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昔阴影

theshadowofthepast

别说九天,过了九十九天,议论都没平息。比尔博·巴金斯先生的第二次消失,被霍比屯——确切地说,是整个夏尔——品头论足了一年零一天,而被惦记的时间比那还久。它变成了讲给霍比特小孩听的炉边故事;待到最后,等真相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那个总伴着一声轰响外加一道闪光消失,又会携着一袋袋金银珠宝重新现身的“疯狂巴金斯”,已经成了传奇故事中喜闻乐见的角色,长盛不衰。

不过与此同时,街坊邻居的普遍看法却是:比尔博这人本来就精神不太正常,最终彻底疯了,跑到乌有乡去了。他毫无疑问是在那儿跌进了池塘或掉进了河里,悲惨地——但也得算及时地——送了命。而这主要得归咎于甘道夫。

“那可恶的巫师要是不来打扰年轻的弗罗多,他也许就会安分下来,长点霍比特脑子。”他们说。而从一切表面情形来看,巫师确实没来打扰弗罗多,弗罗多也确实安分下来;但究竟长没长霍比特脑子,这就不太容易看出来了。实际上,他马上就继承了比尔博那“古怪”的名声。他不肯服丧哀悼;次年他还为纪念比尔博的“百十二岁”生日办了宴会庆祝,称之为“重磅寿宴”。不过这宴会没达到目标,因为他只请了二十个客人,几顿饭的食物饮料照霍比特人的说法,都是“铺天盖地”。

这让一些人震惊。但弗罗多保持惯例,年复一年给比尔博设宴庆生,直到那些人也都习以为常。他说,他认为比尔博没有去世。但当他们问:“那他到底在哪里?”他只耸肩以答。

弗罗多像比尔博一样独居,但他有许多好朋友,特别是在比较年轻的霍比特人当中(大多是老图克的子孙):这些人从小就喜欢比尔博,常常出入袋底洞。福尔科·博芬和弗雷德加·博尔杰就是其中两位,不过弗罗多最亲密的朋友是佩里格林·图克(大家通常叫他皮平)和梅里·白兰地鹿(他的全名是梅里阿道克,不过没什么人记得)。弗罗多与他们一起踏遍了夏尔,但他更常独自一人漫游。令理智健全的霍比特人大为惊诧的是,他们发现他有时会去到离家很远的地方,顶着星光在山间林里漫步。梅里和皮平怀疑他跟比尔博一样,偶尔去拜访精灵。

随着时间流逝,大家渐渐注意到,弗罗多也显出了“保养有道”的迹象:他外表仍维持着那种刚过二十郎当岁的霍比特人模样,身强体健,精力充沛。“有些人哪,就是运气好。”他们说。直到弗罗多接近五十岁这个照理应该更显稳重的年纪,他们才开始觉得这情形很古怪。

至于弗罗多本人,经过了最初的冲击,他便发现:独立自主,成为那位袋底洞的巴金斯先生,是件颇令人愉快的事儿。多年过去,他都生活得相当快乐,没怎么忧虑将来。然而他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的是,未与比尔博一同离开的懊悔心情亦是与日俱增。他发现自己不时憧憬着荒野,秋天的时候尤甚;而且还有陌生的奇景入梦,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崇山峻岭。他开始自忖:“也许有一天我自己也该渡河而去。”但对此,他的另一半意识总是回答:“时机未到。”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去,眼看弗罗多四十来岁的日子就要过完,五十岁的生日渐渐临近:五十,他觉得这个岁数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重大意义(或不祥预兆);不管怎么说,比尔博就是在这岁数突然撞上了冒险的大运。弗罗多开始觉得心神不宁,觉得所有旧路都烂熟于心,了无新意。他察看地图,好奇边界外的地方都是什么样子。夏尔出品的地图,边界之外几乎全是一片空白。他开始到野外漫游得更远,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更多。而他的朋友们,包括梅里,都焦虑地关注着他。彼时,夏尔开始出现陌生的过客,而人们经常看见弗罗多与他们同行交谈。

