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星

强风吹拂 三浦紫苑 第2页,共2页

“其实六道大也曾经邀请清濑入学,我也很期待上大学以后,还可以跟清濑一起跑步。但是他拒绝了,参加一般入学考试进了宽政大。”

原来还有这一段故事啊。靠田径推荐进六道大,应该是所有高中生跑者憧憬的梦想。阿走想起昨晚在东海道线列车上,清濑对他说过的话。

灰二哥,你说我“是打从灵魂深处在探索跑步这件事”。这句话,说的应该是你吧。是灰二哥你自己的写照。

一股暖意涌上阿走的心头。他不禁咬住下唇。

“藏原,到底清濑他选择的是什么,你就跑给我看吧。”藤冈说。

“我一定会的!”阿走这么回答。

上午11点13分45秒,六道大的藤冈选手接过接力带,以第二名的顺位从户冢中继站出发。六道大想在回程逆转胜,以及他们所有人对全程总优胜的期待,全由他一肩扛起。这时他们和暂居冠军的房总大,时间相差有58秒。

箱根驿传,已经进入回程九区。

阿走目送藤冈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很紧张。虽然他想把这份紧张感转化为赛前的亢奋情绪,指尖却仍不停颤抖。

城次拿着小电视,终于敢走到阿走身边。

“king他好像追不上东体大的榊,而且还有可能被帝东大超前。”

没关系,我会追回来。阿走本来打算这么说,话却卡在喉头。他怕被城次发现,徐徐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来掩饰。

“我打个电话给灰二哥。”阿走说。

城次似乎以为他在担心清濑的脚伤,所以回答一声“嗯”后,转头继续看小电视。阿走若无其事地离开城次,按下清濑的手机号码。

“喂,我是清濑。”铃声还没响满一声,清濑就接起电话。

“灰二哥。”冒出来的声音竟然有点沙哑,阿走赶紧清清喉咙。

“难得你也会怯场呀。”清濑半开玩笑地说,阿走也因此稍微恢复平常心。

“不是,我是想问你脚伤的情况……”

“止痛针很有效,状况很好,”清濑的口气很肯定,让阿走放心不少,“你在中继站遇到藤冈了吧?”

“对,我们聊了一下,然后我好像因为这样,变得有点怯场。”

“傻瓜,”清濑笑着说,“我太了解藤冈这个人,所以我可以肯定告诉你,你是很厉害的跑者,以后也一定还会跑得更快、变得更强。”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的我还赢不了藤冈吗?”

畏怯的心情还没完全消除,让阿走不禁不安地问。

“当初你说不想参加纪录赛和大专院校杯时,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灰二哥跟我说:‘你要变得更强。’”

“然后呢?”

“然后……”

那之后灰二哥说了什么?阿走还在努力回想,清濑先一步揭晓谜底。

“我说,‘我对你有信心’。想起来了吗?”

对了,在东体大纪录赛之前,我确实退却了。我怕自己会输给进入田径强校的榊,说不定还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引发暴力事件的选手。我也怕万一我的本性曝光了,可能会被赶出这个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真心喜欢的地方。我怕同居共寝、每天一起练习、感情日渐深厚的竹青庄伙伴们会讨厌我。这一切,都让我害怕。

但是灰二哥当时却这么对我说,说他对我有信心。因为这句话,让我决定参加纪录赛,也开始思考所谓“强”的真正意义。

“想起来了。”阿走说。

“其实,”清濑突然严肃地说,“我是骗你的。”

“什么!”阿走发出几近怪叫的声音,令城次好奇地抬起头。

手机的另一头,清濑刻意重复再说一次:“我说我对你有信心,其实是骗你的。”

阿走突然觉得很想哭。

“竟然到这时候才跟我说……”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清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我怎么知道信不信得过你?可是,如果不那样说,你又不想参加纪录赛或任何比赛……这算人家说的苦肉计吗?”

听到清濑这么说,阿走开始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

“那,现在呢?”

期待与不安,让阿走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语气保持平静。说吧,说你相信我,这次一定要是真心的。跟我说,藏原走是比谁都强的跑者,绝对不会输给藤冈。

“这一年来,我看着你跑步的样子,跟你一起生活到现在,”清濑的声音有如一潭深邃的湖泊,静静地浸润阿走的内心,“我对你的感觉,已经不是‘有没有信心’这句话可以表达的了。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阿走,我心目中最棒的跑者,只有你而已。”

喜悦之情盈满阿走的心。这个人,给了我世间无可取代的东西。就在现在,给我一个永恒闪耀、最珍贵的宝物。

“灰二哥……”

谢谢你,在那个春天的夜里跑来追我,引导我追求跑步的真正意义,全心全意信赖我、认可我这个人的一切。

阿走想要这么说,却说不出口。因为这时他心里的感受,已经无法用言语传达。

片刻沉默后,清濑似乎敏锐地察觉到阿走内心的想法。

“要向我道谢还太早吧。”

“我马上就去找你,等我。”

“不要跌倒哦。”

清濑这么说,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上午11点20分,阿走结束通话后,把手机交给城次,脱下运动外套,身上穿着宽政大队服,开始做简单的拉筋运动。毛毛细雨落下后被风吹散,让周围蒙上一层雾气,让阿走队服上的银色线条因湿润而闪亮。这段期间,八区选手也陆陆续续抵达中继站,接过接力带的九区选手也相继出发。

上午11点23分,在工作人员唱名下,阿走往中继线走去。城次抱着大小行头紧跟一旁,一脸紧张。

“城次,我也喜欢胜田同学。”

阿走终于亲口说出自己对叶菜子的心意,但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可是城次跟她如果可以顺利发展下去,我觉得也很好。我说真的。”

阿走突如其来的发言,似乎让城次很错愕。只见他睁大双眼,跟着很快露出笑容说:“你可别在大手町抢先我告白,阿走。”

“不会的。”

阿走笑着说,接着向挥手道别的城次点点头,走向中继线。东体大的榊正好跑完八区,交递出接力带,往路边靠过来,正好和阿走错身而过。

“没用的,藏原,宽政大已经玩完了。”

榊在阿走耳边咕哝。他在八区超越了包括宽政大在内四所学校,让东体大的名次提升到第十,所以才会自信满满这么说吧。榊的成绩是1小时06分38秒,排名区间第五。

阿走朝藤泽的方向望去。甲府学院大、曙大的选手正往中继站跑来,king就跟在后方。king遭到帝东大追击,在快到中继站之前被超前。即使如此,king还是没有放慢速度,还是竭尽全力奔向中继站,跑向阿走。

“我们不会这样就结束。”阿走看着榊的双眼,坚定地说。

榊,因为我的任性,曾经毁了一切。高中时代的我完全不顾比赛和队友,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事到如今,向你道歉也没有意义,更何况,我也不想道歉,因为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我没错。

只是,当时我应该用其他方法来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意志,而不是诉诸暴力。

我希望你能看到,我已经不一样了。阿走想这么告诉榊,但他也知道,不用指望榊会接受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于是他只是把自己的决心告诉榊,便转身离开。

“我绝对不会让它在这里结束。”

阿走站到中继线上。帝东大选手在他身边完成接力带的传递。

“king。”

阿走高举右手,就像雾里的一盏明灯。king伸长握住接力带的手说:“对不起,阿走。”

king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把接力带用力塞进阿走的右手。那一瞬间,阿走的左手顺势轻轻一握king的拳头,上头满是汗水和雨水。king,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啊。

king跑完八区21.3公里,整整比东体大的榊慢了一分钟。总计时间是1小时07分42秒,排名区间第十。

宽政大目前是第十四名,实际排名第十六。跟目前跑进种子队名额第十名的东体大,时间差距总计2分53秒。想取得种子队资格,就必须使这个差距归零,而且还要超前,一秒钟也好。

上午11点24分29秒,阿走披上了满载着众伙伴热切希望的接力带,从户冢中继站出发。

沿途加油的人们,在电视上看转播的观众,以及在现场实况转播的播报员与解说员谷中,全都目不转睛盯着九区的优胜之争。

首先是跑在最前方的房总大,紧接着是相差58秒的六道大。房总大企图保持现状领先到底,六道大则希望夺回冠军展现王者的实力。九区素有“回程的王牌区间”、“下半场的二区”之称,因此这两所学校都投入了主将。比赛进行到这里,可以说是意志力的对决。

房总大的主将是四年级的泽地,虽然目前取得领先,却丝毫不敢大意,最初一公里只花了2分46秒,速度相当快。六道大藤冈目前的位置,还看不到领先的泽地。藤冈面无表情,无从得知他的心情如何,只是默默地跨步向前,而他最初一公里花费的时间是2分48秒。到底哪一边会先耗尽体力、放慢速度呢?还是,两人都会保持这样的快节奏,一直到比赛结束?两校队长之间的对决,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虽然彼此都看不到对方,但是在最初的一公里,双方都展现出不甘示弱的步调,”播报员难掩兴奋地说,“看来这会是一场激烈的战斗。谷中先生,您怎么看?”

“泽地和藤冈同学的表现,都不辱他们背负的队长之名。不过,单从画面上来看,藤冈同学似乎显得比较游刃有余。或许到了横滨车站附近,名次会有变动也不一定。”

这时,画面切换成二号转播车传来的影像。

“哇!这是?第四名是西京大,但后面紧跟着喜久井、真中、北关东大!”

“是的,这几所学校已经形成一个集团,在争夺第四名!”

画面传来二号车上的转播员声音。

“真中、北关东两校选手,最初一公里只花了2分40秒。追赶的脚步非常惊人,眼看就要追上西京、喜久井。”

“也就是说……”跟谷中一起坐镇摄影棚内的主播,开始整理赛况,“目前情况大致如下。房总大与六道大在争夺领先位置。大和大落后六道大五分钟左右,位居第三。而晚大和大一分钟交递接力带的学校是第四名西京大,但是后面的喜久井大、真中大、北关东大的集团已经要追上来了。”

“回程比赛来到后半段,战况又开始变激烈了。”

谷中倾身盯着屏幕看,画面这时切换成三号车传来的影像。它正在跟拍第八名的动地堂大。

“这里是三号车。动地堂大后面,第九名的横滨大选手,很快就跟上来了!横滨大最初的一公里跑了2分43秒。在户冢慢横滨大两秒交递接力带的第十名东体大,在这里似乎被拉开距离了。”

“太刺激了!每个选手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主播佩服不已,语带惊讶的感觉。

九区长达23公里,属于赛道较长的区间,最初一公里竟然有选手只用了2分40秒,简直可以说是毫不考虑配速、有勇无谋的跑法。

“怎么会这样?谷中先生,您怎么看?”

