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销声匿迹很久之后——但仍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大荒野边缘、大河岸边,生活着一群足轻手巧的小种人。我猜他们跟霍比特人同类,与斯图尔族的远祖同源,因为他们喜欢大河,常在河里游泳,还用芦苇做成小船。他们当中有个声望颇高的家族,人丁家财两旺,胜过多数家族;这个家族由一位族中的老祖母整理,她很严厉,又精通他们的掌故学识。这一家中,心性最好奇、最爱打听事情的人,名叫斯密戈。他对根基和起源一类很感兴趣,会潜入深潭,会在树木和生长的植物脚下挖洞,还会在绿色土丘中掘出隧道。他总低头垂目,不再仰望山顶,不再观看树上的叶子,也不再注目风中绽放的花朵。
“他有个兴趣相投的朋友叫狄戈,比他眼尖,但不如他敏捷,也不如他强壮。有一回,他们驾着小船顺流而下,来到了金鸢尾原野,那里生长着大片的鸢尾花和开花的芦苇。斯密戈上了岸,在岸边到处翻找探查,狄戈则坐在船上钓鱼。突然,一条大鱼咬住了鱼钩,狄戈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就被拖出船掉进了水中,沉到了水底。接着,他觉得自己看见河床上有个东西在闪光,于是松手放开钓鱼线,屏住气伸手向它抓去。
“他泼剌着水花冒出水面,头发里插着水草,手上抓着满把的泥;他游到了岸边。等他把污泥涤除,看哪!在他掌中躺着一枚美丽的金戒指,它在阳光下光亮灿烂,令他满心欢喜。但是,斯密戈一直躲在树后盯着他,正当狄戈贪婪地盯着戒指时,斯密戈蹑手蹑脚走到了他身后。
“‘狄戈,亲爱的,把那给我们吧。’斯密戈将头探过朋友的肩说。
“‘为什么?’狄戈说。
“‘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亲爱的,而我想要它。’斯密戈说。
“‘我才不在乎呢。’狄戈说,‘我已经给过你礼物了,为这连家底都掏空了。这是我找到的,我要保有它。’
“‘噢,真的吗,亲爱的?’斯密戈说着,一把掐住狄戈的咽喉,扼死了他,因为那金戒指显得如此灿亮又美丽。然后他把戒指戴上了自己的手指。
“始终没有人知道狄戈出了什么事;他被谋杀在远离家园的地方,尸体被巧妙隐藏起来,而斯密戈独自返回。他发现当他戴着戒指时,家人谁都看不见他。他为这发现大为欣喜,将其秘而不宣。他用此法来刺探各种秘密,把所获知识拿来为非作歹。那戒指根据他的状况赋予他力量,他变得对各种害人的勾当都耳聪目明。一点也不奇怪,他变成了非常不受欢迎的人,当他显形时,所有的亲戚都避之惟恐不及。他们踢他,他则咬了他们的脚。他行窃成性,常常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因此,他们叫他咕噜,咒骂他,叫他滚得远远的。他祖母为了息事宁人,遂将他逐出家门,赶出了她的洞府。
“他孤独地流浪,偶尔为世间艰难而哭泣。他沿着大河一路往上游行去,待到遇上一条从山里流出的小溪,便又顺着小溪前行。他用隐形的手指在深潭中捉鱼,生吞活嚼。有一天,天气酷热,就在他俯身倾向水潭时,他感到后脑勺犹如火灼一般,水面反射出一道炫目的强光,刺痛了他泪汪汪的双眼。他为之讶异,因为他几乎忘了太阳的存在。于是,他最后一次抬头张望,并对太阳猛挥了挥拳头。
“不过,当他降低视线时,他望见了前方远处迷雾山脉的群峰,小溪正是从那里发源。他突然想:‘那片大山底下一定阴凉宜人,在那里太阳也监视不到我。那片大山的根一定是货真价实的根基,里面一定埋藏着自开天辟地以来都不曾暴露的巨大秘密。’
“因此,他趁夜而行,爬上了高地。他发现那条幽暗的小溪是从一个小洞穴里流出来的;于是他像条蛆虫那样钻进了山岭的心腹中,从此销声匿迹,不为人知。那枚魔戒随他一起隐入了阴影中,就连它的制造者力量又开始壮大时,也查不出它的下落。”
“咕噜!”弗罗多惊叫道,“咕噜?你是说,就是比尔博碰到的那个咕噜怪物?这真是恶心透了!”
