索隆大君希望与我们结交,他会像古时那样,赠我们魔戒作为交换。这个使者还急于打听有关‘霍比特人’的知识,诸如他们属于什么种族,住在哪片区域。他说:‘因为索隆知道,你们有段时间曾和一个霍比特人很熟。’

“听了这话,我们大为疑虑,没回答他。他见状放低了自己那凶狠的声音——他没法让它显得甜美,否则他必会那么做的。‘索隆只向你们要求一件小事,作为你们友谊的标志,’他说,‘你们应该找到这个小偷,’他是这么说的,‘然后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从他那里取得一个小戒指,它是众戒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从前被他偷走了。那只不过是索隆想要的一个小玩意儿,也是你们善意的诚挚表示。只要找到它,那么古时矮人先王曾经拥有的三枚戒指就会还给你们,并且整个墨瑞亚都将永远归你们所有。你们只要打探到那个小偷的消息,比如他是否还活着,人在哪里,你们就会得到大君的丰厚赏赐与长久友谊。而你们要是拒绝,可就没有这等好事了。你们会拒绝吗?’

“他说到这里,便吐了口气,就像蛇那样嘶嘶作响,所有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发抖,但是戴因说:‘我既不拒绝也不接受。我必须考虑这个口信,以及这番花言巧语之下藏着什么居心。’

“‘好好考虑,但别考虑太久。’他说。

“‘我要考虑多久,由我自己决定。’戴因答道。

“‘暂时如此。’他说,然后骑马消失在黑暗里。

“从那夜起,我们诸位族长一直心情沉重。不必那个使者的恶声恶气提醒,我们就知道他的话既含恐吓又带欺骗,因为我们早就知道,那个卷土重来进入魔多的力量并未改变,它从过去起就一直在背叛我们。那个使者来了两次,都是无功而返。他撂下话说,他不久就要再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年底之前。

“因此,戴因终于派我前来警告比尔博,大敌正在寻找他的下落;并且,可能的话,也要弄清楚大敌为什么渴望那枚号称众戒中最微不足道的戒指。同时,我们也急盼埃尔隆德的建议,因为魔影扩张,越发逼近。我们发现还有使者去了河谷城找布兰德王,还发现他很害怕。我们担心他会屈服。他的东面边界已经密布战争阴云。如果我们不回复大敌,大敌可能调动辖下的人类攻击布兰德王,以及戴因。”

“你来这里是正确的。”埃尔隆德说,“今天,你将听到你需要知道的一切,以便你理解大敌目的何在。无论抱不抱希望,你们惟一能做的都是抵抗,此外别无他法。但你们并非孤军作战。你会得知,你们遇到的麻烦只是整个西部世界所遇麻烦的冰山一角。那枚魔戒!众戒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枚,索隆想要的小玩意儿,我们该拿它怎么办?这才是我们必须定夺的命运。

“你们被召唤来此,正是为了此事。我说‘被召唤’,但来自远方的陌生人们啊,我并未召唤你们。你们来了,恰在此时此刻相遇,看似凑巧,实则不然。我们更该相信,此系命运之安排:我们在座诸位,而非旁人,现在必须找出方法来应对这个世界面临的危机。

“因此,那些此前向绝大多数人隐瞒,只有少数人知晓的事,我们这就公之于众。为了让各位了解那是何种危机,我们将首先从头讲述‘魔戒传说’,一直讲到眼下为止。故事由我来开头,由其他人来结尾。”

于是,众人聆听埃尔隆德以清晰的声音讲述起索隆和“力量之戒”的故事,以及这些戒指是如何在很久以前于世界的第二纪元中铸成。在座一些人知道这个故事的片断,但没有人知道全部来龙去脉;随着埃尔隆德娓娓道来,许多人都向他投去了恐惧与讶异的目光。他说到了埃瑞吉安的精灵工匠,说到了他们与墨瑞亚的友谊和对知识的渴切,而索隆正是利用后者诱使他们落入了圈套。因为彼时索隆的外貌尚未显露邪恶,埃瑞吉安的精灵工匠接受了他的帮助,工艺大为精进,而他则学会了他们所有的秘技,并且背叛了他们,在火焰之山中秘密铸造了至尊戒,要主宰他们。然而,凯勒布林博察觉了他的企图,便将自己锻造的精灵三戒隐藏起来。于是战火燃起,埃瑞吉安沦为废墟,墨瑞亚大门紧闭。

接着,埃尔隆德历数了这枚魔戒此后多年的踪迹。由于那段历史在别处有所记载——正是埃尔隆德本人将之录入自己的学识书籍当中——此处就不再赘言。那是个很长的故事,充满了伟大又可畏的功绩。尽管埃尔隆德只是简述,但等他说完,早晨几乎过去,太阳也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讲到了努门诺尔,讲到了它的荣光与堕落,还讲到人中王者乘着风暴的翅膀远渡重洋,回到了中洲。随后,“长身”埃兰迪尔和他两个杰出的儿子——伊熙尔杜和阿纳瑞安——都成了伟大的君主;他们建立了北方王国阿尔诺,还有安都因河口上游的南方王国刚铎。但是,魔多的索隆向他们发动了攻击,于是他们组建起精灵与人类的“最后联盟”,吉尔–加拉德和埃兰迪尔的大军在阿尔诺集结。