“因为横滨大、东体大的排名刚好落在取得种子队资格的边缘,当然会这么拼。而且九区刚开始三公里是下坡,也比较容易加速。不过,一开始步调就这么快,有些选手之后可能会乱了节奏。”

“也就是说,就算一开始名次有变化,最后还是有可能再被追回,您是这个意思吗?”主播紧盯着屏幕,“咦?那是雪吗?好像又开始飘起雪了。”

从转播摩托车传来的影像中可见,天空正降下纷纷细雪。由于电视台派出的三辆转播车无法顾及后段学校的选手,因此由机动性较高的摩托车负责跟拍。

“这里是转播摩托车,现在正跟着第十三名的宽政大。速度相当惊人,通过一公里竟然只花了2分42秒!”

下雪了。如灰烬般的细小雪花落下,在视线中欣然狂舞,阿走这才发现下雪了。刚才还只是像雾一样的细雨,什么时候下起雪来的?难怪感觉变冷了。

刚才在箱根下雪还说得过去,但过了户冢、进入平原地带,竟然又出乎意料地下起雪来。阿走没有穿长袖也没有戴臂套。早知道穿暖和一点就好了,阿走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瞬间又抛到脑后,因为他的体内开始燃烧,连迎面袭来的寒风也败退。

比阿走还早七秒出发的帝东大选手,离开户冢中继站不到四百米就被他超前。这一刻,宽政大排名第十三。现在和东体大的时间差多少?实际名次又是多少?阿走想知道,又苦无情报。他只能往前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鹤见中继站。快一秒钟也好。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阿走乘着和缓的下坡道,飞速跑过最初的一公里。他觉得没必要看马表确认时间,因为就算不看时间,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极佳状态。关节的活动非常滑顺,血流也毫无阻碍地把氧带到全身。尽管不觉得自己很出力,双脚踏在地上的每一步,却清楚感受到路面传来的触感。

阿走的状况十分良好,内心却像无风的水面,宛如一面可以映照未来的魔法之水,清澄透澈、静谧无声,没有一丝涟漪。

怎么回事?难道我失去斗志了吗?阿走突然觉得不安起来。现在感觉跑得很顺,会不会只是一种错觉,其实自己跑得超慢?

阿走开跑后首次看了看手表,发现自己两公里跑了5分30秒。成绩果然不错。不过,会不会是手表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办?

心里的不安让阿走呼吸有些紊乱。突然,道路两旁的加油声钻入他耳里。沿着两旁的车道护栏,长长的人墙一直延伸到远方。对向车道因为有驾驶停下来观看比赛而造成塞车。阿走感觉到车辆行列中投来的视线,甚至有人摇下车窗帮他加油打气。

阿走发现,斜前方一台转播摩托车的摄影机正朝着自己拍摄。会刻意拍我,表示我跑得不错才对。阿走这时终于相信自己的实力,再次定下心。

快到三公里的地方,是九区的第一个坡道。分支道路缓缓画出一道曲线,绕上拱门状的山坡后又与主干道汇合。阿走的身体很自然地配合短暂的上坡路,感觉就像受到跑步节奏支配,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

周围的景色与喧嚣,再一次逐渐脱离意识的认知。映入眼帘的景色,已经见山不是山,就像焦距对得太准的照片一样变得平面而失真。至于声音,就像置身室内游泳池一样,宛如回音一般从远方传来。灼热的皮肤,好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覆着,就算碰触到飞舞而下的雪花,温度的感受也如梦似幻一般,没有真实感。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让阿走的身心处于一种不可思议的平稳与零感的状态,但他自己对此还没有半点自觉。

最早注意到阿走这种状态的人,果然还是清濑。在鹤见中继站的他,正和王子盯着手机的屏幕收看着。

转播摩托车送来的影像,虽然有些噪声,但还是能看到阿走全力奔跑的模样。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完美的姿势展现出无比的强度与速度,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才是跑步!”

“太美了。”

清濑喃喃说道,脸上露出有如着魔的陶醉神情。王子瞥他一眼。

“这种跑法,有点别扭啊,”王子笑道,但有点闷,“也太梦幻了。”

清濑完全了解王子的心情。任何人看到这种力与美的极致表现,只会心生一种望尘莫及的感觉。而这样的体悟,其实让人颇难堪。可是,心里尽管难受,却又忍不住想凝视它,忍不住想追求相同的境界。除了用“梦幻”这个字眼,实在想不到其他形容词来表达心里这种纠葛的心情。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其实是一种傲慢。”

清濑说,借此鼓励并安慰王子。事实上,这些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田径的世界没有那么天真,但是,目标也不是只有一个。”

就物理观点来看,大家都跑在同一条赛道上。然而,每个人到达的境界却各有不同,借由跑步找到属于自己的终点。跑者们总是不断在思考、迷惘、犯错,然后再重新来过。

如果每个跑者的答案与终点都相同,长跑就不会这么令人着迷了。如果跑步只是这么表面化的行为,看到像阿走这么梦幻的跑法后,恐怕不会还有人想继续跑下去。

所以,不管是亲身演出完美跑法的阿走,还是为此眼中绽放喜悦与斗志的清濑,以及实力完全比不上这两人、却仍旧跑到最后的王子,在长跑的世界里,他们的价值完全相同,全都立于平等的地位。

“说得也是。”

王子点点头,像是看开了,一股满足的踏实感油然而生,和清濑继续一起静静凝视画面中的阿走。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划破这片宁静,让人不禁感觉房东刻意挑这时机打来。

“灰二你怎么都不跟我联络?”房东急惊风地说,“已经快到五公里了,我应该给阿走什么指示啊?”

“什么都不用。千万别跟他说话。”

“可是阿走对路边的加油声没半点反应,眼神也有点恍惚,说不定是被比赛的压力压垮了?”

“不对,刚好相反,”清濑信心十足地回答,“阿走现在的精神非常集中,千万别去干扰他。”

就像道行高深的僧侣,透过坐禅达到开悟的境地;又或者像萨满巫师,跳着节奏单调的舞步,进入神灵出窍的状态——阿走透过“跑步”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行为,进入了一个不同次元的境界。

他的专注力,有如一根紧绷的丝线,来到濒临断裂前的张力极限;他紧张又高昂的情绪,就像水盛满土钵,再多加一滴就会溢出钵缘。阿走就是保持着这样的精神状态,心无旁骛地向前跑。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谁都不能与阿走有任何接触。

阿走已经跑过八公里处。灰色的天空下,落地即融的雪花,寂静无声、纷纷不绝飘过眼前。

这段双向都是一线道的马路,画出一条绵延的曲线。郊区的沿途街道,并排着两层楼高的朴素商店。阿走很喜欢眼前的景色,以萧条来形容也不为过,是个平凡且随处可见的小镇。但是,这里确实散发着人们生活的气味。路上零零星星的起伏未经修整,正是人们往来此处留下的历史印记。

阿走以一公里不到三分钟的速度,不费吹灰之力爬上权太坡。路旁的常绿树上,茂盛的树叶有如幢幢的黑影。

正前方出现一座天桥,挂着一条箱根驿传的横幅布幕,随风飘扬舞动。两旁道路挤满了观众,天桥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宛如一顶没人要的王冠,被丢在路上形成一幅奇妙的景象。

从权太坡的顶点可以一眼望穿坡道。阿走认出下坡路段上有曙大、甲府学院大、东体大的选手身影。他感觉脑子开始发烫,就像一头看见猎物的肉食动物,伸展曲线优美的肌肉,一眨眼便敏捷地逼近猎物。

乘着下坡的冲力,阿走追上了前方集团并超越他们。他没有并排齐跑观察状况,丝毫无意在他们身边多做停留。这样子一口气拉开距离,更能抹杀对手反击的干劲。

但即使阿走超前许多选手,也只是改变赛道上的排列顺序,实际上宽政大的合计时间仍然落后东体大。然而,眼前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事。就算只是虚张声势,也要让对手心生“那种速度,自己怎么可能跑得过”的感觉。在对手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达到效果了。

阿走在权太坡下坡路段,速度提升到一公里2分40秒,来到平地后再调整回一公里2分55秒的节奏。过程中,他的身体很自然地配合着地形,无需经过计算就自动切换速度。

超越三所学校后,表面名次提升到第十。阿走稍微盘算一下。但目前的实际名次,还没挺进足以取得种子队资格的范围内。九区还剩不到15公里,就算再加上十区的23公里,宽政大可以力拼的距离已经不到40公里。在这段赛道上,我们还可以缩短多少时间差?

距离不够!阿走不禁焦急与悔恨,咬紧牙根。如果距离能再长一点;如果我能继续再跑下去,绝对可以超前更多人。我一定可以超越前面的所有队伍;一定可以跑出比任何人都快的成绩。

想到这里,阿走不禁笑出来。

真是死性不改啊我,怎么老是希望能够永远一直跑下去?

雪花纷飞。以前他也在雪中独自奔跑过。无论是在高中的操场上,还是在经常慢跑的河岸边,阿走总是一个人跑着。当然学校里有其他队友,但是除了田径这个交集之外,阿走和他们一点都不熟。

教练只在乎速度和团队规矩,让阿走对他很不满。他只是喜欢在跑步时和自己对话,照着自己的节奏、默默地沉浸在跑步中。但即使如此,阿走还是不断跑出优秀的成绩,队友们也因此躲得更远,对他指指点点:因为藏原是怪胎,因为藏原是天才。等等。

不是这样的!还是高中生的阿走,当时很想这么大声呐喊。我没有什么特殊才能,我只是比任何人都勤于练习,然后就跑出好成绩。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要跑步而已!

