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上午5点。
阿雪在芦原旅馆昏暗的客房里,换上宽政大学的队服,再套上长袖运动服,手里拿着防寒长外套。
其实阿雪已经起床两个小时。旅馆非常贴心,让他可以在相当于深夜的时间吃早餐和梳洗沐浴。等到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时,阿雪又回到前晚入住的客房。
这一夜,阿雪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只知道自己现在头脑十分清醒,兴奋与紧张像利刃一般刨削他的身躯,让他感觉身子轻盈起来。
今天状况绝佳,阿雪心想。司法考试合格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当时,他看了论文的考题,题目的意思仿佛直接渗入大脑一般,在他思考怎么作答之前,答题纸上已经写满文字。简直就像神明附体一样,不知不觉中,所有到目前为止输入他脑内的东西,完全流畅无碍地输出到试卷上。那时他不只意识变得异常清晰,连第六感也活跃起来,感觉痛快极了。
阿雪知道,当时那种亢奋与专注力,在这一瞬间又回来了。
箱根驿传的回程比赛,是上午8点起跑。接下来的三小时,阿雪打算用来做他自己发明的“精神热身操”,在比赛前慢慢提升精神状态:先用两小时放松紧张的心情,剩下一小时用来持续集中精神。有过参加司法考试的经验后,他就喜欢用这样的步调来提升专注力。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客房里,刚好够铺三床棉被。神童戴着口罩,微微吐息着。阿雪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觉得他还有点发烧。旁边的房东睡得很熟,还发出磨牙声。
为免吵醒睡梦中的两人,阿雪轻手轻脚地折好自己的棉被,推到房间角落。他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窗外是一片小巧典雅的庭院,覆盖在一片轻薄的白雪下。黑蒙蒙的天空不断落下如灰烬般的雪花。
阿雪没滑过雪。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冷得要命的季节里,刻意跑到冷得要命的地方玩,还在脚底下粘两片让自己很难走路的板子。对他来说,有时间做这些事,不如拿来念书还比较有意义。更何况,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他,根本没有闲钱花在这种娱乐上。
从积雪的陡峭坡道往下跑,我真的行吗?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说自己没办法跑六区了。早知道有这一天,以前真该体验一下滑雪的感觉才对。
玻璃窗接触到阿雪的叹息,马上结成一片灰白的雾气。阿雪、神童和房东三人散发的体温,让房里变得比较温暖。
不是只有我会紧张,阿雪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这几年的新年期间,箱根的道路都没有积雪。大部分选手……不,应该说所有选手,大概都没有积雪时从箱根山路往下跑的经验。所以我也不用担心,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经验不足。我一定能跑的。一定能跑。
像在自我暗示一样,阿雪心里不断复诵这句话。然后,他拿起放在壁龛的宽政大接力带。它吸足了去程五个人的汗水,现在仿佛仍带着湿气。
阿雪恭恭敬敬地折好接力带,放入外套口袋,安静地离开客房。
穿过走廊来到玄关时,阿雪碰到旅馆老板娘正好拿着报纸站在那里。
“唉呀,你已经换好衣服了?”
“是的,我想开始热身了。”
“到外面吗?”
旅馆的女老板望着仍漆黑一片的外头,不禁蹙眉露出担心的神情。
“外面现在是零下5度啊。”
本来打算到外头去的阿雪,立即改变心意。得等气温高一点再出去,否则肌肉会冻僵。
“我可以借用那里吗?”阿雪指了指空无一人的大厅。
“请用吧,”老板娘也马上回答,“要看报纸吗?我请送报员今天提早送来了。”
阿雪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开始在地板上拉筋。他深深吐气,慢慢放松全身的筋骨和关节。
报纸上大篇幅刊载了箱根驿传去程的报导。房总大以些微差距夺得去程冠军,六道大能否在回程逆转?最后到底会是哪所学校赢得总优胜?目前仍是无法断定的混战状态。
报社以“只有十人参赛的挑战”为题,也做了一篇宽政大的报导。上面放着神童脚步蹒跚、拼命跑在山路上的照片。阿雪张开双腿,压低上身,一边读着报导。
“只有十名队员的宽政大在五区受挫,名次大幅落后,去程结束时仅取得第十八名。然而,这支队伍回程有一年级藏原、四年级清濑这两位王牌级选手,目前仍然有十二万分的机会挽回劣势。这支小田径队会如何面对这项伟大的挑战,值得瞩目。”
这则报道的最后,署名是:记者(布)。一定是布田先生,阿雪心想。夏天集训时去白桦湖采访的记者布田政树,一直持续关注宽政大。
还有十二万分的机会。虽然他们自己也这么深信,现在看到第三者也这样说,阿雪的心情更受到鼓舞了。他把报纸收进大厅的书报架上,一个人默默努力继续拉筋。
到了6点左右,神童出现在大厅,身上披着姆萨的防寒外套,脸上还是戴着口罩。
“早。”神童用沙哑的声音说,伸出双手压住阿雪背部,帮忙他拉筋。
“你应该继续睡的。”
“我就知道学长你会这么客气,所以昨天拜托姆萨打电话叫我起床。”神童在阿雪身边坐下。“下雪了。”
“是啊。”
两人并肩坐在地上,透过大厅窗户望着外头片片飘落的雪花。
“今天状况怎么样?”
“好得很,你呢?”
“差不多快全好了。”
阿雪开始做仰卧起坐,神童帮忙轻轻固定住他的脚踝。
“老实说,”阿雪低声道,“我现在根本紧张得要命。可以的话,还真想开溜。”
“我昨天也一样啊,”神童戴着口罩,两眼露出笑意说道,“要不要听听音乐?我擅自从学长你的行李里拿来的。”
阿雪从神童手上接过ipod,把耳机塞入耳里,静静听了一会儿自己喜欢的曲子,但唯独今天,音乐的世界也没办法带给阿雪任何安慰。
“没用,”阿雪取下耳机,“再听下去,总觉得等一下跑步时,那些我没兴趣的曲子会莫名其妙在脑袋里反复唱个没完没了,而且偏偏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歌,例如《古老的大钟》!”
“你不喜欢这首?”
“我讨厌风格郁闷的曲子。”
“我倒觉得这歌不错。”神童这么说。
阿雪不以为然,“哼”的一声站起来。神童抬头,看着正在转动脚踝的阿雪,提出一个建议。
“不管脑袋里响起什么样的曲子,你只要自己重新编曲,把它变成快板的曲风不就好了?”
“神童你真的很神,”阿雪露出一脸佩服的样子,“我现在很不安,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会不会在坡道上跌倒?鞋带会不会断掉?反正不管怎么想,都是些坏事。”
“我倒觉得学长你可以拿到区间优胜。”
“怎么说?”
“因为学长从以前到现在,说过的话都一定会达成。司法考试也好,箱根驿传也好,学长不是都说要做,然后都做到了?”神童又双眼含笑地说。“所以,这次请你也一定要说出来,说你要拿下区间优胜。”
在神童这股沉静却有力的压力之下,阿雪说了声:“好,我拿。”
“好了,那就没问题了!学长一定会跑出好成绩的。”
神童看起来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阿雪低头看着他,不禁笑出来。
“现在我终于知道昨天我有多没用了,”阿雪说,“你昨天在比赛前,压力应该跟我现在一样大,我却没办法做到像你现在一样,说这样的话来鼓励你。”
“不管人家怎么鼓励,想克服压力,最后还是只能靠自己啊。”
神童语毕站起身,催促阿雪。
“差不多该去跑跑了。”
两人在玄关穿好鞋子后出门去。外头丝毫没看到阳光露脸,只有山上的鸟类鸣叫声。细小的雪花拂过脸庞,感觉干干的。
“不过,昨天一直到我出发的那一刻,学长陪着我到最后的最后,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神童摘下口罩,让胸腔吸入满满的寒冷空气。
“所以,今天我也会在学长身边,直到出发为止,一直陪着你。”阿雪说不出话来,只是开心地看着神童再次把口罩戴上。
“一直站着不动会冷,来跑吧。”
“话说回来,房东先生呢?”
“他说早上起来要去泡个澡。”
“这家伙是来观光的吧。”
“而且睡觉时一直磨牙,好吵。”
两人一边慢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在下着雪的昏暗湖畔道路上,只见阿雪和神童吐出的白色气息袅袅飘散在空中。
阿走心里一点都静不下来。
因为清濑的样子真的很奇怪。吃完早餐后,阿走找他一起去慢跑,却被拒绝了。
“你自己先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联络。”清濑说。
他今天早上竟然不慢跑?绝对有问题。昨晚他好像也睡得不太好。难道是脚在痛?
阿走一边想东想西,一边在横滨车站附近跑步。大约30分钟后,他决定了。
“还是回饭店看看吧。”
要热身的话,到中继站再做也还来得及。阿走从来不曾在练跑时半途中断,不论身体再怎么不舒服也没有过,但他现在实在太担心清濑了。灰二哥该不会打算做什么逞强的事吧?阿走心里突然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往饭店跑去。
小小的商务饭店大厅里,城次正在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面前摊着一份体育报纸。阿走穿过大厅,按下电梯的上楼按钮。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城次发现他,走了过来,“真难得,你今天好像只跑一下子而已。”
“灰二哥呢?”
“在房间里吧。王子跟叶菜妹一起在整理行李,我被他赶出来。总觉得,他好像故意不让叶菜妹靠近我。”
城次不满地噘起嘴,但阿走现在根本没心情听这些,踏入电梯直奔五楼。
“你干吗?怎么了吗?”城次问,跟在他身边。
宽政大在这间饭店共订了三间房,阿走和清濑的房间是走廊的最边间,隔壁是城次和王子的房间,再过去是叶菜子的房间,最靠近电梯。
阿走出电梯,在走廊上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人年纪大约接近四十岁,手里提着一个宽底的黑色公文包。跟医生出诊时用的包包好像,阿走心想,随即心头一惊猛回头。男子已经进了电梯,门正好关上。
阿走直觉认为他不是住在这里的房客。一定是来帮灰二哥看脚的医生!
阿走在走廊上跑起来,用房卡打开走廊最后一间房。
“灰二哥!”