说到这里,埃尔隆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们那灿烂鲜明的旗帜,我记忆犹新。如此众多的伟大王侯与将领齐聚,让我回想起远古时代的荣光与贝烈瑞安德的大军;然而纵是那样的人数与容姿,仍比不上桑戈洛锥姆崩毁之际——那时精灵以为邪恶已永远终结,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记得?”弗罗多震惊之下,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埃尔隆德向他转过身来,他不由得结巴了:“可我以为……我以为吉尔–加拉德的陨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确乎不假。”埃尔隆德神色凝重,“但我的记忆甚至可追溯到远古时代。我父亲乃是埃雅仁迪尔,他出生在刚多林城陷落之前;我母亲则是迪奥的女儿埃尔汶,而迪奥是多瑞亚斯的露西恩之子。我已经见证了西部世界三个纪元的兴衰,目睹了众多败绩,以及众多徒劳无功的胜利。

“当时我是吉尔–加拉德的传令官,随他的大军一同出征。我参加了魔多黑门前的达戈拉德之战,那次我军取得了胜利:吉尔–加拉德的长矛艾格洛斯和埃兰迪尔的长剑纳熙尔,皆是万夫莫当。我亲眼目睹了欧洛朱因山坡上那场最后的格斗,在那里,吉尔–加拉德战死,埃兰迪尔阵亡,纳熙尔剑在他身下断成数截。但是索隆自己也被掀翻,伊熙尔杜用他父亲的断剑斩下了索隆手上的魔戒,将之据为己有。”

“原来这就是魔戒的下落!”闻听此言,那位陌生人波洛米尔插嘴叫道,“南方即便曾经传述过这样的故事,现在也早就没人记得了。我听说过那枚属于我们不提其名者的‘主魔戒’,但是,我们以为魔戒早在他的第一代王国覆灭时,就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原来是伊熙尔杜拿走了它!这当真是件新闻。”

“唉!是的。”埃尔隆德说,“伊熙尔杜拿走了它,而他本不该如此。那时,魔戒本应被丢进当初铸造了它,如今近在咫尺的欧洛朱因的烈火中。没几个人见到伊熙尔杜的举动——在最后那场致命的搏斗中,他父亲身边只有他,而吉尔–加拉德身边只有奇尔丹和我。但伊熙尔杜不肯听从我们的劝告。

“‘我要将这枚戒指当作对我父亲与弟弟之死的赔偿。’他说。于是,不顾我们愿意与否,他拿走了它,把它视为至宝。然而,它很快就背叛了他,致他丧命。因此,它在北方被称为‘伊熙尔杜的克星’。不过,比起其他可能临到他的命运,或许死亡还算得上幸运。

“这些消息只传到了北方,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波洛米尔,你对此未曾听闻,这并不奇怪。伊熙尔杜在金鸢尾原野丧命,只有三个人逃离狼藉战场,流浪许久后翻过山岭归来。其中一位是伊熙尔杜的侍从欧赫塔,他带回了埃兰迪尔之剑纳熙尔的碎片,并将这些碎片交给了伊熙尔杜的继承人维蓝迪尔——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因而留在幽谷没有出征。纳熙尔剑已断,光芒已熄,至今不曾重铸。

“刚才我说‘最后联盟’的胜利是徒劳无功——其实也不尽然,但这场胜利确实没能达到目标。索隆虽已式微,但并未被消灭;他的魔戒失踪了,但并未被销毁;邪黑塔倒塌了,但根基并未被铲除,因为它们是以魔戒之力建成,只要魔戒尚存,它们就得以延续。众多的精灵,众多的强大人类,以及众多他们的盟友,都死在那场战争中。阿纳瑞安被杀,伊熙尔杜丧命;吉尔–加拉德和埃兰迪尔也都已逝去。世间再也不会重现精灵和人类的如斯联盟,因为人类人口增加,首生儿女却日渐凋零,两支亲族渐行渐远。自从那日开始,努门诺尔一族开始衰落,他们的寿命也在缩短。

“在大战和金鸢尾原野的血腥一役之后,西方之地的人类在北方变得式微,暮暗湖畔他们的城池安努米那斯沦为废墟,维蓝迪尔的子孙搬迁到北岗高处的佛诺斯特居住,而今就连那里也已渺无人迹。人类称其为‘死人堤’,都害怕涉足该地。阿尔诺的居民锐减,被敌人蚕食,他们的王权断丧,只余荒烟漫草的山岭中一座座青冢。