“我认为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巫师说,“这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甚至发生在我认识的某些霍比特人身上。”
“我没法相信咕噜跟霍比特人有亲缘关系,不管这关系有多远。”弗罗多忿忿地说,“这种说法简直太令人反感了!”
“可这依然是事实。”甘道夫回答,“无论如何,我对霍比特人的起源,知道得比他们自己还多。就连比尔博的故事也暗示了这种亲缘关系。他们的思维和记忆,两者的背景有极大的相似之处。他们异常理解彼此,远超出一个霍比特人可能对矮人,对奥克,甚至对精灵的理解。不说别的,就想想那些他们双方都知道的谜语吧。”
“那是。”弗罗多说,“不过并不是只有霍比特人才猜谜语,而别的种族猜的谜语也都大同小异。而且,霍比特人不欺骗耍诈,咕噜却从头到尾只想着诈骗,一味想方设法让可怜的比尔博放松警惕。我敢说,他提出这样一个游戏,是贼心窃喜:有可能让他最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收获一个受害者,就算输了,于他也是毫发无伤。”
“恐怕你说得太对了。”甘道夫说,“不过,我想这其中还有别的,你尚未意识到。即使是咕噜,也还没彻底堕落。事实证明,他作为一个霍比特人,顽强得连智者一员都始料未及。他内心仍有一个小角落是属于自己的。光明,那来自往昔的光明,仍能从中透入,就像透入黑暗中的一道裂罅。我想,再度听见一个亲切的声音,忆起风、树木、草地上的阳光这样一些早已遗忘的事物,他其实是很愉快的。
“不过,最后这当然只会使他那邪恶的一半愈发恼怒——除非能征服它,除非能治愈它。”甘道夫叹息,“唉!这在他恐怕希望渺茫,但不是全然无望——不是,尽管他拥有魔戒的时间那么久,久到他几乎记不得有多长。这是因为,他很久都没有频繁戴它,因为他在一片漆黑中很少需要它。他显然从来不曾‘褪隐’,他形销骨立,但依旧顽强。但是当然,那东西吞噬着他的心灵,那种折磨已经变得几乎难以承受。
“大山底下所有‘巨大的秘密’,结果竟然只不过是空空如也的黑夜:再没有可探索的东西,也没有值得做的事,只是鬼鬼祟祟地吃着糟糕的食物,怨恨地回忆着过去。他全然是个可怜虫。他痛恨黑暗,但更痛恨光明:他痛恨一切,其中最恨之入骨的是这枚魔戒。”
“这话怎么说?”弗罗多问,“这枚魔戒肯定是他的宝贝,是他惟一在乎的东西,不是吗?而且,如果他痛恨它,为什么不扔掉它,或丢下它一走了之?”
“弗罗多,听了这一切后,你一定得开始理解这一点。”甘道夫说,“他对它爱恨交加,正如他对自己也爱恨交加。他没法扔掉它。这件事情已经由不得他做一点主了。
“弗罗多,力量之戒会照顾自己。它会背叛它的拥有者而滑脱,但它的拥有者永远不会抛弃它。他至多只会动念设想,要将它交给某人保管——而这也只是在获得戒指的初期,在它刚开始捕获人心的时候。就我所知,比尔博是有史以来惟一一个不仅动念,还真正做到的人;而他也需要我鼎力相助。即便如此,他本来也决不会就这么放弃它,或将它抛开不管。弗罗多,作决定的不是咕噜,而是魔戒本身。是魔戒离开了b他/b。”
“什么?只为了及时遇见比尔博吗?”弗罗多说,“找个奥克岂不是更合适?”