房内并排着两张床,清濑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惊讶地抬头看着来势汹汹的阿走。
“给我看你的脚!脚!”阿走大步冲到清濑身边。
被他这样一吼,清濑惊愕地往床上一倒。阿走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掀清濑的运动裤裤管。
“阿走,冷静一点!我会跟你解释!”
城次在房门口看着纠缠成一团的阿走和清濑。隔壁房的王子和叶菜子也听到骚动,把头探出走廊张望。
“出了什么事?”叶菜子问城次。
“我也看不太懂。”城次歪着头,不解地说。
清濑好不容易推开阿走,对站在门口的几人招了招手。
“都进来吧。”
宽政大入住横滨的所有成员全都集合在此,房里包括床上、椅子上,能坐的地方都坐了人。
“灰二哥,刚才有医生来过,对不对?”阿走坐在床上质问清濑。
“对,”清濑也只能承认了,“我一直都是找他看诊。这次拜托他过来一趟,帮我打止痛针。”
“你的脚伤还没治好?”王子诧异问。
这是叶菜子头一次听说清濑的脚受过伤。只见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和城次面面相觑。
“今天的比赛怎么办?”阿走努力克制自己,才没让声音发抖。
“当然要跑。”
“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做出这么乱来的决定?”
“现在不乱来,要等什么时候才乱来?”
“万一……”
阿走犹豫着该不该说下去,害怕自己一语成谶。
“万一你因为今天逞强,结果以后都不能再跑步了,那怎么办?”
阿走虽然没转头,但知道城次闻言倒抽一口气,也知道王子一直低着头,叶菜子则是一动也不动,看着阿走和清濑。
阿走目不转睛看着清濑,等待他回答。
“应该会很痛苦吧,”清濑的声音非常冷静,由此可知他一定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了,“但是我不会后悔。”
已经阻止不了他了,阿走心想。但如果是他自己站在清濑的立场,一定也会选择上场比赛。
阿走心中已经有觉悟。既然这样,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灰二哥的负担。我一定要在九区,尽可能缩短时间。
清濑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弥漫在房里的这阵沉默。他简短说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神童打来的。芦之湖最后的选手名单已经公布了,六道大果然在九区派藤冈出赛。”
城次看看阿走,眼神既期待又有点担心的样子。阿走低声说了句:“太好了!”
他感觉血液在体内狂奔,欣喜和斗志让他心跳加速。在同一个战场上跟藤冈一较高下的日子终于到来。春天时在东体大的纪录赛中,他只能跟在藤冈的后面跑。那天之后,自己到底变得多快多强了,今天总算能够一探究竟。
“阿走,不要输给他。”清濑说。
阿走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必胜的决心。
时间来到上午7点钟。
宽政大一行人离开饭店,之后就是个别行动。阿走和城次前往户冢中继站,清濑和王子到鹤见中继站,叶菜子则到终点大手町待命。
“让城次陪你没问题吗?要不要我跟他换?”王子问阿走。
阿走完全不懂王子为什么这么问。
“干吗?照之前安排的就好。”
一片好意却碰壁,但王子也没有因此觉得不快,只是笑着轻轻摇头,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关于刚才那件事,”当众人进到横滨车站里,清濑告诉阿走,“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止痛针已经发挥作用了。我想应该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真的?”
“我骗过你吗?”
“经常啊。”
清濑顿了一下,仿佛在回想自己从以前到现在的种种作为。
“没问题,这次是真的,”他保证,跟着又一笑,“我很期待在鹤见看到你的表现。”
阿走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清濑说,诸如感谢、不安,还有决心,但这些都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情,结果他只能说:“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接力带交到你手上。”
过了检票口,一行人挥手道别,在此暂时分道扬镳,各自踏上通往月台的阶梯,前往自己现在该去的地方。
上午8点。
芦之湖发出一声信号枪响,房总大的选手率先向前跑去。1分39秒后,六道大的选手紧随其后出发。
根据去程抵达芦之湖的时间差,各大学选手再度披上接力带,相继从芦之湖出发。箱根驿传回程比赛正式展开。今天,选手的目的地是东京大手町。
跟去程冠军房总大的时间相差十分钟以上的大学,在房总大回程开跑后十分钟将同时出发。这次的大赛中,共有学联选拔队、欧亚大、宽政大、东京学院大、新星大这五队,依规定必须在回程同时出发。
宽政大与房总大的时间差距是11分53秒。虽然十分钟后是和其他学校同时出发,但这多出来的1分53秒不会就这么算了,而是会自动加到最后的合计时间里。而由于这些学校统一在十分钟后出发,所以回程时选手跑出的名次,有可能与时间纪录上的名次不同。
跑回程的选手,尤其是后段的队伍,不只要注意眼前的赛况,脑袋里也得计算有点复杂的时间顺位,才能尽可能提升实际名次,因此选手们必须更冷静应战。
这种比赛太适合我了,阿雪心想。因为跟人拼高下不是他的强项,反倒是针对情报研拟方向与对策,从中找出发挥自己实力的方法,进而达成目标,才是他擅长的。箱根驿传六区的下坡路段,正好符合阿雪的个性,因为他不会被眼前的排名所惑,而是直接把时间设定为他的敌人,运用技巧从弯弯曲曲的坡道往下冲。
神童也信守自己所说的话,到出发前都一直待在阿雪身边,帮他拉筋,或帮他按摩小腿,避免它因为寒冷而僵硬,有意无意地陪他聊天等。总之,各方面照顾得无微不至。托神童的福,阿雪才能平心静气地将全部心力集中在比赛上。
出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阿雪脱下防寒外套交给神童。芦之湖的气温只有零下3度,空中还飘着细雪。路面上积雪被车轮压过的地方,冻出两道冰痕。就算在队服底下穿着长袖t恤,也无法完全阻挡像压力一般渗入的寒气。没有风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最后一队能以与房总大时间差距出发的学校是城南文化大,然后在工作人员唱名下,同时出发的各队立刻到起跑线前集合。
阿雪望向拥挤的围观人墙。神童的身形几乎要被观众淹没了,但仍目不转睛注视着他。
“大手町见。”阿雪说。
在观众嘈杂欢呼声的包围下,阿雪这句话或许无法传到神童耳中,但神童仍点了点头。
城南文化大出发后十秒,最后五队的选手配合着信号同时起跑。阿雪的眼镜因为急速上升的体温而蒙上一层雾气,但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后,视野又马上恢复清晰。
路面积了一片薄雪,就连跑在平坦的地方,也得绷紧神经以对。但这些在赛道上奔驰的选手,根本没时间确认脚下的情况。每踏下一步,有如冰沙的积雪就会弹跳到脚上。即使穿着最先进的轻型跑鞋,每当脚底踏上路面,也没办法完全止滑。
从湖畔道路到一号国道最高点为止,最初四公里大多是上坡。同时出发的五所学校当中,欧亚大选手抢在前头,阿雪也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他确认一下手表上的时间。速度大约是一公里3分20秒。
在上坡路段,考虑到恶劣的路面状态,这样的速度有些太快。但是,如果在这里不跟上,宽政大就无法在回程提升名次……阿雪思考着。各校派出的六区跑者中,只有六道大的选手拥有一万米28分钟左右的纪录。换句话说,各校在挑选六区跑者时,速度不是最关键的考虑。
从最高点开始,到箱根汤本的街道为止,整个六区几乎都是下坡路。即使跑平地时成绩不是那么好,只要善用下坡地形,轻轻松松就能带出速度。最重要的,是必须根据地形起伏,仰赖身体的平衡感来切换跑法,同时还要有不畏恐惧在下坡路上往前冲的气势。
虽然刚开始上坡时速度有点太快,但他的体力还很充沛。阿雪如此判断,心中也不再有任何畏惧。
这时,阿雪已经离开湖畔,开始往山上跑。到达最高点之前,有个小小的起伏路段。进入最初的下坡时,阿雪再度看了一次手表。虽然清濑给他的指示是“上坡保持在一公里3分20秒”,但现在他的速度已经达到一公里3分15秒。
阿雪确定自己一定办得到。他觉得身子很轻,配合着地形的高低起伏,脚步在下意识间自然而然切换着跑法。
稍早一点出发的城南文化大被他们追上了,形成六校并行的局面,但这个集团中的东京学院大、新星大眼看着就要被甩脱。
阿雪满脑子只想着往前跑,能够甩掉一队是一队。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一口气就冲到最高点。
接下来有将近连续15公里的下坡。放眼望去,飘散的雪花点缀着绵延不绝的弯道。
“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到达户冢中继站的阿走,和城次一起看着便携式小电视关注赛况。画面上,阿雪与其他选手的身影,正通过五公里处的花卉中心正门前。
“可是,在六区,五公里跑13分钟左右不是很正常吗?”
城次一如往常的乐天,却无法消除阿走心中的不安,况且,这个速度是指真正进入下坡以后的节奏。在全是下坡路的赛道上,连选手本身都很难放慢速度。只要身体随着下坡的重力加速度去跑,要达到一百米15秒的速度也不是不可能。即便是长达20.7公里的距离,随着路段不同,也有可能跑出不输给短跑选手的速度。这就是六区的特性。
但是,最初的五公里不只有上坡,路面状况又那么恶劣,竟然只花16分钟就跑完。从阿雪的实力来看,很显然是冲太快的结果。这一点阿走看得很清楚。
“我打给灰二哥看他怎么说。”阿走从城次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就是爱操心啊。”城次对阿走耸耸肩说道。
“是我,清濑。”
电话一接通,清濑的声音就伴随着户外的喧哗声一起传来。看来他也已经抵达鹤见中继站了。
“你在听广播吗?”
“王子的手机有电视功能,他自己也是刚刚发现,所以我们正在看。现在的手机功能真的很强大。”
“对啊,哎,不是,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行我素的王子,加上机械大白痴清濑,阿走不禁头晕起来。
“阿雪学长的速度,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哦哦,对啊,我正想打电话给房东先生,不过我看应该也没用,因为在箱根的山路上,教练车没办法紧跟着选手。”
“那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接下来是下坡,都已经跑到这里了,笨蛋才会减速。我们也只能祈祷阿雪千万不要脚滑摔倒了。”
清濑刻意发出轻快的笑声,像是要抛开所有挂念一样。
“倒是阿走你自己,要确实慢跑跟热身。我现在还要跟尼古学长和king联络,有话等下再说吧。”
结束通话后,阿走叹了口气。
“放心吧,”城次从阿走手上拿回手机,“阿走你要更相信我们才行。”
“相信……吗?”阿走转动脚踝,开始为练跑做准备,“哦,胜田小姐好像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叶菜妹吗?”城次突然满脸通红,“为什么会突然讲到叶菜妹?”
