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我转了好些地方,好不容易采了一些野菜屑和球根,把它们都放进篮子里。这些饲料对于食欲旺盛的裸滨鼠们来说实在太少,不过在当前这种连人类自己的粮食都不太够吃的状况下,也不能让它们太挑剔了。

穿过还遗留着破坏痕迹的保健所,我进入饲养室的废墟。楼房的屋顶已经彻底消失了,抬头就能看见蓝天,不过四周的墙壁还保留了大半。原本作为巢穴的玻璃管因为破损了一部分,比较危险,所以就让三十五只裸滨鼠以自然的状态,在地上挖出的洞穴里生活。饲养室的墙一直埋到地下深处,它们应该不会逃脱。

我把野菜屑撒到食盆里。听到微弱的震动,工鼠们逐一从洞里出来。最后出现的是女王沙裸美和它的雄性伴侣们。沙裸美摇晃着犹如腊红肠的巨大躯体,赶开工鼠,带着雄性伴侣独占食料。

经过了那么残酷的破坏和杀戮,在得知这些小东西平安无事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太好了”的欣喜,而是感到有些沮丧,总觉得不太合乎情理。话是这么说,不过裸滨鼠们当然没有任何罪过,也没有将之处死的理由。而如果放生,又有可能对环境造成负面影响,所以只有继续饲养下去。

即便如此,这些生物实在越看越让人生厌。不但长相无比丑陋,而且还有近亲通奸的习性,饿起来连自己的排泄物都吃,这些都让人难以产生移情。以前我就很奇怪,为什么非要用咒力将这么丑陋的生物加以品种改良,把它们提升为能与人类相媲美的智慧生命呢。

喂食结束之后,我回到保健所。楼房损坏非常严重,连修补都很困难,不过幸好没有发生火灾,大部分文件都完好。我需要在几天内挑选出必需的物品转移到新的楼房去。

异类管理科从保健所的指挥下独立出来,成为新一届伦理委员会的直属机构;而我则兼任伦理委员会成员和新的异类管理科第一任科长。我的第一项任务是说服伦理委员会,推翻剿灭关东近郊所有化鼠的决定。不管怎么说,如果连一直忠实于人类阵营的部族都施加惩罚,这也太没意义了。就算不能推翻这个决定,至少也要遵守和奇狼丸的约定,无论如何也要救下大黄蜂族的女王。

五十个柳条箱的文件全部都要过目一遍,这份工作可不轻松。不过我还是决定不向任何人求助,自己一个人独力完成。钻进异类管理科的书库深处,查阅着至今为止无缘得见的文件,各种各样的疑问涌上心头。

心底深处,仿佛总有隐约的警告:这些文件当中,有一部分决不能让没有关系的人看到。

这一天,我也新取出一批文件,浏览了其中的一些。等待检查确认的文件堆积如山,按理说应该匆匆浏览,但我就是没办法阻止自己仔细查看其中的内容。

其实今天还有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事,不能拖延太多时间。

“早季。”

坏了的门的外面突然闪进来一个人,是觉。

“你来得正好,我又翻出几份奇怪的文件。有时间听我说说吗?”

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想说,不过还是短短应了一声“哦”。

“你看这个,好像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文件,说的是关于化鼠学名的事。化鼠的先祖裸滨鼠,学名是‘heterocephalusglaber’。‘heterocephalus’在希腊语中是‘相异的头’,‘glaber’是‘光滑’的意思,不过……”

“唔,不过什么?”

觉扬起眉毛。

“人类的学名是‘homosapiens’,对吧?‘相同’和‘相异’,刚好是相反的意思。”

“那是纯粹的偶然吧?自古就存在的生物,其学名都是古代文明的遗留物。”

“嗯,是的。不过,这份提案书里建议的化鼠学名,则是‘homocephalusglaber’,简直像是把裸滨鼠和人类的学名组合在一起似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本以为觉会一笑置之,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脸色变得很严肃。

“……那么,这个学名被采纳了?”

“这里没说。要去查了图书馆的资料才知道。另外我还找到了‘化鼠’这个日文名的提案书。文件的日期部分字迹褪色,认不出来,不过从纸张的状态看来,我想应该是几百年前的文件。”

“那大概是化鼠诞生时候的东西吧。”

觉打量着瓦砾散乱的保健所内部,找了一张没坏的椅子,坐下去。

“这份文件里提到了为什么选择‘化鼠’的‘化’字。这个字的出处是古代的汉日辞典。你知道吗,里面写的是‘左偏旁为人,右偏旁为人的倒转,引申为变化之意’。……我也在现代的汉日辞典里查过,但这一句被删掉了,并被归在第四分类的‘訞’里。”

觉再度站起身,像是坐立不安的样子,在保健所里来回打转。

“觉……怎么了?”