“这事并不可笑,起码对你来说不是。”甘道夫说,“这是迄今为止,魔戒的全部历史里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比尔博不早不晚刚好那时候到,在一片漆黑中凑巧摸到了它。
“弗罗多,这当中不止一种力量在运作。魔戒正设法回到它的主人那儿去。它曾背叛伊熙尔杜,从他手上滑脱;然后当机会来临,它逮住了可怜的狄戈,害他遭到谋杀;之后是咕噜,它吞噬了他。从他身上,它再也榨不出利用价值:他太渺小,太卑贱了;只要它跟他在一起,他就永远不会再离开地底深潭。因此,如今当它的主人再度苏醒,从黑森林中传出黑暗的思绪,它便抛弃了咕噜。未料它却被最不可思议的人给捡到了,那就是来自夏尔的比尔博!
“在这背后,还有某种力量在运作,凌驾于魔戒制造者的计划。我可以再明确不过地说,比尔博是b注定/b要找到这枚魔戒,而且这b不是/b魔戒制造者的意思。据此类推,你也是b注定/b要得到它。而这或许是个令人鼓舞的想法。”
“才不呢!虽说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弗罗多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有关魔戒,还有咕噜?你是真的都知道,还是仍然只在猜测?”
甘道夫看着弗罗多,双目炯炯有神。“我见多识广。”他回答道,“但是我不打算把我做的一切都跟b你/b描述一遍。所有的智者都知道埃兰迪尔、伊熙尔杜以及至尊戒的历史。不需要其他任何证据,单单是那火焰文字,就证明你的戒指是那枚至尊戒。”
“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弗罗多插嘴问道。
“当然就是刚才,在这屋里。”巫师针锋相对,“但我预料会找到它。我走过黑暗的旅程,经过长期的搜索,如今归来,就是为了作这最后一项测试。这是最后的证据,现在一切都再清楚明白不过了。我颇费了一番心思,才挖出咕噜那一段,填补了历史的缺口。我起初或许是猜测了有关咕噜的事,但现在我不是在猜测,而是知道。我见过他。”
“你见过咕噜?”弗罗多惊叫道,大为讶异。
“是的。这是明摆着的事,当然,要做得到才行。我很久以前就尝试过,最后终于办到了。”
“那么,比尔博从他身边跑掉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不是特别清楚。我告诉你的,是咕噜愿意说的——当然,他可不是像我跟你转述的那样说的。咕噜是个骗子,你得筛选他说的话。比如,他称那戒指是他的‘生日礼物’,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他说戒指是他祖母给的,他祖母有许多那类的漂亮东西。这就是个荒唐故事。我毫不怀疑斯密戈的祖母是位女族长,是个杰出独特的人物;但是说她拥有许多精灵戒指,肯定是无稽之谈,至于把精灵戒指拿来送人,根本就是谎言,不过这谎言里包含着一点点真相。
“谋杀狄戈一事始终折磨着咕噜,他为此编造了一套辩护之词,当他在黑暗中啃咬骨头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对他的‘宝贝’诉说,直到他自己也几乎信以为真:那天b就是/b他的生日;狄戈就该把戒指给他;它出现在那时候,显然b就是/b要成为礼物;它就是他的生日礼物,等等,等等。
“我尽可能捺着性子听他胡说八道,但是真相至关重要,到最后我不得不动真格的。我用火威吓他,一点一滴从他口中挤出了真实的故事,同时也挤出了许多啜泣和咆哮。他认为自己遭到了误解,受到了亏待;然而,当他终于把自己的过去吐露给我,他说完了猜谜游戏和比尔博的逃脱,就再也不肯多说了,只是闪烁其辞。他怕的不只是我的威吓,还有别的——那更令他恐惧。他咕哝着说,他将要夺回自己的东西;大家走着瞧,看他会不会容忍被人践踏,被驱逐进洞,再被b抢劫/b;咕噜现在有了好朋友,非常强大的好朋友;他们会帮他;巴金斯要付出代价——他主要的念头就是这个。他痛恨比尔博,诅咒他的名字。更有甚者,他知道比尔博来自何处。”
弗罗多问:“可是,他是怎么发现的?”
