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田径选手的事,还真的很不熟啊。他在大约三十年前是大和大的王牌,而且曾经代表日本,参加过奥运的马拉松大赛。现在的话,应该是在某个企业集团当顾问吧。”
“是吗。”在世界级舞台上跑过的人,说起话来果然不一样,阿走心想。
这时候,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正好是跑四区的城次。
“城次在搞什么?怎么跑得疯疯癫癫?”
“真的啊,嬉皮笑脸的。”
“说到这个,刚才城太在平冢,也是一张脸红通通。”
“他又不是会紧张的人,搞什么啊?”
正当阿走纳闷着,清濑的手机响了。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免提功能键。
“哟!灰二,事情有点不妙。”
是尼古打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
阿走不自觉地提高声音问。尼古好像被搞糊涂了。
“咦?我拨成阿走的号码了吗?”
“你没拨错,这是我的手机。”清濑似乎懒得说明免提模式这个功能。“到底怎么了?”
“嗯……阿走也听得到吗?这样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就说吧。”
尼古可能感觉到清濑口气中透露的不耐,开始说明情况。
“双胞胎啊,好像发现叶菜妹的心意了,所以城太跑完后整个人都酥了,开跑的城次也跟着酥了。”
清濑看阿走一眼。阿走心想,干吗看我?
“现在才发现?”清濑对着手机说,语带无奈的叹息。
“对啊,现在才发现。怎么办?”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我会注意城次的状况,必要时会想办法处理。”
“了解,那我就和城太去小田原的旅馆了。不过,让叶菜妹住横滨没关系吗?”
叶菜子原定要去王子所在的横滨的饭店投宿。等城次跑完四区,应该也会到横滨跟他们会合。
“没必要变更计划。”
“你有话要跟城太说吗?”
“没有,因为他跑得很完美。”
“那我就这样跟他说。”
“我说阿走,”结束通话后,清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今晚你别在横滨的饭店吵架喔,我和王子可没有把握能排解你们之间的纠纷。”
“吵架?你在说什么?”
阿走一脸正经地反问。清濑盯着阿走。
“搞到最后,全世界就剩你还不知道,”清濑笑着说,“公交车终于来了,上车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灰二哥?喂,等一下!”
阿走与清濑搭上经旧道开往芦之湖的公交车,两人并肩坐在双人座上。这条路线的道路比较窄,而且绕得比较远,但至少没有一号国道那么多车,或许反而比较快。
受到山壁的屏障,电视或广播的讯号都无法顺利接收。
“看来在抵达芦之湖前,都别想收到赛况的情报了。”
清濑抓着收音机的天线寻找接收讯号的角度,一下子转过来、一下子扭过去,活像在用探测棒找水源一样。好一会儿后,他终于死心,摘下耳机,肩膀往车窗一靠。
“希望城次可以摒除邪念,把精神集中在比赛上。”
“邪念?有这么严重吗?”
阿走苦笑说。双胞胎终于明白叶菜子的心意了,这不是件好事吗?没错,这是好事,但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这感觉跟因为跑不好而心慌意乱时一样,胸口好难受。感觉就像细胞燃烧不完全,身体因此囤积了一堆多余、没有用的热量。
阿走沉默不语,清楚感觉到清濑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算了,要笑要干吗的随便你吧。阿走做好被继续挖苦的心理准备。真想赶快上场跑步,这样就能早点从这种无法言喻的暧昧感情中彻底解放,感受风的吹拂。
公交车内热烘烘的暖气,让人脑子昏昏沉沉,很不舒服,跟那种明明想睡、却迟迟无法睡着时的感觉很像。阿走像是要回避清濑的视线,挪动一下腰部,让身体深深埋入座椅中。
“得想办法把城次的注意力转回比赛上才行。”清濑说。
没想到清濑就这样放过他,话题回到正事上。阿走不禁抬眼看他。
“如果是你,会怎么跟城次说?”清濑看着窗外。杉木的枝叶近到要擦到车窗了。
“我会……”阿走思考一下,说出他的回答。
什么情况?叶菜妹真的喜欢我?
城次满脑子都是叶菜子的事。
啊,不对!老哥他好像是说“我们兄弟俩”,这什么意思?是指我们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其实他是要说“叶菜妹喜欢跟我们做朋友”?这我也知道好不好!如果是这样,老哥还真是大惊小怪。我也很喜欢跟叶菜妹做朋友,甚至希望还能跟她更要好咧。
咦!慢着!等等!如果老哥的意思是,叶菜妹有“那个”意思,那不就表示她喜欢……?虽然或许是老哥也说不定,不过,如果她喜欢的是我呢?怎么办怎么办?我会高兴死……所以,我是不是该下定决心,跟她告白看看?
边跑边胡思乱想的城次,脸上洋溢着无限春光。
由于心有旁骛,城次跑得非常散漫。从大矶回到一号国道,就连自己已经通过东海道的松树林道,他也浑然不觉。现在的他只是任凭景色流逝,机械化地摆动身体向前进。
四区是从平冢到小田原,全长20.9公里。在箱根驿传各区间当中,属于短距离赛道,但为了在交棒时让五区爬坡选手取得优势,四区选手还是不能大意。
沿着一号国道经过二宫、国府津,到进入小田原城下町为止,一路上有许多细小的河川注入相模湾,跑者必须渡过几座小桥,而每座桥都是一段上下坡。
城次不擅长平坦的赛道,因为他在稍有起伏的路面上更能掌握节奏,也多亏了这样,尽管这一路他跑得魂不守舍,还是能保持一定的步调向前推进。
现在的城次没有半点企图心,完全无意追赶前方的喜久井大与东体大。打从在平冢中继站接过接力带起,他与这两校的时间差既没有拉长也没有缩短,一心一意都在揣测叶菜子的心意。
四区是前半段与后半段地貌落差很大的区间。在进入小田原市街之前,都是气候比较温暖、跑起来比较不费力的沿海道路;一旦穿过市街、来到临近箱根登山口地带,气温便急遽下降,跑步时还得正面承受从山上吹袭而下的冷风。最后三公里则是一段漫长爬升的坡道,尤其是最后一公里,简直已经可以说是登山道,完全就是陡峭的上坡。
不论事先进行过的地形调查,或是之前的试跑经验,全被城次抛在脑后。这时的他根本无心于比赛,三魂七魄都被叶菜子勾走了。
说到城次的感情史,他是属于被爱的一方。从以前到现在,他跟几个女孩子交往过,也都是真心喜欢她们,只是每段恋情都不顺,最后总是自然而然分手了。
原因是,他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
举例来说,当他的女朋友到家里玩、城次到玄关迎接时,对方一定会问:“……你是城次吧?”高中时,当他和城太穿着相同的制服、走在学校走廊上,他的女朋友一定不会从背后叫他,而是先绕到双胞胎前面,比对出谁是城太、谁是城次后,才开口跟城次讲话。
因为兄弟俩长得很像是不可抹杀的事实,所以城次倒不是在气她们总得先顿一下的微妙反应。他讨厌的,是那些女生老是想找出他与城太的不同。
城次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要求,是有点过分而且傲慢。对于有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哥哥,他其实没有任何不满;相反的,小时候他还会故意模仿城太的动作来捉弄朋友,而且乐在其中。
不过,如果是在很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他就会拼命地想要强调“城次”的身份。每当女友的反应出现瞬间的空白、努力想找出他和城太之间的差异时,城次总会觉得有点受伤,甚至很想问女朋友: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城次当然知道这些女孩子没有恶意,是他自己对这种事太敏感,所以他也从没因此指责过她们的不是。
城次只是不希望最亲爱的哥哥和自己,被别人拿来比较。他只是一个“跟哥哥长得很像的人”,希望别人很自然地接受他这个人。他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叶菜子在这方面,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她绝对不会把城太和城次搞混,就算兄弟俩穿着一样的外套或是背对她,叶菜子总是能毫不犹豫、正确地叫出双胞胎的名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更难得的是,她从不曾尝试找出城太和城次个性上的差异,就好像没人会刻意指出清濑和阿走有什么不同。
“叶菜妹,为什么你分得出我们兄弟啊?”