为什么大家都要对教练唯命是从,只想着怎么维持社团纪律?为什么已经练到筋疲力尽了,还要拖拖拉拉地再慢跑一个小时?阿走觉得这种做法根本毫无意义。靠这种不合理的训练和拼一口气的论调,真的就能跑得比较快吗?阿走完全不能认同,因为就算队友们接受这样的训练,还是没人跑得比他还快。

阿走无法理解,为什么队友们会因为怕惹教练和学长生气,一直乖乖服从“社团”的安排。他只想忠于自己的身心,全心投入跑步这项运动中。

高中时代的阿走很寂寞。他不认为自己跑步的样子和态度有什么不对。不管周遭的人怎么说,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只是,越跑,他变得越孤单。优秀的成绩让他得到赞赏,却也从他身上夺走与人相处的喜悦。

阿走不想被禁锢在永无止境的椭圆形跑道中,却又无法从中逃脱。他是靠田径专长推荐进高中,学杂费全额减免。他的父母也对儿子的田径才能,抱持很大的期待。所以,就算阿走想逃,也不知道该逃到哪里。

但是说到底,是阿走自己深爱着跑步,无法自拔。对他来说,任何赞赏都只是过眼烟云。只是他越投入跑步,就越陷入孤立的深渊。这些虽然他自己也很清楚,却还是无法放弃跑步。

阿走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反抗队友的妒忌和扯后腿的行为,以及强制的练习与纪律。就这样,一个人孤单地跑下去吧。可是,他又看不到终点。无路可走的封闭感,让阿走感觉快要窒息。

但是现在不同了。阿走伸手轻碰一下斜挂在胸前的宽政大接力带。这一年来,阿走改变了,也明白了。

跑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原来,透过跑步,还可以跟人交流往来。虽然它本身是必须自己一个人孤单向前的行为,但它真正的意义是隐藏在其中、那一股将你与伙伴连结起来的力量。

在遇见清濑之前,阿走不曾意识到自己拥有什么力量,也不知道长跑竞技的意义是什么,就这样不求甚解地跑着。

跑步是力量,而不是速度;是虽然孤独,却也跟他人有所连结的一种韧性。

这些事,是灰二哥教我的。面对竹青庄的成员,他循循善诱,还以身作则,让这群嗜好、生长环境、跑步速度都各不相同的伙伴,透过跑步这个孤独的行为,在一瞬间心灵相交,感受到相知相惜的喜悦。

灰二哥,你说“信心”这个字眼不足以表达你心里的感受。我也这么想。因为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有可能变成谎言,而百分之百的信任只会自然涌现在心里。这是我头一次明白,信任自己以外的某个人,是多么崇高的一件事。

跑步跟信任很像,不需要理由和动机;它也跟呼吸一样,是我活下去的必要手段。

跑步已经不能再伤害阿走,也不会再让阿走被排除、孤立在人群之外。阿走付出一切追求跑步,它也没有背叛阿走——不仅响应他的期待,也让他更坚强。跑步永远陪着阿走,像个喊一声就会回头、立即来到身边的挚友。它不再是阿走要去征服、打败的敌人,而是永远陪伴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一股力量。

“灰二哥,快看!”

王子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横滨车站前方的赛况。六道大的藤冈总算追上房总大的泽地。两人并排没多久后,藤冈就超前而去。播报员这时大叫起来:“藤冈超前了!王者六道大在九区终于站上顶点!”

开跑后已近15公里,藤冈却仍保持一公里三分钟的速度,并超越泽地取得领先。他的速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还在逐渐加快脚步。

之后藤冈应该能够维持优势跑完九区,率先抵达鹤见中继站。打从公布区间选手名单那一天起,六道大应该就已经算到这个局面。

六道大一直在预测房总大到底会把主力选手放在去程或回程,因此把藤冈放入区间选手名单的候补位置,静待房总大出招。当他们发现房总大的布局是以去程为胜负关键后,便在回程比赛当日变更选手名单,将藤冈排入九区。这个战术的重点,是在去程时以紧跟着房总大为优先,回程时再一举逆转。

这是只有实力好手如云的六道大,才有办法实行的战略。而扛起逆转大任的人,正是主将藤冈。旁人很难想象他心里到底承受多大的压力,但藤冈果然不负众望,尽力达成自己的使命。他透过跑步,告诉大家王者应有的风范。

“泽地好像跟不上了。”

这时候清濑察觉到,藤冈的企图不只是帮六道大取得胜利。

“藤冈想要缔造区间新纪录。”

“是吗?!”

王子不由得睁大眼看着电视画面。九区的区间纪录是五年前由六道大的选手创下的,时间是1小时09分02秒。屏幕画面的角落,正以马表形式显示藤冈目前的时间,一旁并列着区间时间纪录。如清濑所言,他确实正以足以匹敌区间纪录的速度在跑着。

藤冈脸上表情看起来满不在乎,内心却抱着如此强烈的争斗心,让王子很惊讶。没想到,藤冈不满足于夺得总优胜的宝座,还想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区间纪录上。好大的野心。这个人就这么坦荡荡地,把自己对跑步的欲望彻底表现出来。

“能够跟藤冈抗衡的选手,只有阿走了。我们得提供情报,好让阿走在后半段冲刺。王子,你密切注意藤冈的时间。”

清濑脱下防寒外套交给王子。

“我去热身一下再回来。”

阿走距离横滨车站还有四公里。道路已经变成双线道,沿途的人墙也多了好几层,甚至还有人被挤到车道上。

“为了避免危险,请后退!请注意别让旗子挡到选手!”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与警察,拼命阻止人墙向前推挤,喊叫的声音近似悲鸣。对跑步中的阿走而言,路旁的景色总是稍纵即逝,但类似的攻防战已经绵延好几公里,让他不禁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对我来说,箱根驿传是一场严肃认真的比赛,但是对这些观众来说,就像新年的一场祭典。

还真是什么样的观众都有呢,阿走强忍着笑意。有些人打从心底向选手送上声援,也有人大喊选手名字“藏原!”表示支持。明明是素昧平生的人,却事先调查过上场比赛的选手,真心为选手打气。

相对的,在选手们拼命跑步时,有些观众只关心转播的摄影机有没有拍到自己。

有一名男子手上拿着旗子跨到车道上,害阿走差一点迎面撞上。由于选手们跑步的速度比骑自行车还要快,要是真的撞上的话,双方一定都会受伤。阿走轻轻抬起手,拨开妨碍他跑步的小旗子。而为了避免动作显得粗暴,他刻意轻轻拨开,没想到薄纸做成的旗面划开了他的手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伤痕。

阿走舔了舔手上渗出的血滴。他不觉得痛,也没有生气,反而是因此察觉自己的手因为太冷而冻僵了,脑中闪过“对了,我怎么忘了戴手套”的念头。

既然是祭典,所以,大家开心就好了,阿走豁达地想。我不奢求有人理解自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跑步,在这项运动中投注了多少体力与精神。这种痛苦和兴奋,只有跑者自己明白,但跑者可以和现场所有人分享参与比赛的喜悦。不论跑者或观众,都能够一起感受、一起玩味这一路连绵不绝直到大手町的热情欢呼声。

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跑者和观众将道路化成一条流动的河川。

到了13公里处,阿走终于看见西京大与喜久井大的选手跑在前方。追上去。超前。一定可以的。阿走不慌不忙地,一点一点拉近距离。

通过13.7公里的户部警察署前方时,沿途的人潮不但没有中断,反而越来越多。越过14公里处的高岛町十字路口,穿过高架铁桥底下后,道路终于变成四线道。快速道路的巨大高架桥,在头顶上方复杂交错着。

到了横滨车站前,现场挤满大批人潮。人行道上满满都是观众,不论街道旁的植栽花台上,还是建筑物大门的阶梯上,全被观众占据了。欢呼声在高架桥下回荡形成回音,发出怒号一般的轰隆声响,令宽敞的马路都为之震动。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来为跑者加油。他们发出的声音,让阿走不由得惊讶地往路旁看去。翩翩飞舞的小旗海,就像暴风雨侵袭下的黑夜森林,频频发出低吼。

阿走接连超越了西京大与喜久井大的选手。观众看到眼前的逆转戏码,兴奋地高喊。阿走跑步的模样,让观众瞬间忘了自己本来支持哪一所大学或选手。在他的身上,众人见识到令人赞叹不已的美感、速度与力量,到了15.2公里附近,给水员从人墙中冲出来。这个穿着宽政大运动服的短跑社员跟阿走并跑着,但他一时间并未察觉。

“藏原!藏原!”

听到对方的叫唤,阿走才望向一旁,看到对方手上拿着一瓶水,才想到:“到给水站了吗?”这天的气温很低,路面因为下雪而变得湿漉漉,所以阿走不觉得口渴。但对方拼命跟着阿走的速度追上来,努力递出手上的水瓶,于是他也就接过手来。

“藤冈好像快要创下区间新纪录了!”

给水员飞快传达了这句话。是吗?果然如此,阿走心想。他没时间多问详细成绩,把达成任务、不再并跑的给水员留在身后,一个人继续往前跑。

藤冈到底是用多快的速度跑这段路的?我能不能超越他的成绩?不对,我一定要超越他!

阿走目前跑在第八名的位置,不知道和前面的选手相差几秒,也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阿走要对抗的敌人,不是看得见的他校选手,而是时间。他必须把无形的时间拉到自己这一边,尽可能提升宽政大的名次,就算只有一名也好。同时,也是为了在箱根驿传的历史上,留下自己迄今为止最精彩的表现。

马路变成了四线道后,视野大开,让速度感变得和刚才大不相同,感觉仿佛怎么跑都没怎么向前推进。不要慌,阿走告诉自己,嘴里含了一口水。我的状况没问题,还能更快、还能再跑。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发热,肌肉像快被撕裂般大声呐喊着。再加速吧!突破自己极限的极限!

阿走把瓶子往路边一丢。沁凉的液体滑入体内。

“啊……”阿走不由自主地喊出声,但没人听到他嘶哑的声音。

他的体内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刺穿,而且因此爆裂。从那个点涌出的力量,扩散到指尖。不,好像不是扩散,而是汇聚?这股能量的流速实在太快,让他难以判断分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道漩涡吞没。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声音远离,大脑冷澈又清晰。阿走感觉仿佛正在俯瞰着另一个自己奔跑中的身影,呼吸也突然变得顺畅无比。飞舞的雪花,一片一片极鲜明地飘过眼前。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与狂热仅有毫厘之隔的静谧。没错,无上的寂静。仿佛奔跑在洒满月光的无人街道上一样。淡淡的白色光辉指引出他该前往的道路。

感觉好舒服,让人想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再也不回去现实的世界。然而,一股恐惧也油然而生。只有自己孤零零地冲向一颗灿烂的恒星。有没有谁能来拦住我?不对,谁都别来挡我的路!这样很好,就这样跑下去,前往更远的地方。就算全身燃烧成灰烬也无所谓。看!另一个世界,在那里闪耀着璀璨光芒。还差一点点。就快到了。

清濑做完热身运动回来,王子仍盯着手机屏幕看得入神。电视的转播画面,正好从奋力飞疾的阿走切换到藤冈跑完九区的影像。

“六道大的藤冈选手,以1小时09分整交出接力带,创下区间新纪录!”