“哦,要说名字,那是比尔博自己告诉咕噜的,真是蠢到家;而咕噜知道了名字,一旦出到外界,就不难打探出比尔博的家乡。噢,对,他出来了。事实证明,他对魔戒的渴望战胜了对奥克,甚至对光明的恐惧。过了一两年后,他离开了群山。你瞧,尽管他仍被对戒指的渴望所束缚,它却已不再吞噬着他。他开始复苏,振奋了一点。他感觉自己老了,老得可怕,却不那么胆怯了,并且饿得要命。
“他仍然恐惧和痛恨光明,不管是太阳还是月亮的光,我想他永远都会这样。但是他很狡诈,他发现自己可以避开日光和月华,凭着苍白冰冷的双目,趁着死寂的黑夜轻巧飞快地赶路,捕食吓坏了或不留神的小东西。新鲜食物和新鲜空气令他逐渐强壮大胆起来,不出所料,他设法进入了黑森林。”
弗罗多问:“你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我在那里看见了他。”甘道夫回答,“不过,他在那之前跟着比尔博的踪迹,流浪到了很远的地方。要从他口中确切得知任何事都很困难,他说话经常夹带诅咒和威胁。‘它口袋里有什么?’他说,‘它不肯说,不肯,宝贝。小骗子。这问题不公平。是它先骗人,是它。它破坏了规矩。我们本该掐死它的,是的宝贝。而我们会的,宝贝!’
“他基本上就这么说话,我估计你也不想多听了。那些日子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但是他在咆哮间也说漏了线索,我从中归纳出,他轻手轻脚,最后去了埃斯加洛斯,乃至河谷城的大街小巷,到处窃听和偷窥。这下可好,那些重大事件的消息,在大荒野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听说过比尔博的名字,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而我们返回比尔博西边家园的归路也不是什么秘密。咕噜的耳朵很尖,很快就该获知他所要的讯息。”
“那他为什么不继续往下追踪比尔博?”弗罗多问,“他为什么不到夏尔来?”
“啊,”甘道夫说,“我们这就说到了。我想咕噜试过。他启程朝西往回走,一直走到了大河,但之后就改变了方向。我很确定,他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心生退意。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把他引开了,我那些帮我猎捕他的朋友都这么认为。
“起初是森林精灵追踪他,那时他的足迹还很鲜明,这事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他们追踪那足迹穿过黑森林,又折返,却始终没有逮到他。整个森林充满关于他的传言,连鸟兽都在讲着可怕的故事。林中人类说,外面出现一种新的可怕东西,那是一种会吸血的鬼魂。它会上树找鸟巢,它会爬进洞穴寻小兽,它会悄悄潜进窗内找寻摇篮。
“但是,足迹在黑森林的西缘转向,朝南游荡而去,出了森林精灵的地盘,便消失了。接着,我犯了个大错——是的,弗罗多,这不是我第一次犯错,但恐怕事实会证明这是最糟糕的一次。我当时放任这事不管,我放过了他。因为那时我还有许多别的事要考虑,而且我仍对萨茹曼的学识深信不疑。
“唉,那是好几年前了。在那之后,我为这个错误付出了代价,度过了许多黑暗又危险的日子。等我重拾追踪,也就是比尔博离开袋底洞后,踪迹早就模糊难寻了。幸亏我得到了一位朋友——阿拉贡的帮助,他乃是当今世上最了不起的旅人和猎手,否则我的搜寻将是一场空。我们一同寻找咕噜,走遍了整个大荒野,毫无指望,一无所获。但是最后,就在我放弃追踪,转向他途时,咕噜被寻获了。我的朋友冒了极大的危险,将那悲惨的家伙带了回来。
“咕噜不肯说他到底都干了什么,只一个劲儿哭,骂我们残忍,喉咙里频繁发出咕噜声。当我们逼他说,他便哀号畏缩,绞扭着那双长手,不停舔着手指,仿佛指头很痛,仿佛忆起了某种旧时折磨。但恐怕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曾一步接一步、一哩又一哩地南下而去,缓慢又鬼祟,最后到了魔多之地。”
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弗罗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连窗外的一切似乎也都静止了。山姆的大剪刀的声音,现在一点也听不见了。
