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彻底根除异端》

阿莱夫 保罗·柯艾略 第1页,共2页

我的视线离开了那封信,观察着眼前这对衣着华丽的夫妇。男人穿着白色亚麻上衣,一尘不染,外面套着天鹅绒的外套,袖子上还有金色的刺绣。女人也穿着白色的衬衣,长长的袖子和高高的领子上绣着的金色图案,更加衬托出她的愁容。除此之外,她还套着羊毛背心,上面装点着一串串的珍珠,肩上披着一件皮衣。他们在同我的上级谈话。

“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女人说道,脸上挂着强挤出来的笑容,似乎希望能够说服我们一切都没变,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误会,“您曾为她洗礼,将她带上了信奉上帝这条道路。”

然后,她又转向了我:

“你是世界上最熟悉她的人了。你们曾一起玩耍,一起成长,直到你选择了圣职之后才分开。”

审判官无动于衷。

他们用眼神请求我的帮助。我曾无数次住在他们家,无数次在他们家用餐。父母双双死于鼠疫之后,是他们一直在照顾我。我点点头,表示肯定。虽然比她年长五岁,但是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我们在一起玩,一起成长,而在我加入多明我会之前,她一直是我理想中共度一生的女人。

“我们甚至可以不说她的那些朋友。”现在轮到她的父亲来面对审判官了,他的笑容也同样展示出并不坚定的信心。“我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或正在做些什么。我想教堂有义务终结一切异教,就像曾经结束了摩尔人的威胁一般。她们应该是有罪的,因为教堂从不会处事不公。但是先生们你们知道我的女儿是无辜的。”

昨天夜里,教会的上层来到城里做年度视察。根据每年的传统,人们要在中心广场集合。这并不是强制性的,但是谁若是不出现就自然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各个社会阶层的家庭都在教堂门口集合,教会上层中的一位宣读了此次到访的理由:搜寻异教徒,并以俗世和神圣的公正将他们绳之以法。接下来,就是仁慈的时刻——那些主动上前一步坦白他们曾对神圣教条不敬的人,会受到温和的惩罚。每个人眼里都充满恐惧,没有人动。

终于到了让邻里揭发可疑行为的时候。就在此时,一个农夫走进了宗教裁判所,指认了每一个女孩。大家都知道他经常打自己的女儿,虐待雇员,但是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做弥撒,好像自己真的是上帝的羔羊一般。

审判官转向我,用头示意了一下,我把信递了过去。他把信放在了一堆书的中间。

那对夫妇一直在等着。虽然很冷,这个有权有势的父亲的面颊上却满是汗水。

“我们没有采取行动,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是畏惧上帝的。我来这里并非为了拯救她们所有的人,我只想要回我自己的女儿。我在所有神圣的事物面前承诺,待她到了十六岁就会被送进修道院。她的灵魂与身体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其他的工作,只会在尘世中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神圣的主。”

“那个男人在所有人面前指认了她们。”审判官终于说话了,“如果是谎话,他不会冒着在人群面前被羞辱的风险。我们常接到匿名的举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勇敢的人。”

男人看起来很高兴,因为审判官终于打破了沉寂。他现在相信,也许还有一丝对话的可能。

“他和我有些过节,您知道这一点。我把他开除了,因为他总是贪婪地盯着我的女儿。这是纯粹的报复,和我们的信仰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事实,我希望在那时候说出这句话。并不仅仅因为她,还是为了其他的七个女孩。有谣言说这个农夫和自己的两个女儿发生了关系——一个天生的变态狂,只能在女孩的身上找到快感。

审判官从桌上的一堆书里面抽出了一本。

“我希望这是真的。我也准备好了证明这一切,但是在这之前我们需要遵循正确的程序。如果她是无辜的,不需要感到害怕。除了这上面写的内容,绝对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做的也许有些过分,但在那之后我们更加有组织也更加小心:现如今没有人会死在我们的手里了。”

他展开了《宗教裁判所指南》。男人接过这册书,却没有打开。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封面,仿佛这样就可以隐藏他的颤抖。

“这是我们的行为守则,”审判官继续说道,“对基督信仰的根源,可以判定异教徒的反常行为。也是我们如何辨别事物的指南。”

女人把手抬到了嘴边咬着自己的手指,努力控制自己的恐惧与泪水。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并不是我将要在法庭上告诉大家,我曾见到过她小的时候和自己‘隐身的朋友’交谈。城里的人都知道她和她的朋友们在树林里聚会,把手指放在杯子上,希望用意念来移动它。她们中的四人已经承认一直在试图和死去的灵魂取得联系,希望他们能够揭示未来。而她们已被赋予了魔鬼的能力,比如能够和她们称之为‘自然的力量’进行对话。上帝才是唯一的力量和唯一的能力来源。”

“但是每个孩子都这么做!”