下午12点22分45秒,整个鹤见中继站都为藤冈刷新纪录而兴奋不已。清濑抬起头,藤冈这时正好从中继线那里迈步往中继站的准备区走来。

六道大学田径社的低年级生为自己学校取得领先而欢喜若狂,把藤冈团团围住。观众纷纷出声赞许藤冈的优异表现,记者也争相上前采访。藤冈才刚跑完比赛,却连坐下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藤冈神情带着些许困惑,迅速环视四周欢腾不已的人群。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中继站的最角落——清濑所在之处。他穿过层层包围的人墙,朝清濑走来。

“王子,打电话给房东,告诉他藤冈的成绩,请他在20公里处转告阿走。”

清濑小声向王子下达指示后,对藤冈微笑说:“恭喜了。”

“你这是违心之论吧。”

明明刚创下区间新纪录,藤冈却面无表情,脸上丝毫不见半点胜利的自满。

“你觉得藏原会打破我的纪录对吧。”

“谁知道呢?”

清濑脸上仍带着笑,心里却已经披上一层不让人看穿的盔甲。

中继线附近又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房总大的泽地交出了接力带,跟六道大差了1分31秒。目前没有任何其他大学接近的迹象。有资格争夺冠军的队伍,已经缩小到六道大和房总大两所学校。而在只剩一个区间的情况下,藤冈在九区拉开了一分半,可谓相当悬殊的时间差。从两校负责十区的选手实力来看,六道大占有极大的优势。

“冠军应该就是六道大了,”清濑接着说,“你的跑法,还是跟以前一样有力又沉稳。”

“优胜应该是确定了,不过……”

藤冈欲言又止。附近的人手上的收音机,这时传来现场的转播报导。

“过了20公里处,宽政大的藏原选手又开始加速了!这个选手的体力,简直就像完全没有极限一样!九区的区间纪录或许又要再被刷新也不一定!”

藤冈脸上终于露出微笑,但那个表情,就像明明吃下什么很苦的东西、却仍硬要说很甜一样。

“清濑,我们到底要跑到哪里才能停下?以为已经抵达目的地,结果前方还有路,而且又长又远。我所追求的跑步……”

清濑在藤冈的眼中,看到暗淡的绝望之光。一个人孤独地跑着,永无止境追求着。阿走身上也有跟他一样的阴影。

藤冈,你并不孤单。托你的福,让阿走变强了。今后你们俩一定会以彼此的存在相互激励,朝更高的境界迈进,直到有一天,克服万难,到达那个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清濑其实想这么说,却紧闭着双唇不语,因为他心里其实非常羡慕。羡慕阿走,羡慕藤冈。因为他们是被“选中”的人。于是,清濑只是这么说:“但你还是不会放弃吧?”

他只说这么多。

“你就是没办法放弃跑步,不是吗?”

“说得对,”藤冈这次真的敞开心房,嘴角扬起笑意,“反正就是再重新来过而已。”

藤冈和众学弟一起离开中继站。清濑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藤冈那些队友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即使他跑出决定胜负的成绩,同时创下区间新纪录,但藤冈心里仍然存在着一片无可填补的空虚。

这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不满足。而且正是这个原因,驱使他继续跑下去,变得更加强大。

“原来,被选中的人也有很多烦恼啊,”清濑喃喃自语着,往王子走去,“阿走应该已经收到情报了吧?”

“嗯,刚才房东打电话来,说他一报出藤冈的成绩,马上感觉到阿走好像斗志更高昂了。”

清濑盯着王子的手机屏幕,画面上是阿走的镜头。离中继站还有两公里。阿走脸上完全不见跑了二十多公里的痛苦,两眼直视着正前方。

就快到了。清濑心想,同时隔着运动裤轻轻地揉了揉右脚。它却像麻痹了一样,只有似有若无的感觉,不过,痛感也一样遥远。没问题,我能跑。

第三名的大和大,比房总大慢了5分08秒交出接力带。之后,中继站开始陷入一片混乱。北关东大、真中大也相继来到中继站。

“横滨大、动地堂大的选手,请到中继线就位,”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唱名,“接下来,请宽政大的选手准备。”

此话一出,中继站所有人开始骚动起来,因为去程在芦之湖取得第十八名的宽政大,竟然在回程一路挺进,即将在鹤见中继站以第八名的顺位递交接力带。在回程前四个区间内追过十个队伍的宽政大,实际的名次到底是第几名?是否已经晋升到足以取得种子队伍资格的名次了?

宽政大的十区跑者清濑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但他完全不理会他人的视线与耳语,神态自若地朝中继线走去。王子也不在意他人眼光,接下清濑的防寒外套和运动服,最后又瞥一眼他的右脚小腿。清濑既没有戴护腿,也没有裹运动绷带,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感觉。王子不禁担心一问:“你的脚不固定一下吗?稍微给它一点保护?”

“不用了,我怕麻烦。”

清濑平静地答道,话中展现他绝不会拿旧伤来当借口的决心。既然这样,我只能笑着送他离开了。王子直视清濑,告诉他:“灰二哥,这一年,我过得很开心。”

“我也是。”清濑轻轻抓住王子的肩头摇一下。

清濑站上中继线。虽然身旁的横滨大与动地堂大正在交递接力带,但这一切已经不在清濑的眼里。

此时的他正目不转睛望着中继站前方的道路。九区的最后一百米。清濑凝视着这条笔直道路上阿走朝他直奔而来的身影。

从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晚上起,我就知道了。我一直等待的、一心一意追求的,就是你,阿走。

阿走让清濑亲眼目睹了自己心目中的跑步。那是他长久以来不断渴求,却因为遍体鳞伤而不得已打算舍弃的梦想,阿走却轻而易举地将它展现在他眼前。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没见过比阿走更美丽的生物。

宛如划破夜空的流星。你奔跑的姿态,就像那一道冷冽的银色流光。

如此璀璨夺目。我可以看到,你奔行的轨迹散发出白色的光辉。

阿走在九区20公里处获知藤冈创下的区间纪录。房东的话一传入耳中,他的身体就自动反应起来,立即加快速度,但其实他当时仍处于那种不可思议的零感状态余韵中。

阿走以前也体验过所谓的“跑者高潮”(runner'shigh)。在那个当下,心理和生理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仿佛跑到天涯海角都不成问题。但他现在的感觉,跟“跑者高潮”有点不太一样,而是一种更澄澈、更冷静的恍惚感。

在这种情况下,阿走依然能分析脑中得到的情报。藤冈的成绩是1小时09分,能否超越这个成绩,就看自己在最后一公里能够坚持到什么地步。阿走如此判断。

但其实这一切和他脑内的思考回路完全没有关系。他大部分的意识与感觉,宛如已飘向遥远的岸边;他全身的神经无比清醒,意识却轻飘飘地浮游着。他对这个状态完全无能为力。它就跟在半梦半醒的浪潮间浮沉时,那种如梦似真的情境一样;像是明明已经起床准备上学了,睁开眼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这种感觉,在阿走奔跑的过程中不断向他袭来。

这一切并未让阿走觉得不舒服,也没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事实上,在这种接连不断的温和快感中,他反而觉得跑起来比平常还要灵活。只不过,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以及原因不明的恍惚状态,难免让他心里有点不安。

等到了大手町,再问问灰二哥吧。等箱根驿传结束后,一定要把我现在的体验告诉他。

阿走心里这么想着,以为自己正维持应有的节奏在跑着,下一刻却发现身体竟然在加速冲刺。他连忙确认周遭的景色。看来,刚才他的意识似乎又陷入短暂的空白,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最后一公里。主办单位在赛道旁立起标示,让选手得知自己跑了多少距离。而阿走似乎是在无意识中看到标示,身体自然而且确实地判断是决胜负的时候了。

络绎不绝的人墙发出的欢呼声,有如滚滚洪流一般传入阿走的眼睛与耳里。他看一眼手表。从出发到现在,已经1小时08分24秒。来得及吗?能不能打破藤冈创下的纪录?有点危险。得再加速才行。好痛苦。心脏仿佛此刻才开始跳动,在头盖骨下发出激烈声响。

跑完种满行道树的分支路线,就是进入鹤见中继站前的最后直线赛道。剩下一百米。阿走看到路边人群拥挤嘈杂。看到中继线。看到清濑就站在那里。

清濑的样子有如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一样,定定凝视着阿走。他的神情喜悦中又带点哀愁,对阿走绽开笑颜。

突然,阿走像是想起什么,又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伸手摘下背在身上的接力带。剩下十米。跑步。交出接力带。除了这两个动作,其他都是多余的。阿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都不眨。体内所有氧气与能量,全都用在最后这几步。

清濑跨出左脚、摆出起跑姿势,朝阿走伸出右手。阿走毫不犹豫把右手往前伸。

没有必要呼喊对方的名字。只在接触的一瞬间,眼神交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灰二哥,我们终于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言语或肢体碰触,在这最后一刻都不需要了。前往这遥远的国度,我们一起做到了。

黑色接力带从阿走的手中滑走。

他跨过中继线、停下脚步,望着清濑披上接力带的背影往前奔驰而去。阿走再次开始呼吸,贪婪地大口吸气,心脏狂暴地跳动,肩膀剧烈上下起伏。飞舞而下的雪花,一碰到阿走的皮肤就立即化为细小的水滴。

“阿走,你成功了!成功了!”

王子大叫着往阿走飞奔而来。

“宽政大藏原走的成绩是1小时08分59秒!比藤冈选手刚才创下的纪录还要快一秒,刷新区间纪录!”

同一时间,王子的手机传来播报员连珠炮一样的结论。

王子激动得无以复加,抱住阿走的脖子、吸着鼻子发出啜泣声。工作人员前来请他们俩离开中继线。阿走只好让王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连拉带扯把他带到鹤见中继站里。

中继站内的人纷纷上前向阿走道贺。电视台摄影机也跟在一旁,镜头对着他。有几名看似运动杂志记者的人也跑来要求采访。

阿走徐徐看向左手腕上的表。刚才忘记按停的马表,仍在继续计时。这时阿走尚未完全从恍惚状态中清醒,一脸呆滞,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走了几步之后,刚才跑步时的高昂情绪渐渐平复。就像滑翔机翩然着陆一般,阿走的脑子慢慢找回现实感。

回过神后,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不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王子,行李呢?”

“都收好了。”

“那我们去大手町吧。”

阿走提起放在中继站角落的运动背包,完全没休息就又跑起来。王子急忙拿起装有替换衣物的纸袋。

“阿走,你至少也先擦个汗吧!”

王子从纸袋中拉出大毛巾和运动服,拼命追在阿走后面。“等一下!不要一下子就跑这么快!喂!”

阿走和王子往鹤见市场站的方向跑去,把聚拢过来的群众丢在中继站,一脸错愕目送他们离开。本来打算采访阿走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个个面面相觑,面带难色:“这下怎么办?”