“什么为什么?”
“我说,你到底是装傻,还是天然呆啊?”面对阿走的答非所问,城次再也按捺不住,直视着阿走,“告诉你吧,我喜欢叶菜妹。”
“我知道啊。”
“你知道?!为什么你知道?”
“昨天,尼古学长在电话里说过。”
怎么就算不在竹青庄,却还是地板破个洞,啥都守不住啊,城次忍不住一个人嘀咕。
“那阿走你呢?”城次接着问了他最想问的事,“我可以跟叶菜妹告白吗?”
这种事,干吗征求我的同意?为什么竹青庄的人,都随便认定我喜欢胜田小姐?想到这里,阿走感觉有如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就像那种刚睡着不久却猛地向下坠落而惊醒过来的感觉。
我喜欢胜田小姐。
原来我根本没资格笑双胞胎迟钝。只不过,这份感情是如此安静,又好像很理所当然似的存在心里,难怪我一直没有发觉。
叶菜子的每个身影,阿走都珍藏在记忆里。不管是并肩走过的那个夜晚,还是叶菜子曾经围过的围巾颜色;在夏天云海翻涌的天空下,叶菜子望着我们练习时的侧颜;第一次见到叶菜子那时候,她踩着脚踏车朝商店街远去的背影。
阿走一直看着叶菜子,却也看到叶菜子的视线和心情,总是投向双胞胎。
“原来是这样。”阿走总算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为此惊讶不已。
“怎么了你?”城次怯怯地问。
城次看阿走突然发起愣来,一个人在那里又是自言自语又点头的,不禁觉得毛毛的。
“没事,”阿走摇摇头,“我觉得你跟她告白看看也好。”
他不是在逞强,反而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叶菜子如果知道城次的心意,一定会很开心。说不定如果是城太跟她告白,她也一样开心。这个问题可能会有点伤脑筋,但这就轮不到阿走操心了。
感情的事,不是比赛,没有输赢。叶菜子的心,只属于叶菜子。城次的心只属于城次。而阿走的心,同样的,也只属于阿走,任谁也无法夺走,无法改变。这是一个不受任何框架束缚的领域。
无关速度或胜负,一分稳定却强烈的情感存在自己心里,这已经让阿走觉得非常满足了。因为叶菜子的关系,才能体会到这样的感情,也让她在阿走心中更加重要了。叶菜子的恋情如果可以一帆风顺,阿走也会为她开心。
况且,我本来就适合长跑,耐心等待机会是我的长处。就算叶菜子现在喜欢的是双胞胎,但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果然应该跟她告白?呃——怎么办,超紧张。”
越是紧要关头反而越有耐性的阿走,就连初次发觉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时,也像牛在反刍食物一样慢条斯理地咀嚼品味。城次完全没察觉他的反应,开心地下定决心要跟叶菜子告白。
阿雪顺利地奔下箱根的山路。
一开始,他为了不在冻结的雪地上滑倒,刻意跑在车胎轨迹上,但这么一来,转弯时反而有妨碍,无法顺利取得较佳的行进路线。而且,太过害怕滑倒,身体会使出过多的力气,肌肉也会因此无法负荷。最后阿雪决定还是照平常的方式去跑,一边留意怎么跑才不会多跑冤枉路。
下坡道跑起来很轻松,阿雪心想,全身都感觉到加速的快感。在这样的速度下,迎面而来的轻柔雪花打在身上,感觉就像小石头砸来一样微疼。阿雪努力保持全身平衡,顺着斜倾的路面踏出脚步。速度带来的快感,让他完全忘了对跌倒的恐惧。
到了小涌园,正好是六区10公里处,也是电视台的转播站。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即使天色尚早,道路两旁依然挤满了来帮选手加油的观众。阿雪跟着欧亚大的选手,切入往右的弯道。新星大选手踏在地面上发出的溅水声,从后方传来。
这时,电视台播报员与解说员谷中正针对直播影像,对各校选手赛况进行评论。阿雪当然无从得知内容。
“后段队伍在10公里处的影像传过来了。您觉得怎么样?谷中先生。”
“唉呀,速度相当快。本来我觉得六区的区间优胜应该是现在从第十二名稳稳提升名次的真中大,但现在看起来,也很有可能由后段队伍跑出来。”
“从手边的数据来看,除了六道大的田村同学以外,六区选手一万米的正式纪录都在29分钟左右。”
“这一区是下坡路段,所以平地的时间纪录不是很可靠的参考依据。拥有一万米29分的实力,之后就看每个人的胆识了。”
“您是说……胆识?”
“是的。选手们切身感受到的速度和坡道倾斜度,绝对超出电视画面呈现出来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放开双手骑脚踏车,从陡峭的坡道往下冲一样。再加上今天路况很差,所以对选手来说,最重要的是必须有冷静保持平衡的能力,还有不减速的胆量。”
“您认为后段的队伍当中,谁最有可能得到区间优胜?”
“目前还看不出来,不过宽政大的岩仓同学表现不错。你看,他的下半身非常稳,上半身也没有多余的摆动,而且,不管路况多差,他的腰杆也依然挺直。这样的姿势,简直可以拿来当成下坡跑法的模板。”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要看从箱根汤本开始进入平坦的赛道,谁能坚持到最后了。以上是10公里转播站的分析报导。”
随着海拔高度下降,雪开始夹杂着雨水落下,路面覆上一层冰沙状的泥泞。这时,阿雪发现自己跨两步就穿越一个行人穿越道。
刚才的斑马线宽度大约有四米。两步就跨过,这不是等于一步两米?阿雪再度为自己的速度之快而惊讶。借着下坡加速度,跑步时仿佛真的在飞跃一样,步幅也跟着加大。阿雪瞥一眼手表,确认这五公里的距离,他每公里差不多费时2分40秒。
一公里跑2分40秒。如果是在平地,阿雪一定跑不出这种成绩。平地上能够保持这种速度跑五公里,在阿雪认识的人里,也只有阿走一个人而已。
路旁的杉树树枝,因为纯白积雪的重量而下垂。树干因为受潮而变黑。整座山竟然过了一晚,就化成黑白色调的美丽世界。而这些美景才映入眼角,就立刻往后方流逝,比电影胶卷的卷动还要快速,还要平顺。
啊,这大概就是阿走跑步时所体验的世界吧。阿雪心里突然涌现一连串思绪。
阿走,没想到你都一个人待在这么寂寞的世界里。嘈杂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中的景色瞬间稍纵即逝。虽然这感觉舒服到让人不想停下脚步,但这毕竟是你只能一个人独享的世界。
阿雪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可以体会,为什么有时候阿走会那么沉迷在跑步中了。一旦跑出这种速度,确实就像中毒一样教人沉溺其中,想跑得更快,想看见更美丽的瞬间世界。那感觉,或许就是所谓瞬间的永恒吧。但是,这实在太危险了。得用这副肉身不断去挑战才能到达,这是何等的严苛,又过度凄美。
现在借着箱根山路之力,我也只能远远遥望通往那个世界的大门,阿雪心想。同时,他也不敢想象自己还能更接近那个境界。
在清濑那股热情的牵动下,这一年里阿雪的生活重心只有跑步。这样的生活,到今天就会结束。因为阿雪知道他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追求的目标并不是日复一日锻炼身心,只为瞬间的美丽与悸动。就算会沾满一身污浊,他也宁可选择在人群中度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突破万难通过司法考试,一心成为律师。
过了今天,一切就结束了。但在人生中,能体验一次这种速度带来的快感,夫复何求啊。想到这里,阿雪脸上不由自主浮现浅浅的笑意。阿走,你可别跑得太远。虽然我知道你追求的世界有多美,但那里未免太寂寞太寂寥了,不是我们活生生之人归属的境地。
要是能有某样事物牵绊住阿走的灵魂就好了,阿雪心想。只要能让他在人的生活里、在人的喜悦与悲苦中驻足,阿走一定可以变得更强。怎么在这当中取得平衡是非常重要的,就跟在积雪的山路上奔驰是一样的。
进入宫之下温泉乡、通过富士屋旅馆前方时,阿雪被眼前意料之外的画面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
“哇!”
许多投宿的旅客挤在旅馆前,挥舞着箱根驿传的旗帜。还有人轻装打扮只穿着浴衣、披着棉袄,缩着身体忍受风寒,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这时,阿雪发现他的母亲、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以及母亲再婚的对象也在那个人群中。
“雪彦!”
母亲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哥哥!加油!”
