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选择了错误的餐厅。”他接着说,“这里的食物不好,而且服务很差。你们最好换一个地方。这里由我来买单。”
事实上,食物确实不怎么样,酒的烈性和那个男孩之前告诉我们的一模一样,服务也很差劲。但是事实是,我们面对的并不是关心我们的健康和舒适的人——我们被人赶走了。
“我们走吧。”男孩说道。
在我们可以做任何事之前,他和他的朋友们就从视线中消失了。男人看起来很满意,转过身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一瞬间,先前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可是我很喜欢这里的食物,一点也不想换一家餐厅。”
遥用没有任何感情和威胁的语气说了这句话。他没必要这么做,冲突明明已经结束了,问题是和我的读者们——我们本可以平静地把饭吃完。刚刚那个男人回过身来面对着遥。那一桌的另一个男人拿起手机走到了外面。餐厅安静了下来。
遥和那个男人坚定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这里的食物可能会有毒,会让人很快死去。”
遥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根据统计,在我们谈话的这三分钟里,世界上刚刚死去三百二十个人,而又有六百五十个人出生。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世界。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被毒死的,但是我非常确定有人因此送命。另外的一些人因为慢性疾病而死,一些人遭遇了意外,而我十分确定至少有一部分的人是中枪而死,另外有一些是在分娩的时候离开了这个世界,婴儿则成为出生数据里的一部分内容。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死去。”
拿着手机出去的男人重新走了进来,站在我们桌前的人还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仿佛就是一种永恒,整个餐厅都保持着沉寂。
“一分钟,”陌生人终于说话,“应该有另外一百个人死亡,又有两百个人出生。”
“正是这样。”又有两个人出现在餐厅门口,冲着我们走了过来。刚说话的男人点了下头,他们没有再过来,转身出去了。“
就算食物很差,服务也是低档次的,如果这是你们选择的餐厅,我什么也不能做。祝你们吃得开心。”
“谢谢。但是既然你已经慷慨表示要为我们付账了,我们也很高兴接受。”
“不用担心。”他走向遥,好像这里不存在其他人一样。他把手伸进兜里,所有人都以为掏出来的会是一把手枪,结果只是一张没有任何威胁的名片。
“如果有一天你失业了,或者觉得现在的工作很累,来找我。我的房地产公司在俄罗斯有很多分公司,我们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能够理解死亡只是一个数据的人。”
他把名片递了过来,两个人握了握手,陌生人就回到了自己的位子。渐渐地,餐馆又开始有了人气,谈话让餐厅里的氛围热闹了起来,我们都头晕目眩地看着遥,我们的英雄,他一颗子弹都没有用就击退了敌人。希拉尔似乎摆脱了坏心情,开始参与到我们完全荒谬的谈话中来,大家好像对鸟类标本和蒙古西伯利亚混合伏特加的质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由恐惧产生的肾上腺素让我们突然间都清醒了。
我需要利用这个机会。我问遥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坚定。
“我对俄国人民的信念感触很深。共产主义在长达七十年的时间里告诉人们信仰就是鸦片,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马克思一点都不理解鸦片的美妙之处。”我的编辑说道。
所有人都笑了。我接着说道:
“同样的事情在我所属的教堂里也存在。我们以上帝的名义杀人,以耶稣的名义实施酷刑,我们认为女人是社会的威胁,于是压制所有女性元素的展示,我们放高利贷,谋杀无辜的人们,甚至和魔鬼结成了联盟。即使这样,两千年之后我们还是在这里。”
“我讨厌教堂。”希拉尔说道,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上钩了,“如果这次旅行中有哪个时刻是我真正讨厌的,那么就是在新西伯利亚你让我和你去教堂那一次。”
“我们设想你相信前世的生活,假如在你的某一次前世中,曾经因为梵蒂冈强加的信仰而被宗教裁判所活活烧死。你会因此更加讨厌教堂吗?”