午后12点33分28秒,阿走创下区间新纪录,仅在六道大藤冈改写区间纪录的10分43秒后。箱根驿传九区23公里的纪录,虽然只比稍早短少区区一秒,却确确实实首次突破了1小时09分的障壁。

宽政大在鹤见中继站以第八顺位交棒,之后东体大也在51秒后,以第十一名的成绩交递了接力带。但是就实际时间来看,东体大仍然维持在第十名,而在户冢中继站排名第十六的宽政大,因为阿走在九区的奋力疾走,排名提升到第十二。虽然已经缩短与第十名东体大的时间差,但仍然差了1分02秒。

从鹤见中继站第九名的西京大算起,往后依序是东体大、曙大、宽政大,然后是第十三名甲府学院大。这几所学校的整体时间差,只有1分18秒。也就是说,在第十名左右的五个队伍,正在进行一场差距微小的拉锯战。每个队伍都有可能取得种子资格,也都有可能被挤出前十名榜外。

比赛进行到箱根驿传的最终区间:总长23公里的十区。从此刻开始,战局进入以秒为单位的热斗。

在鹤见市场站等车的空当,阿走向王子借手机打给阿雪。阿雪马上接起电话说:“我都看到了,你太厉害了!”这是他对阿走刷新区间纪录的感言。阿走愣了一会儿才会过意,因为这时他满脑子都是跑十区的清濑。

“谢谢你,阿雪学长。你现在人在哪里?”

“除了城次和king,所有人都到大手町了。”

“我和王子现在正要搭电车赶过去。这段期间,麻烦你负责支持灰二哥,分析时间和赛况,然后转告房东先生。”

“你放心,我有准备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阿走纳闷。电车正好这时进站,让他来不及跟阿雪问清楚。

午后12点46分,阿走和王子搭上京滨特快车,准备在川崎换乘东海道线,目的地是东京车站。阿走在车内迅速穿上运动服,然后披上清濑的防寒外套。王子一边用手机查询路线,一边说:“如果从京急川崎全力冲到jr的川崎站,可能赶得上特急踊子号。你觉得呢?”

“那还用说,当然冲了啊。”

“那这个给你拿。”

王子把纸袋交给阿走。不能让他空着双手,否则王子根本追不上他跑步的速度。

午后12点43分,清濑通过位于三公里处的六乡桥。越过多摩川,终于从神奈川县进入东京都。

在全长超过四百米的巨大桥梁正中央,清濑看到前方动地堂大选手的身影。动地堂大在鹤见中继站比宽政大还早一分半左右交递接力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清濑猜想那个选手可能身体状况不佳。或许是肚子痛?天空还下着雪,气温也相当寒冷。整座桥上没有任何遮蔽物。河面上阵阵寒风吹袭而来,气温应该在一度上下。

清濑保持着一公里3分03秒的速度稳稳地跑着。虽然看得到动地堂大的选手,但这不表示他就要加速追过他。只要保持这样的速度跑下去,在五公里左右应该就能超前动地堂大。不可以得意忘形。因为要是一开始就强加无谓的负担在脚上,可能导致自己跑不完全程。

清濑面对的敌人,不是其他大学的选手,而是时间,以及自己脚上的旧伤。

越过六乡桥后,清濑沿着国道第一京滨一鼓作气朝东京跑去,左手边可以看见京急本线,赛道就沿着轨道前行。

在五公里处,教练车上的房东传来情报。

“到九区为止的合计时间结果出来了,第一名是六道大,成绩是9小时53分51秒,房总大落后1分31秒排名第二。”

不需要这种情报。清濑摇摇手示意。知道冠亚军之争的状况,现在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想知道的是宽政大要抢进十名以内,至少要缩短多少时间。

房东本来还打算接着念出第三名以后的各校成绩,察觉清濑的意思后,清了清喉咙说:“呃,中间省略,宽政大现在排名十二,时间合计是10小时06分27秒,第十一名曙大成绩是10小时05分28秒,第十名东体大成绩是10小时05分25秒。另外,比东体大早三秒出发的西京大现在第九名。”

清濑脑袋里开始飞快计算着时间差。简单来说就是,他在十区必须比东体大快1分02秒以上。

很辛苦,清濑心想。表面上看起来东体大是跑在宽政大后面,所以对清濑来说,没有一个明显的对手可以当成指标,让他清楚知道“超过这个选手,就是第十名了”。而且,他没办法亲眼确认东体大选手目前的速度,必须靠自己确实加快脚步来缩短差距。当然,要是他在这一区被东体大超前了,那就完全没戏唱了。

能给选手指示的一分钟时间已经快到了,房东也一鼓作气加快速度补充:“顺带一提,东体大通过三公里时的速度,一公里是3分05秒。完毕。”

为什么房东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清濑不禁觉得奇怪。一定是阿雪够机灵,把搜集到的情报转达给房东的吧。

我现在的速度是一公里三3分03秒,东体大是3分05秒。也就是说,以十区全程23公里来计算,我只能缩短46秒而已。这样没办法逆转。

必须加快速度,清濑如此判断。趁脚上的旧伤还没痛起来之前,必须尽可能缩短时间差。

再往前一点,已经可以看到京急蒲田站的平交道。这个车站隶属京急空港线,之后会与京急本线会合,途中的铁轨就横跨在赛道上。

不巧的是,平交道这时响起警铃声,似乎正好有电车要进站。沿途的拥挤人潮,看看清濑、又看看平交道,异口同声大喊:“快跑!”平交道栅栏不会放下来,由警察和工作人员出面指挥交通。只见他们急忙用红色手旗挡下对向来车,同时不断用无线对讲机联络相关单位,以便让选手及时穿越平交道。

绝对不能在这里被平交道挡下来、停下脚步,否则跑步的节奏会被打乱。清濑决定趁此机会加快速度,并以眼神示意工作人员。别拦我!千万别拦我!清濑冲进闪着警示灯的平交道。人墙中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大喊着:一定要赶上!——然后改而爆出欢呼声。

清濑通过京急蒲田站平交道,观众全放心地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他挟着加速后的步调,一举超前了动地堂大的选手。现在的速度已经是一公里三分钟以内。清濑冷静掌握着自己的状态。这一刻,脚还没痛。

沿途绵延不绝的观众。这加油声。我正在跑箱根驿传。竹青庄众人在昨天与今天经历过的兴奋与喜悦,身为宽政大第十名跑者,现在我也体会到了。

清濑突然想起阿走在九区奔跑时的身影。在观众最多的横滨车站前超越领先集团,真的很有阿走的风格。他的跑步很有看头。压倒周围选手的速度自然不在话下,还能抓准时机让人见识他的实力。

清濑确信,箱根驿传已经让身为跑者的阿走又成长许多、更上层楼。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有发现,他在跑步的过程中已经进入“zone”的状态。“zone”的意思是指在精神高度集中下,身心产生变化的一种特殊状态。据说,经过严酷训练的运动员在比赛中发挥体能极限时,有少数人可以达到“zone”的境界。

清濑自己没有体验过“zone”,但读过相关的书籍。书中不只提到田径选手,其他诸如高尔夫球、棒球、竞速溜冰、花式溜冰等顶尖选手,各自阐述了他们体验过的“zone”。起先清濑思忖“zone”会不会就是“跑者高潮”,但书里的描述让他觉得两者有些微妙的差异。

即使只是慢跑,也有可能出现“跑者高潮”的现象;当身心状态都达到某种条件时,只要持续跑上一段距离,就可以进入这种状态。

清濑觉得“跑者高潮”是一种“习惯状态”:只要习惯了,就会在它发生前,从身体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现在这种状态,等一下就会进入‘跑者高潮’!”就像有习惯性脱臼毛病的人,会知道当自己把手举到某个角度,肩膀关节就容易脱臼;或是每次只要把啤酒加红酒一起喝,就容易做噩梦。这些其实都是身体已经记下这些习惯,在脑中引发的条件反射,然而,“zone”的状态似乎都是莫名、突然发生的,感觉比“跑者高潮”还要鲜明强烈,而且只会在比赛过程中瞬间出现。

斗牛士在刺杀牛只时,脑中会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真实瞬间”,仿佛超越时间的恍惚感——当清濑读到这篇信息时,跟着恍然大悟。“跑者高潮”和“zone”这两种现象虽然很相似,但启发的回路大不相同。“跑者高潮”是由身体律动引起的,相对的,“zone”可能是因为心理极度紧张与专注造成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它就像我们踩空阶梯时,那种突然袭来的脑子空白状态。虽然不论是“跑者高潮”或“zone”,都是脑内麻药的恶作剧所致,但如果能够在比赛中专注到进入“zone”的境界,可以证明自己绝对有成为一流选手的条件。

阿走在跑过横滨车站前那一瞬间,脚步比平常还灵活轻巧。即使是透过手机屏幕的小画面,清濑仍然看得一清二楚。之后阿走虽然看起来似乎对自己所处的状态感到困惑,却仍保持着高度敏锐感,一直到清濑在鹤见中继站从他手上接过接力带为止。

阿走一定能成为受所有人喜爱的跑者,就像清濑从第一眼看到他起,整颗心就被他掳获了一样。只要看过他跑步的样子,一定都会为他深深着迷。

清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对打在脸上的雪花与湿滑的路面,都毫不以为意。

午后12点50分,位于东京大手町的读卖新闻大楼周遭,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到现场来为宽政大加油的商店街人士,一心只想在路边抢个好位置。

尼古、阿雪、神童、姆萨、城太与叶菜子为了避开人潮,选择在皇居护城河畔等待。从这里可以看到东京车站。尼拉也跟在他们身旁。叶菜子抚弄着它的耳边,只见它眯起双眼,一脸很享受的样子。

“八百胜”老板要准备庆功宴,所以留在商店街,由泥水匠代替他把尼拉带来大手町。尼拉似乎不习惯见到这么多人,一跳下货车,就紧张地夹起尾巴。叶菜子看它可怜,于是带它来一起召开作战会议。尼拉似乎是觉得“只要是人比这里少的地方,哪里都好”,开开心心地跟来了。

作战会议的主角,就是阿雪所谓的秘密武器: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赛前交给叶菜子保管,因此她这两天来一直很小心地带在身上。

“这些只会跑直线的人代表什么啊?”城太盯着阿雪放在膝上的电脑,“动作好像三十年前的电玩。”

笔电的屏幕上有几个人物,动作僵硬地从左向右移动。

“十区比赛的模拟战况,”阿雪回答,飞快敲着键盘的手指没有停下,“黑色这个是灰二,蓝色是东体大选手,粉红色是其他大学的选手。”

“这是我写的程序,”尼古补充说明,“只要在各队到目前为止的时间,输入跑者速度的默认值,就可以在画面上呈现十区的赛况。”

“好厉害!”姆萨感兴趣地盯着画面猛瞧,“你们看!灰二兄超前一个粉红人了。”

“那应该是动地堂大。”阿雪这么说。

“动地堂?灰二哥刚才就超前他了!”城太大叫,“比现实还慢的模拟,这不是白搭吗!”