城次因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问过她本人。不过,叶菜子好像不太懂他的问题。
“为什么?什么意思?”
“我和老哥,算是长得很像的双胞胎,连大学的朋友也常把我们两个搞混,叫错名字。”
“住在竹青庄的人,应该也不会搞错吧?”
“那是因为,嗯,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啊。”
叶菜子陷入一阵沉思。
这是发生在两兄弟送叶菜子回“八百胜”的途中。叶菜子走在双胞胎的中间。城次感觉另一边的城太也在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因为我从来没想要分辨你们两个,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叶菜子说,“第一眼见到你们,我就觉得城次和城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对我来说,你们两个同时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你们俩又都很……很帅。”
啊!城次差一点边跑边叫出声来。
我想起来了!叶菜妹说过我们两个人“很帅”!她果然喜欢我们,只是后来也没说到底是喜欢谁。
不管叶菜妹喜欢的是老哥还是我,都无所谓。不管我和老哥有哪里相像、哪里不一样,叶菜子都能全盘接受。她对我来说,永远都会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可是……城次又再次沦陷在思绪的汪洋。我一直以为叶菜子喜欢的是阿走呢。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城次对叶菜子有好感,却不敢积极表态的原因。
不管是夏天集训时,还是她来竹青庄玩的时候,叶菜子经常跟阿走讲话。阿走跑步的姿势,真的很漂亮。虽然城次觉得把“漂亮”两个字用在同性身上,感觉有点别扭,但他是在看了阿走跑步的样子后,才头一次体会到认真投入一项运动时的力与美。
阿走是个只懂田径的傻瓜,社会适应能力似乎也不太高明,但是他拥有非常纯真的一面。阿走不像我可以马上跟别人称兄道弟,但是他会一边发出“嗯、嗯”,一边想着该怎么响应,努力去了解对方与自己。
阿走的生存之道,跟他跑步的样子很像:强而有力、直视前方,永远对眼中看到的一切抱着希望与期待。
正因为如此,虽然城次常跟阿走吵架,却还是很喜欢他。城次总是想象着,如果自己能像阿走那样跑,眼前看到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一直以为,叶菜子既然对田径比赛那么着迷,一定也会喜欢阿走。
而且,阿走应该也不排斥叶菜妹才对。
“喂!城次!有没有听到我在叫你?喂!”
房东的怒吼声,终于让城次回过神。
咦?这里是哪里?城次环顾四周,前方的选手穿着东体大和喜久井大的队服,而他现在正跑在横跨酒勾川的大桥上。这里是15公里处,快要进入小田原市街。
怎么已经跑到这里了?观众的加油欢呼声仿佛这一刻才传入他耳里。城次吓了一大跳。
“城次!”
教练车上的房东再次大吼,城次挥了挥右手表示“我在听”。我得把心思放在比赛上才行。城次接过瓶装水,把水往自己头上一淋,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冰凉水滴。
“什么意思我不懂,阿走要我转达这句话给你,”房东说,“‘喜欢就好好跑下去’!完毕。”
你在跩什么啊!城次忍着不笑出来。连自己的心意都没发现,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但是你说得对,阿走。我会好好跑下去,因为我是真心喜欢跑步。我要为了在这有苦有乐的一年间认识的所有人而跑。不管是衷心的打气,还是无心的中伤,我全都收下,把它们转化为飞跃而出的强劲步伐。现在,我要尽情享受我们最喜欢的“跑步”这件事。
其他的事,就等跑完再说吧。
城次全力奔驰在恬静又古老的小田原街道上。这一带的居民倾巢而出,沿着街道为选手送上声援。每年过年时,这镇上的人大概都会来帮箱根驿传的选手加油吧。城次有这种感觉。他们平常虽然和跑步扯不上任何关系,这个时候也会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全神贯注看着飞驰过街上的选手。
能参加箱根驿传,真好;能体会什么叫做认真的跑步,真好。
当城次在小田原本町的十字路口右转时,终于追上喜久井大的选手。虽然湿漉漉的发丝受到箱根来的冷风吹拂,却让人觉得通体舒畅。东体大选手的身影,已经完全进入他的视野中。
穿过箱根登山电车的高架铁桥,左手边是早川潺潺的溪水,城次终于来到最后一公里的上坡道。好吃力。前半段跑得太心不在焉,导致他现在跑得很不顺。
一辆开往箱根汤本的小田急浪漫特快车,从他的右手边驶过。
城次突然想起清濑的话。
“只有速度才是衡量一切的基准吗?那我们干吗跑步?去坐新干线啊!去坐飞机啊!那样不是更快!”
那个时候,他还不懂清濑对阿走说这话的意义。现在他懂了。想去箱根,搭浪漫特快就到得了,还能在车厢里跷脚吃着冷冻橘子,轻松又快速。
但是,这不是我要的。我,我们想去的地方,不是箱根。我们的目的地,一定得靠着跑步才能到达,那是个更远、更深,更美丽的地方。虽然我现在没办法马上去到那里,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亲眼目睹那里的风景。在那之前,我会一直跑下去。看着吧,熬过这痛苦的一公里,我会离那个世界更近一点。
城次的速度毫不逊于喜久井大的选手。他不顾一切地紧跟着,在严峻的爬坡路上,抬头挺胸向前奔驰。
小田原中继站所在的箱根登山电车风祭车站,传来一阵奇妙的乐声。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清濑说。
阿雪单手捂着耳朵,朝手机扯开嗓子大喊:“是鱼竹轮和半片在跳舞。别管这个了,你那里的天气怎么样?”