年幼的妹妹探出身子。抱着妹妹的继父也对他频频点头示意。
“真是太丢脸了……”
阿雪虽然一眨眼就跑过旅馆前,却仍继续低着头跑了一阵子。这一家子,竟然跑来富士屋旅馆开心优雅地过新年,日子过得不错嘛。
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阿雪故意冷言毒舌几句。他们一定是知道就算找我,我也不会回去,所以才瞒着我,筹了一笔旅费自己跑来,想给我一个惊喜。还真的呢,吓得我差点心脏病发。现在只希望他们的样子和声音,没被电视台拍到或广播电台录到。否则要是被尼古学长知道,一定会拿出来取笑我。不过,反正他身边应该只有收音机,不可能看到。
阿雪的心情突然愉快起来。刚才老妈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她自己上场比赛一样紧张,而且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阿雪对亲生父亲完全没有印象。他在阿雪出生后没多久就出事故身亡,所以有关父亲的记忆,他只能从母亲的转述和照片得知。父亲死后,阿雪就一直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他非常珍惜母亲,高中时的女朋友甚至问他:“阿雪你是不是有恋母情结?”但他觉得恋母情结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认为这世上不珍惜母亲的孩子,根本就是禽兽不如。
或许因为总是看着母亲工作到深夜、辛苦将他拉拔长大,阿雪很早就立下自己的目标:找一分稳定的工作,让母亲过好日子。幸运的是,他早早就在求学阶段发现自己头脑还不错。既然如此,他认为最快的快捷方式就是参加司法考试,取得人人称羡的国家考试最高资格。本来,他就觉得律师这项工作,总是在人情与法理之间钻研,还挺适合自己的个性,而它丰厚的收入也符合他的目标。于是阿雪打从进高中后,就开始自修准备考试。而且他在念书的同时,也不忘增强体力,甚至为了理解男女间的微妙关系,也交往过几个女生。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几乎让阿雪的努力成了泡影,那就是母亲决定再婚。对方是个有稳定收入的上班族,可以让母亲不必再辛苦工作。母亲也爱着新任丈夫,看起来非常幸福。阿雪一心想为母亲做的事,继父轻而易举就做得比他好。
虽然阿雪因为此事受到严重的打击,但由于他自尊心极强,还有一旦决定做某件事、不完成绝不死心的个性,所以没有放弃司法考试。结果,母亲再婚的来年,就生了一个妹妹。对十几岁的阿雪来说,这是让他觉得非常难为情的事,也很难接受,于是在考上大学后就借机搬出家里,之后就连过年期间也几乎都没有回家。
今天,看到家里人来帮自己加油,阿雪突然觉得,自己一直放在心上那些微不足道的芥蒂开始慢慢融化。而天空的雪花就像他的心境转变一样,这时也完全化为雨水。
继父和妹妹一直把阿雪当成那个家的一份子。最重要的是,母亲现在过得很幸福。这样不就够了吗?这就是我一直盼望的结果。就算母亲得到幸福的形式,跟我心里描绘的蓝图有些不同,我也不能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阿雪吐出的气息化成白色雾气,掩盖了他嘴角的笑。不知不觉中,阿雪发现前方转角处,出现了帝东大选手的背影,而他的背后也感觉不到有人跟上来。同时出发的后段队伍,似乎已经被他拉开距离了。
阿雪看了看手表,确认自己的步调完全没变慢,身体和心理都处于轻盈的状态。照这气势继续下去,下坡道绝对不成问题。关键在于过了箱根汤本之后的最后三公里平地,是不是能维持现状跑到最后。
清濑昨天说过:“跑完下坡路段后,平坦的赛道也会感觉像在上坡一样。从那里开始,才是比赛的胜负关键。”这是他给阿雪的建议。
放心吧,阿雪在心里这么回答。今天我不打算输。这场跟自己心身对决的战役,我不会输的。
小田原中继站里,太鼓阵乐依旧响彻云霄。风祭车站前鱼糕厂商门市的停车场上,涌进大批人潮等待六区选手到达。
“城太!你有没有看到阿雪刚才脸上的表情?”
尼古透过手机的电视功能,完完整整目击了富士屋旅馆前的影像。不久前,灰二打电话来时有提到,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城太的手机也能看电视。尼古虽然对电脑很在行,平时却也只把手机当通话的工具,城太则最多拿来收发电子邮件。或许,这群人就是对电子产品的日新月异兴致缺缺,才会甘于窝在竹青庄这种破烂公寓里。
“阿雪学长的母亲,真是年轻又漂亮,”城太把一片鱼肉鸡蛋糕塞进嘴里,“不过,看这样子,阿雪学长应该会拿到区间优胜吧?”
“但是阿雪自己好像没感觉的样子。而且真中大派出的家伙,跟阿雪差不多快,所以结果还很难讲。”
“啊——急死人了!真想告诉阿雪学长他现在的成绩。”
“怎么做?”
“用念力之类的啊。”
城太把吃到一半的鱼肉鸡蛋糕收进背包里,开始一脸正经地猛盯着手机。
“再过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轮到尼古学长你上场了。”
电视画面正在播放领先的房总大选手的画面,后方跟着大约只差一分半的六道大选手。他们终于跑完下坡路段,朝着箱根汤本车站前进。真中大的选手以区间优胜为目标,名次也提升到第八名,整体步调依旧没有减慢。
“阿雪现在情况怎样?”
“电视上没播,后段集团还没跑到箱根汤本车站,所以画面很少带到他们。”
尼古交代城太注意真中大的时间纪录后,开始进行最后的调整,在停车场内慢跑来放松身体。
上午9点,房总大选手首先抵达中继站,时间是60分46秒。紧接着,六道大、大和大也依序交递出接力带。尼古焦急地回到中继线附近的城太身边。
“阿雪学长好厉害!”城太兴奋地大叫,“就算进入平地,速度还是没有减慢!加油啊!”
手机画面上这时正在播放箱根新道岔路附近,阿雪从帝东大选手一旁超前的情况。目前第十四名的宽政大,目标锁定了前方的东体大。
“漂亮!干得好!”
尼古脱下运动外套,等着看阿雪是否能够夺得区间优胜。
“真中大在哪里?”
“很快就会跑到看得见的地方了。”
城太抬头,视线离开手机的同时大叫出声:“来了!”
沿着赛道移动的真中大红色队服特别醒目,眼看就要离开马路进入中继站。观众似乎知道他很有希望得到区间优胜,欢呼声也格外大声。真中大终于交出了接力带。
“纪录多少?”
“60分24秒。”
手机上的电视屏幕打出时间,城太照着念出来。
在积雪的赛道上,这样的成绩算很不错了。连10公里纪录28分上下的六道大选手,也都花了60分48秒才跑完。
中继站里各校陆陆续续交棒。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即将到来的阿雪身影。
阿雪,再一下就到了。听到工作人员唱名后,尼古站到中继线上。阿雪正在跟时间对决。身边的东体大选手接过接力带,往前跑去。这时尼古听到城太读秒的声音。他正看着手表计算阿雪的时间。
“60分17秒!18!19!”
阿雪跑进中继站。他咬紧牙关,右手握着从身上摘下的接力带。或许沿途的观众告诉了阿雪真中大的选手成绩,因此他在最后直线距离上竭尽全力奔跑着。
“阿雪!”尼古放声大吼。
“60分24秒!”城太哀嚎似地喊出。
观众群骚动起来。接力带还没传到尼古手上。阿雪和区间优胜只有一步之差。
突然,时间成绩被尼古完全抛到脑后,因为阿雪的两眼正直直注视着他。阿雪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区间优胜,一心只想早一步把接力带交给尼古。在最后三公里这段平坦的赛道上,他满脑子只有这件事。当尼古接过接力带、轻触到阿雪指尖的那一瞬间,他完全明白了。即使受尽寒风吹袭,湿透的指尖仍然灼热,阿雪真正的心意借此传给了尼古。
“跑得好。”尼古轻声说。
“累死我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阿雪拍了一下尼古的背,努力稳住颤抖的双脚,以免摔倒。
“阿雪学长!”
城太从工作人员手上抢过大毛巾,跑到阿雪身边撑住他的身体。
“虽然很可惜,不过你真的太棒了!”
“可惜?可惜什么?”
阿雪喝着瓶中的水,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区间优胜啊。阿雪学长,你的成绩是60分26秒,再快个两秒,就跟区间优胜平手了说。”
“是吗?”
两秒……阿雪不禁笑了出来。区区两秒,只是呼吸一次就逝去的短暂时间。这么些微的差距,让我没办法取得这个区间的优胜啊。
“算了,”阿雪说,“这两秒,对我大概就像一个钟头一样长。”
阿雪脱下鞋子。城太看着他的脚底,差点哭出来。只见阿雪脚拇指根部的水泡已经整个爆开、渗出血水来。这一年来的训练,让每个人脚底都长出一层厚厚的茧,结果还是跑成这样。这个事实让城太明白冲下箱根山路是多么艰辛的挑战。
“嗯,阿雪学长跑得太好了!你真的太棒了!”城太呜咽着说。
阿雪摸摸他的头安慰他,同时抬眼望向通往小田原的那条道路。
交给你了,尼古学长。
尼古一边跑,脑海中一边想着刚才在小田原中继站时,清濑打电话来所说的话。当时清濑的口吻,一如往常一样淡定。
“你的状况怎样?尼古学长。”
“跟平常一样啊。”
“真是太好了,那今天也请像平常那样跑吧。”
“意思是对我不抱任何期待吗?”