“好了好了,电脑已经很努力在算了。”神童戴着口罩,用仍带着鼻音的声音安抚城太。

银色的电脑发出喀哒喀哒声,仿佛十分吃力地在运算。城太嘀咕:“在方格纸上画图表示还比较快。”叶菜子也有同感,所以决定把话题岔开:“城次他们好慢,不知道能不能在清濑学长抵达终点前赶到。”

“阿走和王子应该赶得上,”城太似乎害羞得无法直视叶菜子,只能对着趴在地上的尼拉回答,“刚才传简讯给他,他回了一句:‘踊子,赶得上。’。”

“你该不会是传给舞厅公关了吧?”尼古歪着头问。

“他应该是指特急踊子号吧。”神童这么说。

“阿走和王子平常不用手机发短信,能打出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厉害了。”姆萨贴心地帮不在场的人解释。

“那……城次呢?”叶菜子低下头,假装看着尼拉,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你直接无视king了……所有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king和城次可能会晚点到,”城太回答时,不动声色地刻意强调了‘king’这个字,“刚才他们打电话来说,因为交通管制,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到户冢车站。”

“模拟的结果出来啰。”阿雪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

“给我看给我看。”

“结果怎样?”

所有人都蹲着身子盯着电脑屏幕。阿雪神情严肃地说:“结果是,假设灰二照平常速度下去跑,要超越跟东体大的时间差可能有点困难。”

“这种事不用模拟也知道!”城太又一次大叫,“重点是该怎么办才对吧?”

“只要相信灰二,在这里等他就对了。”阿雪这么说,神态自若地合上电脑。

“这秘密武器到底干吗用的?根本是来闹的吧!”城太第三度大呼大叫。

尼古马上把仿真程序这档子事从脑中删除,紧盯着姆萨的携带型小电视。

“喂你们看!东体大的速度好像慢下来了。”

画面上是跑过九公里处的东体大选手,只见他不时痛苦地按着侧腹。

“快打电话跟房东说!”

清濑在10公里处从房东口中得到东体大的相关情报。这时他刚通过京急大森海岸车站,与横滨大的选手并排跑着。

东体大的速度慢了,对清濑来说是好机会。问题是,他的右脚这时也开始痛起来。

右脚每次踏到地面,小腿就传来一阵不舒服的麻痹感。尽管如此,清濑仍然保持着一公里3分04秒的速度。穿过高架桥下方后,电车行走的高架桥变到右手边,他就沿着京滨特快车的轨道向前跑。

通往品川车站的街道,像被涂上了一层灰色的颜料。或许是因为天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雪云,也可能是高耸的水泥高架桥,才会让清濑产生这种错觉。封闭感,是清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一条小小的商店街进入他眼帘。店家看准新年期间的商机开门做生意,顾客也络绎不绝。这个小镇面向着东京湾却被高架桥挡住视野,但长年住在这里的居民,似乎把这里经营得很有活力。

清濑突然想起故乡岛根的天空。当年刚到东京时最让他惊讶的事,就是这里的晴天怎么这么多!然而,夜里看得到的星星却少得可怜。岛根虽然阴天的日子占多数,记忆中的天空大多是灰色的,但一到夜晚,云层不知道都跑哪儿去了,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斗。

这一带的街道,感觉跟清濑的故乡相似。人们没有被封闭在沉默的灰色景象中,而是脚踏实地生活着。

清濑以前读的高中,是县内首屈一指的田径强校。藤冈是从外县市入学,所以住在宿舍。清濑想起从前和藤冈一起慢跑的路线。夏天的田园间,飘散出甘甜的香味。夜里练跑的时候,那条路上会出现无数发出淡淡黄绿色光点的萤火虫。清濑还记得,藤冈曾经面露恶心的表情:“这数量也未免太多了。”

能够和实力坚强的队友一起跑步,让清濑觉得很幸福。虽然他对当教练的父亲的做法颇有微词,但是跟藤冈在一起就能得到慰藉,偶尔一起互吐苦水,就能忘记对父亲的不满。然而,这样的日子只持续到他的脚出现异样。

在高中一年级那个秋天,他第一次感觉,只要稍微跑得猛烈一点,小腿就会感觉到疼痛。虽然尝试了按摩、针灸疗法,却还是无法消除疼痛感,而且不久后演变成持续性症状。清濑瞒着父亲去医院,医生诊断的结果是疲劳性骨折,还告诉他停止练跑是唯一的治疗方法。

这时的清濑,正在不断刷新纪录中,所以没办法停止练习。他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严苛的训练方针,根深蒂固地认为不能减少练习量。同时,也因为脾气固执,让他不想在身为教练的父亲面前示弱。

之后他开始采取减轻小腿负担的跑法,结果反而造成膝盖骨剥离性骨折。一块骨头的小碎片在关节里滑动,最后只能动手术取出。高中二年级那年暑假,清濑无所不用其极地复健,好不容易能够再开始跑步,但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再往上提升了。

一切都结束了,清濑这么想。他相信自己是为了跑步而生,打算把一生奉献给跑步,但这副身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虽然父亲告诉他不要着急,清濑心里却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脚上的伤对田径选手而言是致命的障碍。

清濑的纪录虽然在高中生当中称得上傲人,却已经没办法再上层楼了。如果他勉强自己,右脚恐怕会废掉,再也无法参加比赛。但他仍抱着一丝希望,继续练习。

清濑感觉自己就像一株被关在黑漆漆的箱子里、却还在继续生长的丑陋植物。头顶上明明已经被盖死,根部也已经枯萎腐朽,却还是贪婪地想伸展枝叶;明知自己无法突破肉体的限制,却还是不能放弃跑步。

他觉得,放弃跑步,自己也跟死没两样了;而当精神死去,肉体也会跟着衰败。他没办法忍受自己变成行尸走肉。就算他大脑里的某个地方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然,却还是在田径比赛的世界中一直拼战到极限为止——因为他找不到别的方法让自己的心继续活下去。

藤冈一直在旁边支持着清濑,安慰他只要先把身体养好,膝盖的伤势或许就会痊愈。他还说,难得六道大向他们招手了,就两人一起去六道大继续跑步吧。

清濑思考了很久。关于长跑比赛,关于跑步这件事的意义,他都彻底思考过,最后选择了宽政大。六道大的每个选手,毫无疑问都拥有继续成长的实力。那样的地方,他觉得不适合自己。但他想继续跑下去的愿念,又像火焰一般炙热、无法平息,因此他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个地方,而那里的人与跑步完全无关,然后再次省视自己、问自己。

我,到底为什么而跑?

宽政大不是一个为跑步而打造的环境。入学之后,清濑不知多少次曾为此后悔不已,甚至想过要放弃跑步,却没有真正付诸行动。住进竹青庄后,他终于明白了。

不管跑不跑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同理,也有各自的喜悦。不论任何人,都有他必须面对的烦恼;即使明知愿望无法达成,也挣扎着向前进。

跟田径保持一段距离后,清濑反而认清一个道理:既然不论去任何地方都一样,不如坚定立场,遵循内心的渴望坚持到最后。

清濑抱着右脚上这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边跑,一边等待机会。耐心等待的结果,终于让他在四年级时遇到阿走,竹青庄也因此集结到十个人,现在正同心协力在箱根驿传中战斗着。

箱根的山区并非海市蜃楼,箱根驿传大赛也不只是一场梦,而是充满跑步的痛苦与喜悦、再真实不过的比赛。它的大门永远敞开,等待所有认真面对跑步的学生,等待挣扎着、拼命继续跑下去的,清濑。

元旦那天,清濑接到父亲难得打来的电话。自从他离开家乡、进宽政大就读后,有时就算放假回家,父亲也几乎没跟他说上几句话。

“家里买了一台新电视,我会跟你妈一起看比赛,”父亲在电话中这么对他说,“你跟队友的感情看起来挺不错。”

没错,这些人是我最棒的队友!我的“希望”终于具体成形、掌握在手中,你好好看仔细了。看看我们十个人,怎么用自己的身体来诠释跑步这件事!

当我知道自己的脚受伤、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跑步时,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把一切奉献给跑步,它却背叛了我。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如今跑步以更美丽的姿态复苏了,回到我的身边。

我实在太开心了。高兴到想流泪、想大叫,心中满满都是喜悦。

就算以后再也不能跑步也无所谓。能够得到这么美好的回报,对我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在13公里处八山桥那一段平缓的上坡路,清濑甩开了横滨大的选手。数十条轨道汇聚在巨大的转辙站,从这座桥下通过。之后赛道向右转,下坡后会通过品川车站前方。

雪停了。

下午1点14分,阿走从东京车站里往丸之内的方向跑出来。他身上斜背着一个运动背包,左手提着一个纸袋,视线不曾离开右手上的手机屏幕。从王子手上抢过手机后,他就一直盯着电视转播看。

画面上正在播放超越横滨大后、在赛道上取得第六顺位的清濑。播报员说:“宽政大的主将清濑灰二继续奋勇往前冲。”

“不对。”阿走喃喃道。

他的脚开始痛了。压力和寒冷,已经把灰二哥的身体逼到极限了。即便如此,灰二哥仍然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狂奔。

“阿走,往那边!”

王子上气不接下气,跟在阿走后头向他喊着。在阿走把手机抢走前一刻,阿雪刚好传简讯过来。

“大家都在护城河那里,不是大手町。我们去那里看看!”

一群人穿着宽政大的运动服和防寒外套,背对着皇居外苑站着。尼拉发现阿走与王子后,立刻跳起来。叶菜子用力握着牵绳,以免它冲到车道上。城次和king似乎还没赶到。

“辛苦了!阿走,恭喜!”城太这么说。

“怎么感觉好像很久没见了。”尼古笑道。

“看到阿走你跑步的样子,电视台播报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喔。他说,呃……”

神童的身体似乎还没痊愈,话说一半却想不起最重要的部分,只见他拼命眨着因为发烧而湿润的双眼。

姆萨赶紧接着往下说:“是‘黑色子弹’。播报员说:‘宽政大的藏原走,跑起来像一颗黑色子弹!’”

阿走闻言不禁涨红脸。

“大家为什么待在这里?”