位于风祭车站前的中继站,就设在小田原鱼糕工厂的门市停车场上。中继站里聚集了许多观光客,穿着鱼糕工厂吉祥物人偶装的工作人员正配合着音乐跳舞。太鼓阵头响彻云霄,让现场就像祭典的最高潮一般热闹滚滚。
四区的各校选手正陆续接近中继站。阿雪陪在神童身边等待城次到来,预计再过不久他就会抵达小田原中继站。
被箱根登山电车铁道和早川包夹的一号国道,一路通往箱根汤本,并继续往更远的山区延伸。
“这里挺冷的,”清濑透过电话传递情报,“现在大概4度左右,不过山上有云,气温有可能再下降。”
一般来说,风祭这一带与芦之湖之间的气温大约相差两度。阿雪分析,还是让神童穿上长袖运动衫比较好。
“神童身体状况怎么样?”
“他现在去厕所。啊,回来了,我叫他听电话。”
“神童!灰二打电话来。”阿雪挥了挥手上的移动电话。
神童刚踏出鱼糕门市的厕所,往停车场走来,现场的观众见状,纷纷让出一条路给他,原因不完全因为他是即将出赛的宽政大选手,而是他的样子实在太怪异了。
神童还是那副打扮:毛巾包住了大半张脸,上头又戴着两层口罩。而且,因为他在发烧,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这个模样,如果再加上一顶安全帽,肯定上得了《安田讲堂写真集》。”阿雪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把手机递给神童。
“我没事。”神童一接过电话就劈头这么说。他因发烧而沙哑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神童和清濑讲了一下后,挂掉电话。
“灰二怎么说?”
“叫我一定要多补充水分。”
这种时候,灰二也没别的话可说了。阿雪和神童都了解他的心情。神童一旦弃权,宽政大学的箱根驿传就到此为止,所以,神童无论如何都得撑到芦之湖。
“神童!阿雪!”
人声嘈杂中传来一阵呼唤,原来是“八百胜”老板牵着尼拉来了。这两天因为竹青庄的人都不在,所以请“八百胜”老板帮忙照顾尼拉。尼拉看到神童和阿雪后,兴奋地拼命摇尾巴示好。
“城次现在好像正在跟喜久井大争第十名。”
“八百胜”老板说。这天一早,他就带着尼拉守在小田原中继站附近。神童将决心藏在心底,不发一语点点头。由于他身体不适的情况实在太明显,“八百胜”老板知道问他“你还好吗?”这种话等于白问,于是只默默在一旁守护他,看着他抚摸尼拉的头。
这时候,鼓声突然狂飙起来。房总大的选手以第一名顺位,率先交出了接力带。紧接着到场的是大和大。它在平冢时还排名第五,却在这一区提升了名次。至于“箱根王者”六道大选手的身影,则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这出乎意料的发展,在观众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大和大抵达后20秒,真中大也进入小田原中继站。再七秒之后,终于轮到落后到第四名的“王者”六道大把接力带交给五区选手。
神童脱下防寒外套、交给阿雪。他在队服底下多穿了一件接近银色的灰色长袖t恤。登上箱根山后,气温会随之下降。其他大学的选手中,也有不少人穿上长袖t恤。
“走吧。”
阿雪接过防寒外套,和神童一起走向中继线。甲府学院大、动地堂大、北关东大,依序交递出接力带。到这里为止,这一批选手跟第一名房总大的时间差约为四分半。由于各校的时间差不大,比赛在五区的登山路线上极有可能发生逆转,最后究竟是哪所学校取得去程优胜,现阶段仍很难预测。
神童摘下口罩和毛巾。
“请把这些东西装袋后密封,交给八百胜老板。上面有感冒病毒,阿雪学长你千万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
有必要这样神经质吗?阿雪心想,但神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就要上场了,才会让他紧张成这样吧。
“知道了。”阿雪很干脆地答应了。因为如果让跑者有任何一点牵挂,都有可能影响到跑者的专注力。
西京大和东体大的选手也抵达中继站了。工作人员的广播声响起:“接着抵达的是,喜久井大、宽政大。”阿雪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叫住正准备踏上中继线的神童。
“真的很痛苦的话,中途弃权也没关系。”
神童惊讶地转头,两眼直盯着阿雪。这句话,或许会对神经紧绷、战战兢兢的神童,在身心上都造成不良影响,但就算这样,阿雪还是没办法不说。
神童那对因发烧而有点浑浊的双眼,这一瞬间竟闪过一抹清澈的光芒。阿雪与神童四目相望,再次开口说:“就算你这么做,也不会有人会怪你的。所以,真的撑不下去时,拜托你一定要立刻弃权。”
“我知道。”神童带着微笑,站上中继线。
城次和喜久井大的选手使出浑身解数,并列着往前奔,双方互不相让。最后那几步,两人屏住了呼吸往前冲,同时越过中继线。
“神童!”
绣着“宽政大学”银色字样的接力带在风中飘扬。神童没答腔,接过接力带的瞬间握到了城次的手,接着就从小田原中继站出发了。
“神童的手好烫!”
他怎么会比刚跑完20公里的我还烫?城次愕然望着神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里。我简直就是浑球!为什么不能集中精神好好跑?神童就算感冒了,还是那么相信我、等着我。这些我明明都知道,为什么没跑出更好的成绩,再把接力带交给他?
