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2页,共2页

“对不起,那我就去一下。”

小野濑先生急匆匆出了战争纪念馆。

我又等了一阵,确定小野濑先生不会回来之后,慢慢向玻璃柜走去。

看到强化玻璃中的物体,我不禁想要移开视线。但是,必须要看。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从一数到十,然后再移回视线。

躺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生物,而是只为了痛苦而存在的肉块。

“斯奎拉……”

我悄声呼唤。当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应该早点来的。不过,只有今天才有机会。因为必须等周围都没人的时候。”

斯奎拉的神经细胞中被植入了无数特殊的肿瘤,使得痛苦永不间断。我用咒力挡住痛苦的信息,连续的痉挛停止了。大概这是一个月来的第一次吧。

“你已经受了足够的痛苦……所以,让我们结束吧。”

如果没有听觉说那些就好了。后悔再一次袭上心头。自己真的能行吗?无论如何,我已经知道躺在这里的是曾经的人类末裔啊。

辣手仁心这个词,浮现在脑海里。

我闭上眼睛,再一次静静唱诵真言。平时只要在脑袋里瞬间一想就可以的,但这次我还是缓缓用嘴念出来。

然后,使用咒力,麻痹斯奎拉的呼吸中枢。

“我说,斯奎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我温柔地对它说。

隔着玻璃柜,我的声音也许传不进去,就算传进去了,它能不能理解也很难说。

“我们被土蜘蛛抓住了,不过还是想办法逃了出来。在那之后,又遇到了化鼠,我们以为这一次真的完了,但幸运的是,遇到的是你所在的食虫虻族。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玻璃柜里面的肉块,当然没有回答。但我总觉得斯奎拉仿佛在侧耳倾听似的。

“你披着气派的铠甲,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我们有多安心,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传来微微的叹息一般的声音。那恐怕只不过是呼吸停止所引起的生理反应吧,却宛如斯奎拉的回答一般。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们也曾经被奇狼丸追赶,一同趁夜逃走。不过,在那时候,你其实早就背叛了我们,和奇狼丸串通好了的吧?你真是个让人没法信任的家伙。基本上……”

我突然停住了。

看看斯奎拉的动静,我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我对自己说。

这一个月,对它来说恐怕如永恒一般漫长吧。不过,痛苦总算结束了。

为了不让其他人复活斯奎拉,我将它的尸体直烧成炭灰,然后走出了纪念馆。

我是因为激烈的憎恨这么做的——如果被追究起来,我打算这样辩解。如此解释,应该可以避免惩罚吧。身为伦理委员会的成员,公然违反规则,恐怕十分不合身份。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我认为还有比规则更加重要的事。

走出公园的时候,远方的旋律乘风而来。重建的公民馆正在播放《归途》。

远山外晚霞里落日西西沉

青天上月渐明星星眨眼睛

今日事今日毕努力又用心

该休息也休息不要强打拼

放轻松舒心灵快快莫犹豫

夕阳好黄昏妙享受这美景

享受这美景

黑暗中夜晚里篝火燃烧起

跳不定闪不停火焰晃不已

仿佛是邀请你沉入梦乡里

甜甜梦浓浓情安宁又温馨

火儿暖心儿静嘴角留笑意

快快来愉快地沉入梦乡里

沉入梦乡里

这是为什么。我自言自语。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呢?我自己也不明白。

这份悠长的手记,终于要接近尾声了。

自那之后,直到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我在这里简单作个描述。

因为对斯奎拉实施了安乐死,我受到一个月的禁闭处分,但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非难。原因之一是因为我将战争导向终结的功绩受到很高的评价,不过更大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大部分人对于让化鼠承受“无间地狱”之刑感到难以忍受吧。最初的激情归于平静之后,看到受着永恒痛苦的生命,心里总会感到很不舒服,这也是人之常情。仿佛会有什么恶灵由此而作祟一样,这大概也是日本人的典型心理。

彻底根除小町周边化鼠的提案,在经过激烈的辩论之后,以微弱的差距被否决。以被认定为始终对人类忠诚的大黄蜂族为首,共有五个部族被允许存续。总算实现了和奇狼丸的约定。

除此之外的部族全部剿杀。对于这样的决议,投反对票的只有我一个。

两年后,我和觉结婚了。

然后,再过三年,我经过正式选举,就任伦理委员会历史上最为年轻的议长,直至现今。

从无数事物归于灰烬的那一天算起,已经经过了十年的岁月。

十年这个单位,除了恰好和双手手指的数目相同之外,再没有更多的意义了吧。不过,就像最初所写的那样,当堆积如山的悬案总算逐一清理完毕,新的体制也开始步上正轨的今天,讽刺的是,对未来的疑问也开始生出萌芽。

其中最为紧急的课题,是关于恶鬼与业魔的一份报告。报告指出,接下来,恶鬼或业魔出现的可能性将会前所未有地高。

至今为止,恶鬼或业魔的诞生都是突然变异的结果,被认为是偶然性的产物。但是,根据这份报告,再综合过去的事例来看,恶鬼与业魔的出现与b十年前的社会形势/b有明显的相关性。

至于其原因,虽然还只是假说,但据称是构成社会共同体的多数人,在产生过度的紧张,感情上有剧烈动荡的时候,咒力的泄漏会导致遗传基因发生变异,从而导致产下攻击抑制和愧死结构有缺陷的后代概率变高。