“怎么会呢,只是阿雪跑得比我预期的还好,我希望你不要受到影响。只是这样而已。”
尼古不以为然“哼”了一声。阿雪跑得这么卖力,当然会让人很激动,但他才不会因此一头热而高估自己的实力。
“那好,我就慢慢跑吧。”
“尼古学长,”清濑换个口气继续说,“请你保持一公里三分钟左右的节奏去跑吧。不能让学长轻松地跑,真不好意思。”
“灰二啊,”尼古搔了搔头,“真的要轻松的话,不跑最轻松,我也不用减肥、戒烟了。不管用什么速度,只要决定要跑就不可能轻松。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为了身体健康才跑的,所以呢,不管最后我跑几名,你可都不准抱怨。”
“是,”清濑似乎笑了,“那我们大手町见了。”
尼古不是在跟清濑说笑。不跑,最轻松。但是尼古一点都不后悔,在经过一大段空白后,又再次开始练田径。跑步的痛苦,跟一群亲密伙伴朝同一个目标迈进的快乐,交混成一种甘美的成果。对于一向自己赚学费、一直独立生活的尼古来说,这是他遗忘许久的体验。
尼古一边跑着,一边感受背后从箱根山吹下来的风。七区从小田原中继站到平冢中继站,全程21.2公里,整体来说是最平坦又好跑的区间。它和去程四区的路线相同,只是反过来改成朝东京方向,但因为得在大矶车站多绕一段路,所以距离比四区稍长一些。
最初的三公里到进入小田原市街之前,是一段和缓的下坡,如果在这里因为大意而跑得太快,后半段会很辛苦。尼古努力压下心里的兴奋与紧张,配合着自己的身高专心调整速度。
灰二那家伙,真的很会看人,尼古心想。他知道尼古从阿雪手中接过接力带后,一定会发奋图强,有可能会意气用事。为了避免他被气氛冲昏头、在前半段就一头栽进去,所以要求他要自制。清濑应该是看准了尼古的性格,加上长年观察他与阿雪的微妙关系,才会在七区派他上场。当然,清濑的另一个考虑应该是七区的地形起伏较少,对尼古的脚比较不会造成负担,能够让他发挥最大的实力。
天空持续飘着细雨,尼古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比起干燥的日子,在雨天里跑步呼吸会比较顺畅。幸好今天没什么风,否则在淋得一身湿的情况下,再加上箱根的寒风吹袭,跑起来会死人的。现在气温大概只有1度。据说,七区是很容易因为寒暖温差而消耗最多体力的区间,多亏了今天有雨,所以可能不必太担心这一点。接下来是沿着海岸线的赛道,随着时间接近中午,气温或许还会再稍微上升。
现在比较大的问题,应该是这身湿答答黏在皮肤上的队服,尼古皱着眉头想道。湿黏的队服让他的身材原形毕露,使他觉得像在裸奔一样不自在,虽然这种衣服本来有穿就跟没穿差不多。
尼古很讨厌这种轻薄材质做的运动衫和短裤。长跑选手不论男女,身形大多都很瘦削,而且全身都是线条优美又强韧的肌肉,让他们的身材看起来宛如蹬羚或羚羊一般。这样的选手,确实很适合穿上用很少布料做成的服装。但是,尼古天生就是大骨架的体型。虽然他靠着减肥消除了身上的赘肉,却减不去厚实的肩膀、宽广的腰骨和壮硕的大腿骨。
身材壮硕的尼古穿上布料单薄短少的队服,外露的地方看起来就是会显得特别多,尤其现在它正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
尼古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海浪卷上岸的胖人鱼,尴尬得不得了。早知道至少也先把小腿毛刮一刮。真是失策,完全没想到自己毛茸茸的小腿会这样放送到全日本所有家庭客厅里的电视上。
尼古瞥一眼身旁那名选手的腿。这家伙的腿毛还真少,至少从这里看过去不会很明显。不知道他是天生就少毛,还是事先修过了?就在这个问题闪过脑海的瞬间,尼古这才惊觉:我的身边有人!不知不觉间,后面的选手竟然追上来了!他会超过我吗?尼古连忙确认身边选手的身份,再把脸转回前方。
是东体大。他记得东体大在小田原中继站,比尼古还要早十秒交接接力带。原来不是我被追上,而是我追上别人了。尼古看了看手表,确认自己保持着正确的速度。很好,尼古在心里点点头,判断自己应该可以甩开这个选手。
不过,前方看不到其他大学选手的身影。自己现在到底是跑在第几名?扣除同时起跑那部分的时间后,宽政大现在实际排名又是第几?尼古毫无头绪。
管他运动服湿不湿,现在我们打的可是一场没把握的仗啊,尼古一边想着,一边跑进小田原市街。沿途加油的人潮互相推挤、摇旗呐喊着。当中也有宽政大的旗帜,还有一群人看起来像是商店街的居民在大喊着,但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了,听不懂他们在叫什么。看来只能等跑到五公里处,从教练车取得情报了。
总之,现在尼古只能集中精神保持自己的速度,同时想办法甩开宿敌东体大。他很怀疑教练车上的房东取得正确情报的能力,但宽政大还有个地下队长,也就是清濑。虽然他自己上场的时间也越来越逼近,但就算在这个时候,他一定也在努力搜集情报,准备向房东提供最好的建议,下达能让尼古安心的指示。
尼古很信任清濑担任队长的能力。他在宽政大的选手中,时间纪录仅次于阿走,但他最优秀的能力还是看人的眼光,还有安排人事的手腕。如果没有清濑,大家绝对不可能会想到要以箱根为目标,也不可能真的走到今天这一步。
虽然清濑也会采取强势的手段来对付他们,但他从来不曾苛责那些没有跑步经验的人,也绝不会伤害他们的情感,或看不起别人引以为傲的事物。他总是配合每个人的性格,不厌其烦地引导着大家,让他们愿意主动面对跑步。
正因为清濑以前在田径场上受过挫折,所以才能循循善诱竹青庄这群几乎全是田径初学者的伙伴。在他身上,温柔和坚强兼具,还有满腔对跑步的信念和热情。这些事尼古全都感同身受,因为他自己在上大学前也曾醉心于田径。
但是尼古一进大学,就断然舍弃那段田径生涯,因为他已经无法从这件事当中看到希望。高中时代,他曾经那么认真地投入,订定目标、日复一日练跑,虽然感觉很辛苦,有时也觉得很麻烦,但他是真的很喜欢跑步。
不过,尼古的体格开始越长越壮,骨骼也越来越粗。不管他再怎么喜欢跑步,也必须承认,在这个以时间长短为胜负条件的运动项目上,身材的适性也不能忽视。比起同年龄的大多数人,尼古当然跑得更快更远,但如果要以一名长跑选手的身份继续比赛,恐怕很难再上层楼。到了高三时,尼古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进步了。天生壮硕的骨骼,以及容易囤积脂肪的体质,确实不适合练长跑,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克服这个限制。
大学时期加入田径队,毕业后被企业赞助的运动社团延揽,接着挑战世界的舞台——到底有几人能成为这样的选手?当目标越远大,越能看出天赋才能的光芒有多耀眼。尼古在自己的实力范围内尽可能累积经验与练习,却也因此越明白,有一种境界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面对自己持续壮硕中的体格,尼古只能无奈感叹自己的无力。
尼古的不幸是,没有任何指导者曾经告诉他,就算他不能当田径选手,也还是可以继续跑步;没有人告诉他,如果真的喜欢跑步,尽情享受跑步的美好就好。尼古从年轻时就义无反顾投入田径运动,当时的他以为如果不能当上选手、在场上发光发热,一切就完全没有意义。尼古因此对自己彻底失望,从此远离田径运动。
在漫长的大学生活中,尼古学会了独立生活之道,也累积了许多田径以外的经验。过程中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意义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不是在说什么漂亮话。跑步的目的,当然是要取得胜利,但胜利其实有许多种形式。所谓的胜利,不单是指在所有参赛者中跑出最好的成绩。就像人活在这世上,怎样才算“人生胜利组”,也没有明确的定义。
清濑也抱着相同的想法,这对尼古来说是极大的鼓舞。高中时代的尼古,一股脑儿地认为通往胜利的道路只有一条,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幼稚又可笑。尼古在远离跑步后,心态也变得更成熟,然后在对清濑的认同与信赖下,终于再次一头栽进日复一日练跑的生活。
清濑是很优秀的指挥官。他明白人心的痛楚,也了解竞技场上的冷酷。面对个人的价值观差异,他全盘接受,并且以强韧的意志力与热情,带领追随他的队员。
能让灰二抱持着这股热情而不减的人,一定是阿走,尼古心想。清濑就是没办法不管阿走,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可贵才能,让他就算伤痕累累,也仍然闪耀夺目。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两个人简直有如天作之合。尼古一边想,一边擦去从鼻梁流下的雨滴。把清濑与阿走连结在一起的,不单只有跑步;他们在其他地方好像也很契合,对彼此的存在产生相互影响。至少在尼古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因为对方的优点而被吸引,又为彼此的缺点而激动,尼古觉得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证据。像友情或爱情这样美丽又珍贵的情愫,确实存在清濑和阿走之间。同时都喜欢跑步,又这么心有灵犀的两个人,这么巧合的邂逅,让尼古感觉有如奇迹。
清濑和阿走间的心心相系和争吵冲突,总是让尼古再三玩味。原来跑步这件事,能够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升华到这么高贵的形式。
所以这一年间,尼古才会跟着这群伙伴一起努力练跑,而现在的他也正尽全力跑着。在即将离开小田原市街时,东体大选手已经一步步被他拉开差距。越过酒勾川后,就是沿海的直线赛道。不知道能不能在那里看到前面几所大学选手的身影?
来到五公里处时,尼古身后的教练车传来房东的声音:“尼古,你现在是第十三名,跟前面的甲府学院大大概有30秒的差距。”
甲府学院大的七区选手,一万米成绩好像是29分10秒左右,实力比尼古高出许多。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去跑,不让差距继续扩大。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同时分析获得的情报。
“另外,如果加上同时出发的时间后,宽政大真正的名次……”
房东透过麦克风扯开嗓门大声喊出:“六区结束时,第十六名!”
阿雪的成绩是六区第二名,结果也才推进到第十六名吗?尼古不禁感觉前途多难,甚至有点头昏眼花。不过,想到昨天去程结束时是第十八名,这代表宽政大的名次确实在提升中。我绝对不会就此放弃。至少,要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接力带交出去。
“灰二要我跟你说:‘还有希望,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完毕!”
尼古轻轻举起右手,表示已确实收到讯息。是啊,还有希望。或许宽政大在这次的箱根驿传没办法得到优胜,去程掉到第十八名,回程直到七区为止,名次也没有突飞猛进的跃升。但是,如果以跑进前十名,取得种子队资格为目标,就目前情况来看,还是大有可为。
以十名内为目标,不是为了明年可以无条件参加箱根驿传,而是我们只凭十个人就来挑战,最后还是希望能够取得一个具体的成果。因为尼古不想再听到有人说,一支连选手能不能凑齐都是未知数的队伍,就算取得种子队资格也没有意义。
不管有没有意义,为了证明我们到今天为止所做的一切是值得自豪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去跑。
尼古的双臂冒出热气,毫不畏惧冬天降下的冰雨。
负责八区的king和陪伴他的姆萨,正在平冢中继站等待。结束热身的king,不是在中继站周边慢跑,就是去厕所,总之就是没办法待在一个地方。从这里也能看到沿途的赛道已经挤满观众,让king开始紧张起来。
看到king无法保持冷静,姆萨决定随他去,因为不管跟他说什么,king就像在转轮里咕噜咕噜跑的仓鼠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算了,反正等他累了就会静下来吧。虽然在比赛前把自己搞太累不是好事,但照这情况看来,只能等king自己恢复平静了,姆萨如此判断。king这个人的神经出人意料之外的纤细,要是硬逼他别动,可能反而会让紧张感积压在体内,之后一口气爆发。
因为上述的理由,姆萨一个人坐在中继站角落的塑料垫上,看着小电视追踪比赛实况。阿雪稍早精彩跑完全程时,姆萨曾经情不自禁放声欢呼,现在则是凝视着尼古奔跑的身影,默默守护着他。电视画面上偶尔会出现尼古在七区奋斗的影像,现在他正跑到刚过10公里的二宫附近。这里有座跨河大桥,形成几个上下起伏,但尼古未受影响,视线紧盯着前方,以稳健的步伐向前迈进。
king好像总算暂时恢复平静了,来到姆萨身旁坐下。
“尼古学长的情况怎样?”
king探头望向屏幕。姆萨递给他一条大毛毯。
“他的节奏没有变慢,但是和甲府学院大的差距越来越大,因为对方跑得很快。”
king用大毛毯把身体包起来,坐在地上开始拉筋。
“排名呢?”