宽政大从大手町出发,经过4小时24分47秒,在小田原中继站交出接力带,与喜久井大并列第十。
城次的区间纪录是1小时04分24秒,在同样跑完四区20.9公里的选手中排名第十一。而在三区跑了21.3公里的城太,区间纪录是1小时04分32秒,名列第十。不论从距离或城次与城太的实力来看,城次确实应该可以拿到更好的成绩才对。
虽然宽政大学终于挤进前十名,城次心里却只留下满满的懊悔。
“辛苦了。”
面对这样的城次,阿雪只说了这么一句。他知道城次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但这种情况下,旁人实在很难给他安慰或鼓励。就外人看来,城次为宽政大学带来了希望,表现可圈可点。就算城次心里觉得不服气,也只能靠他自己排解了。
“阿雪学长,我实在很不甘心。”城次说完,紧抿着嘴。
“我也是。”
城次垂头丧气,阿雪抓着他的头轻轻地摇晃,接着说:“我没办法阻止神童。我知道应该阻止他上场,最后还是做不到。”
阿雪带着城次离开喧闹的人群中,来到“八百胜”老板和尼拉等待的地方。
“把头抬起来,你已经跑得够好了,”阿雪轻声告诉依旧垂着头的城次,“有的时候,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不见得能达成目标。可是,正因为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一切还没结束。不会就此结束。不论是宽政大的箱根驿传,还是城次的懊悔或喜悦。正因为觉得自己还没达到目标,才会有无数个“下一次”的努力。
“嗯。”城次揉了揉眼角,挺起胸膛。
接下来,阿雪为了隔天的出赛而前往芦之湖,城次则是出发到横滨的饭店集合。“八百胜”老板开着小货车带尼拉回商店街,为明天晚上的庆功宴做准备。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也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比赛还在进行,他们还有许多机会。城次跟“八百胜”老板和尼拉挥手道别后,和阿雪一起走向风祭车站。
体内一股寒意直窜,皮肤上却不断冒汗。湿透的t恤被风吹得冰凉,却不能降低身体表面发烫的温度。每踏出一步,脚底的冲击就引发头痛,鼻塞也严重到让人无法正常呼吸。
神童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挑战箱根登山赛道。他感觉自己头上好像套着一层透明泡膜,周遭的声音和身体的感觉都离自己好远。
好痛苦、好难过。好痛苦、好难过。这两个词汇,在脑髓形成一道漩涡,顺着背脊而下,充斥他的体内。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想都没想过要放弃。
跑完最初的一公里,神童花了3分30秒。虽然是上坡路,但这样的速度还是偏慢。在小田原中继站同时出发的喜久井大,现在已经跑到前头,连个背影都看不到了。
通过位于3.4公里处的箱根汤本温泉街后,四周的景色开始转换成峡谷的面貌。
神童跑到函岭洞门隧道时,本来在小田原中继站比宽政大晚出发的横滨大选手追上了他。隧道的左面临河,右面则是格子状水泥墙柱。射入隧道内的光线与墙柱形成一幅黑白相间的画面,横滨大的选手若隐若现地向前跑去,看起来就像一部等秒间隔的幻灯片。神童只能目送他离去。
离开还保留着古老民房的塔之泽温泉乡后,有好几处连续弯道。蜿蜒的赛道缓缓地向上爬升。神童在视线模糊的状态下,勉强摸索着路线。跑弯道时必须由内侧切向内侧,因为沿着路边跑会增加许多不必要的距离。
两脚又酸又痛。可能是因为发烧,开始引发关节炎。但是,真正的上坡,接下来才要开始。穿过箱根登山电车的出山铁桥下方,神童踏着摇摇摆摆的步伐,上坡却无止无尽。这时他的平均速度已经降到一公里3分35秒。
沿着早川爬到7.1公里处,是大平台的发夹弯。一旁的陪跑车,引擎也发出低沉的呻吟。原来不是只有我觉得痛苦,连机器也在受这条山路折磨。神童恍惚地想着。
进入宫之下温泉乡,通过富士屋旅馆前方时,许多前来这家老字号温泉旅馆过新年的游客,挤满狭窄的道路两旁。神童的名次渐渐落后,到这里已经被三所学校超越了。但这些素未谋面的游客还是大声地为他打气:“宽政加油!”或许他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宽政大的介绍,期待这支弱小田径队能有活跃的表现吧。
神童像是被这阵加油声推着跑,一路撑到宫之下十字路口左转,抬头望去。看了就讨厌的上坡道,又在前头严阵以待迎接跑者。
位于10公里处的小涌园,标高610米,而小田原市内的标高是40米。也就是说,选手们一口气必须爬升五百米以上的高度。
难关还不只如此。15公里过后是一号国道的最高点,标高874米。在五区全长20.7公里之间,标高的差距就有东京都厅的三倍之多。
在五公里处保持沉默的教练车,首次传来房东的喊话。
“神童,围棋这玩意儿啊……”
这是什么天外飞来一笔?还是说,我在不知不觉间,连耳朵都烧坏了,开始出现幻听吗?房东的破锣嗓音透过扩音器传来,神童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说。
“什么时候该认输,是最困难的决定。实力越强的棋手,在发现自己赢不了的时候,就会努力思考该怎么承认失败。如果他已经尽了所有努力想逆转,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分胜负,却还是被对手围剿,这就是该认输的时候了,就算当时棋盘还没整个下满。没有人会因为这样去责怪棋手,说他怎么下到一半就认输。相反的,棋手在适当的时机投降,就算输了比赛,也会被称赞‘识时务者为俊杰’,因为他一直都抱着必胜的决心,也确实坚守到最后一刻。”
房东还没说完,神童就听出他想说什么。
“很难受吗?神童。如果真的很难受,就举起双手,我会马上下车阻止你再跑下去。”
神童双手握拳,摇了摇头。这是驿传,如果不能十个选手跑完每一个区间就不算完成。我绝对不会认输。就算结果会很难看,就算错失光荣退场的时机,我还是要跑下去。只要我的双脚还能动,不,就算倒下了,我用爬的也要爬到芦之湖。
或许是看到了神童的决心,接下来房东什么都没再多说,直接关掉麦克风。
多亏了到小涌园为止的这段弯道,让神童勉强抓到了跑步的节奏。每过一个弯,就确实感觉到自己又往上爬了一点。但是接下来的路段上,弯道数量减少,沿途也几乎没有游客了,路边只剩下溶化的残雪。神童只能在这凄凉的景色中,一个人默默埋首以一号国道最高点为目标跑上去。
通过惠明学园正门前的时候,因为海拔高度上升,嘴里呼出的气息也开始变白。这时的气温是3度,吹东南风,风速3.0米,天空一片湛蓝晴朗。
故乡的双亲,应该正守在电视机前,担心着自己的赛况吧。不用担心,等比赛结束我就会回去,带着姆萨一起回家,告诉你们箱根驿传是多么好玩、多么精彩的比赛。
神童在15公里处补充水分时,从给水员口中得知“目前是第十七,和第一名相差大约十分钟。”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又被两所学校超越。神童把水倒入因发炎肿胀而变窄的喉咙,本来以为冰凉的水应该可以稍微减轻身体的痛苦,结果水在进入胃部之前就已经变温。
和第一名的时间差超过十分钟的队伍,回程将被安排在同一组同时出发。神童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样的结果,因为明天怎么开跑,会对阿雪跑第一棒的心情,以及回程所有队友的士气造成影响。
由这里开始先是一段下坡,之后就是往最高点挺进的爬坡路段。神童奋力向前,体力已经几乎要耗尽。他伸出拳头捶打感觉开始抽筋的大腿,也像在鞭策自己一般。
芦之湖闪耀的波光映入眼帘。
这是到达芦之湖之前的最后一个下坡道。这时的神童,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真的在向前移动。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有一所学校超过他了。