“是的,就是魔多。”甘道夫说,“唉!魔多吸引一切邪恶之物,黑暗力量正集中全副心神,将他们召聚此地。而且,那枚大敌的魔戒也会留下自己的印记,使咕噜暴露在召唤面前,不能抗拒。还有,那时所有的种族都在窃窃私语,提到南方的新魔影,和它对西方的憎恨。他那些会帮他复仇的正派新朋友,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悲惨又可厌的傻瓜啊!在那片地方他会得到许多教训,多到他吃不消。他在边境偷偷摸摸刺探,迟早会被抓住,送去审讯。恐怕情况正是这样。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待在那地许久,且正在回程上,身负某种为祸的使命。但那如今也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干下为祸最深的事了。
“唉!没错——通过他,大敌得知至尊戒再度现世了。他知道伊熙尔杜死在何处;他知道咕噜的戒指是在哪里找到的;他知道那是一枚主魔戒,因为它使人长寿;他知道那不是三戒之一,因为三戒从未遗失,也不容忍邪恶;他还知道,那也不是七戒或九戒之一,因为它们的下落都已明确。他知道,那就是至尊戒。我想,他也终于听说了b霍比特人/b和b夏尔/b。
“夏尔——现在他若不是已经查出它位于何处,就可能是正在寻找。弗罗多,事实上我担心,他甚至可能觉得,b巴金斯/b这个长久不受注意的名字,已经变得十分重要。”
“这太可怕了!”弗罗多喊道,“这比我从你的暗示和警告中想像出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得多!噢,甘道夫,我最好的朋友,我该怎么办?现在我真的害怕了。我该怎么办?比尔博有机会时,居然没有一剑刺死那卑鄙的家伙,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正是‘怜惜’之心,使他手下留情——怜悯,还有宽容,若非必要决不下杀手。而他也获得了丰盛回报。弗罗多,你要知道,他之所以没怎么受到邪恶侵害,最终还得以脱身,正是因为他起初取得魔戒的方式——心存怜悯。”
“对不起。”弗罗多说,“但是我吓坏了,我对咕噜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怜惜之情。”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甘道夫打断他说。
“是没有,我也不想见。”弗罗多说,“我没法理解你。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有精灵,在他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后,还放他一条生路?可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跟奥克一样坏啊!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敌人。他该死。”
“该死!我敢说他的确是。可是,许多活着的人都该死,一些死了的人却该活,你能把命还给他们吗?若是不能,就别急着断人生死吧。即便是极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洞悉万物的结局。要说咕噜在有生之年弃恶从善,这我不抱多大希望,但机会还是有的。而且,他跟魔戒的命运息息相关。我内心预感,在尘埃落定之前,他还要扮演某种角色,不管为善为恶;而到那时,比尔博的怜悯可能会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尤其是你的。无论如何,我们没有杀他:他非常苍老,非常悲惨。森林精灵虽说是囚禁了他,但也尽量靠着发自他们智慧心灵的好意善待他。”
“就算这样,”弗罗多说,“就算比尔博无法下手杀死咕噜,我也希望他当初没有保留魔戒,我希望他从来没有发现它,而我也从来没有得到它!你为什么让我保管它呢?你为什么不叫我丢了它,或者,或者毁了它?”