“没有变,还是在甲府学院大后面、东体大前面的位置,看起来是第十三名,但时间加总后还是第十六名。”
“啊……”
king发出不知是附和或叹息的声音,接着倾身把额头贴到膝盖上。保持一个动作静止不动的他,身体自然而然因为不安而颤抖。
“阿雪那家伙,跑得也太好了。”
king像是要摆脱不安一样,刻意用开朗的口气说。
“对呀,神童一定也很开心。”
姆萨微笑道,之后两人暂时陷入沉默。坐在地上的他们,各自从低矮的角度愣愣望着眼前的风景。选手、工作人员或来加油的观众,来往穿梭在中继站里,现场有如庙会一样热闹。只有king和姆萨的周遭,仿佛被声音和时间遗忘了一般的安静,感觉像被隔绝在蓄满紧张感的水槽里。
这时,两人的视野中,出现一双穿着运动裤的脚,并停在他们面前。姆萨和king同时抬起头,看到东体大的榊正朝下俯视两人。
“宽政大学田径队的箱根之旅,看来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不用担心明年社员不足的问题,或许也可以说是一件好事呢。”
榊的口气平静而有礼,让人更觉得听不下去。king愤慨地要起身,却被姆萨硬揪住毛毯挡了下来。榊被分派到负责八区,就快轮到他上场了,才会刻意过来挑衅跑同一区的king。姆萨从榊这个举动中,察觉到他心里的紧张和压力。
“现在还很难说,”姆萨神态自若地回答,“你们东体大能否取得种子队的资格,现在也在关键时刻不是吗?”
“而且现在还跑在我们后面。”king用挖苦的口气反击。
“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这样而已,况且我在八区就会追过你们了,”榊的言词中充满坚强的意志,“不只要超过你,连你前面那几所学校我也会超前。”
好啦好啦,那你加油吧。king在心里吐槽他。
“听起来你很拼?”king嘴上故意这么说。
榊的眉毛就像坏掉的雨刷一样,猛地往上一挑。
“当然要拼,这可是箱根驿传!我就是为了参加这个比赛,才一直跑到今天,而且是从中学就开始了!像你们这种吊儿郎当、把跑步当儿戏的人,不可能了解我下的苦功。”
“我们没有把跑步当成儿戏。”姆萨倏地站起身,态度坚定地说。
king被他吓了一大跳。姆萨与榊对峙,继续说:“世界上哪有这么痛苦的游戏?榊同学你应该也很明白才对,为什么要故意说这种话来跟我们吵架?king马上就要上场比赛,请你别再说这种会扰乱他心情的话。”
帅啊,姆萨。king身上裹着大毛毯仰望姆萨,觉得他很靠得住。
这时,榊的身后来了几名协助掌控现场的东体大高年级生。夏天集训时,这些高年级生压根没把宽政大放在眼里,现在态度已经大不同。
“榊,你在干什么?”高年级生喊着,似乎在担心和king他们对峙的榊,但榊连头都没回。
king突然有点同情起榊。原来不只阿走和宽政大的选手,就连东体大的队友,对榊来说都是竞争对手。死心塌地、把一切奉献给跑步,让榊处于四面环敌的状态。他没办法向任何人诉苦,也跟任何人都处不来。对于其他跑者,他在乎的只有他们的名次和成绩。
榊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看待跑步,让king觉得很悲哀。他把毛毯夹到腋下,站起身来。
“我问你,你快乐吗?箱根驿传一直是你的梦想,等一下终于可以上场了,可是你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快乐。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榊丝毫不为所动地说,“因为这是比赛。”
“是没错,不过……”
king思考着该怎么跟他说才好。
“我们队长清濑常说,跑步不是光快就好了。长跑选手一定要‘强’才行。我是这么想的,他这话的意思应该是要我们享受跑步,才能跑下去。”
“好天真啊。”榊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像在教训一个玩泥巴的小孩子说:真拿你没办法。
“如果只想在学生时代留下美好的回忆,你们就尽管去玩吧,这么做也满适合你们的。我可不一样。不停奋战,赢得比赛,这才是我跑步的目的。叫我跟藏原一样,堕落到跟你们这群弱鸡一起跑步,那就免了吧。”
“你说什么!”
king闻言暴怒大吼,刚才心中的感伤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但榊好像已经说完想说的话了,一脸满足的样子扬长而去。
“真的是气死人不偿命。”
king气得咬牙切齿,姆萨也只能在一旁尽力安抚。
“其实他的话也有部分是事实。”
“是没错,可是我就是不爽!我要打电话给阿走!”
king从运动外套口袋掏出手机。
阿走稍微跑一下后,回到户冢中继站。他感觉身体已经放松了,等一下做完拉筋运动后,再去跑一下应该就准备得差不多了。想到这里,负责帮忙看管行李的城次对他招了招手。
“阿走,你的手机响了。”
阿走拿回寄放在城次那里的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本来以为应该是清濑,没想到是king。
“喂。”
阿走还来不及问什么事,就传来king大呼小叫的声音,差点震破他的鼓膜。
“阿走!你绝对要跑第一!一定要让那个臭小子痛哭流涕,被他自己的眼泪淹死!听到没!”
king一口气说完一大串,然后就挂断电话。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手机通话口流泻而出。
“什么啊?”
“这……”
阿走和城次面面相觑。
“难得看到king这么激动。”
“跟他看猜谜抢答节目时差不多激动吧。”
“啊我知道了,”城次模仿按铃抢答的动作猛拍一下,“东体大的榊不是也跑八区吗?一定是他在中继站跟king说了什么。”
阿走也认为大概八九不离十。结果,king好像因为太过生气而忘了紧张。这或许也算好事一件,但阿走一想到榊对自己的怨念竟然这么深,心里不免仍有点难过。
虽然他努力掩饰伤感的表情,但城次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种事,随它去就好了,”他轻轻拍了拍阿走的背,“不过,我真的也很希望你可以跑第一。”
“那当然,我也有这个打算……”
城次这番话好像不光单纯只是在帮阿走加油,话里似乎还有其他涵义的样子。阿走看着他。
“我打算在灰二哥冲过终点线时,跟叶菜妹告白。啊啊啊!真是等不及了。”城次害羞地笑着说。
原来如此啊,阿走点点头。城次一直希望八区比赛赶快开始,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不管你再怎么急着从这里赶过去,也不见得赶得上灰二哥抵达大手町那时候。”
“不会吧!真的吗?!”
“嗯,我每年都看转播,跑完八区的选手,通常在转播结束前都赶不回大手町。”
“那怎么办!我可以现在就出发去大手町吗?”
看来城次为了爱情,不惜放弃陪伴选手的工作。
“我是无所谓了,不过要是让灰二哥知道了,我想你应该会血流成河。”
“我想也是……”城次身子扭来扭去,一副苦恼不已的样子,“看来我最好还是等接力带交到你手上之后再走……不知道叶菜妹会不会等我?”
这还用说。叶菜子无论如何,一定都会在大手町等双胞胎到来。就算要等到半夜、等到被大雪掩埋了,她也不会离开。
虽然心里这么想,阿走嘴里却故意说:“很难说哦……”
阿走已经算很钝的人了,但是跟城次的钝比起来,就像看着一只犰狳在地上慢慢爬一样,让人忍不住在一旁干着急。这样稍微逗他一下,应该无害吧。
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坏心眼,阿走心里不禁觉得好笑。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宽政大好像永远都这么欢乐。”
一回头,六道大的藤冈就站在他们身后。阿走和城次的谈话,他好像都听到了,嘴角挂着一抹笑,让人联想到涅盘中的释迦牟尼微笑。他那颗光溜溜的头,在今天这种微阴的天气里依然闪闪发亮。
“喂喂喂,这个人是……”城次拉拉阿走的运动外套衣袖。
“新年快乐。”阿走开口向对方打招呼。
“下一句是‘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吗?”藤冈揶揄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藤冈的脸立即换上严肃的神情。
“藏原,今天我会刷新九区的纪录。”
藤冈威风凛凛的宣言,让阿走为之震慑。藤冈的目标不只是区间优胜。他这话的意思是,他不只要站在本次大赛所有九区选手之上,更要凌驾历年参加箱根驿传九区的选手,站上这个区间的顶点。
区间新纪录,代表改写在箱根驿传历史中长年累积下来的伟大纪录,从历史纪录挑战者的身份,转而成为令人景仰、紧追不舍的超越者。况且,九区的区间新纪录已经五年没被人刷新了。对出赛箱根的选手来说,创下区间新纪录,等于造就自身莫大的荣耀。
“那我会再刷新你的那个纪录,”阿走昂首挺胸,斩钉截铁说道,“你顶多当个区间新纪录的保持者,大概十分钟左右吧,我想。”
听到阿走如此大胆宣战,连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城次也不禁傻眼,吓得不由自主颤抖。六道大的藤冈一定会先接到接力带开跑,所以就算藤冈跑出区间新纪录,这项“新纪录”最多也只能维持到后出发的阿走抵达鹤见中继站为止。这就是阿走的意思。
城次看着毫不相让的两人。阿走和藤冈的眼底都燃烧着斗志,以及对彼此表现的期待。这是一场谁也无法触及或介入、自尊与自尊的对决。
“王者”六道大的藤冈一真,对决“杂牌军”宽政大的王牌藏原走。户冢中继站里在场所有人,都在这两人散发出如火焰般气势的影响下而激动期待起来。
这一天终于到来。受到“田径之神”眷顾的这两个人即将正面对决,箱根驿传进入终章前的最后一战。
尼古一个人沿着海岸线的一号国道不停跑着,前方看不到可以追赶的身影,后方也听不到让人焦急的脚步声。
沿途道路两旁挤满了观众,房东坐在教练车里尾随在后。到了15公里处,穿着宽政大运动服的给水员,告知尼古他与前后选手的时间差。但往前跑下去的尼古,始终还是一个人而已。海风将群众的欢呼声切割成丝。
“守住一公里三分钟左右的速度。”清濑的指示像回声一般在脑海中回荡,尼古默默跑下去。
是了,长跑就是这么寂寞,尼古心想。像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下,踏上旅途一般的孤独与自由。跳动到极限的心脏,涔涔的汗水冷却后又马上让肌肤发热、血液流窜奔腾的肌肉,这一切的感受除了尼古自己,都没有任何人知道。到跑完既定的道路、抵达既定的地点为止,都不会跟任何人有接触,尼古必须独自面对这场旁人无法理解的战斗。
我都忘了,或是假装自己忘了,跑步是这么苦闷又令人欢喜的事。是一起住在竹青庄的这群人,让我再次想起这些事,把我带到能够再次品味这种体验的地方。从放弃田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等待有人就算知道我的身体不适合田径赛,但能看到我打从灵魂深处热爱跑步、追求跑步、渴望跑步。等待着有人能对我说:尽管去跑吧!