由于无法顺利切换上下坡的跑法,速度拉不起来,一股懊恼的情绪涌上神童的心头。我不想输!不管再怎么难看,不管被几所学校超越,我才不要在这种地方输给自己。这份意志,正是让神童继续奔跑的动力。
到了元箱根,耳边传来游客的欢呼声。穿过19.1公里的大鸟居之后,神童的意识开始恍惚。
芦之湖畔恩赐公园内的新芽、耸立在湖面对岸的富士山、最后直线赛道上拉拉队敲打太鼓的声音,这些神童全都看不到、听不到,就连痛苦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只有“向前跑、向前跑”这句话,有如咒文一般,在神童蒙上雾霭的脑袋里回荡着。
阿走和清濑在稍过正午时抵达芦之湖,小电视又再度接收得到讯号,画面上出现的是城次跑在四区后半段的身影。
清濑分别打电话给教练车上的房东,以及在小田原中继站的阿雪,对他们各自说明传话内容与指示。这段时间,阿走晃到不远处眺望湖面。
眼前的景色让阿走难以想象,几小时之前,他还在大楼与柏油路的世界里。围绕在平缓群山当中的湖面映照着天空,闪耀着银色光芒,宛如覆着一层薄冰。海盗船造型的游湖船悠扬地横切过湖面,划出一道道涟漪。富士山仿佛披着纯白的雪裳,鸟瞰着这幅美景,清晰动人的身影映入眼帘,有若近在咫尺。
这恬静优美的景致,看来有如经过加工雕琢般的不真实。
然而,作为箱根驿传去程终点兼回程起点的芦之湖停车场,却与这壮丽的大自然形成强烈对比,场内人声沓杂。等待五区跑者到达的观众与工作人员,早就将停车场挤得水泄不通。虽然从湖面吹来刺骨寒风,但聚集在停车场的群众,手上都拿着协办企业贩卖的啤酒,或当地居民熬煮的猪肉蔬菜汤,热切盯着特别搭建的巨型电视墙。
选手们奔跑在山路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好几台转播车相互支持,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跑者的镜头都没有遗漏,由此可见他们的用心。入山之后,所有选手总算分散成一列纵队。
跑在首位的学校,是在小田原中继站以第一名之姿交递接力带的房总大,紧接着是进入山区后急起直追、扳回劣势的六道大。虽然途中顺序有所变动,但去程的比赛结果仍如赛前众人所预测,目前第一是房总大,六道大以些微差距排在第二。
在小田原中继站以第二顺位交出接力带的大和大,以坚强的实力排在第三。而本来第三名的真中大,目前名次大幅落后。
这时最受瞩目的队伍就是喜久井大,在小田原与宽政大并列第十名,进入山区后却一再超前,在芦之湖前方的下坡路段,终于挤进第五名。尽管才刚跑完艰难的上坡路段,选手的速度却没有因此降低。看来喜久井大几乎已经笃定能创下五区的新区间纪录。如果照现在的气势跑到最后,极有可能跑进史无前例的1小时11分30秒内。
阿走不自觉地紧握拳头。屏幕上出现喜久井大跑五区的稻桓选手,今年才大学二年级。
他轻盈的步伐,让人感受不到体重和地心引力,而且每一步都强而有力。他跑步的模样,让人几乎看不出他正在爬坡,脸上也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情,仿佛可以这样一路直接跑上富士山。
厉害的对手不只有六道大的藤冈,箱根驿传里原来还有这样的选手!之前默默无闻,却如彗星一般乍现,让人见识到什么才叫真正的跑步。
阿走心中既懊恼又开心。好想跑!快点让我上场吧!让我体验那个连藤冈和这名选手都尚未见过的至高境界吧!
画面切换,神童出现在巨幅屏幕上。他和稻垣一样都是备受瞩目的五区选手,原因却完全相反。宽政大名次大幅落后,目前是第十八名。因为感冒而身体不适,神童等于是在近乎昏厥的状态下步履蹒跚地蛇行,死命地移动身体向前。
“神童……”
神童双眼涣散却仍死盯着前方的模样,刹那间让阿走不知道该说什么。神童现在面临的战斗,谁都无法伸出援手。他是为了自己而战,同时也是为了竹青庄伙伴而跑。
阿走一直认为跑步是一种埋头苦干的个人行为。现在的他还是这么想,也坚信这个想法绝对没有错。
但神童在比赛中这样的表现,已经完全超越结果与纪录,是另一个次元的境界。
好强,阿走突然想起。清濑曾经说过的“强”,或许就是这个意思。不论个人赛或驿传,跑步需要具备的强韧,在本质上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那是再怎么痛苦也要向前进的一种力量,以及持续与自己战斗的勇气,也是不只着眼于眼睛看得到的纪录、更要一次又一次超越自我极限的毅力。
阿走不得不承认,神童真的很强。今天如果让阿走来跑五区,或许宽政会取得更好的名次,但这不代表阿走赢过神童。
神童非常强,而且还向阿走亲自示范了跑步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我们这群人,到底为了什么而跑?
阿走目不转睛看着巨幅屏幕。
明明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为什么就是不能放弃跑步?因为全身细胞都在蠢蠢欲动,想要感受强风迎面吹拂的滋味。
“阿走,”不知何时,清濑已经来到他身后,“联络旅馆,请他们铺好棉被。如果他们有认识的医生,也请医生来一趟。”
“好。”
神童已经出现脱水症状了,连能不能抵达终点都是个未知数。阿走急忙拿出手机,拨出湖畔旅馆的号码。清濑也去找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请他们协助准备担架。
现场欢呼声与拉拉队歌声,变得更响亮了。
从大手町开赛至今,已经过了5小时31分06秒。房总大的选手终于穿过终点线,完成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的去程比赛。1分39秒后,六道大摘下第二名。
阿走和清濑一起站在终点线旁。这时还看不到宽政大的队服。
“听说虽然房东劝神童弃权,但神童没有答应,”清濑低声说,“希望他没事。只要他能平安到达这里,不论时间还是名次,都、都……”
跑完山路的选手,一个接一个抵达终点。在现场等待的队友群起而上,照料并慰劳他们,簇拥着离开停车场。
喜久井大在跑完五区时排名第五,稻垣选手以1小时11分29秒的成绩,刷新了五区的区间纪录。区间排名第二的六道大选手,成绩是1小时12分15秒。从这样的时间差距来看,不难想见,明年之后恐怕很难有选手打破稻垣的纪录,因为他的成绩已经构成一个高门槛。
对于正在为弃权问题而忐忑不安、引颈期待神童到来的清濑和阿走,喜久井大一行人的欢喜若狂,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东体大抵达终点时排名第十一,成绩是5小时38分53秒,和第一名差了7分47秒。这样的成绩,回程仍然很有希望再把名次往前推进。
电视墙传来播报员的声音。
“从房总大摘下去程优胜后,时间即将来到八分钟。只要超过十分钟,之后到达的学校,明天回程就必须同时间一起出发。到底,今年会有几所学校被挡在这道十分钟的高墙之外呢?终点芦之湖的赛况真是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在这段转播当中,真中大、帝东大、曙大也相继越过终点。又过了一会儿,城南文化大也以第十五名的成绩抵达终点,时间是5小时40分56秒。
“到此为止,”清濑望着屏幕,神情严峻,“十分钟了。”
学联选拔队的选手这时出现在屏幕上,看他奋力奔跑的样子,显然很想跨过十分钟这道关卡。画面跟着选手经过两侧挤满观众的湖畔道路,在红绿灯处右转后,只差一小段直线距离就能到达停车场。
然而,残酷的是,这时离房总大抵达终点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观众纷纷发出扼腕的叹息声。只见选拔队选手失望地仰天叹息,然后随即立刻打起精神,向前全力奔向终点,取得5小时41分33秒的成绩。只差27秒。选拔队回程必须与同样未能跑进十分钟限制的选手一起出发。
“是神童!”