流言提到,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怪事;由于甘道夫那时已多年未曾露面,音讯皆无,弗罗多只好竭尽所能,自己收集消息。精灵过去几乎不涉足夏尔,如今大家却常见他们晚上穿过林子,朝西而去,一去不返;不过他们是要离开中洲,不再关心它的种种纷扰。然而,路上走动的矮人也多得不同寻常。矮人前往蓝色山脉采矿时,总是取道古老的东西大道,它横贯夏尔,至灰港为止。霍比特人要是想得知远方消息,矮人是他们打听的主要对象,不过通常矮人寡言少语,霍比特人也不多问。但是,弗罗多现在经常碰见来自遥远异域的陌生矮人,前往西方寻求庇护。他们忧心忡忡,有些还悄悄说到大敌以及魔多那个地方。

魔多这个名字,霍比特人只在讲述黑暗往昔的传奇故事中听过,它就好比记忆背景中的一道阴影,但是十分不祥,令人不安。情况似乎是,被白道会驱逐出黑森林的那股邪恶力量,反而以更壮大的势头在魔多的古老堡垒中东山再起。据说,邪黑塔已被重建,那力量自此向外扩散,又广又远,在遥远的东方和南方地区,战事已起,恐惧日增。奥克在群山中成倍繁衍,食人妖也纷纷出动——不再蠢笨,而是变得狡诈,且装备着可怕的武器。传闻中还隐约提到一些尚无名称的生物,比所有这些妖物都更恐怖。

当然,这一切甚少传到那些循规蹈矩的霍比特人耳中;但就连消息最闭塞、居家最安分的人,也开始听到奇闻,而那些为了办事而前去边境的人,则目睹了怪事。在弗罗多五十岁那年春天,一天傍晚,傍水镇的b绿龙酒馆/b里发生了一场对话,显示就连夏尔的舒适腹地也为流言所波及,尽管绝大多数霍比特人仍以一哂对之。

当时山姆·甘姆吉坐在靠近壁炉的角落,对面坐着磨坊主人的儿子泰德·山迪曼;另外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乡下霍比特人在听他们交谈。

“这阵子你肯定听了不少奇闻吧。”山姆说。

“啊,”泰德说,“你要是想听,自然就听到喽。但我要是想听,回家就能听炉边故事和童话。”

“你当然能。”山姆回敬说,“而我敢说,那些故事,有些里头的真相还真比你以为的要多。不过,到底是谁编出了这些故事?就拿龙来说吧。”

“谢谢您,免了吧。”泰德说,“我可不干。我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倒是听说过龙,但现在就没必要信它们啦。傍水镇只有一条龙,还是绿色的。”他说,引来一阵哄笑。

“好吧。”山姆说着,跟大伙儿一起笑,“但是那些你大概会叫‘巨人’的树人呢?他们可说了,不久以前,就在北荒原的那一边,见过这样一个比树还大的东西。”

“b他们/b是b谁/b啊?”

“我堂哥哈尔就是一个。他在过山村帮博芬先生工作,还去北区打猎。他就b见过/b一个。”

“是他说见过还差不多吧。你家哈尔总是说他见过这个见过那个,或许他根本就是瞎说。”

“但这个东西跟榆树一样大,还在走路——跨一步最起码也有七码远!”

