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书信是以毛笔写的。那是母亲的笔迹,让我怀念不已。单单看到这笔迹,我的胸口便一阵发紧,禁不住要落泪。

亲爱的早季:

我们相信你会平安无事到达清净寺,所以写了这封书信给你。

虽然我们不知道事态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此刻小町中恐怕正有恶鬼肆虐,造成诸多伤亡。我们必须尽力阻止恶鬼,所以没有等你便回小町去了。说不定我们也会一去不回,但这是我们被赋予的责任。常言道,知识就是力量,要对抗恶鬼,知识是必须的。作为图书馆司书,我被赋予了那些知识。

你绝对不要追赶我们。我们虽然打算尽一切努力驱除恶鬼,但那有可能无法成功。而你还有无论如何必须去完成的任务。

接下来所写的,是第四分类的知识当中属于第三种“殃”的内容。因此,你读过这封信之后,请立刻将其销毁,不要沉溺于个人的感伤。你要时刻考虑着小町的将来而行动。不要忘记你是富子女士选中的人。

你应该还记得安全保障会议上我的发言吧。那些关于古代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内容。

曾经,在地球上,满满的都是足够将人类屠杀数十回的武器。这些武器其中大半都被破坏了,剩下的也无法对抗千年的时间,应该都腐朽了。我虽然说到过超级子母弹,但那种武器就算真的残留至今,也很难想象它还能正常使用。

但是,后来我在搜寻超级子母弹相关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记录。根据这份记录的记载,即便是在经历了千年的现在,还存在一种有可能正常使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讽刺的是,那是不具备咒力的人类为了彻底根除有咒力的人类而开发的武器,名字很可怕,叫作超能毁灭者。

超能毁灭者在美国开发完成,可能是通过当时驻扎在日本的美国军队悄悄运进了日本。

之后信里写了以“东京都”开头并包含着数字的句子,好像咒文一样。但没有提及这个名叫超能毁灭者的武器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聪明的早季,我想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我们为什么不得不需要这样一种可怕的武器。

过去,在各个小町和村庄,恶鬼曾经多次出现。每当恶鬼出现的时候,都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在某种意义上,恶鬼也许是深深扎根于人类本质之中的业一般的存在。我们没有应对它的方法。

我查阅了许多过去恶鬼出现的案例。各个时代的人们所经历的艰苦奋斗跃然纸上。有些案例只能认为是有神明的庇佑。比如,摧毁建筑筑成瓦砾之山阻止恶鬼靠近的时候,偶然有一根钢筋飞出去,恰好插入恶鬼的胸口。摧毁建筑的人虽然也因为愧死结构的发作而死,不过从结果上看,还是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

但当人们想要刻意创造出这种情况的时候,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要在恶鬼周遭进行破坏行为的时候,也会因为攻击抑制的作用,无法使用咒力。其他的计谋,比如隐藏杀意给恶鬼灌酒、使用麻药等等,遗憾的是没有一件取得成功。不管使用哪种骗术,要骗过自己是最困难的。

不过,有一个比较近的例子给出了成功的提示。那是距今二百五十七年前的事。袭击我们小町的恶鬼k,因为一位医生的英雄行为而被击毙。医生向k注射了毒剂。虽然那位医生被k当场杀害,但k也确实毙命了。

至于说如果没有被k杀害的话医生最后会怎么样,我想他还是很可能因为愧死结构的发作而死亡。但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他确实成功击毙了k。

没有人知道医生的心里如何看待注射毒剂的行为。不过此时此刻我哪怕只是写下这段文字,身体中也仿佛有一股寒流穿过。但这件事给我们的启示是:不使用咒力,而是借助某种东西作为媒介,那么连今天的我们也可以杀人。

以前也曾尝试使用弓箭和枪支,但都未能成功。这是因为这类武器必须对目标充满杀意才能使用。而古代文明创造出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它们不一样。只要按个按钮就有可能导致数百万人丧生。不过,对于这种事情即便在理论上有所认识,也不会产生什么切身的体会。换句话说,良心的苛责也好、对杀人的厌恶感也好,都被很体贴地去掉了,这样也才使得大规模杀人成为可能。

超能毁灭者也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过,它并没有大范围杀伤的能力,而更像是在暗杀之类的恐怖活动中使用的武器。最重要的是,它的用法很难让人感到自己是在杀人,不仅和攻击抑制没有抵触,应该也可以避免愧死结构的发作。

根据使用目的不同,恶魔的武器也可能像观音大士降下的甘霖一般普度众生。

超能毁灭者的存放地点留有记录,就是刚刚你看到的古代地点坐标。我知道单凭一个坐标很难成功抵达,不过用上箱子里的那个物品——如果那个物品还能正常使用的话,应该可以找到。