“在南方,刚铎王国存续了很久,一度兴盛繁荣,几乎重现努门诺尔衰落之前的鼎盛国势。人们兴建了高塔与坚固的城池,还有容纳众多船只的港口。‘人中王者’的有翼王冠,受到使用各种语言的民族的敬畏。刚铎的都城是欧斯吉利亚斯,意思是‘星辰城堡’,安都因大河就从城中央穿过。他们在东边阴影山脉的山肩上建了‘升月之塔’米那斯伊希尔,又在西边白色山脉的山脚下建了‘落日之塔’米那斯阿诺尔。在米那斯阿诺尔的王庭中,种下了一棵白树,它的种子来自伊熙尔杜漂洋过海带来的那棵白树,而那棵树的种子则是出自埃瑞西亚岛的白树,那白树又出自远古时代的极西之地,彼时,世界还很年轻。

“然而中洲岁月如梭,时光消磨,阿纳瑞安之子美尼尔迪尔的血脉终至断绝,白树枯萎,努门诺尔人的血统也与寻常人类混杂。接着,对魔多之墙的监视松懈下来,黑暗之物潜回戈埚洛斯平原。那些邪物一度出击,攻下米那斯伊希尔作为据点,将它变成一处恐怖之地。如今它被称为米那斯魔古尔,‘妖术之塔’。于是,米那斯阿诺尔也重新得名米那斯提力斯,‘守卫之塔’。从此这两座城冲突不断,但位于两城之间的欧斯吉利亚斯遭到了废弃,邪恶在断壁残垣中游走。

“人类诸多世代以来,情况都是如此。但米那斯提力斯的城主依旧奋战不懈,对抗我们的敌人,保持安都因河从阿刚那斯到入海口之间的河道畅通无阻。现在,这故事中我该述说的部分就要结束了。因为早在伊熙尔杜的时代,那枚统御魔戒就已彻底下落不明,三戒也摆脱了它的控制。但是三戒如今再度陷入危境,因为我们极为遗憾地发现,至尊戒已经被寻获。发现它的过程当由旁人来叙述,因为我几乎没有参与此事。”

他话音才落,波洛米尔便长身而起,面对众人,显得高大又骄傲。“埃尔隆德大人,请容我发言,”他说,“首先,我要再多说说刚铎,因为我正是从刚铎一地而来,而那边发生了何事,最好让各位都有所了解。我认为,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的作为,因此也猜不到如果我们最终失败,他们将面对什么样的危险。

“切莫以为刚铎大地上努门诺尔的血统已然消耗殆尽,切莫以为其全部骄傲与高贵已然无人铭记!正是靠着我们的英勇,东边的蛮人才仍被压制,魔古尔的恐怖也不得前进;也正是靠着我们的英勇,位于我们这道守护西方的屏障背后的大地才能保有和平和自由。但是,如果大河一线的通路被人夺取,将会如何?

“也许,那一刻已为时不远。那不提其名的大敌已经东山再起。我们称之为‘末日山’的欧洛朱因,浓烟再次升腾,黑暗之地的势力大长,我们疲于招架。当大敌归来,我们的百姓便被赶出了大河东面那片美丽的领土伊希利恩,但我们总归还在该地保有一处据点,藏有部分兵力。可就在今年六月,魔多突然向我们发动袭击,我们以寡敌众,节节败退,因为魔多已经和东夷以及残酷的哈拉德人结盟组成了联军。然而,我们并非败在人少,而是遭遇了一股我们过去从未体验的力量。

“有人说那股力量肉眼可以看见,就像一个魁梧的黑骑手,一团月光下的暗影。他所到之处,敌人尽数狂热,然而就连我们最勇猛的人都感到恐惧,人马皆不战自溃,落荒而逃。我们东线的驻军只剩残部逃回,摧毁了当时仍屹立在欧斯吉利亚斯废墟当中的最后一座大桥。

“当时我就在守桥的队伍中,直到桥在背后断裂坍塌。只有四人泅水免于一死,便是我弟弟和我,以及另外二人。但我们继续战斗,守住了安都因河西岸全线。我们背后那些受到庇护的人们难得听到我们的名字,但若听到都加以称颂——大加称颂,却鲜有援助。如今,只有洛汗会响应我们的召唤,派人驰援我们。

“在这风雨如晦之际,我肩负任务,孤身一人骑行一百一十天,千里迢迢穿过重重危险,来找埃尔隆德。但我不是来寻求作战的同盟——据说,埃尔隆德的力量在于智慧,而非武力。我是前来寻求建议,希望解读一些晦涩之语。就在突袭发生的前一夜,我弟弟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个梦;后来他经常再做类似的梦,连我都梦到过一次。

“在梦中,我感到东边的天空逐渐变黑,并且雷声滚滚,但在西方有一道浅淡的光在徘徊,我听见光中有个遥远但清晰的声音,这样喊道:

寻找断剑,

它隐于伊姆拉缀斯;

