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正在演唱当地的歌曲,她有些微胖,或者说她其实非常胖,还化着很浓的妆,穿着当地特色的服装。我期待大家都能够尽情享受这个还不错的宴会。这次火车之旅每前进一公里都会带给我越来越多的惊喜。
下午的某一个时刻,这次旅行开始之前我又经历了一次沮丧的危机,但是稍后就恢复了。既然希拉尔已经原谅了我,就没有必要再自责了。回到过去并重新揭开伤疤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却也不是那么重要。这么做的唯一理由是对过去的认识会帮助我更好地理解现在。
上一场签售会之后,我一直试图寻找准确的词语,希望引导希拉尔找到真相。语言的坏处是它们给我们一种错觉,误以为我们能够明白并理解其他人的话。但是当我们转过身去面对自己的命运时,却发现语言远远不够。我认识的许多人是语言上的大师,却不能按照他们所说的那样生活!除此之外,形容事情是一件事,真正体验却又是另一件事。正因如此,我很早就理解,一个寻找梦想的战士是被他所做的事情鼓舞,而非他想象的事情。我不会主动告诉希拉尔我们曾一起经历过什么,因为用语言来形容这一类事情毫无意义,话还没说出口,想传达的意思就消失了。
去经历地牢里的那一切,那样的酷刑和被火烧死,这些都对事实没有任何帮助。相反地,还可能带给她无法治愈的伤害。我们的前方还剩下几天的旅程,我会找到一个最好的方式让她理解我们的关系,又能免除她再次经受那样的痛苦。
我可以选择忽略这件事,什么都不告诉她。但是那样做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因为事实同样可以将她从这一世正在经历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当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再也不像汇入大海的河流那样通畅的时候,我决定要远行就并非出于偶然。我这么做是因为身边的一切都威胁我它们将要停滞不前。同样,她也不是出于偶然,才对我说她也感受到相同的事情。
因此,上帝需要和我一起工作,向我展示一种说出事实的方式。每一天,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在经历人生的一个新阶段。我的编辑变得更加亲切了,不像原来那么有攻击性。遥这时候正在我身边吸着烟,望着舞池,他应该很高兴能够向我展示我已经生疏了的事情。通过这种方式,他也重新记起了原来学习的内容。我们整个上午都在一起练习合气道,他好不容易在伊尔库茨克找到了一个体育场。对打结束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们必须随时准备好接受来自敌人的打击,并且能够注视死亡的眼睛,让它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植芝盛平说过很多话来引导那些致力于和平之路的人们。然而,遥选择了与我前一晚的经历直接相关的句子:当希拉尔在我的怀里睡着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死亡,而她却照亮我前行的道路。
我不知道遥是否有能力潜入一个平行的世界,并且陪伴我经历了发生的那一切。虽然他是和我交流最多的人——希拉尔越来越少说话,即使我们之间有超乎寻常的经历——我对他的了解却不多。我曾告诉他,我们的亲人并没有消失,而是去了另外一个维度,可是却没能很好地帮助他。他好像还是对他的妻子念念不忘,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建议他去找一个伦敦的很有名的灵媒。在那里,他能找到他需要的所有答案,也能找到所有记号来确认我说的有关时间的永恒存在。
我在伦敦的一家餐厅做出决定,没有多想,就认为有必要坐火车穿越亚洲,但我确定大家都是出自某种原因聚集在这里,聚在伊尔库茨克。这样的经历只可能在一种情况下发生:所有人曾经在过去的某处相遇,大家一起朝着自由前行。