尼古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选手身份上场比赛。田径选手的大门,并没有为尼古而敞开。就算他再努力练习,想再提升一点成绩,对尼古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事。
尼古没有受到青睐与祝福——如果真的有“田径之神”,神一定也会这么说。和阿走相处这么久以来,就算不想承认,尼古自己也知道,不管他再怎么诚心祈求,他也无法成为像阿走一样的跑者。
不过,无所谓了,尼古心想。就算不受神的眷顾,还是可以热爱跑步。心里那分无法压抑的热情,就像跑步孕育的孤独与自由一样,都在尼古心中发出灿烂的光芒。只要曾经拥有,让它长存心中,这样就够了。现在的尼古,只能把一切奉献给最后的这场比赛,长年以来对田径抱持的牵挂,将在今天画下休止符。
赛道从大矶车站前会离开一号国道,朝北延伸进入一段迂回路段。因为弯道的关系,总算可以稍微看到前桥工科大的选手。在此同时,尼古感觉好像有人逼近他背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东体大选手追上来了。
虽然有点心急,但尼古还是忍了下来。跑了二十多公里,到这里体力已经大幅滑落。这时候不能躁进,得继续保持每公里三分钟左右的速度,保留足够的体力。真正该冲刺的地方,是最后那三百米。
尼古相信自己身体的感觉,就像没有星象指引也能远渡重洋的候鸟,以稳定的节奏朝目的地平冢中继站前进。从中继站涌出的人潮,让道路两旁的人墙变得更厚实了。前桥工科大的选手抬起下巴全力奔跑。尼古直觉这是冲刺的时机。
尼古摆动起肌肉灼热的四肢,展开猛烈的冲刺急起直追。东体大的选手也抓住这个时机,像弹射而出的箭矢一般加速。喉头涌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但尼古还是强忍着有如全身要被压扁的痛楚,全力向前。在中继站观众的摇旗呐喊中,尼古看到king冲到中继线上,他身旁还有前桥工科大的八区选手,以及东体大的榊,也都已经站上中继线。三个人并排着,呼唤着长驱径入的队友。
尼古摘下接力带,紧紧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一条吸饱汗水的救生绳。这时他的眼里只看得到king,视野中只有那件黑银相间的队服。尼古向前跑去。
我终于跑回这个既定的地点了。
“看我的了,尼古学长。”
king接到接力带后冒出这句话,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尼古沉默地点点头,推了king的背一下。往大手町的方向。
姆萨把防寒长外套铺到地上。尼古在倒下的同时,动手把手表上的马表按停。他已经横渡了与时间竞赛的世界,没有必要继续计时了。
尼古的战绩是,1小时6分21秒跑完全程21.2公里,区间排名第十二。
宽政大在平冢中继站以第十二名的成绩交出接力带。前桥工科大慢了四秒钟,跟东体大同时交出接力带。
多亏了尼古的拼斗,宽政大在加总同时起跑的时间后,实际排名上升到第十五。东体大看起来虽然比宽政大还慢,但实际排名仍然保持在第十三。六道大和房总大互争首位的结果,房总大毫无退让之意,目前时间领先六道大一分半以上。第三名的大和大,跟六道大的差距是三分钟。
领先的各校排名是否会有变动?第十名附近的大学,形成一场拉锯战,到底是哪几所学校能够取得种子队资格?胶着的时间差,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这场战役的走向,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
尼古躺在中继站的角落,仰望着东方的天空。希望还没破灭。king、阿走、灰二,你们尽情去跑吧,以大手町的终点线为目标。我们一定要证明给世人看,让大家明白我们这一路来在追寻什么。
虽然身体已经达到疲惫的极限,但为了亲眼见证结果决定的瞬间,尼古还是站起身来。默默在一旁照料他的姆萨,也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收拾好行囊后,在平冢中继站观众意犹未尽的兴奋之情下,姆萨和尼古动身起程,往大手町出发。
在king出发前一刻,灰二打过电话来。
“你会紧张吗?”
“拜托不要问,害我想起紧张这件事。”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清濑口气很认真地道歉。
“不过,你本来就很容易紧张不是吗?比如快要大考了、交报告的期限快到了、明天要去面试打工、绝对要看的猜谜节目不知道会不会没录到……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当成紧张的理由,让我一直都很佩服。”
“你是打来找我吵架的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说,反正紧张是你的常态,所以就算你现在会紧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不是摆明来找我吵架吗?king本来想这样吐槽清濑,却不知为何反而笑了出来。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清濑在鹤见中继站的情况,但随着电波传来的感觉,king知道现在电话那一头的他应该也在笑着。
“我说,灰二,你有没有在找工作啊?”
“我看起来像有在找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以你的实力,应该会被企业赞助的运动社团网罗吧?还是你要延毕一年,明年再来参加箱根驿传?”
说着说着,king自己开始觉得奇怪。怎么我一副很肯定宽政大明年还会来参加箱根驿传的样子?他甚至忍不住想说:“我准备延毕一年,你也陪我吧。这样我们又可以一起跑步了。”
“将来的事,我都还没想过,也没办法想象,”清濑冷静地说,“这四年来,我一心只想着参加箱根驿传这件事而已。就连现在,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king觉得有些失望。他心里其实是期待清濑跟他说:“明年当然也要跑,你也一起来吧,king。”但king不想表明自己的心情。
“都练成这样了,如果现在只是在做梦,那我真的会抓狂。”
“说的也是。”
“king,”清濑轻轻一笑,马上又恢复平常的淡然口吻,“八区原本就很难跑,就算你被超过了也不要在意。重点是16公里以后那个游行寺的上坡。跑到那里之前,尽可能保留体力。”
“知道了。”
“等箱根的比赛结束,我会帮忙你找工作。”
“怎么帮?”
“帮你把面试穿的西装压在床垫下睡平,或是帮你烫衬衫啊。”
“不必了,再见。”
king把手机交给姆萨后,脱下运动外套。清濑他没有说:“我们一起找工作吧。”这一点让king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清濑说话的感觉,仿佛他觉得自己过了今天以后就没有未来似的。
穿着队服的king用力甩了甩头,仰望天空。云朵顺着赛道的方向朝西飘去,灰蒙蒙地覆盖了整片天空。好像又要下雨了。king绑紧鞋带,跟姆萨击掌之后,跑向中继线。
从尼古手中接过接力带的king,才起跑没多久,就被东体大的榊和前桥工科大的选手追上。这两所学校,瞬间就追平了在平冢中继站落后宽政大的四秒。
king转头确认紧跟在后的两校选手,只见前桥工科大的选手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这时的气温是两度,右手边微微有海风吹拂而来。这种天气不是太难跑的酷热,也不是在奔跑间会冻僵的酷寒。king心中暗忖,这家伙大概身体不舒服吧。
眼前的敌人,果然还是榊。榊为了避免海风的影响,拿前桥工科大的选手当掩护,跑在king左后方的位置。当king回头看的时候,榊的脸上明显露出轻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随时都可以超越你。怎样?你能拿我怎么办?榊用眼神发出无形的威胁,逼迫king把路让出来。
king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屈服于榊的胁迫。当king跑在车道正中央,榊从他的左侧超前而去,完全没有并排齐跑,瞬间就跑到他前方,而且还拉开距离。king啐了一声:“臭小子!”也不认输地加快速度,然后在三公里处的湘南大桥追上了榊。前桥工科大的选手跟不上king与榊,杂乱的呼吸声在背后渐行渐远。
king完全忘了灰二交代他要保存体力一事。跑在宽广漫长的桥上,他根本没有心情眺望右手边的汪洋大海。笼罩在阴天下的海面,仿佛拒绝相模川流入一般地拍打出波浪。king完全无视这片景色。被榊激起的好胜心,让他忘了自己与榊之间的实力差距。
不管king再怎么追赶,榊还是把距离拉开了。拼命追赶的结果,令king的呼吸开始紊乱。沿路上,观众投射而来的视线与欢呼声,在他脑子里只是一阵阵蒙眬的声响和不规则的反射,感觉一点也不真实。king只能盯住榊的背影,不顾一切跑着。
king已经陷入失控的状态。比赛中的各种突发状况,包括榊先向king做出挑衅的宣示,之后更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实力。这一切都给king带来压力,扰乱他的注意力,最后夺去他应该有的判断能力。
king的表现,当然全被清濑看在眼里。到了五公里处,教练车传来房东的声音。
“king,给我深呼吸!你在急什么啊?喂,king!”
king终于回过神,深深地吐了口气,原本绷紧的肩部也不再出力。他转了转两臂,向房东示意他已经放松了。
“你最好每五公里都深呼吸一次比较好,”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放心了不少,“看你的节奏整个乱掉,灰二很紧张,打电话给我。”
安排在沿途的宽政大学生,都会打手机向清濑报告情况。听他们说king两眼直盯着榊,而且比设定时间跑得还快许多,清濑就知道事态不妙,绝对不能再让king受到榊的挑衅影响。为了防止king自取灭亡,必须尽快让他恢复冷静。
由于教练只能在每五公里处跟选手喊话一次,而且只有一分钟,所以房东用飞快的速度说:“灰二说,‘在大手町会合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游行寺的由来。’听到没?”