彼处将有聚会共议,

威力远胜魔古尔咒语。

议中将有符物现身,

命数结局在指掌间。

伊熙尔杜的克星苏醒,

半身人将仗义挺身。

“这些语句我们难以理解,便向家父提起。家父德内梭尔是米那斯提力斯的宰相,精通刚铎的学问。他只肯说,伊姆拉缀斯是遥远北方的一座山谷的精灵语旧名,最伟大的博学之士半精灵埃尔隆德就住在彼处。于是,我弟弟由于心知我们的需求何等迫切,便希望遵循梦境指引,启程去寻访伊姆拉缀斯。但由于路途充满艰险,我决定亲自前来。我父亲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同意让我动身。我在已遭废弃的路上游荡良久,一路寻找埃尔隆德之家,这个地方许多人都曾耳闻,却没人知道它位在何方。”

“你现在既然到了埃尔隆德之家,就将了解到更多情况。”阿拉贡起身说,将自己的剑锵然放上埃尔隆德面前的桌子,它的剑身已断成了两截。“这就是那把‘断剑’!”他说。

“你又是谁?你跟米那斯提力斯有何关系?”波洛米尔问,讶异地打量着这个游民消瘦的脸庞,以及他那件因风吹雨打而褪色的斗篷。

“他是阿拉松之子阿拉贡。”埃尔隆德说,“他的先祖可以一直追溯到埃兰迪尔之子、米那斯伊希尔之王伊熙尔杜。他是北方杜内丹人的族长,如今这支民族已是余者无几了。”

“那这戒指就是属于你的,根本不属于我!”弗罗多叫道,大惊之下跳起了身,就像以为对方会立刻索要魔戒似的。

“它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阿拉贡说,“但我们已经决定,你应当暂时继续持有它。”

“呈上魔戒,弗罗多!”甘道夫严肃郑重地说,“是时候了。把它举高,这样波洛米尔就会解开全部的谜题。”

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弗罗多身上。羞耻混合着恐惧突如其来,令他不由得颤抖,而且他感到极其不愿展示魔戒,还感到十分厌恶它的触碰,内心只愿自己远离此地。他用颤抖的手将它举起来,魔戒熠熠发亮,光辉闪烁。

“看吧!这就是伊熙尔杜的克星!”埃尔隆德说。

波洛米尔紧盯着那金色的东西,双眼一亮。“半身人!”他喃喃道,“难道米那斯提力斯的厄运终于到了?但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寻找一把断剑?”

“那些话说的不是‘b米那斯提力斯的厄运/b’。”阿拉贡说,“但厄运与大事确实近在眼前。‘断剑’指的就是埃兰迪尔牺牲时压在他身下断裂的埃兰迪尔之剑。其余所有传家之宝都已失落,故而这把断剑备受他子孙的珍视,因为我们当中自古相传,当魔戒——也就是伊熙尔杜的克星——被寻获时,断剑也将重铸。现在,你已经亲见你所寻找的剑,你还想要什么?你是否希望埃兰迪尔家族重返刚铎大地?”

“我被派来,仅仅是为找出谜语的含意,而不是来乞求任何恩惠。”波洛米尔高傲地回答,“但我们战事吃紧,埃兰迪尔之剑将是超乎我们希望的助力——倘若这样的东西当真能从过往阴影中归来的话。”他又看了阿拉贡一眼,眼中不无怀疑。

弗罗多感到比尔博在自己身旁不耐烦地动了动,显然在为朋友打抱不平。突然间,比尔博站起身,脱口念道:

真金未必闪亮,

浪子未必迷途;

老而弥坚不会凋萎,

深根隐埋不惧严霜。

冷灰中热火苏醒,

暗影中光明跳荡;

青锋断刃将重铸,

无冕者再临为王。

“这诗也许不是上乘之作,却说到了点子上——要是埃尔隆德的话对你而言还不够有说服力!但是,既然他的话值得一个人赶了一百一十天的路来听,你最好还是听进去。

“这诗是我自己写的,”他悄声对弗罗多说,“是很久以前,杜内丹第一次给我讲他的身世时,我为他写的。我都巴不得我的冒险还没结束啦!那样当他的时机来临时,我就能跟着他一起去。”

阿拉贡向他微微一笑,便又转身面对波洛米尔。“就我而言,我原谅你内心存疑。”他说,“德内梭尔的殿堂中,屹立着埃兰迪尔和伊熙尔杜二位庄严雄伟的雕像,而我与他们并无多少相似之处。我只是伊熙尔杜的继承人,并非伊熙尔杜本人。我已活了很久,生活艰苦。从此地到刚铎的距离,与我所走过的路程相比,实是微不足道。我曾翻过崇山峻岭,渡过诸多长河大川,走遍无数平原旷野,甚至去过遥远的鲁恩和哈拉德,那里连天象都是陌生的。