希拉尔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在舞池里跳舞。她喝了一点酒,有点过于兴奋了,今晚已经不止一次对我说她后悔没带小提琴过来了。确实很遗憾。这里的人值得享受俄罗斯最著名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带来的快乐和魅力。
肥胖的女歌手从台上走了下来,伴奏乐队还在继续,听众们跳了起来开始一遍一遍地喊着:“卡拉什尼科夫!卡拉什尼科夫!”如果戈兰·布列戈维奇的歌曲不是那么有名的话,从外面经过的人肯定以为这是一群恐怖分子在纪念什么,因为这也是ak-47突击步枪的名字,用来纪念它的设计者米哈伊尔·卡拉什尼科夫。
男孩和希拉尔相互抱着对方,差一步就要亲上了。虽然我旅行中的伙伴们离得不是很近,但我知道他们为此感到很担心——怕我对此感到生气。但是我却很喜欢看他们这样。我希望这是真的,她能遇见某个单身的男人,能够让她开心,不要阻碍她似锦的前程,能够在某个日落的时候抱着她,不要忘记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为她点燃圣火。她值得有人为她这么做。
“我能帮你治好身上的这个疤痕。”在我们看着大家跳舞的时候,遥对我说道,“中国有治这个的偏方。 ”
不可能。
“这不是很严重。已经有所好转了。钱币状湿疹没有办法治愈。”
“中国的传统文化认为,长这种湿疹的人前世都是士兵,他们在打仗的时候被烧伤了。”
我笑了。遥也冲着我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自己讲了什么。从地牢里的那天起,我的手上就永远被印上了这个标记。当我是某一世的法国作家时,我也注意到自己拿着羽毛笔的那只手上有同样的钱币状湿疹。这种湿疹的名字来自它病变的形状,看起来像古罗马的钱币。
或者也像被烧红了的木炭烫伤的痕迹。
音乐停了下来。该去吃晚饭了。我走近希拉尔,并邀请她的舞伴和我们一起用餐——他可以作为今晚被选中的读者之一。希拉尔惊讶地看着我。“你已经邀请了其他人。”
“总是会有一个位置多出来。”我说道。
“并非总是如此。人生中并非一切都是一列火车,可以售票给所有的人。”
虽然并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男孩已经感受到我们对话中的怪异之处。他说今晚已经和家人约好了一起用餐。我决定开个小小的玩笑。
“你读过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吗?”我问他。
“没有,他的作品在学校已经不是必读的了。他的诗作是为政府服务的。”
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很喜欢马雅可夫斯基,我也稍微了解一些他的生活。
我的出版商走了过来,害怕我会因为嫉妒挑起一场战争。就像生活中的许多场景一样,然而事情本身却和看起来的情况完全相反。
“他爱上了出版商的妻子,一个芭蕾舞演员。”我用挑衅的语气说道,“这份疯狂而又深沉的爱让他的作品失去了政治上的重要性,却拥有了人性。即使他在诗中改了名字,出版商也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妻子,但他还是继续为他出版书籍。那个女人同时爱着自己的丈夫和马雅可夫斯基。他们最终找到的解决方法是三个人生活在了一起,非常幸福。”
“我爱我的丈夫也爱着您!”出版商的妻子开玩笑说,“咱们搬家到俄罗斯吧!”
男孩明白了我要传达的信息。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他问道。
“我爱上她至少已经五百年了。但是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像小鸟一样自由。这个女孩有光明的前程,却还没有找到她应得的那个爱她也尊重她的人。”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傻话?你以为我需要别人来为我安排男人吗?”