“那我就打赌,不是最起码。他看见的b就是/b棵榆树,多半就这么回事儿。”

“但是我告诉你,这棵是在b走路/b。而且北荒原根本不长榆树。”

“那哈尔就更不可能看见这么一棵啦。”泰德说。旁边有人大笑有人鼓掌:观众似乎认为泰德胜了一筹。

“就算这样,”山姆说,“你也不能否认除了我家的哈尔法斯特以外,还有别人看到奇怪的人物横穿夏尔——请注意,是横穿:还有更多在边界上被挡了回去。咱们的边界守卫从来没这么忙过。

“我听说精灵正在西迁。他们确实说了,要去海港,那地方比白塔还远呢。”山姆含糊地挥了挥手。不管是他,还是在座任何人,都不知道过了夏尔西部边界外的古塔,离大海还有多远。但这是约定俗成的:远方某处有灰港屹立,间或有精灵的船只从那里扬帆启航,永不归返。

“他们扬帆航行,航行,行过大海,进入西方,离开了我们。”山姆说着,字字句句半似颂唱,还悲伤又庄重地摇着头。但是泰德哈哈大笑。

“这么说吧,你要是相信那些古老传说,那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也看不出这跟你我有什么关系。就让他们航行去好啦!但我敢保证,你根本没见过他们航行,而且整个夏尔都没人见过。”

“这还真不好说。”山姆若有所思地说,他相信自己曾在林间见过一个精灵,而且希望有一天能见到更多。他小时候听过的所有传奇当中那些提到霍比特人所知的精灵的,那些吉光片羽的故事和似曾相识的记忆,总是打动他最深。“有人见过,我们这个地方就有。他们了解那支美丽的种族,还知道他们的讯息。”他说,“比如巴金斯先生,我就为他干活儿。他告诉我,精灵正在出海离去。他对精灵是有点了解的。老比尔博先生知道得更多,我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跟他聊的可多了。”

“噢,他俩都是疯子。”泰德说,“至少老比尔博早就疯了,而弗罗多是正在变疯。如果你是从他们那里得来的消息,也难怪你句句荒唐。好啦,朋友们,我回家去啦。祝你们健康!”他喝干酒杯,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山姆默默坐着,不再出声。他有许多事要想。比如,袋底洞的花园有好多活儿要干,明天如果天气转晴,可有他忙的。草长得很快。但山姆想的不只是园艺。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起身出了门。

这是四月初,大雨过后,天空正在变晴。太阳已经下山,爽淡的黄昏正悄然黯成夜色。他在初现的星光下穿过霍比屯,若有所思地轻吹着口哨,走上小丘回家。

正在此时,长久不见踪影的甘道夫又出现了。那场宴会过后,他离开了三年,后来他曾短暂探望过弗罗多一次,好好审视他一番之后便又离去。接下来一两年,他经常出现,黄昏后不期而至,日出前悄然离开。他不肯谈论自己所忙的事务和所行的路途,似乎对弗罗多的健康状况与所作所为之类的小事最感兴趣。

然后,突然间,他不再来访了。弗罗多有九年时间没见过他,也没听说任何消息,他以为巫师已经对霍比特人完全失去了兴趣,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那天傍晚,就在山姆步行回家,暮色悄然四合之际,书房的窗户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轻敲声。

弗罗多意外又大为欣喜地迎进了这位老朋友。两人都仔细打量着对方。

“一切都好吧?”甘道夫问,“弗罗多,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你也是啊。”弗罗多回答。不过他私下认为,甘道夫显得更苍老,也更忧虑憔悴了。他向巫师追问,想知道有关甘道夫本人以及外面广阔世界的消息。两人很快开始深谈,一直说到了夜深时分。

第二天早晨,巫师和弗罗多吃了一顿迟了的早餐,便坐到了书房敞开的窗前。壁炉里火光灿亮,但阳光和煦,南风吹拂;一切都显得清新,田野间,树梢上,无不闪烁着春天的新绿。

甘道夫想着将近八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比尔博奔出袋底洞,连手帕都忘了带。比起那时,现在的甘道夫头发或许更白,胡子和眉毛或许更长,忧虑和智慧也给他脸上添了皱纹,但他的双眼一如既往的明亮,他还在抽烟,而且吐烟圈时跟过去一样矍铄又快活。

此刻,甘道夫默默抽着烟,因为弗罗多正静坐着沉思,即便沐浴在晨光中,他依旧感到了甘道夫带来的消息投下的深暗阴影。终于,他开口打破了沉寂。

“甘道夫,昨晚你开始告诉我有关我这戒指的怪事。”他说,“然后你又住了口,因为你说这类事情最好留到白天再讲。你觉得现在是不是最好把它讲完?你说这戒指很危险,远比我所猜测的危险得多,那到底是什么方面的危险呢?”