阿走指着电视墙。神童跟在欧亚大选手后方,脚步踉跄地跑着。阿走和清濑从人墙间往终点线急奔而去。
第十七名是欧亚大,成绩是5小时42分34秒。接着,身穿宽政大队服的神童,终于转过红绿灯,进入终点前的直线道。
神童的身体状况十分虚弱,甚至只能靠四周的呼喊声来判断前进方向。他每踉跄一步,现场的观众就为他倒抽一口气。
阿走好想冲上去搀住神童。离终点不到四十米了。好想告诉他“别再撑了”,抱着他直接去找医生。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只要任何人碰触到赛道上的选手,该校就会马上丧失比赛资格。这一刻,除了在一旁守护挣扎着跑到这里的神童,除了叫他的名字,什么事都不能做。
“神童!”
“神童!这边!只差一点点了!”
在周遭的嘈杂人声下,清濑和阿走扯开嗓子拼命喊。他们很清楚,神童来到这里已经耗尽全副精神与体力。
最后五步,神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在地面上,笔直地向前跑,终于越过终点线。眼看他就要瘫软倒地,阿走和清濑冲上前合力抱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就像着了火一样滚烫。
“担架,拜托!”
听到清濑大喊,原本愣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忙取来简易式的布担架。
阿走拿着水瓶把水往神童头上淋,并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神童,喝水!你能喝吗?拜托你喝一点!”
神童双唇微启,阿走急忙把瓶口凑到他的嘴边。
神童摇摇头。他不是想要喝水,而是想说话。阿走和清濑低着头,紧盯着神童。在两人的注视下,神童挣扎着想对他们挤出一句话。
他想要道歉。
把神童放上担架后,阿走才察觉他的心思。
“为什么我……”
阿走伸手抱住神童的头。绝对不让他说出口。
“神童你已经跑到最后了,这样就很够了不是吗?对我们来说……”
跑下去就代表一切了。
宽政大这条黑银相间的接力带,穿越了去程107.2公里,现在,终于抵达芦之湖。这就是大家的愿望。这样就够了。我们已经别无所求。
出场的二十支队伍中,宽政大以第十八名的成绩跑完去程。从大手町出发后,历经5小时42分59秒,和第一名相差11分53秒。
“麻烦到芦原旅馆。也请医生马上过来。”
清濑对工作人员提出请求。神童躺在担架上,慢慢地被抬上来。
住在旅馆附近的医生到旅馆帮神童看诊。
“他这个样子,竟然还能跑完。”
医生惊讶地摇摇头继续说:“他的感冒症状本来就很严重,再加上疲劳和脱水的双重打击,当然会倒下。幸好他还年轻,体力也不错,应该不至于引发肺炎。今晚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点滴注射完后,医生离开了。阿走和清濑,一直待在神童身边照顾他。搭教练车赶来的房东,以及等到交通管制解除、好不容易才抵达芦之湖的阿雪,也来到神童枕边集合。
神童睡得很沉,直到下午3点多,才终于醒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口罩。”
阿走从口袋里拿出事先买好的口罩,神童立刻接过来戴上,然后慢慢从被窝里坐起身。
“对不起,都怪我,给大家添麻……”
“不,该道歉的是我,”清濑打断神童的话,“是我判断能力不足,把所有对外交涉的事都丢给你,明明知道你已经很累了还……勉强你。”
再不阻止清濑和神童,这两人恐怕会一来一往道歉下去,没完没了。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但是该怎么说服他们才好?阿走觉得很困扰。
“好了,好了。”房东对拼命低头道歉的清濑与神童说。
对喔,房东是长辈,应该有办法化解这种僵局。阿走心里期待着,没想到,房东却是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总之,明天会很辛苦。”
这种话,别说化解僵局,简直跟在伤口上洒盐没两样!
“才不会!”阿走气死了,瞪房东一眼。
“‘因为明天我会上场’,你想这么说对吧?阿走,”房东揶揄阿走一句,然后坐直身子继续说,“无法预测的考验,本来就是比赛的家常便饭。我现在要讨论的,是开跑前照料选手的工作分配问题。在比赛前稳定选手的身心状况,是很重要的任务。但是看神童这个样子,谁来照顾明天跑六区的阿雪?我又必须坐镇教练车……”
“不用担心我,”一直保持沉默的阿雪开口了,“我不需要有人陪着我到开赛前也能正常出赛。我没那么脆弱,神童只要安心休养就好。”
“不。”神童摇摇头。
看神童没有躺下的打算,阿走将姆萨之前穿的防寒外套披到他的肩上。神童拉住外套胸口的位置,用坚定的口气说:“只要好好睡一晚,我就会好了。明天早上,我一定会负起照顾阿雪学长的责任。”
“好吧,”房东端详神童的表情好一会儿后,点点头,“那就照原来的计划,由神童来照料阿雪。这样好吗?灰二。”
“……嗯。”
清濑低着头回答。阿走见状,赶紧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既然决定了,赶快来打电话给其他人吧。大家很担心神童,都在等我们联络呢。”
接下来,阿走打给人在横滨的王子和城次;阿雪打给在藤泽的姆萨和king;清濑则打给在小田原的城太和尼古。全部接通后,每个人都把脸凑近手机,这样就可以十个人同时对话了。
“神童兄你没事吧?”
“也太久了吧!我带来的漫画全都看完了。”
“城太那家伙一直吵着说肚子饿,可以让他去买鱼糕吗?”
“啊!不公平!也要买我的份喔,老哥。”
“不要所有人同时讲话!”清濑对着手机斥众人,“我先跟姆萨说,神童他没事。”
阿雪将手机交给神童。神童和姆萨互相称赞起对方奋战的结果。
“王子,”清濑拿起阿走的手机问他,“胜田小姐到你那里了吗?”