“让你?叫你?”巫师反问,“我刚才那番话,你全没听进去吗?你说这些话,简直没动脑子。要说丢掉它,那显然是大错特错。这类魔法戒指能设法被人寻获,若是落在恶人手里,可能会造成严重的恶果,而最糟糕的是,它可能会落入大敌手中——事实上,它一定会的。因为这是至尊戒,他正竭尽全力找寻它,召它回到自己手中。
“当然,我亲爱的弗罗多,这对你来说十分危险,我也为此忧心忡忡。但是,有太多事危如累卵,我不得不冒些险——不过,即便是我远在他方的时候,夏尔也没有一天不是被警惕地守护着。只要你一直不用它,我想魔戒是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任何持续影响的,不会作恶,不管怎么说时间也不会太长。你一定要记住,九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对这事几乎没什么把握。”
“但是为什么不毁了它呢?就像你说的那样,早就该毁了它!”弗罗多再次喊道,“如果你警告过我,哪怕捎个信给我,我就把它给毁了。”
“你会吗?你要怎么做?你试过吗?”
“没有。但我猜可以把它砸烂吧,要么就熔掉。”
“那就试试看!”甘道夫说,“现在就试!”
弗罗多又把魔戒从口袋中拿了出来,端详着它。此刻戒指平滑光洁,他辨不出任何字迹或花纹。金子看起来又美又纯。弗罗多觉得,它的色泽何等美丽又饱满,它的形状何等浑圆无瑕。它真是个美妙绝伦的东西,是不折不扣的宝贝。他取出它时,本来打算动手把它扔进炉火烧得最炽烈的地方;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做不到,除非胜过内心强烈的挣扎。他掂量着手中的魔戒,迟疑着,逼自己回想甘道夫告诉他的一切;然后使劲横下心,一抬手,仿佛要将它丢出去——却发现自己又把它塞回了口袋里。
甘道夫苦笑一声:“你瞧,弗罗多,连你也已经对它万分难舍了,更别说损伤它。我也没办法‘叫’你那么做——除非强逼你,但那会摧毁你的心智。不过说到砸烂魔戒,强力毫无用武之地。你哪怕拿沉重的大铁锤来砸也没用,它连个刮痕都不会有。你我的手都无法销毁它。
“当然,你这小小炉火,连普通的金子都熔不了。这戒指刚才已经被烧过,却毫发无伤,甚至都不烫手。整个夏尔没有铁匠的熔炉可以改变它分毫,就连矮人的铁砧和熔炉也办不到。据说,龙焰可以熔化烧毁力量之戒;但是,拥有足够炽热的古老烈火的恶龙,现在世界上一只也不剩了,何况从来都没有哪只恶龙能伤这枚至尊戒分毫,就算黑龙安卡拉刚也不行——因这统御之戒乃是索隆亲手打造的。
“要毁掉它只有一个办法:找到烈火之山欧洛朱因深处的‘末日裂罅’,将魔戒丢下去——如果你真的想摧毁它,一劳永逸地让它脱出大敌的掌握。”
“我真的想摧毁它!”弗罗多喊道,“或者说……嗯,我希望它被摧毁。我生来不是探险的料。我真希望我从来没见过魔戒!它为什么来到了我手上?我为什么会被选中?”
“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甘道夫说,“你可以肯定的是,这并不是因为你拥有什么他人没有的优点长处,至少力量和智慧方面都没有。但是你被选中了,因此,你必须运用你所拥有的全部体力、心志和才智。”
“可是这些我也没有多少啊!你既睿智又强大,要不你把魔戒拿去吧?”
“不!”甘道夫叫道,霍然而起,“有了它的力量,我就会拥有过于强大可怕的力量,而魔戒也会通过我获取一股更强大、更致命的力量。”他双眼炽亮,容光焕发,如同内里有火燃烧。“别引诱我!我不想变得如同黑暗魔君本人一般。而且,那魔戒是借由怜悯来侵入我的心——怜悯弱者,渴望得到行善的力量。别引诱我!我不敢拿走它,就连妥善保管、不加使用,我都不敢。想要运用它的渴望将会大到我无力抗拒。我会有急需它的时候,我面前的道路奇险重重。”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了百叶窗。阳光再次流淌进房间里。在外面,山姆吹着口哨,沿着小径走过。“现在,”巫师转过身面对弗罗多,“决定在你。但我始终都会帮助你。”他扶住了弗罗多肩头,“你担负它一天,我就会帮你担负一天。但是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大敌正在行动。”
一室寂静良久。甘道夫再度坐下,抽着烟斗,仿佛陷入了沉思。他似乎闭上了眼睛,其实却是从眼皮下紧盯着弗罗多。而弗罗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壁炉中的红色余烬,直到它们充斥了他的视野,他仿佛俯瞰进无边无底的火焰之井,想像着传说中的末日裂罅和烈火之山。
“好啦!”甘道夫终于开了口,“你在想什么?你决定好怎么做了吗?”