“许多方面。”巫师答道,“它的力量极其强大,强大到我起初根本不敢去想,强大到最终能完全征服任何占有它的凡夫俗子——它会反过来占有他。

“很久以前,精灵在埃瑞吉安制造了许多精灵戒指,就是你们说的魔法戒指;当然,它们是各种各样的,蕴藏的力量有强有弱。那些较弱的戒指只不过是这门技艺还没达到炉火纯青时的试制品,精灵工匠将它们视为小玩意儿——然而,依我看,它们对凡人来说仍然很危险。而那些主魔戒,也就是那些‘力量之戒’,则是危险万分。

“弗罗多,凡人若持有一枚主魔戒,即可长生不死,但他不会成长,也不会获得更多生命力,他只是延续下去,直到最后,每一分钟都充满疲惫厌倦。而且,如果他常用这戒指让自己隐形,他就会b褪隐/b:他最终会变成永远隐形,在统御众魔戒的黑暗力量之眼监视下,行走在幽暗中。不错,迟早都会这样——若他坚强,或起初用意良善,就会迟些,但无论是定力还是好意,都无法保持下去——迟早,那黑暗力量会吞噬他。”

“太可怕了!”弗罗多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花园里传来了山姆·甘姆吉修剪草坪的声音。

“这事你知道多久了?”终于,弗罗多开口问,“比尔博又知道多少?”

“我很确定,比尔博只知道他告诉你的那些。”甘道夫说,“他绝对不会把任何他认为有危险的东西留给你,哪怕我保证过会照看你。他认为那戒指非常美丽,紧急时刻非常有用;而如果说真有什么不对劲或古怪的话,他认为是他自己。他说那个戒指‘越来越占据心神’,而且总是惦念牵挂着它。但他没怀疑过,那戒指本身才是问题所在,虽说他已经发现这东西需要时刻看住。它的大小跟重量似乎不是一成不变,它会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缩小或变大,有可能突然间从原本戴得紧紧的手指上滑脱下来。”

“对,这他在最后一封信里警告过我。”弗罗多说,“所以我一直把它挂在链子上。”

“非常明智。”甘道夫说,“至于比尔博的长寿,他从来没把那跟戒指联系在一起。他认为那全是他自己的本事,并且为此十分自豪。不过,他愈来愈感到焦躁不安,心绪不宁。他说,像被‘b拉开抻长/b’了。这正是那戒指逐渐控制他的迹象。”

“这一切你知道有多久了?”弗罗多再次问道。

“知道?”甘道夫说,“弗罗多,我知道许多只有智者才知道的事。不过,若你指的是我是否‘知道b这枚/b戒指’,这个么,可以说我仍然一无b所知/b。还有最后一项测试要做,但我已经不再怀疑我的猜测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猜的?”他沉思着,追溯自己的记忆,“让我想想……白道会将黑暗力量逐出黑森林的那一年,就在五军之战以前,比尔博找到了这枚戒指。那时我心头蒙上了一道阴影,但我还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我常常疑惑:咕噜是怎么得到一枚主魔戒的?——它显然是一枚主魔戒,起码这一点一开始就很明确。然后我听了比尔博那个他如何‘赢得’它的奇怪故事,我觉得难以置信。当我终于从他那里挖出真相,我立刻明白,他毫无疑问是在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对这戒指的所有权,就像咕噜说这是他的‘生日礼物’一样。这两则谎言过于相似,令我感到不安。这戒指明显具有一种有害身心的力量,会马上对持有者产生影响。那是我头一次真正产生警觉,感到整件事不妙。我常告诉比尔博,这样的戒指最好闲置,不要使用;但他对此非常反感,而且很快就变得恼怒起来。我几乎是束手无策。我若从他手中夺取戒指,造成的伤害只会更大;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都无权这么做。我只能观察、等待。我本来可能会去咨询白袍萨茹曼,但不知为何总裹足不前。”