此外,也有分析指出,在这样的遗传基因变异之外,由精神上不稳定的父母养育的孩子,成为业魔的概率也会大幅提高。

如果这个假说是真的,恶鬼和业魔产生的机制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说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危急时刻,也不是杞人忧天的妄想了。十年前,我们的小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悲剧,经历了因为暴力而导致的大量伤亡,至今依然有许多居民抱有精神创伤(ptsd)。而且在与化鼠激烈战斗的时候,每个人至少都曾一时间被强烈的愤怒以及攻击的欲望支配了心灵。在那之后不久而诞生的孩子们,很快就要获得咒力了。如果在那些孩子当中,哪怕只有一个是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或者桥本-阿培巴姆症候群的患者,我们的小町恐怕就真要濒临灭亡的绝境了。

伦理委员会面临一个苦涩的决断。然后,时隔十年,我们决定再度创制不净猫。计划由觉担任场长的妙法农场负责,在极端机密的状态下进行。就在最近,二十二只可爱的仔猫睁开了眼睛。它们现在还只是和普通小猫差不多的大小,不过快的话一年之后就会成长为可以同剑齿虎媲美的猛兽。现在只有祈祷这些孩子们出场的机会永远都不要到来。

新一届伦理委员会的工作不只是这些。

长期以来,在日本列岛散布的九个小町,除了最低限度的联络之外,相互之间基本处于互不交涉的状态。我计划首先着手改变这一局面。

十年前与化鼠的战争,也许可以说是导致这一改变的契机。总而言之,我们与前来救援的北陆的胎内八十四町、中部的小海九十五町,还有东北的白石七十一町之间,启动了有关今后小町活动的对话联络协调会。

而和这些小町一直保持着密切往来的北海道的夕张新生町、关西的精华五十九町、中国的石见银山町、四国的四万十町、九州的西海七十七町,也开始了为推进交流而进行的预先准备工作。

不但如此。以西海七十七町为窗口,我们也向位于朝鲜半岛南部的名为伽耶郡的小町送去了亲笔信(翻译由新捕获的拟蓑白担任)。重新开始与海外的交流,恐怕是这数百年来的第一次吧。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真正必须要做的事。

就在最近,我和觉之间,刚刚有过这样的对话。

“……大家都太疑神疑鬼,或者说太保守了,时常让我忍不住抓狂。在现在的伦理委员会之中,比我年轻的成员明明很多。”

觉微笑起来。

“不要焦虑。恐怕只是因为大家都不像早季你这么大胆。”

这样说来,大家为什么这么胆小呢?虽然我认为从个性上来说没人会比我更谨慎。

“我时常在想,咒力是不是并没有给予人类什么恩惠呢?就像制作了超能毁灭者十字架的人所写的那样,咒力也许真是恶魔的礼物吧。”

“我不这么认为。”觉断然摇头,“咒力是迫近宇宙根源的神力。人类经历了漫长的进化,最后终于达到了这样的高度。刚开始的时候,这股力量也许确实和我们的身量不相称,但最近不是也逐渐能和这股力量共存了吗?”

觉的意见,充满了科学家应有的乐观主义。

“我说,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改变吗?”

“能改变的。不能不变。不管怎样的生命,都要通过不断的改变来适应环境,坚持生存下去。”

问题在于,怎样改变。

对于这一点,我自己的意见还从没有对人说起过。因为我想没人会赞同的。

因此,就写在这里吧。

攻击抑制和愧死结构,也许的确维持了和平与秩序。

但这种解决方法难道不是太僵硬、太不自然了吗?

用坚固的甲壳保护身体的乌龟,一旦甲壳有了裂缝、被虫豸侵入,那就只有任凭虫豸啃噬自己的身体了。

攻击抑制和愧死结构一旦失效,将会产生如何可怕的事态,十年前的灾难以及过去的恶鬼案例已经充分证明了吧。

我们迟早必须舍弃这二重枷锁。

即使那会导致所有的一切又要再一次归于灰烬。

我虽然非常不愿相信,但新的秩序也许必须要经过无数鲜血浇灌之后才能诞生吧。

“早季,在想什么呢?”觉一脸奇怪地问。

“唔,没什么……我希望,这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社会会变得更好。”

“没事的,肯定会的。”

觉轻轻将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在我的子宫里,现在正沉睡着新的生命。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从前我对怀孕一直都有所恐惧,但现在不同了。孩子是希望。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相信孩子也会健康成长的。

我和觉商定,如果是男孩就叫瞬,是女孩就叫真理亚。

十年前的事件以来,瞬再没有出现过。他一定是在我心底深处、在潜意识的大海中长眠了吧。但不管什么时候,他肯定都在守护着我们。

深夜,周围都安静下来之后,我会沉沉地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去看。

眼前浮现出来的,从来都是千篇一律的光景。每一次都一样。

于佛堂的黑暗中燃烧在护摩坛上的火焰。伴着自地底传来的真言朗唱,橘黄色的火粉爆裂绽放,仿佛要将合十的双手包裹起来一样。

每当此时,我都会感到不可思议:为何是这份光景?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成长仪式时候的催眠暗示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的缘故。

但是,在这份手记将要写完的此刻,我有了一种感觉,仿佛并非如此。

那火焰,一定是象征着不变的、朝向未来一直持续下去的某种事物吧。

这份手记,和当初的预定一样,将原稿和复写的两份放入时间胶囊,埋在地下深处。此外,我还打算让拟蓑白扫描下来,在千年之后首次加以公开。

我们果真可以改变吗?距今千年之后的你,读到这份手记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但愿,那个答案,会是yes。

二四五年十二月一日渡边早季

也许是画蛇添足吧,在最后,想在这里记下当初张贴在完人学校墙壁上的标语。

b想象力足以改变一切/b。

日本地域名称,并非指我国。——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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