“但我的家园,我仅有的家园,却是在北方。维蓝迪尔的子孙一直生活在这里,由父及子,世代绵延,血脉始终未断。我们的日子辉煌不再,人口也日渐凋零,但这把剑总有新的继承人保存,代代相传。波洛米尔,我最后要对你这样说:我们是孤独的一族,是荒野中的游民和猎手——但我们追猎的永远都是大敌的爪牙,他们的踪迹遍及各地,不仅仅是在魔多而已。

“波洛米尔,倘若刚铎是一座坚固可靠的高塔,那么我们便一直在扮演另一个角色。有许多邪恶之物,你们的铁壁和利剑都不曾遭遇。对于你们国界以外的地区,你所知甚少。你提到了和平和自由,但若不是我们,北方岂知这二者为何物?只怕它们早就为恐惧所毁。但是,当黑暗之物从荒无人烟的山岭中出动,从不见天日的树林里鬼祟爬来,它们全在我们面前作鸟兽散。如果杜内丹人坐视不管,或全进了坟墓,哪条路还会有人敢走?那些安静的地区和单纯的人家,夜里哪还会享有安全?

“而我们得到的感激,比你们更少。旅人对我们皱眉,村夫给我们取些轻蔑的外号。有个胖子叫我‘大步佬’,然而若不是我们日以继夜地守护他生活的小镇,那些离他不到一天路程的敌人早就能把他吓死,或把那个小镇夷为平地了。但我们不会放弃守护。若单纯的人们得以无忧无惧,他们就会继续单纯下去,而我们必须秘密保护他们这样单纯地过下去。时光流转,莺飞草长,这一直都是我这一族的使命。

“但是,如今世界正在再度变迁,新的时刻正在来临。伊熙尔杜的克星已被寻获,战斗即将到来,断剑当被重铸。我会前往米那斯提力斯。”

“你说,伊熙尔杜的克星已被寻获,”波洛米尔说,“我也已经见到了半身人手中那个灿亮的戒指。但是,据传伊熙尔杜死于这个纪元伊始,那么智者如何得知这个戒指就是他的那一个?它又是如何流传了这么多年,最后被一个这么奇怪的使者带来此地?”

“这会有人叙述的。”埃尔隆德说。

“但是大人,求求你,先别开始!”比尔博叫道,“太阳都已经爬到头顶了,我感觉有必要吃点东西来补充体力。”

“我还没点你的名呢,”埃尔隆德莞尔道,“但现在就要点了。来吧!给大家讲讲你的故事。如果你还没把你的故事编成诗歌,那就平铺直叙。你讲得越简短,就能越快吃到午饭。”

“很好。”比尔博说,“我遵命就是。不过我这会儿要讲真正的故事,倘若在场有人听过我讲的另一回事——”他朝身旁的格罗因看了一眼,“那么我请他们忘掉那个版本,并原谅我。当时,我一心只想把那个宝物据为己有,并且洗脱加在我身上的小偷污名。不过,现在我或许更明白世事啦。总之,事情是这样的。”

对在场某些人而言,比尔博的故事是全新的,他们惊奇不已地听这位老霍比特人详细叙述了(实际上他一点也没有不开心)他与咕噜的整个历险过程。他没有省略任何一条谜语。如果允许他说的话,他还会把那场生日宴会,以及自己事后从夏尔消失的事迹都说出来。但埃尔隆德抬手示意了。

“说得好,吾友,”他说,“不过这次说到这里就好。目前大家知道魔戒传给了你的继承人弗罗多,这就足够了。现在,让他说吧!”

于是,弗罗多虽然不如比尔博那般情愿,还是说了他从收下魔戒保管那天开始所经历的一切。他从霍比屯到布茹伊能渡口的每一步路,都有人提问斟酌;他能想起的有关黑骑手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细细查核。终于,他又坐了下来。

“不错啊!”比尔博对他说,“要不是他们不停打断你,你本来可以把这段经历讲成一个好故事。我努力作了点笔记,但要把它写出来的话,咱们得再找个时间一起重温一遍。你还没抵达此地时的经历就够写出整整好几章了!”

“是啊,这真是个相当长的故事。”弗罗多回答,“可是我总觉得故事还不完整。我还想了解好多事,尤其是有关甘道夫的部分。”

来自灰港的加尔多就坐在附近,他听到了弗罗多的话。“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他叫道,并转向埃尔隆德,“智者或许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半身人的珍宝就是争议已久的主魔戒,但不如智者博学的人们恐怕不这么认为。我们是否可以听听证明?而且,我还要问,萨茹曼怎么说?他通晓有关魔戒的学识,可是他却不在场。如果他知道我们刚才听说的一切,他会有什么建议?”