“他是谁?”弗罗多问,“我从来没听说过他。”

“有可能。”甘道夫回答,“他不关心霍比特人,至少过去不关心。然而他在智者中颇有威望;他是我这一族类之首,也是白道会的领袖。他学识渊博,但随着学识增长,他的骄傲也日渐高涨,不容任何干预。有关精灵魔戒的学问,无论大小,正是他的领域。长久以来他研究这门学问,探寻那些制造魔戒的失传之秘。但是,当白道会就这些戒指而辩论时,他肯对我们透露的所有魔戒学问,都在打消我的恐惧。因此,我将疑虑埋进了心底沉睡,但并未高枕无忧。我仍在观察、等待。

“比尔博似乎一切都好,日子也一年年过去——是的,一年年过去,对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影响。他一点也不见老。我心头再度蒙上了阴影,但我对自己说:‘毕竟,他的母系家族就很长寿。还有时间。再等等吧!’

“于是我等了,直到他离开这宅子那天晚上。他那时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使我心中充满了恐惧,不管萨茹曼说过什么,都不能消除。我终于明白,有种黑暗又致命的东西在运作。从那时开始,这么多年来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发掘此事的真相上。”

“没有什么永久性的伤害,对吧?”弗罗多焦急地问,“他会逐渐恢复正常的,是不是?我是说,将来能够安息?”

“他当下就感觉好多了。”甘道夫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位神灵对所有的魔戒及其魔力了如指掌。而就我所知,世间还没有哪位神灵对霍比特人了如指掌。智者当中,只有我热爱有关霍比特人的学识。这是一门冷僻的旁支学问,但充满了惊喜。霍比特人或许柔软如黄油,有时却会坚硬如老树的根。我认为,很可能有些霍比特人能够抵御魔戒的力量,而且时间远比绝大多数智者肯相信的更长。我想你用不着担心比尔博。

“当然,他拥有那戒指多年,还使用过它,因此戒指的影响力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消退到——比如,到他再看见它也无妨的程度。除此之外,他会快快活活地活上许多年,只不过再也不是他放弃戒指时那样。这是因为,他到头来是自愿放弃戒指的,这一点非常重要。不,亲爱的比尔博对那东西一放手,我就不再担心他了。我乃是觉得自己对b你/b负有责任。

“打从比尔博离开之后,我就极其担心你,同时还担心这群可爱、荒诞又无助的霍比特人。如果黑暗力量征服了夏尔,如果你们所有人——那些善良、快活、愚蠢的博尔杰家、吹号家、博芬家、绷腰带家和别的人家,更别提还有荒唐的巴金斯家——全遭到奴役,这对世界将是个沉重的打击。”

弗罗多打了个寒战。“可是,我们为什么会被奴役?”他问,“还有,他为什么想要这样的奴隶?”

“老实告诉你吧,”甘道夫答道,“我相信迄今为止——注意,是b迄今为止/b——他彻头彻尾忽视了霍比特人的存在。你们应该谢天谢地。但是你们的平安日子已经过完了。他有许多更有用的仆役,他不需要你们,但他不会再度把你们抛在脑后。悲惨为奴的霍比特人,远比快乐自由的霍比特人更令他愉快惬意。有这么一种东西,叫做怨恨与报复。”

“报复?”弗罗多问,“报复什么?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切跟比尔博、跟我,还有我们的戒指,有什么关系?”