“因为刚才在开作战会议……”

叶菜子正想说明没派上用场的秘密武器,阿雪马上起身来打断她的话:“终点附近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们先来这里避难。现在差不多该回去了。”

众人从护城河畔往大手町方向前进。风中传来拉拉队的演奏声。各校互不相让地飙起校歌,搅和成刺耳、完全不协调的曲音。

回程十区在东京车站附近的路线和去程一区有点不同。去程是从护城河畔直线前进接到田町,回程则是由马场先门右转,绕到东京车站东侧,越过日本桥之后,朝皇居正面一直跑到大手町。阿走一行人从护城河畔的道路往大手町走,正好接到终点的正后方。

越接近读卖新闻社的大楼,人潮就越多,喧闹声也变得越大。或许是受到人群散发的热气所影响,连大楼间隙吹出来的楼风也变得温热。

“很难想象自己昨天才从这里出发,”王子环顾着四周,“感觉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

办公大楼的窗口,露出几张看似公司员工的脸庞,向下俯瞰着街道。本来还讶异这些人连过年都要上班,仔细一看却发现大多数人手上都拿着啤酒。看来他们似乎是特意前来公司,从楼上的“特等包厢”观看选手冲过终点的高潮瞬间。

工作人员看出阿走一行人是宽政大学选手,拉开禁止通行的围栏绳索让他们通行。穿过绳索进入终点后,视野马上变得开阔起来,下日本桥转弯后到终点这段直线距离得以一览无遗。

“哇……”

众人不禁发出赞叹。宽广的道路两旁,大概围了四五层人墙。有拿着小旗子的观众,还有各校的拉拉队,全都引颈期盼着选手的到来。厚实的人墙一望无际,过了东京车站的高架铁桥后仍继续不断延伸下去。

“人多得吓死人!”城太看得目瞪口呆,“电视上看不出有这么多人。”

阿走点点头:“亲眼看到,真的很震撼!”

“这里聚集的人潮,大概跟我家乡镇上的居民一样多。”姆萨不知是太吃惊还是太感动,徐徐摇着头说。

“我很肯定这里的人绝对比我老家村子里的人还多。”神童好像因此感到头昏目眩,脚步有些踉跄。

播报员和解说员谷中已经从摄影棚移动到现场,坐在读卖新闻总部顶楼露台上设有麦克风的转播台前。播报员从电视机传出的声音,与透过露台扬声器往下传出的声音,两者交迭传入耳中。

“东京大手町现在的气温是0.4度,雪已经停了,强风吹拂。再过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看到第一名的选手,迎着楼风朝跑向终点。”

虽然只允许相关人员进入,但终点处仍然挤满了人。阿走一行人好不容易才在大楼外墙一个内凹处找到地方站定。尼拉从刚才就一直被叶菜子抱在怀中,身子抖个不停,尾巴夹在两条后腿间,两耳往下垂,可怜兮兮的样子。

尼拉是中型犬,叶菜子这么一直抱着它一定很累。阿走正想跟她说“我来抱吧”,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纸袋,于是先把它往地上一搁,再次往前探出身子。但在同一时间,城太也注意到叶菜子的状况。

“借我抱一下,”语毕,城太从叶菜子怀中抱走尼拉,“还挺重的。叶菜妹,你力气真不小。”

“因为人家常常要帮忙搬青菜嘛。”叶菜子害羞一笑。

阿走已经伸出手,这下子不知该往哪儿摆,只好改而插进运动外套口袋里。尼古和阿雪见状不禁偷笑,神童和姆萨则是装作没看见。王子一如往常,自顾自看起从运动背包拿出来的漫画。叶菜子跟王子搭话聊起来:“啊,这套漫画我也看过,情节很有趣!”阿走趁这个机会,走到城太身边低声说:“城次说他要跟胜田同学告白,还禁止别人抢先他行动。”

“不会吧!”听到阿走的耳语,城太突然抓狂似地大叫。尼拉被他吓到耳朵抖了一下。“那我也要!”

又不是好朋友相约一起小便,阿走心想。但看到城太脸上兴奋的表情,他笑了出来:“那我也一起好了。”

“啥!什么意思?咦?难道阿走你也对叶菜妹……”

尼古这时正好出声叫阿走,他趁机离开吵闹的城太身边。

“你觉得灰二的状态怎么样?他的脚是不是在痛啊?”

尼古递过来的手机画面上,正在播放各选手跑过15公里的成绩。

六道大跑十区的一年级选手,正以企图刷新区间纪录的速度一个人独跑着。看他气势惊人的跑步模样,似乎想为藤冈的遗憾争回一口气。房总大落在后头,望尘莫及。看样子,如果没有突发状况,六道大已经笃定拿下冠军了。

清濑通过15公里处的时间,仅次于六道大,排在第二名。然而,大家这一年里与清濑朝夕相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画面上的清濑脸上隐隐带着痛苦的神色。

“灰二哥今天早上请医生帮他打了止痛针。”

“果然……”

尼古搔搔头,阿雪则叹了口气。

“就算请房东叫他不要勉强,应该也没用吧。”

“东体大通过这里的时间多少?”阿走问。

“目前排第三。中途虽然节奏有些乱掉,但后来好像又调整回来了。”

“人家也很拼呢。”

听到尼古和阿雪的对话,阿走斩钉截铁地说:“灰二哥一定没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保证一定没问题。”

阿雪同情地看着阿走。

“你啊,被他骗了那么多次,怎么就是学不乖。”

无所谓,阿走心想,两眼直盯着不久后可以看到清濑身影出现的转角。被骗多少次都无所谓。只要灰二哥说他要跑,我就会等他。我会一直静静等下去,等着亲眼看到灰二哥使尽全力跑来的那一刻。

经过品川车站后,放眼望去都是高楼大厦。在16.6公里处从芝五丁目十字路口向左弯,清濑从国道第一京滨跑进日比谷大道。马路的车道变得宽广起来,眼前的景致总算比较有都市的感觉了。

两侧的大楼栉比鳞次而立。清濑一边跑,发现路上绿色景观出乎意料的多。他跑过芝公园的增上寺。连堂皇的山门前,也有观众在为选手加油。

在交通管制的宽敞道路上,清濑一个人独占整条路往前跑。现在的他,右脚一踏上路面,就传来灼热的剧痛,但眼前情势不容许他去考虑右脚的伤势。跟东体大的时间差,到底缩短了多少?说不定差距反而是被拉大了……总之他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松懈下来。

清濑拼命跑着,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追逐,还是被追逐。就算是被猎豹盯上的斑马,大概也没这么卖命在跑吧。清濑心里这样么想着,强压下剧痛继续加速。

一辆车出现在前方。是真中大选手的教练车。驾驶发现清濑在步步逼近中,连忙切换到隔壁车道。清濑盯着毫无防备的选手背影,一鼓作气从右侧超前他。

真中大选手也不愿示弱,紧咬着清濑不放,两人就这么并肩跑了约两百米。分不清到底是由谁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不断传入耳里。清濑感觉到真中大选手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左脸颊上,借此刺探他的动向。但他完全没有转头看对手,只是看着前方往前跑。

经过日比谷公园后,左侧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因为皇居护城河就在那一面。在马场先门的十字路口向右转时,清濑突然灵光一闪,知道这是超越的好时机,于是利用转弯时位于内侧的优势,一举拉开与真中大选手的距离。清濑至今历经过无数场竞赛的磨炼,从身经百战中学到了如何掌握胜负的最佳时机。

在意志力的驱使下,他的身体柔韧地加速。清濑知道,真中大选手已有如沉入水中一般,在他背后渐落渐远。清濑咬紧牙根忍住呻吟。他的右脚无法承受加速的力道发出嘎吱声,痛觉宛如直接连结在神经上,直冲脑门。

右小腿上就像长了一颗巨大的蛀牙一样。这阵从腰部到大脑无一幸免的痛楚,让清濑反而忍不住想笑。原来骨骼和牙齿同样都是钙质组成的,所以痛起来也差不多吗?事实上,清濑现在若不逼自己笑一笑,根本无法再撑下去。

穿过高架铁桥底下,接着要从八重洲这一面通过东京车站。他明明不感觉冷,却仍吐出白色的气息。

在20公里处,房东透过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咆哮。

“mayday!mayday!”(sos)

房东喊了几声,测试麦克风功能是否正常。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这样试麦克风,清濑苦笑着心想,随即集中精神准备听取情报。道路两旁的欢呼声有如雷雨般响亮,几乎盖过房东的声音。

“以下是阿雪试算的结果。照现在这个速度跑下去,会跟东体大差六秒。”

可恶,我都跑成这样了,还是追不上吗?清濑咬紧牙根暗忖。

不,还没结束。还有三公里。绝不能放弃。我要跑,尽全力去跑。要是在这里放弃,这一次我真的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我好不容易才找回奋战的理由,绝对不能让它化为幻影。

绝对不能放弃。等着瞧,我一定办得到。

左转进入中央大道。这是一条办公大楼与百货公司林立的热闹街道。还有两公里。脚好痛。接力带好沉重。就物理层面意义来说的那种重。从昨天开始吸收了雨水、雪水与十人分汗水的接力带,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感觉已经不是一块普通的布条了。

剩下一公里。跨越位于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下的日本桥。在这个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河川静静地流入大海。

过了日本桥后左转,马上就听到如地动雷鸣般的人群欢呼声,拉拉队乐声也以排山倒海之势传来。距离终点只剩下八百米的直线道。清濑再一次从首都高速公路与电车的高架铁桥下穿过。

一阵强劲的楼风袭来。

清濑在前方看到自己追求的目标。竹青庄的伙伴们站在写着“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大赛”的横幅布条下。他们正在对清濑大声呐喊着。

这就是我的终点。好不容易,终于来到这里。

清濑再次加速。最后五十米。来得及吗?让我的时间暂停吧。让我超越时间吧。这辈子就这一刻,我要像飞翔一样向前飞奔。清濑让上身微微前倾,开始最后的冲刺。

右小腿的骨头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这一瞬间,仿佛大批观众的加油声全都不可思议地停止了。清濑的耳里,只听到自己骨头剥离发出的一声轻响。

痛觉引发大量冷汗,从全身上下涌出。清濑的身体几乎快向右边倾倒,却仍坚定地跨出脚步向前迈进。阿走站在终点线后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强忍着悲伤与绝望的表情,看起来也像在生气一样。

傻瓜,我没事的。

我一定会跑到那里的。拂过身边的强风告诉我,我还在跑。我正在用自己的身躯,体现我心目中的跑步。好痛快。这辈子从来不曾比现在还要幸福。

啊——清濑突然看向天空。大楼上方宽阔的天空,覆盖着厚实的云层,但清濑确实看到了。

云端的角落隐隐透着阳光,露出微微泛白的光。

终点的休息区内,得到冠军的六道大成员正在接受采访。穿着紫色队服的田径社队员无不为了胜利而欢腾,到处都听得到他们兴高采烈的喊叫声。

在人群围成的圆圈里,藤冈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阿走被来来往往的选手与工作人员推过来挤过去,突然发现藤冈的存在。藤冈也看到阿走了。两人不发一语,四目相对了几秒钟,以眼神称许对方的优秀表现。

“总算赶上了!”