她在回答之前并没有多想。
“不会的。这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遥并不恨刚刚走到我们面前来的那个男人,只是因为原则问题和他斗争。”
“但是我们的前提是你是无辜的。”
出版商打断了我们的话。也许他也出版了一本书关于……
“我想起了布鲁诺。他被教堂尊为学者,却在罗马城的中心被活活烧死。在审判的过程中,他对法庭说了一些话,类似于‘我不害怕燃烧的火堆。但是你们害怕自己的判决书’。如今,在他被自己的‘跟随者’谋杀的地方建起了他的雕像。他胜利了,因为给他定罪的是人类,而不是耶稣。”
“你在为一件不公正的事和一起罪行辩解。”编辑说道。
“并不是这样。谋杀者在地图上消失了,但是布鲁诺的思想至今还影响着这个世界。他的勇气得到了回报。没有原因的生活是不会有结果的。”
看起来谈话被引上了道。
“如果你是布鲁诺,”我现在直接看着希拉尔,“你能原谅你的刽子手吗?”
“你想谈到什么程度?”
“我所信仰的宗教曾在过去犯下可怕的罪行。我想谈论的就是这个,因为虽然发生了这一切,我还是爱着耶稣,这种爱比对声称自己是耶稣后继者的人的仇恨更加强烈。而我依旧相信面包和酒变成肉和血的神秘传说。”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我想和教堂、神父还有圣餐都保持距离。对我来说,音乐和对大自然无声的欣赏就已经足够了。但是你现在说的话和你在……”她在思考用什么词语,“在你说你决定进行发光的圆环的练习时看到的内容有关吗?”
她并没有提到我们一起待在床上。虽然她脾气很大,说话也常常口无遮拦,我仍意识到她在尝试保护我。
“我不知道。就像我在火车上说的那样,所有发生在过去和未来的事情也在现在这个时刻同时发生着。谁知道我们在这里相遇是不是因为我就是你的刽子手,而你就是我的受害者?是时候让我来请求你的宽恕了。”
大家都笑了,我也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那么你就对我好一点。更加在意我,在这里当着全世界对我说我最想听的那三个字。”
我知道她想的是“我爱你”。
“我会说三个三字词语:一、保护你;二、别担心;三、喜欢你。”
“我也只想说一件事:我只对说‘我爱你’的人说‘我原谅你’。”
所有人都鼓起了掌。我们继续喝蒙古和西伯利亚混合伏特加,讨论着爱情、迫害、以真理的名义犯下的罪行以及餐厅里的饭菜。我们的对话没有再进行下去了,她也许还不理解我想说什么,但是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离开的时候,我问遥为什么决定要那样做,让大家都陷入了危险之中。
“最终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但是有可能会发生。像他那样的人很少被人冒犯。”
“我年少的时候曾经从一个地方被赶了出去,我向自己保证长大以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我并没有不尊重他,仅仅以他喜欢的方式对抗他。人的眼神不会说谎,他知道我不是在虚张声势。”
“虽然这样,你还是挑战了他。我们在一个小城,他可能会觉得自己的威严被玩弄了。”
“我们离开新西伯利亚的时候,你讲述了关于阿莱夫的事情。直到几天之后我才想起来,中国人也有一个词来形容它:气。他和我都在同一个能量场里面。我不想对可能发生的事做各种哲学阐释,所有常常面对危险的人都知道,自己生命里的每一刻都可能遇到对手。我不把他们称为敌人,而是对手。当你的对手对自己的能力确信无疑时,就像我和这个男人的这种情况,我们就需要一场较量,否则我们就会因为长久不练习变得愈加虚弱。而对于奉承者、弱者和背叛者来说,他们就完全不懂得如何欣赏和尊敬自己的对手。”
“但是你知道他是……”
“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处理自己的能力。我喜欢他斗争的方式,他也喜欢我的方式。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