“加尔多,你问的这几个问题,是彼此关联的。”埃尔隆德说,“这些问题我并未忽略,它们应该获得答复,但这些事要由甘道夫出面澄清。我最后才点他的名,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尊重,这整件事,他才是真正的领导者。”

“加尔多,”甘道夫说,“有些人认为,格罗因带来的消息,以及弗罗多遭到的追击,足以证明半身人的珍宝对大敌来说价值非常。然而它是一枚戒指。那么,是哪一枚呢?那兹古尔持有九戒;七戒要么被夺,要么已毁。”格罗因听到这儿动了动,但没说话。“而三戒我们知道在哪里。这一来,他如此迫切想要的这枚戒指,到底是什么?

“从失落到寻获,从大河到大山,这当中确实耗费了很长时间。但智者所缺失的那部分知识,终于得以补全,尽管为时太慢——大敌紧追在后,比我担心得还要接近。好在情况似乎是,直到今年,就是这个刚过的夏天,他才得知全部真相。

“在场有些人应该记得,多年前,我亲自斗胆闯入多古尔都的死灵法师的大门,悄悄探查了他的所作所为,从而确认我们的恐惧乃是现实——他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古时的大敌索隆,终于再度凝聚成形,有了力量。有些人应该也记得,萨茹曼当时力劝我们不要公开对抗他,导致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监视而已。但到了后来,他的阴影逐渐增长,于是萨茹曼不再反对,白道会全力以赴,将那邪恶逐出了黑森林。也正是在那一年,这枚魔戒被找到了——真是个奇怪的巧合,如果这真是巧合的话。

“但是,正如埃尔隆德所预见的,我们行动得太迟了。索隆也在监视我们,对我们的袭击早有防备。他通过驻守着九大爪牙的米那斯魔古尔,远远统治着魔多,直到万事俱备,才从我们面前溃退,但他只是假装落荒而逃。等他到了邪黑塔后不久,便公开宣告自己东山再起。然后,白道会最后一次聚首,因为彼时我们得知索隆空前地急于找到至尊戒。我们当时担心,他已经获知一些我们仍一无所知的消息,但萨茹曼说那不可能,并且对我们老调重弹说:至尊戒永不可能再在中洲寻获。

“他说:‘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我们的大敌知道我们没得到它,它仍然下落不明;但他会认为,失落的东西仍有可能被寻获。不要怕!他的企望会欺骗他。我岂不是潜心研究过这项事由吗?那枚主魔戒落入了安都因大河中,而在很久以前,在索隆还蛰伏未起时,它便顺流而下,被冲入了大海。就让它留在那里,直待世界终结好了。’”

甘道夫陷入了沉默。他从廊上向东凝视着迷雾山脉的遥远群峰,危及这世界的祸根,长久以来就隐藏在那片大山底下。他叹了口气。

“当时我犯了错,”他说,“我被智者萨茹曼的话哄骗了。我本该更早去发掘真相才对,倘若如此,我们现今的危险就会降低许多。”

“我们全都犯了错,”埃尔隆德说,“若不是你的警惕,或许黑暗早就已经临到我们头上了。请继续说吧!”

“从一开始,我心里就毫无理由地担忧。”甘道夫说,“我很想知道此物是怎么落到咕噜手里,他拥有它又有多久了。因此,我对他设下监视,猜测他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黑暗,出来寻找他的宝贝。他出来了,却逃脱了监视,下落不明。然后,唉!我搁置了这件事,只是继续观望和等待,一如既往——而我们总是观望等待得太多了。

“时光飞逝,我忙于许多旁务,直到我的怀疑再次惊醒,突然变成恐惧。那个霍比特人的戒指是哪里来的?万一我恐惧成真,我们该怎么处置它?这些事我一定得拿个主意。但我没向任何人提起我的恐惧,因为我知道如果一言不慎传了出去,将会招来大祸。长年来所有与邪黑塔的斗争当中,背叛始终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很快,我就察觉到夏尔四周聚集起各种各样的奸细,甚至包括飞禽走兽,我的恐惧更深了。我请求杜内丹人相助,他们加倍了警戒。同时,我向伊熙尔杜的继承人阿拉贡表明了心中所虑。”

“而我建议,”阿拉贡说,“尽管似乎太迟,我们仍应该追捕咕噜。并且,伊熙尔杜的过错,理当由伊熙尔杜的继承人出力弥补。于是,我和甘道夫一起展开了漫长又无望的搜索。”

接着,甘道夫讲述了他们如何探索了整片大荒野地区,甚至抵达了阴影山脉和魔多的屏障。“我们在那里得到了有关咕噜的传闻,我们猜他在那片黑暗的山岭中住了很久。但我们一直没找到他,最后我绝望了。然后,我在绝望之中又想到一种测试方法,这样就不必非要找到咕噜——那枚戒指本身就可能说明它是不是至尊戒。我想起了我在白道会上听见的话,那是萨茹曼所言,当时我未多留意,现在我却在心中将字字句句听得分明。