“唔,这个事情,本来不想和你说的。”

“什么事情?”

“我调查过了,化鼠的遗传基因。”

我也情不自禁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因为我一直很介意。在那场审判当中,野狐丸……斯奎拉说的那句话。”

“我也是。”

木元女士问它“不是野兽,你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斯奎拉回答说“我们是人!”这句话一直都在我的心里萦绕不去。它对人类不是怀有激烈的憎恶吗?为什么在指代自身的时候,又要说自己是人类呢?

“我偷偷把农场附近的化鼠躯体冷藏保存了一部分。你可能不知道,在伦理规定当中,有关化鼠遗传基因的一切分析研究都是被禁止的。我原本一直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那又怎样呢?”我咽了一口唾沫问。

“不用分析dna就已经很明显了。化鼠的染色体数量,包含性染色体在内,一共二十三对。”

说完这句话,觉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给我解释一下啊。”

“被认为是化鼠先祖的裸滨鼠,染色体是三十对。换句话说,在最基本的结构上,化鼠和裸滨鼠其实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也就是说……化鼠,和在这里饲养的裸滨鼠,原本就没有半点关系?”

“也不是这么说。化鼠所具有的许多特性,显然都是因为组合了裸滨鼠的遗传基因而产生的。不过,其基础却是别的物种。”

“那……难道……”

“人类的染色体也是二十三对。而其他具有二十三对染色体的生物,据我所知,只有橄榄树之类。总不能认为化鼠是从橄榄树里创造出来的吧。”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隐隐生出化鼠有可能是人类的疑问的呢?

忽然,夏季野营中捉到拟蓑白的时候瞬向它提出的问题又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b奴隶王朝的民众与狩猎民,不是没有咒力/b……b超能力吗/b?b那些人去了哪里/b?”

b拟蓑白的回答没能满足他的期待/b。

“b关于那之后直到今天的历史,可以信赖的文献极其/bb稀少。因此非常遗憾,这些问题无法回答/b。”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我们的祖先,具有咒力的人们,将那些没有咒力的人类改造成化鼠了吗?

“但是,为什么?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要这样做?”

“原因我想很明显。”觉的声音里满是阴郁,“获得咒力之后的人类写下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血腥篇章。当安定与和平终于再度到来的时候,为了封锁以咒力攻击人类的行为,人们在遗传基因中编入了攻击抑制和愧死结构。但是,这样一来,又产生了新的麻烦,那就是如何处理没有咒力的人类。”

“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具有咒力的人类都属于绝对的特权阶级,就像所谓的超级精英,奴役没有咒力的人类,享尽荣华富贵。但是,因为有了攻击抑制和愧死结构,再也无法攻击人类之后,立场就倒转了。具有咒力的人无法攻击没有咒力的人,但反过来却是可以的。这刚好就像恶鬼……真理亚他们的孩子和化鼠之间的那种关系。”

“那,把攻击抑制和愧死结构也编入没有咒力的人类基因里,不就行了吗?”

“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我想有两点。第一,具有咒力的人类不想放弃自己对其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不愿放弃压倒性的优势;第二,攻击抑制先不说它,至少愧死结构无法编入没有咒力的人类基因当中。你还记得愧死结构的机制吗?首先由大脑认识到自己攻击了同样的人类,然后潜意识就会发动念动力,引起荷尔蒙的异常分泌,最终导致心脏停止跳动。”

所谓愧死结构,也就是由咒力引起的强制自杀。所以,没有咒力的话,愧死结构也就无法起作用。

“因此,就把这些碍事的家伙……没有咒力的人类变成了野兽。”

我终于领悟到自己生活在怎样一个罪孽深重的社会里,不禁战栗不已。

“嗯。单纯的等级制度很不充分。为了将没有咒力的人类贬低到攻击抑制和愧死结构的对象之外,把他们的遗传基因和裸滨鼠的组合,改造成低于人类的野兽……具有咒力的人类,因此得以继续依靠它们的劳动和贡品,保持其作为特权阶级的地位。”

与此同时,具有咒力的“人类”,还在不断残杀着被改造为异形的曾经的同胞们。

“可是,为什么偏偏选择那么丑陋的生物?”