“这可大有关系。”甘道夫说,“你还不知道真正的危险,但你会知道的。上次我来这里时,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但这次是明言的时候了。请把戒指给我一下。”

弗罗多把戒指从裤袋里掏了出来。戒指系在链子上,链子又挂在腰带上。他把它解下来,缓缓递给巫师。他觉得它突然间变得异常沉重,就好像不知为何,也不知是它还是弗罗多自己,不愿让甘道夫接触到它。

甘道夫将它举了起来。它看起来是用十足纯金打造的。“你能看见上头有什么铭文吗?”他问。

“没看见。”弗罗多说,“上面什么也没有。它相当光滑,从来没显出过刮痕和磨损的迹象。”

“很好,看着吧!”令弗罗多惊痛交加的是,巫师突然将它掷入了仍在发亮的炉火一角当中。弗罗多惊叫一声,伸手去抓火钳;但是甘道夫拉住了他。

“等等!”他用命令的语气说,从浓密的眉毛底下迅速瞥了弗罗多一眼。

那戒指没起什么明显的变化。过了一会儿,甘道夫起身关上了窗外的百叶窗,拉上了窗帘。室内变得又暗又静,不过花园里仍然隐约传来山姆那大剪刀发出的喀嚓喀嚓声,这会儿离窗子更近了。巫师站在那里望了炉火片刻,然后弯腰用火钳从炉中夹出戒指,并立刻拿了起来。弗罗多倒抽了口气。

“它挺凉的。”甘道夫说,“拿着!”弗罗多畏缩着摊开手掌接过:它似乎变得空前厚重。

“把它举高!”甘道夫说,“仔细看!”

弗罗多依言细看,这下终于发现戒指的外圈和内圈各环绕一行细纹,精细犹胜最精细的笔触。那是火焰般的线条,似乎形成了一段流动铭文中的字母,闪着刺眼的亮光,却又显得遥远,仿佛发自极深之处。

“我看不懂这些火焰文字。”弗罗多颤抖着声音说。

“你是不懂,”甘道夫说,“但是我懂。那些字母是种古体的精灵文,然而那语言却是魔多的语言,我不会在这里念出口。不过以通用语来说的话,大致意思是:

……邪暗深处,

统御余众,魔戒至尊,

罗网余众,魔戒至尊,

禁锢余众,魔戒至尊。

这只是一首诗中的几句,那诗在精灵传说中久为人知:

穹苍下,精灵众王得其三,

石殿中,矮人诸侯得其七,

尘世间,必死凡人得其九,

魔多翳影,王座乌沉,

黑暗魔君执其尊。

魔多翳影,邪暗深处,

统御余众,魔戒至尊,

罗网余众,魔戒至尊,

禁锢余众,魔戒至尊。

他顿了顿,然后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这就是‘主宰戒’,统御众戒的至尊戒。这是他在漫长岁月以前遗失,令他力量大打折扣的至尊戒。他极其渴望得回它——但是绝对b不能/b让他得回它。”

弗罗多坐着,呆若木鸡。恐惧似乎伸展出一只巨大无匹的魔爪,好似一团从东方升起的乌云,森森逼近要吞噬他。“这戒指!”他结结巴巴地说,“它,它到底是怎么来到我手上的?”

“啊!”甘道夫说,“说来话长。故事的开头要追溯到黑暗年代,那时的事现在只有博学之士才记得。我要是把整个故事都跟你说清楚,那么直到春去冬来,我们只怕都还坐在这儿。

“但是我昨晚跟你说了黑暗魔君,也就是强大的索隆。你听见的传闻都是真的:他的确已经东山再起,离开了位于黑森林的巢穴,返回了他的古老要塞、位于魔多的邪黑塔。魔多这名字,连你们霍比特人都听说过,就像古老故事边缘的一团阴影。每一次遭到挫败,蛰伏休整之后,魔影总是改头换面,卷土重来。”

