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的灯笼

阿莱夫 保罗·柯艾略 第1页,共2页

朝圣之旅进行了接近两个月,快乐又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中,但我整夜睡不着,不停问自己,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快乐的心情还会依旧跟随着我吗?我的做法真的能让中国竹生长吗?我已经去了六个国家,和我的读者们见面,心情非常好,暂时远离了试图吞噬我的沮丧,可是仍旧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还没有找回自己的王国。到目前为止,这次旅行和多年以前的旅行没有太大的差别。

现在就只剩下俄罗斯了。那么这之后呢,我又应该做什么?应该继续做出承诺并不断旅行,还是停下来看看到底有什么结果?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任何结论。我只知道,没有原因的生活是不会有结果的。我不允许这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有必要的话,今年剩下的时间我会继续旅行。

我现在身处突尼斯的首都突尼斯城。演讲马上就要开始了,感谢上帝,大厅全部坐满了。我本应由当地的两位学者介绍出场。在开场之前的简短会面中,一位学者向我展示了他准备的两分钟的讲稿,另一位则写了一篇关于我的作品的论文,这篇念完至少要用半个小时。

主办方的一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活动总共才五十分钟,不可能有时间阅读这篇论文。我可以想象他为了论文付出的心血,可是工作人员说得有理:我来突尼斯是为了和读者见面的。他稍稍争辩了一下,表示不愿意参加活动便离开了。

演讲开始了。介绍和感谢的流程只用了五分钟,剩下的时间都由我支配,可以进行自由的对话。我告诉大家我不是到这里来解释什么的,最理想的状态是这个活动从常规的演讲变成一场和读者之间的对话。

一个年轻女孩问了第一个问题,关于我在书中总提到的符号的含义,我解释说这是非常私人的语言,我们随着生命的发展演变出这套符号,经历过反复试验,直到认识到上帝一直在给予我们指引。另一个问我是否因为某个符号的指引才来到这个遥远的国度。我说是的,但是没有提到更多的细节。

对话继续进行,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必须要结束演讲的时候。我在六百人中随机选了一个大胡子中年男子作为最后一个提问者。

“我不想问什么问题,”他说道,“我只想说一个名字。”

他说了一个小教堂的名字,在巴尔巴赞德巴一处没人知道的地方,距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我曾在那里放下牌匾感谢神迹。我在这次朝圣前,曾去那里向圣母祈求保佑我的旅途。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以下的文字来自其中一位跟我同在舞台上的人:

突然间,那个大厅里就像整个宇宙停止运转了一般,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当那名匿名的读者说出遗失在世界某个角落的小教堂的名字时,我看见了你和你温柔的妻子流下了眼泪。

你说不出话来。你的笑脸变得严肃。你的眼中充满了羞愧的泪水,它们在睫毛上颤动着,似乎在为自己的不请自来感到抱歉。

我甚至也感到嗓子堵住了,却不知道原因。我在观众里寻找我的妻子和女儿,每当我遇到一些陌生的事情,总是会寻找她们的身影。她们在那里,眼睛紧紧注视着你,和在场的其他人同样安静。她们试图用目光帮助你,仿佛目光真的可以帮助一个人一样。

于是,我把目光转向克里斯蒂娜,向她求助,想要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何才能让仿佛无尽的沉默停止。然后我发现她也在哭,默默地,仿佛你们是同一部交响乐中的音符,你们的眼泪超越了距离触碰在一起。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大厅已然不存在,没有了观众,什么都消失了。你和你的妻子已经起程去往没人可以跟随的地方;剩下的只有生活的快乐,只需要用沉默和情感来描述。

语言是写在纸上的泪水。泪水是需要倾诉的语言。没有泪水,快乐将失去光彩,悲伤也望不到尽头。所以,谢谢,谢谢你的泪。

我应该告诉第一个提问的女孩,关于那些符号,现在这里就有一个。它让我确定自己在一个对的时间点,到了对的地方,我从来无法真正理解是什么把我带到了那里。

但我想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她肯定已经明白了。

我和妻子手牵手在突尼斯城的集市上散步,这里离迦太基废墟有十五公里的距离,迦太基帝国一度可以抗衡强大的罗马帝国。我们讨论起汉尼拔的传说,他是迦太基的一位勇士。罗马人期待一场海战,因为两座城市仅仅被几公里宽的海水隔开。但是汉尼拔征服了沙漠,带着强大的军队越过直布罗陀海峡,跨过西班牙和法国,带领着战士和大象登上了阿尔卑斯山,从北方进攻了罗马帝国,创造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史话之一。

他所向披靡,打败了挡在前路的全部敌人,可是突然在罗马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进攻,失去了攻击的最佳时机,这个谜底到现在还没有解开。这次优柔寡断带来的后果则是:迦太基被罗马军团在地图上永远地抹去了。

“汉尼拔停了下来,所以他被打败了。”我心里想着却说出了声来,“我庆幸自己能够继续下去,即便在最初遇见了困难。我已经开始适应旅行。”

我的妻子假装没有听见,因为她明白我在试图说服自己。我们走到一个酒吧,为了和一个读者见面。他叫萨米尔,是在演讲过后的聚会上随机挑选的。我希望他不要带我们去历史遗迹和旅游景点,而是向我们展示这个城市的真正面貌。

他带我们来到一栋漂亮的房子前,一七五四年,一个人在这里杀害了他的兄弟。两兄弟的父亲决定修建这座宫殿作为一所学校,纪念被杀害的儿子。我说,做这件事的时候,这个杀人的儿子也同样被记住了。

“并不完全是这样,”萨米尔说,“在我们的传统中,罪犯和允许他犯罪的人共同承担罪过。当一个人被杀害的时候,出卖武器的人在上帝面前同样需要负责任。这位父亲唯一能够减轻自己罪过的方式就是把悲剧转化成能够帮助他人的行为。”

突然间一切都烟消云散:房子、街道、城市、整个非洲。我在黑暗中纵身一跃,进入了一个隧道,通向潮湿的地下。我来到了j的面前,这是我众多前世中的一世,比这座房子里凶杀案发生的时间还要早两百年。他用严厉而警告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又以同样的速度回到了现实。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房子、萨米尔、我的妻子和突尼斯街道上的喧哗又都回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回到过去?为什么中国竹的根系还在继续毒害整株植物?一切都已经历过,也付出了代价。

“你仅仅懦弱了一次,而我却做了很多不公平的事。可发现那到底是什么以后,我还是得到了解放。”这是j在圣马丁对我说的。他从不鼓励我去寻找我的前世,也曾激烈地批判教授这些内容的书、手册和练习。

“他并没有采取复仇的方式,因为那只是一次性的惩罚方式。建立学校才可以让智慧和知识延续两个多世纪。”萨米尔总结说。

萨米尔刚刚的讲话我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可是我还是在时间里向后退了一大步。

“正是这样。”

“你说什么正是这样?”我妻子问道。

“我是在前进。我开始理解了。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我感到一阵巨大的欣喜。萨米尔并没有马上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