“恐怕那正是被选中的原因,正因为丑陋。”

觉的回答,更让我深深地绝望。

“正因为是丑陋的生物,一看就知道是异类,也就不会产生任何同情,自然可以随意杀戮……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裸滨鼠本身属于哺乳类当中非常罕见的真社会性生物,管理起来更加容易吧。”

为什么没有更早注意到呢,我问自己。按照这样的解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化鼠的躯体要比它的“先祖”裸滨鼠大几百倍,就算是以咒力促进其进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如此之大的变化,理论上总应该有些调整不到位的地方。

和狗作个对比就很清楚。狗的进化虽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也分化成许多品种,但它们的牙齿还明显残留着不完美的痕迹。像吉娃娃这样的小型犬,小小的颚上密密地挤满了牙齿;而像圣伯纳德犬这样的大型犬,牙齿就很稀疏,齿与齿之间的间隔很大。

但化鼠的牙齿完全没有这样的现象。

不,也许在更根本的地方就应该产生疑问了。

为什么化鼠的女王会具有自由改变孩子们形状的能力?如果是在子宫中控制胎儿的形成,那岂不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咒力吗?虽然是因为没有咒力而被改造为野兽,但因为起源是人类,所以才会具备能够改变形状的某种咒力。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心平气和地杀戮它们。虽然并非毫无理由的杀戮,但,杀戮总是事实。”

我再度被觉的讲述震撼了。

“那,我们……本来应该愧死的……应该会。因为我们杀了人呀,而且还杀了那么多……”

单单这样一想,都会隐约感到心跳加速,冷汗横流。

“不,它们不是人类。虽然有可能和我们都是从同一个祖先分化出来的,但现在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生物。”

“可是,明明有二十三对染色体……”

好像就连黑猩猩的染色体数量也和人类不同。

“那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我们不能把化鼠看成是我们的同胞。土蜘蛛的丛林兵、气球狗,还有喷炭兽等等……连那样的异形怪物,你也能把它们看成人类吗?”

觉的问题,一直在我耳中回荡。

坦率地说,不管理论上如何,对我而言,要将化鼠以及它们创造出的异形当作是人类,怎么也做不到。

不过,希望自己不要那样想的愿望也是真的。

我的手上沾满了血腥。虽然基本上都是正当防卫,是为了守护自己和他人而不得不采取的行动,但在与化鼠的战争中,我进行了数不胜数的杀戮也是事实。直到今天,即使会被指责说那是杀人,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否还有其他选择。虽然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愧死结构发作的征兆,但在愁眉不展的胡思乱想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它的开关就会被启动吧。

另外,这一天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没有整天胡思乱想的闲暇。

茅轮乡的中心地区建了一个新的公园。那是一座纪念公园,纪念在化鼠的袭击中亡故的无辜者们。

公园里设了花坛,也建了镇魂石碑。战争结束还不到一个月,小町里的许多建筑都还处于废墟的状态,但这座公园还是早早完成了。

公园的最深处竖着一座永远铭记战争的纪念碑。在这座建筑完成之初,其前面曾经排成长龙。那是被新仇旧恨折磨得热血沸腾的队列。有位老人每天都来,他说他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孙子、孙女都被化鼠杀害了。

我走进战争纪念馆。馆里没有参观者,因为今天在见晴乡举行追悼战争遇难者的仪式,差不多所有人都去了那里。

纪念馆里沿着墙壁陈列了许多重现化鼠恶行的武器,还有采用卑鄙的诡计屠杀无辜者的化鼠士兵标本。那些标本虽然对化鼠的身体特征做了夸张的变形,但都是用真正的化鼠制作的。

普通的化鼠士兵旁边,也有拟人兽的标本。夜晚光线昏暗的时候,远远望去和人类难以区别,但在这样的近距离下观看,反而会注目于相异之处,让人毛骨悚然。

陈列在拟人兽对面的喷炭兽。头部是奇迹般保留下来的实物,身体则是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缩小的模型。解说板上也有关于粉尘爆炸威力的科学解释。

玻璃柜前面坐着一个职员。那是展示科的职员在值班,二十四小时四班交换制。这一天值班的是个快退休的老人,名叫小野濑。

“呀,渡边小姐,没去参加追悼仪式吗?”小野濑先生一脸惊讶地说。

“去了,刚从那儿过来。小野濑先生呢?”

“去是想去,但这里必须要有人守着……”

小野濑先生一边用打心底厌恶的眼神看着玻璃柜,一边抱怨。

“那您去吧,这里我守着。”

“哎呀,这可不好。把这种事情推给伦理委员会的大人……”

小野濑先生虽然坚辞不受,但想去的心情一览无遗。

“没事的,现在去还能赶得上献花。请去给亡故的令爱捧上一束花吧。”

“是吗……那可真不好意思。那我厚颜麻烦你一回了。”

小野濑先生喜形于色,但走的时候还是盯着玻璃柜。

“全是这个混蛋的错。这个丑陋腐烂的恶魔……您一定要狠狠折磨它。”

“嗯。我也失去了父母和许多朋友……好了,您要赶快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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