审判官起身,走到了我的桌子面前,拿出了另一本书并翻阅起来。尽管审判官和这个家庭之间有些交情,这也是他接受会面的唯一原因,他也开始变得不耐烦,希望在星期天到来之前结束自己的工作。我试图用眼神安慰这对夫妇,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因为站在上级面前,我也不能表露出我的意见。

但是他们忽略了我的存在,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审判官的每一个动作。

“求求你了,”母亲请求道,她已经不再隐藏自己的绝望,“请你救救我们的女儿。如果她的朋友们承认了,那是因为她们被……”

男人抓住了女人的手,打断了她的话。但是审判员把这句话补充完整了:

“……酷刑折磨。而你们和我相识了这么多年,也曾在一起深入地讨论过神学问题,你们难道不知道,如果上帝与她们同在,是不会任由她们忍受苦难或是承认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罪行的吗?你们以为一点点的痛苦就足够根除她们灵魂中最耻辱的地方吗?酷刑在三百年前由教皇英诺森四世批准,写在了他的教谕《论彻底根除异端》里面。我们并不是因为享受折磨别人才这样做,我们是在测试信仰。心中坦荡的人会受到圣灵的安慰与保护。”

夫妇身上华丽的衣着和空荡的房间产生了强烈的对比,只有一个火炉让屋里稍微有些暖气。一丝阳光从石墙上的裂缝照进来,反射在女人手指和脖子上的首饰上。

“这并不是宗教裁判所第一次进城。”审判官继续说道,“其他的几次到访,你们并没有抱怨或是对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公平。相反地,在我们某几次共进晚餐时,你们表示了赞同,你们说这是避免邪恶力量扩散的唯一办法。每一次我们清除城市中的异教徒,你们都鼓掌称赞。你们理解我们不是刽子手,我们只是在寻求事实,但是真相并非总是如想象的那样清澈。”

“但是……”

“但是那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发生在那些你们认为值得被折磨并应该被火烧死的人身上。有一次,”他指向男人,“你揭发了一个邻居家庭。你说那家的母亲练习巫术,害死了你家的牛。我们确认了事情的真相,他们被判刑,并且……”他在说完整句话之前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自己说过的话。“……我帮助你几乎免费得到了那家人的土地,那和你自己的土地是连在一起的。你的虔诚得到了回报。”他又转向我:“《女巫之锤》。”

我走到桌子后的书架边。审判官是一个好人,对自己的做法深信不疑。他在这里并非实施什么私人的报复,而是以信仰的名义在工作。虽然他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情感,很多次我都在他深邃的眼神里看到,他迷失在无尽的荒茫之中,仿佛在询问上帝为何将如此重的负担放在了他的背上。

我把厚厚的书递给了他。书的封面是皮制的,标题是用火漆拓上去的。

“所有的都在这里。《女巫之锤》。这是一个漫长又详细的调查,关于世界上企图传播异教的各种阴谋,关于将自然当作唯一救世主的信念,那些对前世存在的迷信,那些罪恶的占星术和更加罪恶的科学,它们都反对信仰的神秘。魔鬼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工作,需要他的女巫和科学家来引诱并腐化这个世界。

“当男人们在战场上为了保卫自己的祖国和信仰而牺牲,有些女人们开始认为自己天生就是统治者,而一些自认为是圣人的懦夫则开始利用在《圣经》中很容易找到的工具和理论。我们负责阻止这类事情的发生,并不是我把这些女孩带到了这里。我只负责弄清楚她们是无辜的还是需要得到拯救。”

他站起来,让我跟在他身后。

“我要走了。如果你的女儿是无辜的,她会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前回到家里。”

女人瘫倒在地上,跪在审判官的脚下。

“求求你了!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曾经抱过她啊!”

男人使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我会把自己的土地和全部的财产都捐给教堂。你们给我笔和纸,我就会签字。我想牵着女儿的手离开这里。”

审判官推开了女人,她还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痛苦地啜泣着。

“大家选择多明我会的原因恰恰是为了避免现在的这种情况。以往的审判官可能很容易就被金钱贿赂了。可是我们一直在乞讨,也会继续这样做。金钱并不能引诱我们;相反地,你给出这样丑恶的承诺,只会让情况更加严重。”

男人抓住了我的肩膀。“你就像我们的儿子一样!你的父母去世之后,我们收留了你,让你不再继续受到叔叔的虐待!”

“别担心,”我小声地在他耳边说,害怕审判官会听见我的话,“别担心。”

虽然他们收留我只是为了让我像奴隶一样地为他们工作。虽然他总是在我做错一点事的时候就打骂我。

我挣脱了他的手,朝着门走了过去。审判官最后一次转向这对夫妇:

“有一天,你们将会感谢我把你们的女儿从永恒的罪过中拯救了出来。”

“把她的衣服脱掉。”

审判官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边,旁边有好几张空椅子。

两个守卫走向前,但是女孩用手势表示反对。

“不用他们,我自己能做。请你们不要伤害我。”

慢慢地,她脱掉了金线绣花的天鹅绒连衣裙,和她母亲穿的衣服同样地优雅。房间里的二十个男人假装不在意,但是我知道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淫荡、情欲、贪欲、变态。

“衬衣。”

她脱掉了衬衣,昨天还应该是雪白的,今天已经肮脏褶皱不堪。她的动作有点过于缓慢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会救我的。他现在就会让这一切停止。”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询问上帝这一切是否正确。我开始不断地向圣父祈祷,请求他照亮我的上级,也照亮她。我知道上级现在在想什么——那人并不仅仅是因为嫉妒或是报复才揭发她的,也是因为这个女人超乎寻常的美丽。她长着天使路西法的模样,是天上最美却也最疯狂的天使。

这里的所有人都认识她的父亲,知道他有权有势,能够整治任何敢动他女儿的人。她看着我,我没有把脸转过去。其他人站在这个地下的大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隐藏在阴影下,害怕她活着离开这里,然后一一指认他们。胆小鬼!他们被召集在这里是为了履行更重要的使命,是在帮助净化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在这个无助的女孩面前藏起来呢?

“把剩下的脱掉。”

她继续坚定地看着我。她抬起手,解开了遮住身体的蓝色衬裙的带子,让它慢慢落在地上。她用眼神乞求我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一切,我对着她点点头,表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

“找找撒旦的标记。”审判官命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