“刚才checkin了,说等一下会来找我和城次聊天。”
“双胞胎已经察觉她的心意了。”
“是吗。”
“在我和阿走到之前,你尽量别让城次和她独处。”
“为什么?”王子的口气摆明了一副想看好戏的样子。
“要是城次沉不住气跟她告白了,我担心会影响到明天的比赛。”
清濑一边说,同时瞥了阿走一眼。干吗又看我啊?阿走心想。
“了解。”王子窃笑着回答。
“好,现在,所有人到手机旁边集合。”
清濑一声令下,阿走将三支手机都切到免提模式,摆在神童前方的棉被上。阿走可以感觉到,这些身在不同地点的伙伴全都围到了手机前。
“大家今天都非常努力,”清濑开始说,“宽政大在去程结束时排名第十八,虽然不是很理想,但是回程,我们绝对还有机会。”
“喔——”手机另一头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传来一阵有点压抑的加油声。
阿走不禁觉得好笑,因为大家听起来好像硬挤出声音来一样。大概是因为这群人本来就比较内向害羞吧。
“明天要上场的人,睡觉时不要着凉,也要注意别吃太多东西。我要说的,就这些。”
“就这些?”手机传来king的声音,“没别的更有用的建议吗?”
“没有,”清濑微笑着说,“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只能靠自己集中精神拿出实力了。”
“明天,一切就结束了呢。”一个感慨良多的声音说道。
是城次。城太听到他这么说,也出声了。
“笨蛋,干吗把气氛搞得这么感伤?”但城太一说完,也抽了一下鼻子。
阿走对着并排的手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明天,我们大手町见。”
“大手町见!”
明天,当竹青庄众伙伴在那里会合时,大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真让人期待,阿走心想。这样的心情,他从来没有过。从来不曾为了跟某个人见面而这么期待过;从来不曾想要飞奔到某个地方,只因为有人在那里等着自己。
从来不曾体验过的,还有跑步的喜悦,以及那个超越痛苦、让胸膛燃起熊熊烈火的理由。
为了再度聚首。见到面后,大家一起分享跑步的喜悦。
明天也要奋战到底,全力以赴。
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现在还只进行到折返点而已。
阿走和清濑离开芦之湖的旅馆,接下来必须回横滨的饭店。房东给了他们一点钱,要他们保存体力,所以两人搭出租车下山,直奔小田原车站。
在出租车里,清濑始终保持沉默。大概在思考回程比赛可能的发展状况吧。为了不打扰他的思绪,阿走也不发一语。
弯道绵延不绝的山路,已经披上一层夜色。树木间隙中,偶尔透出山下街道的灯火。
“天气变冷了。明天说不定会下雪。”
出租车司机喃喃说道。
只要下一点点雪,路面也会结冰。要是积雪的话,箱根的山路就会变得跟蜿蜒的滑雪坡道没两样。明天得一口气冲下山的阿雪学长,会不会有问题呢?
阿走把脸凑近玻璃窗,几乎能感觉到外头冰凉的气温。抬头一看,片片厚实的白云覆盖着夜空。
接着他们从小田原搭上东海道线。少了通勤族的电车车厢,在橘色灯光下静静摇晃着。阿走和清濑在一个四人座上比肩而坐。
“今天都没怎么跑到呢。”
“嗯,等一下到饭店后,在附近稍微跑一下吧。”
或许是心情兴奋又紧绷了一整天,两人这时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阿走感觉一阵睡意袭来,随着电车节奏,头也跟着不知不觉晃起来。
但在他几乎就要这么被带入沉睡的世界时,旁边传来清濑叫他名字的微弱声音。
“嗯?”
阿走抬头看向身边,只见清濑双手支在膝盖上,有如祈祷一样的姿势,两眼则定定看着十指交握的拳头。
“你的名字,真的很适合你。”
阿走不禁纳闷,不懂清濑为何突然讲起这个话题。
“我的父亲以前也练过田径,不过他高中毕业开始工作后,就没有再跑步了。”
“是他鼓励你跑步的?”
“不是,他没有特别鼓励过我。”
阿走是在进入中学、正式投入田径后,才感觉到父亲对他这方面的期待。但自从以体育生推荐上高中却又退出田径队以来,阿走就几乎没再跟父亲说过话。就连确定参加箱根驿传后,他也没有和父亲联络。
灰二哥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阿走问。
“只有十个人就来挑战箱根,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清濑巧妙地将话题岔开,“人家都说箱根山上栖息着魔物,我却……因为我的一意孤行,害得神童……不,是硬把这种重担强加在你们每个人身上。”
清濑深深叹了一口气,让阿走觉得很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灰二哥变得有些怯弱。
怎么办?怎么办?阿走拼命思考,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结果话一出口,又觉得好像有些词不达意,更手足无措了。
“不是啊,所以说,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有十个人,这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阿走开始语无伦次,却还是努力地说下去:“大家都知道这一点,而且,也一路打拼来到这里了不是吗?更何况,我们不是只有十个人而已。商店街的人,还有学校的朋友们,也都一直在帮助我们,替我们加油。”
“是没错,你说得对……”
清濑又叹了口气,但这次看起来像是为了将新鲜空气吸入体内的深呼吸。
“我父亲,在我老家那里,是高中田径队的教练。”
“啊?——这样。”
平常清濑讲话总是条理分明又合逻辑,唯独今晚的话题没有脉络可循。阿走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仍配合着答腔。
“对我来说,‘跑步’这件事,好像从我出生起,就是理所当然注定的事。”
清濑微低着头,映在漆黑车窗上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见他似乎又要开口,阿走集中精神聆听。
“我父母是相亲结婚,而我父亲之所以会娶我母亲,主要原因好像是他觉得,我母亲就算上了年纪应该也不会发胖。”
“什么?!”
清濑只牵动一下嘴角,继续说:“因为,肥胖基因对跑步的人来说是最大的敌人。我父亲甚至去见了我母亲的家人,确认他们家族是属于不太会发胖的体质。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出一个适合跑步的孩子,有点夸张吧?”