男孩再次表示他需要和家人一起用餐,向我们表示感谢然后离开了。我邀请的其他读者走了过来,我们一起走向餐厅。
“请允许我评论一下。”我们过马路的时候,遥对我说,“你刚才的行为,对她,对那个男孩,甚至对你自己来说都是不对的。对她来说,你没有尊重她对你的爱。对男孩来说,他是你的读者,却感觉被你利用了。而对你自己而言,你只是出于自负想要表明自己是更重要的。如果是因为嫉妒,你将会被原谅,可是却并非如此。你想要的仅仅是向你的朋友也向我展示你一点也不在乎,可是事实不是这样。”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灵魂的进步并非总能赶得上人类的智慧。
“我只是为了补充一下,”遥继续说,“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我也读了很多。然而我们都知道那样的生活是不正确的:他在三十七岁就自杀了,用一把手枪射穿了自己的头。”
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和出发前的地方相隔五个时区。当我们在伊尔库茨克吃晚饭的时候,莫斯科的人们才刚刚用完他们的午餐。虽然这个城市有它的迷人之处,可是这里的气氛比火车车厢里更紧张。也许这时候我们已经适应了火车里的小世界,大家围坐在桌边朝着确定的方向驶去,每一站都意味着偏离我们的轨迹。
自从宴会那件事之后,希拉尔的脾气就一直很差。出版商一直在打电话,不停地冲着电话另一头的人大发雷霆——尽管遥向我保证那只是一个发行方面的问题。邀请的三位读者看起来格外腼腆。
我们点了一瓶酒。一位读者告诉我们说,这种酒是将蒙古和西伯利亚的伏特加混合在一起的,喝下去就会不省人事。但是我们都需要喝点什么来缓和一下这种紧张的气氛。我们倒了第一杯、第二杯,等食物上来之前我们已经又点了另一瓶酒。终于,那个之前提醒我们的读者也决定不做唯一清醒的人了,他连续喝了三大杯,我们大家都为他鼓掌。快乐的氛围终于被制造出来——除了希拉尔还是拉着一张脸,可是她和我们其他人喝得一样多。
“这个地方烂透了。”之前还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两分钟之后两只眼睛红得吓人,“你们看看餐厅门口的这条路。”
我注意到一排木头房子整齐地排列着,如今很难看到这样的房子了。对我来说,这看上去更像一个户外的建筑博物馆。
“我说的不是房子,是这条路。”
确实,这条小路不怎么样。有些位置还能闻见空气中下水道的味道。“
这一块地方由黑社会控制着,”他继续说道,“他们想买下这里并把房子拆掉,来建造他们可怕的高级地产。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卖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所以他们就不允许对这里的街区进行改造和翻修。这座城市已经存在了四百多年,过去曾经是一个开放的商业城市,各国商人聚集在这里,有卖钻石的、黄金的、皮毛的,但是现在黑社会想要在这里驻扎下去,并毁掉这一切,即使政府也采取了相应措施……”
“黑社会”是一个世界通用的词。出版商还在处理着永不间断的电话,编辑抱怨着菜单,希拉尔假装自己在另一个星球,但是我和遥发现一群坐在我们旁边的人似乎注意到我们的谈话。
这只是我们的猜想。纯粹的猜想。
喝醉的读者继续边喝酒边抱怨,一直没有停下来。他的两个朋友在旁边应和。他们说政府的坏话,批评糟糕的道路,指责机场的设施很差。就像我们批评自己的城市一样,无话不说,只是他们在每一句抱怨中都重复地提到“黑社会”这个词。我试图转移话题,我问他们关于当地巫师的事。遥很开心,因为他看见我并没有忘记,虽然我还没有答应他。可是男孩们的回答中却不停地出现“巫师中的黑社会”以及“导游里的黑社会”。这种蒙古和西伯利亚伏特加的混合酒他们已经喝到第三瓶了,他们大声讨论各种政治问题——用英语谈论,为了让我理解他们在讲什么,或者为了避免邻桌的人了解我们谈话的内容。出版商终于打完了电话,也加入到谈话中来,编辑变得十分激动,希拉尔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只有遥还保持清醒,他的眼神似乎很迷离,试图转移自己的担心。我在喝第三杯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不想再继续了。
而我猜中了。另一桌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朝着我们走过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盯着我们邀请来用餐的这几个男孩,我们同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对他的出现表示惊讶。我的出版商已经有些醉了,因为刚刚喝的酒,也因为莫斯科的发行问题,他用俄语问了几句话。
“不,我不是他父亲。”陌生人回答道,“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还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他的英语非常好,听起来像是在英国一流学校读过书。他的语调很冰冷,听不出一丝感情,但也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只是一个笨蛋在威胁我们,只有另一个笨蛋才会感觉被威胁。以我们刚刚讨论的方式来说这些事情,就意味着危险——因为这些动词、主语和谓语在必要的情况下会转化为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