对了,游行寺的坡路。灰二提醒过要我注意。
king再次转动手臂,让房东知道他已经没问题了。他必须放慢速度,慎重地推敲自己现在的疲劳程度。由于大会工作人员的车辆挡在中间,king已经看不到榊的背影。没多久后,就连那辆车也变得越来越小。但king还是守住自己的节奏,稳定且努力地向前跑。因为他已经想起,自己真正要面对的对手是谁。
我不能输的,不是榊。我不能输的,是自己那颗受到一点挑衅就昏头、忘却自己实力的心。
king做事向来胆小谨慎,所以自尊心也特别强。他很怕受到伤害,所以无法跟人深交。而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生性胆小,所以表面上总是装出开朗、很好相处的样子。
因为他装得还不错,所以身边也有许多一起玩耍打闹的朋友,跟竹青庄众房客的感情也很好。但是,真要问他有没有可以诉说烦恼的朋友,他却想不出任何人。要是再问他遇到困难时,哪个朋友会跳出来帮助他,他更没自信能答得上来。
清濑从来不会伤害king的自尊心。如果跑八区的人是双胞胎或阿雪,清濑一定会直接问他们:“现在就跑这么快,到时候可以顺利跑完游行寺那段上坡吗?”
以前,king曾经因为清濑的善解人意而不安,难以忍受自己胆小鬼的自尊心被人看穿,却又因为有人这么了解自己而暗自雀跃。当这两种情感同时向他袭来,king就会更讨厌自己。或许清濑可以全盘接受这样的自己,king心里这么期待着,却又怕会受伤害,因为他知道清濑没有把自己当成“最重要的朋友”。
进宽政大就读的那一年春天,king在学生事务课的公布栏角落,看到一张褪色的房屋平面图。超低廉的租金吸引king到竹青庄一探究竟,一听到还有另外两个一年级生也住在这里,马上心想“住在这种破烂公寓里说不定会蛮有趣的”,所以决定入住。这两个同年级的房客,不用说也知道,就是清濑和阿雪。
由于一楼的房间都租出去了,所以king住进202号房。好像是因为怕二楼地板破掉,所以都让房客先从一楼开始入住。当时二楼只有神童现在住的205号房住着一个四年级生。
住在竹青庄的四年级生都是很亲切的学长,包括现在还住在104号房的尼古,还有另一位住在阿走那间103号房。清濑和阿雪经常会跟king聊天,让他觉得竹青庄是个很舒服的地方,就安心住了下来。但就算这样,他心里的疏离感依然如影随形。
king怎么也学不会跟人保持一种若即若离、自然而然的绝佳距离。不管身在何处,不论和谁相处,他都觉得自己像漂浮在半空中。虽然他可以八面玲珑、避免与人争执,却没办法向任何人敞开心胸,只会为了掩饰软弱而虚张声势。面对这样的king,当然没有人会想踏入他的内心世界。再加上king自己认为,觉得寂寞是很丢脸的事,结果他的表面功夫也越做越好。
竹青庄的房客,每个人都有意气相投的对象,例如清濑和阿走、阿雪和尼古、双胞胎和王子、姆萨和神童。他们就算没有约好、没有问过对方的意思,却总是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就算不讲话,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算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也很自然。在竹青庄里,king经常看到这样的光景。
但king从来没有交过这么心灵相通的朋友。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开心过日子,却也仅只于此。
king很讨厌自己。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很讨厌,却不知道怎么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但是,跑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驿传是少一个人就没办法参加的比赛,所以他可以感受到自己被需要,所有顾虑和自尊心都可以完全抛开,还能和队友相互扶持。而且,每个人跑步时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从他人的想法和人际关系的纠葛中解脱,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心。
只有在跑步的时候,king不用强颜欢笑,不必汲汲营营找寻自己的归属,不必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要集中精神去跑就可以。
king在滨顺贺的十字路口左转,离开滨海道路,开始往藤泽的方向北上。左转后就是10公里处,身后的房东再次透过麦克风喊话:“现在的速度刚好!灰二也说,‘king已经顺利找回他的节奏了。’现在你和东体大的差距大约30秒。但是你别再管那家伙了,反倒要注意后面的帝东大,他好像快追上来了。你只要保持注意力,照现在的节奏去跑就好。完毕。”
king转动一下双臂,示意他听到了。每五公里,房东都很规律地向他喊话,看来应该是收到清濑的指示。透过房东的声音,清濑要传达的另一个讯息是:“我在看着你。”所以,king你就安心地跑下去吧。
瞒不过他,king心想。真的什么事情都瞒不了灰二。
通过藤泽警察署后,天空开始下起雨来。沿途的观众却没人打算撑伞,只是挥舞着箱根驿传的小旗子为选手加油。相对于静静落下的蒙蒙细雨,纸做的旗子摇动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阵阵声响交叠,配合着king的前进方向,有如波涛一般起起落落。
道路两旁满满都是观众。king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这道人墙应该会不中断地一直延伸到大手町,加油声也会鼓励着选手,催促他们向前。
接下来的赛道避开藤泽车站前方,朝东北前进,又接上通往内陆的一号国道。king在15公里处,从穿着雨衣的给水员手中接过瓶装水。初春的雨水,淋在皮肤上也渗入体内。即使不需要补充水分,但是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king还是含了一口水。
“‘接下来要一决胜负了,准备好按铃抢答了吗?’以上是灰二要我转告你的话。完毕。”房东说。
king把瓶子丢到路边,转动一下双臂放松身体。过了16公里处,终于看到游行寺的坡道。
喜欢猜谜的king,当然也知道跟游行寺相关的知识。
游行寺是时宗本寺,正式名称是藤泽山无量光院清净光寺,从镰仓时代吞海上人建立游行寺以来,寺院门前的藤泽市街就十分繁荣。
确实记得寺院的由来,让king觉得相当满足。能够想起正确解答,代表他在精神上还游刃有余。灰二,等着吧,我会在大手町好好给你上一课。
江户时代的人,为了祭拜江之岛的弁才天女神,都会在藤泽停宿,之后登上这条坡道到游行寺参拜,当时的景色和遗迹,至今仍残留在街道上。巨大的常绿树张开枝叶阻挡雨水落下,仿佛也在保佑奋力奔跑的king一样。
就算我很了解这个地方,但这条坡道也太难跑了吧。从书本上得到的知识,跟实际跑一趟的感受完全不同。江户时代的人真的都爬上这条坡路了吗?
king的下巴越抬越高。坡道本身长度不到一公里,坡度看起来也不是太陡。如果是坐车,大概一眨眼就可以开上去,甚至可能会怀疑:“这里真的有上坡吗?”不过,对于已经跑完16公里的king来说,游行寺的坡道就像箱根山一样高耸。
脚步的沉重感,让king不禁怀疑,难道柏油变成泥巴了?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刚才中了榊挑衅留下的后遗症,让king无法顺利随着路面起伏切换跑法。这时,背后传来观众摇旗呐喊的声音。应该是帝东大的选手追上来了。
我才不会认输,king心想,有如痉挛了一样加快呼吸频率,不顾形象地用力挥动手脚前进。
灰二,刚才你跟我说,你怕这一切是在做梦。但对我来说,这如果是一场梦就好了。
刚开始,大家是在你的强迫下才开始练跑。当时我随口附和说:“箱根驿传?我不是很熟,不过,参加就参加吧。”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其实,那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不想再在竹青庄里当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箱根驿传不再是灰二你一个人的梦想,而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跑步让我觉得很有趣、很痛苦又很快乐。跟你们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就像猜谜抢答一样让我觉得兴奋……所以我才会一直跑下去。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这么亲密过,也不曾和别人一起打从心底欢笑或生气。将来我想应该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很久以后,再回想起这一年,我一定会怀念又感伤。
灰二,我真的很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梦。
一场让我不想醒来的梦,一场我希望能够永远徜徉其中的梦。
“六道大学一定会拿到今年箱根驿传的总优胜。”藤冈冷静地说。king跑完八区之前二十分钟,户冢中继站的某个角落里,阿走和藤冈并肩坐在塑料垫上。
“为了网罗有潜力的跑者,我们学校早就在全国中学和高中都部署了人脉。而且除了选手的实力之外,我们还拥有能够达到有效成果的训练设施、优秀的指导员,以及维持这一切需要的庞大资金。综合以上种种条件,就是让六道大获胜、成为王者的基础。”藤冈断断续续说着。
他这番话没有半点夸大,阿走很清楚。他现在正坐在六道大的阵营里。藤冈一个人,身边有五个学弟陪伴,负责在开跑之前照料他所有需求。就像每年赏花季节抢位置那样,在拥挤的中继站里占位置的人,也是这群学弟。阿走是在藤冈的邀请下,才来六道大的阵营叨扰。
藤冈这五个学弟,好像很怕打扰到他,全都站在离塑料垫一段距离之外。城次好像也震慑于藤冈的威严,选择跟那些学弟待在一起。他不时担心地看看阿走,却不敢靠近。
在箱根的“王者”六道大学,藤冈是王中之王。就连涌进中继站的观众,也对他十分敬畏,只敢从远远的地方看着他。这块塑料垫,宛如在狂风暴雨的夜里航行在汪洋大海上的航空母舰,坐在上头有种与世隔绝、远离尘嚣的感觉。
“像这样非得拿冠军不可,不觉得很辛苦吗?”阿走问道。
“不辛苦,因为再怎么辛苦也总会习惯,”藤冈闭上眼,好像在冥想一样,“不过……感觉很沉重。这四年来,我承受着这份重担,把它当成跑步的精神食粮,只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
藏原你待过仙台城西高中,应该也很清楚吧?被他这么一问,阿走连忙摇头。就算那所高中在全国大赛中得过冠军,但还是不能跟箱根的常胜学校相提并论。不论跑步的实力,还是来自周遭的压力,都不是阿走所能体会的。而藤冈就肩负这样的重担,投身跑步的世界里。
“我必须带领六道大迈向胜利之路。”
藤冈从塑料垫上站起身,脱下运动外套。身后的学弟立刻跑上前来,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接下运动外套。
房总大在八区20公里处,仍旧维持领先的局面。六道大虽然在后方追赶,但两校仍有一分钟的差距。
“我会超越自己,同时也赢过你,藏原。”
“我也是。我一定会战胜我自己,还有藤冈你。”
阿走也站起身,与藤冈正面相视。藤冈吁了口气,脸上似乎绽出笑意,微微点个头后,走向中继线。突然,藤冈好像想起什么,转头又叫住阿走。
“我之前提过,清濑和我在高中时是队友吧?”
“有,你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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