“……应该说很夸张吧。”
其实,阿走平常看路上的女生,或电视节目上的偶像时,最关注的也是体型。对跑步来说,肥胖是一种罪恶。因为这也是他自己很在意的部分,所以在看女孩子时,首先都会确认对方身上有没有赘肉。阿走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真正因为体重而患得患失的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减肥的女生,而是长跑选手才对。
不过,就连阿走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想过要为将来自己孩子的体型未雨绸缪。就算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变胖了,也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跟她分手。因为对方看起来不太会发胖而结婚,这种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托父亲的福,我确实拥有怎么吃也吃不胖的体质,”清濑用双手搓了搓脸,“我父亲虽然人不坏,但是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个性。他真的就只是个田径狂。”
因为没有立场说什么,阿走也只能沉默以对。清濑再次把双手放回膝上,望着上头空无一物的置物网架。
“后来我进了父亲指导的高中就读,在他的指导下练跑。他就是阿走你最讨厌的那种教练,独裁管理作风。每天每天,我被逼着一直跑,但是我不敢有半句话,就算觉得脚不舒服也一样。我跟你不一样,没有勇气对父亲说:‘这样的训练方式太不合理了。’”
电车停靠在一个小车站。车门开了又关,没有任何人上下车。电车再度开始行驶。
“我高中时跟教练吵架……”阿走努力挤出声音,“跟有没有勇气无关,只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已。”
“我以前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跑步,”清濑说,再次低下头,“只是照着大人说的去做,相信在适当的距离里反复练习,就能越跑越快,什么都没多想。我没有像你这样,是打从灵魂深处在探索跑步这件事。我唯一能做的渺小反抗,就是从没有强大田径队的大学中,选择一所自己想念的来读。”
清濑用手掌抚摩着右膝,慢慢揉着,仿佛他过去所有的痛苦都埋藏在那里。
“直到我没办法继续跑步了,我才第一次打从心底想跑。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是我自己发自内心想和一群认真面对跑步的伙伴一起追逐梦想。”
“灰二哥……”
“竹青庄的每个人,都是有实力的人才。我想证明这一点。弱小的社团也好,外行人也好,只要有实力和热情,一样也能跑。不用对任何人唯命是从,只要凭着两只脚,就能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想在箱根驿传里证明这件事。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
阿走闭上眼。清濑的决心,以及他进大学以来独自怀抱了四年之久的心情,就像冰冷强劲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打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当你在街上狂奔、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清濑平静地说,“我心想,终于让我找到了。当时我很想大喊,‘我的梦想,现在正奔驰在我眼前!’我骑着脚踏车追你,很快就发现你是仙台城西高的藏原走。明知道你是谁,却还是把无处可去的你拖下水。”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说这些?清濑性格上的洁癖,在阿走眼里既好笑又残酷。
之前他说,是因为看到我跑得那么自由又开心,所以才叫住我,还说完全没发现我就是仙台城西高的藏原走……这些谎言,他根本没必要说破的。
“灰二哥,”阿走睁开眼,看着清濑,“是你给了我一个属于我的地方,还指引我该走的方向。灰二哥,是你教会我去思考这些的。”
电车开始减速。横滨车站快到了。阿走站起身,抓住清濑的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我要你知道,我很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阿走和清濑在横滨车站下车,从挤满人潮的地下道朝东口走去。
“灰二哥,”阿走压低声音,一副要说什么天大秘密的样子,“明天,我们好好跑吧。跑出以前没有过的最高水平。”
不管过去曾有什么样的误解,也不管真相如何,他们俩之间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信赖与感情,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被任何事物伤害或抹灭。
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恶魔在等着,他们绝对不会再逃避,也绝不畏怯。
梦想化为现实的日子已经到来。接下来,只需要全心全意去跑。
“说得对,阿走,就这样。”
两人四目相对,轻轻一笑,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起迈开步伐往饭店跑去。
大手町,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东部,从前为江户城大手门的门前,故名之。连接丸之内北方,构成日本国内最大商店街。
和田仓门,面向江户城东侧外濠的城门。元和六年建造,位于马场先门北方。
“芝”为东京都港区的区域名,“丁目”为街区划分名称。
第一京滨,全名为15号国道第一京滨道路,指15号国道线新桥之后的路线,过去为一号国道,故称之。
jr,日本国有铁路于1987年民营化后,切割为六家旅客铁道公司及一家货运铁道公司的统一略称。
多摩川,全长138公里,源头在山梨县东北部秩父山地的笠取山,往东南流经东京都及神奈川县后注入东京湾。下游称为六乡川,上游为东京都上水道的水源,在奥多摩以美景著称。
东海道线,由东京出发行经横滨、名古屋、京都、大阪至神户的jr重要干线。全长含支线为652.8公里,包含东海道新干线。
权太坂位于神奈川县横滨市保土谷区的旧东海道坡道。但箱根驿传并未真正经过此处,而是将附近一号国道的坡道称为权太坂。
又称小天狗、青天狗或乌天狗。装扮与大天狗一样,穿着修行道袍,脸上长着像乌鸦一样的嘴,背上一对黑羽翅,可以在天上自由飞翔的传说生物。
大矶,位于神奈川县南部中郡的都市,为东海道五十三次驿站之一。
东海道,江户时代由日本桥经西方沿海诸国至京都的街道,幕府时代在沿道各大名领地上设置五十三次驿站。
二宫,神奈川县中南部中郡的都市,面对相模湾,北有大矶丘陵,平安时代相模国二宫川勾神社所在地为名。
国府津,神奈川县小田原市东方地名,面对相模湾,平安时代为相模国府外港。
城下町,位于小田原市的城池,原为大森氏的据点,后为北条早云所夺,作为北条后世五代的主城,北条氏灭亡后,由大久保、稻叶氏进驻。
相模湾,位于神奈川县南方的海湾,由真鹤岬至城岛朝北连成一线的海域,渔获丰富。
酒勾川,位于神奈川县西部的河川,源自富士山东麓,由小田原市东方流入相模湾。
本町,神奈川县西南部的都市,自古即为箱根山岳东麓要地,以北条氏主城为著称。
早川,全长21公里,位于神奈川县西南部,发源于芦之湖北端,向北流经仙石原由汤本改为东南流向,于小田原市注入相模湾。
鱼竹轮,圆筒状鱼糕。
半片,鱼肉山芋饼
1968年,东京大学学生(医学部的全体斗争委员会)发动学生运动时曾占领安田讲堂,后来机动队才强行解除学生的封锁,这次事件后来被称为东大安田讲堂事件。东大安田讲堂事件发生后,安田讲堂长期荒废,直到1988年至1994年修复完成后才再度启用。
函岭洞门隧道,1931年竣工,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相根町,为防止一号国道线路段落石所建造的隧道。
塔之泽温泉乡,江户时代起即“箱根七汤”之一,广受骚人墨客与政要喜爱的温泉地,由早川溪谷中涌出。东邻箱根汤本温泉,结合成独具风格的温泉旅馆区。
出山铁桥,原名为早川桥梁,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是箱根登山电车路线其中一段,跨越早川之上。
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的地名。
大平台,宫之下温泉乡,“箱根七汤”之一,标高420米,位处箱根温泉乡中心处。
小涌园,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二之平小涌谷的温泉观光地,腹地中有许多有形文化财产。
元箱根,神奈川县箱根町的一部分,由芦之湖发迹的村落,内有箱根神社与关所遗址。
恩赐公园,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由宫内省将天皇所有领土改建为公园,存在日本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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