某个人一边大喊着,一边冲到阿走身后。回头一看,原来是城次。看来他似乎是从东京车站一路跑来,一旁的king也气喘吁吁。

“比赛怎么样了?”

“房总大刚才通过终点,得到第二名。第一名是六道大,两校相差4分41秒。”

“六道大还是没有让出王者的宝座吗?”

城次先哀叹一声,随即打起精神、开朗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们总有一天把他们拉下来。”

城次这番话充满了自信,而阿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劈头就泼他冷水:“爱说笑。”现在的他,感觉只要说“好!大家一起努力吧”,一切都可能能成真。

因为十个人挑战箱根驿传,大多数人嘲笑他们是痴人说梦,结果阿走和这群伙伴真的办到了。

下午1点41分,大和大以第三名的成绩抵达终点。清濑还没有出现。电视上正在播放冠军六道大的专访,现场转播暂时中断,没办法从节目得知宽政大目前的名次。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终点线附近了吧?”

无所事事的姆萨出声提议。

“还早吧?”

尼古虽然嘴巴上这么说,脚下却开始动作了。

“不知道东体大现在怎样了。”

阿雪低声嘟囔,阿走不禁也小声地回答:“不知道。”不安与期待几乎撑破他的胸腔。竹青庄众人纷纷移动脚步,阿走也跟着客气地请旁人让路,慢慢挤向终点线附近。

“又有选手往终点跑来了!”

播报员的声音,在大楼之间回响。“是北关东大!紧接着在高架铁道下出现的是……”

“是灰二哥!”阿走大叫。

“真的是!”

“灰二,快!可以的话,冲啊!”

城次和king在原地跳起来,呼喊着使劲狂奔的灰二,并用力地对他挥手。

“是宽政大!没想到第五名跑到大手町的学校,竟然是宽政大!”

播报员兴奋到连嗓子都哑了。

“全队只有十名选手,而且是初次参加箱根驿传大赛的宽政大,竟然在十区跑出第五名的成绩!起跑后在一区本来是最后一名,之后虽然顺利提升名次,却在五区又大幅落后。在今天的回程比赛,宽政大是以第十八名成绩出发!”

“够了啊,这种事不用倒带强调吧!”王子嘀咕,神童也不太开心地踱步。

“但是,从那之后,宽政大展开猛烈的进击!”

播报员语带哽咽,甚至开始颤抖。

“六区的岩仓选手取得区间第二名成绩,九区的藏原选手创下区间新纪录。之后在十区,最后一棒清濑选手也全力奔驰,现在正要越过大手町的终点线!他们确实靠十个人的力量跑完了全程呢,谷中先生。”

“是的。”

谷中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想,只要箱根驿传继续举办下去,这支小队伍勇敢面对挑战的事迹,将会一直传颂下去。宽政大的出场,让这次的大赛变得更有意思,过程也非常刺激。”

谷中语毕,观众的欢呼声更加响亮了。街道两旁和大楼窗口中的观众,纷纷对穿着宽政大队服的一行人献上掌声。城太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神童则静静地闭上双眼。

在朝他们倾泻而来的加油声中,阿走目不转睛看着逐渐接近的清濑。他知道清濑正忍着脚上的剧痛,却仍然没有放慢速度。他的目标是超越东体大的时间差,就算只快一秒也好。

够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阿走想对清濑这么说,却只能拼命压抑这份心情。现在的清濑,正倾注肉体与灵魂的所有力量在跑。紧张的气氛弥漫四下。为了进行最后的加速,清濑的身体释放出力量、散放耀眼的光芒。

就在那一瞬间。

不是眼睛看到,也不是耳朵听到,阿走就是察觉到清濑身上的异状。他想要大声呼喊灰二的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

清濑踉跄了一步,但立即重新站稳脚步,速度也没有减慢。朝着终点线,清濑的步伐越来越强劲。

快停下来,你会毁了自己!再跑下去,你会永远都不能再跑了!在焦急与混乱的情绪下,阿走环顾身边的竹青庄伙伴。你们都没有发现吗?为什么?我该怎么办?阿走好想冲出终点线去搀扶清濑。如果不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阻止他,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阿走的视线再度回到清濑身上,几乎已经准备冲到赛道上。但当他与清濑四目相对时,看到清濑汗水淋漓的脸上慢慢绽出微笑。那是当一个人豁出所有、也得到所求的一切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这就是比赛。清濑全身上下都在这么说。尽管他的右脚痛得像要碎裂了,他的决心却未有一丝动摇。就算最后与种子队资格失之交臂,但我们这支十个人的队伍也奋战到最后了。我们不需要虚情假意的言语,只要透过跑步表达坚持到最后的决心,为了争取每一秒钟而跑。奋战不懈,抓住只属于我们自己的胜利。不就是这样吗?清濑用眼神向阿走传达这股强烈的意志。

阿走收回踏上前的脚步。我没办法阻止他,也不能叫他不要再跑了。渴望跑步、决心为跑步献出一切的灵魂,谁也没有资格阻止。

阿走看到了。突然仰头望向天空的清濑,仿佛找到什么珍贵又美丽的东西,脸上浮现豁然清明的神情。

灰二哥,你曾经对我说,你想知道跑步的真谛究竟是什么。我们之间的一切,就从这里开始。现在,让我告诉你,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虽然我还是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在跑步里有幸福也有不幸。我知道在跑步这件事中,存在着我和你的一切。

阿走有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我,大概到死为止都会一直跑下去吧。

就算有一天,我的身体再也跑不动,我的灵魂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也不会放弃跑步。因为跑步带给阿走一切。这地球上存在的最珍贵事物——喜悦、痛苦、快乐,或是嫉妒、尊敬、愤怒,还有希望——透过跑步,阿走学到这一切。

1月3日,下午1点44分32秒。

清濑越过大手町的终点线。阿走赶紧上前扶住呼吸急促、膝盖几乎已经无法站直的他。

竹青庄众房客一一上前拥抱阿走与清濑,口中发出没人听得懂,有如野兽低鸣一般的吼叫。清濑在人墙包围的中心,高高举起右手,拳头中紧握着黑色接力带。

宽政大学田径社的接力带,历经216.4公里的漫长路程,再度回到大手町。

大伙儿兴奋地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阿走用手架住清濑的肩膀,发现他全身是湿黏的冷汗。

“灰二哥,我们快点去找医生吧!”

“不用,我没事,”清濑抬起头,马上否决阿走的提议,“我想待在这里。东体大呢?”

阿走和清濑一同朝终点线望去。东体大的十区选手正在终点线二十米前全力冲刺着。

竹青庄众人聚集在一起,屏住了呼吸。东体大一行人在一旁异口同声高喊着最后一棒跑者的名字,大叫着:“快呀!”榊的身影也在其中。阿走看着榊,心中不再有愤怒或厌烦。所有感觉都已经麻痹,甚至没办法祈求东体大最后一棒跑慢一点。

阿走只是在心里某个角落不断重复着“拜托、拜托”,但其实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也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东体大的选手终于越过终点线。所有观众屏住呼吸,终点区瞬间陷入一片阒寂。

“时间多少?”

阿雪焦急地大吼。下一个瞬间,读卖新闻大楼露台上,传来播报员近乎尖叫的声音。

“合计时间的结果出来了!东体大落后宽政大两秒!”

这一分喜悦,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阿走、清濑、尼古、阿雪、姆萨、神童、king,以及城太、城次、王子,大家无语地紧紧相拥。十个人有好一会儿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合而为一。

“初次参赛的宽政大,获得种子队资格!”

播报员的口气激动不已,接着继续说:“宽政大的时间,合计是11小时17分31秒,排名第十。第十一名东体大以两秒之差,含泪饮恨。”

king全身颤抖着忍住呜咽,神童和姆萨伸出手轻轻环抱住king的肩膀。阿雪摘下眼镜交给尼古,用手背揉揉眼睛。城次和王子相互击掌,一旁的城太把下巴埋到怀里的尼拉背上,流不停的泪水把尼拉身上的毛都弄湿了。

阿走和清濑并肩站着,看着对方的脸庞,然后同时开心地大叫出声。就像狼群利用嚎叫传达讯息一般,竹青庄的房客们一个接着一个发出“啊呜——啊呜——”的呼号,搭着彼此肩膀围成一圈。

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落,拍下他们欣喜若狂的激动身影。然后,两台电视台摄影机、三名拿着相机的摄影师围了上来。“恭喜你们获得种子队资格!”记者开口,准备进行采访。在终点休息区内静静守候着的房东与叶菜子,这时也来到竹青庄众人的身边。

阿走一票人终于散开来,难为情地环顾四周,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好由房东代替他们接受采访。叶菜子拿出一个装着冰块的袋子,递给清濑。

“谢谢。”清濑对她说。

“清濑学长的成绩是1小时11分04秒,荣获区间第二名。宽政大在回程以5小时34分32秒完成比赛。”叶菜子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

“灰二哥……”

阿走又一次意识到大家一起达成了什么样的壮举,愣愣地出声叫清濑。

“我们真的办到了。”

“是啊,”清濑的口气也没有什么抑扬顿挫,“我们跑完箱根驿传了。”

阿走和清濑,紧紧相拥了一秒钟。然后清濑露出淘气的神情,看着阿走。

“我早说了,青竹的房客都很有潜力。现在你总该对我有点信心了吧?”

“当然有!”阿走大声回答,“信心这种东西,用什么话来说都不够!”

清濑笑了,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接着,他环视每个人的脸庞。

“你们看到顶点了吗?”

传统日式建筑房间内,有一处凹陷的地方,可供吊挂书画或放置花瓶等摆饰。

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芦之汤的花卉中心。

位于藤泽市的清净光寺俗称。

日本净土教其中一个法门,于1274年开宗,特别崇尚净土三部经当中的《阿弥陀经》。开宗祖师一遍智真上人,生平以临终与体悟为宗旨。

踊子号原文为‘踊り子’,在日文中为舞娘的意思。尼古应该是在故意装傻搞笑。

田町,东京都港区东部,jr京滨东北线·山手线田町车站附近的旧地名。

马场先门,江户城内门之一,坐落于日比谷门与和田仓门之间,日俄战争后拆除并填平沟渠。

八重洲,位于东京都中央区西端,jr东京车站车侧的商业区。

15号国道第一京滨道路由日本桥到新桥之间称为“中央大道”(中央通り)。

各届箱根驿传赛事的总路程时而略有变动。第75至80届因第十区间路线有所调整,总路程为216.4公里。第81届起,总路程变动为217.9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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