“没有!”弗罗多回答,从冥想中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天一点不黑,他能看见窗外那阳光明媚的花园,“又或许,我决定了。你所说的话,我若没理解错,我猜我必须保管魔戒,看守它,起码现在是这样,无论它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你若抱着这样的目的,那无论它会产生什么影响,都会是缓慢的,邪恶也不例外。”甘道夫说。
“但愿如此。”弗罗多说,“但我希望你能尽快找到另一个更好的保管人。与此同时,我似乎成了个危险人物,会危及所有生活在我附近的人。我不能既保管着魔戒,同时还留在这里。我得离开袋底洞,离开夏尔,离开一切上路。”他叹了口气。
“我若是能,当然愿意拯救夏尔——虽然过去有些时候,我认为这里的居民愚蠢迟钝得无法言表,还觉得来场地震或者恶龙入侵,可能对他们有好处。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我觉得,只要夏尔还在,安全又自在,我就会发觉流浪更容易忍受:我会知道,还有那么一个地方,它是稳固的安身立足之地,纵然我自己再也不能立足彼处。
“当然,我有时也曾想到离开,但我想像那就像度假一样,会是一连串像比尔博那样的,甚至更棒的冒险,再平安地收尾。但这一次将意味着流亡,是一场从危险奔向危险,吸引危险紧追在后的旅程。而且,如果我要离开以拯救夏尔,我猜我必须独自上路。可是我觉得自己非常渺小,非常无依无靠,以及——绝望。大敌是那么强大可怕!”
他没告诉甘道夫,可就在他说这些话时,一股想要追随比尔博的强烈欲望在他心中熊熊燃起——追随比尔博,甚至有可能再找到他。这念头异乎寻常的强烈,甚至压倒了恐惧:他几乎可以马上就奔出门,再一路奔下小径,帽子也不戴,就像很久以前比尔博在一个类似的早晨所做的那样。
“我亲爱的弗罗多!”甘道夫惊叹道,“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霍比特人真是叫人惊奇的生物。你可以在一个月内学会他们所有的为人处世之道,然而过了一百年,必要时他们还是有办法令你大吃一惊。就算是从你那里,我也几乎不敢期望得到这样的答案。比尔博没有选错继承人,尽管他几乎没想过事实会证明这有多重要。我恐怕你说得对——魔戒在夏尔已经藏不住多久了。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人,你必须离开,而且必须隐姓埋名,不再叫巴金斯。这个姓氏在夏尔以外或在大荒野中,都不安全了。现在我给你取个旅行用的名字,你出发之后,就叫‘山下先生’吧。
“但我认为你无须独自上路。若你认识任何值得信赖,愿意陪伴你,而你也愿意带着一同去冒未知之险的人,你就无须如此。不过,如果你找同伴,要审慎选择!还要留心你所说的话,哪怕对方是你最亲密的朋友!敌人耳目众多,刺探有道。”
他突然住口,仿佛在聆听什么。弗罗多也意识到,屋内屋外皆是一片异常的寂静。甘道夫悄悄来到窗子的一边,然后一个箭步跃上窗台,伸长手臂朝下抓去。只听得一声号叫,接着一头卷毛的山姆就被提着一只耳朵揪了上来。
“好啊,好啊,天佑吾须!”甘道夫说,“这是山姆·甘姆吉对吧?说说你这会儿是在干什么?”