“‘九戒、七戒和三戒,每一枚上面都镶有合适的宝石。’他说,‘至尊戒却没有。它是一个圆环,没镶宝石,朴实无华,就像一枚次级魔戒。但它的铸造者给它做了记号,这些记号内行人或许还能看见,并且辨认出来。’

“那是什么样的记号,他并没说。现在会有谁知道呢?铸造者知道。萨茹曼知道吗?他的学识虽说渊博,但总有其来源。这枚魔戒在失落之前,除了索隆,还有谁曾戴在手上?只有伊熙尔杜一人。

“一念及此,我便放弃追踪,迅速赶到了刚铎。过去,我所属的族类成员在刚铎颇受礼遇,而其中最受礼遇的是萨茹曼。长年来他都是白城历任宰相的座上宾。然而这次德内梭尔宰相对我却不如从前那般欢迎,他勉强同意我去查阅他收藏的经卷和书籍。

“‘如果你确如所言,只是要寻找古时以及白城创立之初的记载,那你就去看吧!’他说,‘在我看来,过去不若将来黑暗,而将来才是我所关心的。不过,萨茹曼曾在此作过很久研究,除非你的本事比他还大,否则你就找不出任何我不通晓的事——我才是精通这座白城的历史学识的大师。’

“德内梭尔虽这么说,但他的藏书当中有许多记载,如今就连博学之士也很少有人能读懂了,因为那些文字和语言对后世人类而言,已是艰深晦涩。波洛米尔,米那斯提力斯仍保存着一卷伊熙尔杜亲自写下的书卷。我猜,自从诸王血脉断绝之后,这书卷除了萨茹曼和我之外,再无旁人读过。要知道,伊熙尔杜并没有像某些传说里所讲的那样,直接从魔多的战场上启程离开。”

“也许北方这么传说,”波洛米尔插嘴道,“但刚铎尽人皆知:他先来到米那斯阿诺尔,在那里陪侄子美尼尔迪尔住了一段时间,指导他,然后才把南方王国的统治权交托给他。也是在那时,伊熙尔杜种下了白树的最后一棵幼苗,以纪念他的弟弟。”

“也是在那时,他写下了这份书卷,”甘道夫说,“而这点在刚铎似乎无人记得。这书卷跟魔戒有关,而伊熙尔杜是这么写的:

从今时起,主魔戒将成为北方王国的传家之宝;但刚铎亦居住着埃兰迪尔的子孙,有关主魔戒的记载当留在此地,以免有朝一日这些重大事件遭到淡忘。

“在这些话之后,伊熙尔杜描述了他得到魔戒时的情况:

我刚刚拾起它时,它还很烫,烫如烙铁,并灼伤了我的手,让我怀疑我是否永远无法摆脱它带来的疼痛。然而,就在我书写时,它已变冷,似乎还缩小了,其美丽与形状却依旧未变。它上面的文字,起初清晰如红焰,现已开始褪淡,难以辨认。那行字以埃瑞吉安的精灵文刻成,因为魔多没有文字堪当如此细致的工艺,但那种语言我并不懂得。我认为它是一种黑暗之地的语言,因为它难听又粗野。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邪恶内容,只在此临摹一份,以免它褪淡不见。或许,魔戒仍在怀念索隆之手的热度,他的手漆黑,却如火般炽热,吉尔–加拉德便是死在这双手上。或许,若是将这金戒烧热,字迹就会重新出现。但我个人绝不会冒任何损伤此物的风险——它是索隆全部造物中惟一的美丽之物。它对我来说弥足珍贵,我付出了深重痛苦才得到它。

“一读到这些描述,我的探索便到了终点。因为那行临摹出的文字确实如伊熙尔杜所猜测的,是魔多和邪黑塔爪牙的语言,而那行文字的含义已经众所周知——索隆首次戴上至尊戒那日,三戒的铸造者凯勒布林博便已察觉,并从远方听见他说出了这些话,索隆的邪恶企图也因此暴露无遗。

“我立刻向德内梭尔告辞,但就在我北上的途中,从罗瑞恩传来讯息说,阿拉贡刚经过该地,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叫咕噜的生物。因此,我先去跟他碰头,听他讲述经过。我甚至不敢猜想,他独自经历了什么样的致命危险。”

“那些危险没有必要多说。”阿拉贡说,“一个人若必须走近黑门的监视所及之处,或踏过魔古尔山谷的致命之花,那么他必然会经历危险。我本来到最后也绝望了,开始踏上返家之路。接着,全凭运气,我突然碰上了我在搜索的——泥塘边的浅脚印。当时那足迹既新鲜又急促,但不是去往魔多,而是离开。我沿着死亡沼泽的边缘追踪那足迹,然后逮到了他。那时正是傍晚,天色渐暗,咕噜潜伏在一潭死水旁,盯着水里看,被我一举擒获。他全身裹满绿色的黏液。恐怕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我,因为他咬了我,我也没手下留情。从他那张嘴里,我除了牙印什么也没得到。我觉得,我整个旅程中,这段归途是最糟糕的。我日夜看着他,给他脖子上套了根绳子,驱赶他走在我前面,还堵住了他的嘴,直到他因为缺水少食而被驯服。我押着他一直朝黑森林走,终于把他带到那里,交给了精灵,因为我们事前决定这样做。他臭气熏人,我很高兴不用再跟他作伴。我个人希望永远别再见到他。不过甘道夫来了,耐着性子跟他谈了很久。”