“我但愿这事不要发生在我的时代!”弗罗多说。

“我也一样。”甘道夫说,“天下适逢其会的苍生都作此想,但这由不得他们做主。我们必须决定的,只是对面临的时代作出何种应对。弗罗多,我们的时代正在变得黑暗。大敌正在迅速壮大起来。我认为,他的各项计划还远远不够成熟,但正在趋于成熟。我们将会陷入危难——我们将会陷入极大的危难,哪怕没有这个令人畏惧的机遇。

“大敌还缺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能给他力量与知识,来击败一切抵抗,攻破最后的防御,从而以第二度黑暗覆盖天下各地。那便是至尊戒。

“众戒中最美好的三戒,被精灵王族隐藏起来,他从不曾染指玷污。矮人诸王拥有的七戒,已经被他收回三枚,余者已被恶龙所毁。他把九戒给了骄傲强大的凡人,而他们因此落入了陷阱,很久以前就臣服于至尊戒的辖制之下;他们变成了‘戒灵’,是他那庞大魔影之下的魔影,是他最可怕的爪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九戒灵已有多年不曾出动了。但是,谁知道呢?当魔影东山再起,他们也可能再次出动。不过,好啦!即便是在夏尔的早晨,我们也别谈论这样的事。

“如今的情况是:他已将九戒聚在自己掌握之中;七戒中没有被毁的,亦是如此;三戒仍然隐藏,但他已不再为此忧心。他只需要至尊戒。他亲自制造了这枚戒指,它属于他,他将自己先前的一大部分力量倾注其中,以统御其余众戒。如果他得回这枚戒指,他将会再度号令众戒,无论它们位在何方,就连三戒也不能幸免,而靠这三戒达成的一切都将暴露无遗,他也将变得空前强大。

“而这就是那个令人畏惧的机遇,弗罗多。他曾相信至尊戒已经消亡,精灵已将它销毁——事情本该如此。但是,现在他知道它b没有/b消亡,而且已被发现。因此,他全副心思都集中于它,没完没了地搜寻它。这戒指是他最大的希望,亦是我们最大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它没被销毁?”弗罗多喊道,“还有,如果大敌那么强大,又如此珍视这枚戒指,那他怎么还能遗失它?”他把魔戒紧紧攥在手中,就像已经看见黑色的手指伸长过来要抢夺它一样。

“戒指是从他那里被夺走的。”甘道夫说,“很久以前,精灵抵挡他的力量要更强大;并且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与精灵疏远。西方之地的人类曾经援助过他们。那是古老历史中值得回忆的一章:尽管那时也有悲伤,有聚拢的黑暗,但还有非凡的英勇,以及并未全然成空的伟大功绩。也许,有一天我会把整个故事说给你听,又或者,你可以从最清楚内情的人那里得知详细始末。

“不过,既然你最需要知道的是这戒指怎么落到你手里的,而这本身就够说一个故事,眼下我就只说这些好了。精灵王吉尔–加拉德和西方之地的埃兰迪尔联手推翻了索隆,然而他们也双双战死在那一役中。埃兰迪尔的儿子伊熙尔杜将魔戒自索隆的手上斩下,并将它据为己有。于是,索隆被击败了,他的魂魄逃走了,隐藏了漫长的年岁,直到他的阴影在黑森林中再度凝聚成形。

“但是魔戒却遗失了,它掉进了大河安都因,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因为,彼时伊熙尔杜正沿着大河东岸向北行军,他在金鸢尾原野附近遭到了大山中奥克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他跳入水中,但就在他泅水时,魔戒从他手指上滑脱,于是奥克发现了他,射杀了他。”

甘道夫顿了顿,又说:“就在金鸢尾原野当中的幽深水潭里,这戒指销声匿迹,淡出了众人的知识与传说。这一来,如今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它的大部分历史,智者的白道会也找不到更多信息。不过我想,我终于能续说这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