“老天保佑你,甘道夫先生,老爷!”山姆答道,“我什么也没干!至少我刚才只是在修剪窗子底下的草坪啊,您懂我的意思吧。”他拿起剪刀展示,作为证据。
“我不懂。”甘道夫冷着脸说,“我可有一阵子没听见你的剪刀声了。你听壁角听多久了?”
“听壁角?老爷,真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袋底洞没有壁角啊,这是事实。”
“别耍活宝了!你都听到了什么?为什么要偷听?”甘道夫双眼精光一闪,眉毛根根倒竖了起来。
“弗罗多先生,少爷!”山姆颤抖着喊道,“别让他伤害我啊,少爷!别让他把我变成……不合天理的怪物!我老爹会受不了的。我发誓我没有恶意,少爷!”
“他不会伤害你的。”弗罗多强忍着笑说,尽管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还相当迷惑,“他跟我一样明白,你没有恶意。但是你快点起来回答他的问题,从实招来!”
“那个,少爷,”山姆说,又有点紧张犹豫,“我听见不少我不太明白的东西,什么大敌、戒指,还有比尔博先生,少爷,还有恶龙,跟一座火山,还有——还有精灵,少爷。我之所以会听,实在是忍不住,你懂我的意思吧。老天保佑,少爷,可我实在太喜欢这类故事了。而且,不管泰德怎么说,我都相信这些故事。精灵,少爷!我要能看看b他们/b,那就太好了。少爷,你走的时候,就不能捎上我去看看精灵吗?”
突然间,甘道夫大笑起来。“进来!”他吼道,双臂一探,把惊得目瞪口呆的山姆连同剪刀草屑之类,一股脑全从窗户拎进了屋里,再把他放在地上站稳。“带你去看精灵,啊?”他说,逼视着山姆,脸上却掠过一丝笑容,“这么说,你听见弗罗多先生要离开?”
“我听见了,老爷。这就是为什么我哽咽了,那一声看来被你听见啦。我想忍住的,老爷,可是它一下子冒了出来,我实在太难过了。”
“这事无可挽回,山姆。”弗罗多悲伤地说。他骤然明白,逃离夏尔可不仅仅是跟熟悉又舒服的袋底洞告别,而是还有更痛苦的别离。“我必须离开。但是——”他说到这里,紧紧盯着山姆,“——你如果真的关心我,就会b守口如瓶/b。知道吗?如果你没严守秘密,哪怕泄漏出你在这儿听见的一丝半点风声,那我就希望甘道夫把你变成一只癞蛤蟆,再让花园里到处都是草蛇。”
山姆腿一软跪倒在地,颤抖不停。“起来,山姆!”甘道夫说,“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既能堵住你的嘴,又能恰到好处地惩罚你偷听——你将跟着弗罗多先生一起上路!”
“我,老爷!”山姆叫道,跳了起来,就像一条狗听见有人邀它出去散步一样,“我要上路了,去看精灵,去见世面!万岁!”他大喊,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重磅(hundred-weight),英语中可用该词指112这一数字。此处是双关。——译者注
褪隐(fade),意思是“逐渐消逝”。在这故事里,持有这些魔法戒指的人类,最后都变成了戒灵。他们的肉身形体消失了,却并未死亡,以一种幽灵般隐形的方式存在、为恶。——译者注
西方之地的人类(menofwesternesse),westernesse即“西方之地”,指努门诺尔。“西方之地的人类”则指异于普通人类,具有精灵血统,拥有超长寿命的努门诺尔人。详见本书附录以及《精灵宝钻》。——译者注
可惜(pity),可译为怜悯、同情、可惜或遗憾。下文甘道夫的整段原文都是用了pity,最直接的译法是“怜悯”,但为顾及中文的通顺,采用了几种不同译法。——译者注
黑龙安卡拉刚(ancalagontheblack),首位黑暗魔君魔苟斯造出的有翼恶龙中最强大的一条,在第一纪元末的愤怒之战中被埃雅仁迪尔所杀。见《精灵宝钻》。——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