“是的,冗长又无聊,”甘道夫说,“但总算有点收获。首先,他所说的失掉戒指的经过,跟刚才比尔博首度公开的一致,但那并不重要,因为我早就猜到了。不过,我却因此头一次得知咕噜的戒指是来自金鸢尾原野附近的大河里,还得知他拥有它很久了,有好几倍他那个小种族的寿命之久。那戒指的力量大大延长了他的寿命,但只有主魔戒才具备这样的力量。

“如果这还不足为证的话,加尔多,我说过还有另一个测试方法。这枚刚才举起来给你们看的戒指,浑圆又不加装饰,而如果有人下定决心将这金戒放进火里烧一会儿,就仍可在上面读到伊熙尔杜所说的文字。我已经那么做过,而这是我所读到的:

ashnazgdurbatulûk,ashnazggimbatul,ashnazgthrakatulûkaghburzum-ishikrimpatul”

巫师嗓音一变,令人大吃一惊。他的语声突然变得凶狠、强大,如岩石般粗厉。似乎有道阴影掠过了高悬的太阳,门廊一时之间也暗了下来。人人都禁不住战栗,精灵全捂住了耳朵。

“灰袍甘道夫,过去从没有人敢在伊姆拉缀斯用这种语言说话。”等阴影过去,众人缓过气来,埃尔隆德说。

“让我们希望以后也没人会再在此地说它!”甘道夫回答,“但是,埃尔隆德大人,我并不求你原谅。因为,要是不想很快在西部每个角落都听见这种语言,那就让我们所有人都别再怀疑了——此物的确就是智者所宣称的那件大敌的法宝,它满载着他的全部恶毒。他在古时所拥有的力量,有极大一部分就蕴藏在此戒之中。以下便是那些自黑暗年代流传至今的话语,埃瑞吉安的工匠当初听见,便知道自己遭到了背叛:

统御余众,魔戒至尊,罗网余众,魔戒至尊,禁锢余众,魔戒至尊。

“而且,各位朋友,你们要知道:我还从咕噜那里得知了更多。他一点也不情愿开口,说的故事也不清不楚,但毫无疑问他去过魔多,并且在那里被迫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因此,大敌如今知道,至尊戒已被寻获,长期以来都在夏尔。由于他的爪牙几乎追到我们门前,他也很快就会知道——也许就在我说话的这会儿,他已经知道——它就在我们这里。”

众人坐在椅上,默默无言。过了好一阵子,波洛米尔才开口说:“你说,那个咕噜是个小东西?小,却是个大祸根。他后来怎样了?你们怎么处置他了?”

“他被囚禁起来了,仅此而已。”阿拉贡说,“他已经受了不少罪。毋庸置疑,他曾遭到酷刑折磨,对索隆的恐惧蒙蔽了他的心。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一件事,那就是他被警惕的黑森林精灵妥善看管着。他积恨甚深,这给了他极大的力量,你很难相信那么瘦弱枯槁的一个人竟会有那么大力量。假使他获得自由,他还能干出许多坏事。我毫不怀疑,他之所以获准离开魔多,是负有邪恶任务的。”

“唉!唉!”莱戈拉斯叹道,英俊的精灵面孔满布愁云,“现在必须得说我被派来传达的消息了——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我直到现在才知道,这消息对在座各位来说可能有多糟糕。斯密戈,也就是你们说的咕噜,已经逃脱了。”

“逃脱了?”阿拉贡失声叫道,“这的确是坏消息!恐怕我们全都要无比懊悔。瑟兰杜伊的族人究竟怎么会有负重托?”

“并不是因为监管不周,”莱戈拉斯说,“但或许是因为好心过头。而且,我们担心:囚犯是获得了旁人协助,对方比我们想像得更为了解我们的作为。我们应了甘道夫的嘱咐,日夜看守着这个生物,哪怕我们其实对这任务十分厌倦。但甘道夫嘱咐我们,他仍然有救,我们不应对他绝望,而且我们也不愿将他成天囚在地牢里,因为他在那里可能又会重陷从前的黑暗心思中。”

“当年你们对我可没那么客气啊!”格罗因说,眼中光芒一闪,想起了过去被精灵王囚禁在厅堂深处的经历。

“拜托!”甘道夫说,“我的好格罗因,请你别打岔。那是个令人遗憾的误会,早就已经了结啦。如果精灵和矮人之间所有的恩怨都要在此拿出来讲上一番,那我们还不如干脆放弃这次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