早季,你有着极其罕见、极其难得的资质,哪怕一边哭泣一边战斗,你也绝对不会退缩。你可以将目的贯彻到最后。这不单是父母眼中的认识,富子女士也同样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只要超能毁灭者完整保留到今天,只要是你,肯定会找到的。用它击毙恶鬼,拯救小町吧。

我们从心底爱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在守护你的未来。

你的母亲渡边瑞穗

读完书信,我已经泣不成声。

我把书信递给担心地看着我的觉。然后打开桐木箱的盖子。

放在里面的是一个长约五十厘米的东西,像是海蛆一样。背面蛇腹状的装甲上镶嵌着数枚闪烁着深紫色光芒的长笺状物体。

“拟蓑白……”

觉打量着箱子里面,很吃惊地喃喃自语。确实,虽然和孩提时代见到的那只拟蓑白形状不同,但整体感觉很相似。不过,这东西的背上没有触手状的突起,相比之下更像真正的蓑白。也许应该管它叫伪拟蓑白、假拟蓑白什么的吧。

“可这东西还能动吗?”我擦去眼泪问。

“谁知道呢?里面还有纸,大概是说明书什么的吧。”

我把放在箱子里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拿出来。这张纸好像很有年头了,整体上透着一层灰黄色。纸上用不常见的方块文字写着关于伪拟蓑白的说明。

b一二九年四月十一日。在筑波山发掘的地下四号仓库发现/b。

b型号/b:b东芝太阳能电池式自走型文档型号sp-spta-6000/b

b使用说明/b、b注意事项/b:

(b1/b)b本机启动前需照射阳光使之充电。长时间休眠后,在夏季强烈日照条件下至少需要六小时。在缺乏照明处长时间使用有可能耗尽电池/b。

(b2/b)b欲使本机返回休眠状态,可于口头下令。在确认动作指示灯关闭后,置于暗处保存/b。

(b3/b)b本机在确认安全的状态下顺从人类的指令,但被疏忽对待时有可能对人类进行光的幻惑,图谋逃脱。请以对待野生动物一样的加倍谨慎态度对待本机/b。

(b4/b)b本机依照极长的寿命及耐久性要求而设计,但其自我修复功能有所限制,并因型号过于古老,更换部件的/bb可能性近乎为零/b。

(b5/b)b电路中有可能存在部分故障且无法修复。出现异常动作时,最好使之休息一段时间,供其冷却/b。

(b6/b)b在本机所存的各类信息与知识当中,也包含许多属于第四分类的内容,使用时需要慎重考虑。根据一般伦理规定,自走型文档在发现时原则上应当予以破坏。除图书馆相关人员之外,绝对不可提及本机的存在/b。

“一二九年……距今一百多年前了。还能不能动,实在很成问题啊。”觉说,“总之先拿去晒晒太阳看看吧。”

这台机器大概在图书馆的地下秘密保存了一百多年吧。这是母亲在避难前特意去绕了一圈拿过来的。我不想认为它是彻底损坏了的破烂货。

我们向寂静师借了铁制的笼子,把伪拟蓑白放进去,放在寺院里能照到阳光的地方。到日落时分恐怕已经没有六个小时了。今天能不能启动它,只有天知道。

“这里。”

望向寂静师指的地方,我们皱起眉头。寺院后山的岩盘上开了一个大洞,洞口嵌着结实的木制栅栏。怎么看怎么像是土牢。

“怎么关在这里?”觉眉宇间带着非难之色质问。

“不管怎么说,它是异类,总不能留宿它。更何况眼下这种时候,化鼠正在搞叛乱,死了那么多人。”

“可是,奇狼丸不是忠实于人类的大黄蜂族的将军吗?而且明明还救了乾先生的性命,把它关在这里……”我也忍不住插口说。

“只要是化鼠,不问部族尽数驱除,这是伦理委员会发出的通告。而且,即便是暂时对人忠实的部族,只要战况变化,轻易就会背叛原来的阵营,这是畜生常有的事。”

寂静师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没有杀它就已经很仁慈了”的味道。他打开栅栏锁,开了门。

昏暗的土牢中笼罩着热气和野兽的气息。

“奇狼丸,有客人专程过来见你。”寂静师开口道。

洞里面四肢着地爬出一个巨大的身影。如果站起来的话,恐怕要顶到天花板了。我立刻知道那正是奇狼丸: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眼睛,沿着鼻梁刺着的纹路复杂的刺青。在化鼠里个头极大,独特的身形让人联想起野狼。不过,此时的奇狼丸异常消瘦,一只眼睛瞎了,全身还有许多尚未痊愈的伤口。

奇狼丸想要再往前走,却被哐啷一声牵住了。它踉跄了几步,挣扎了一下。

“欢迎光临。天神圣主屈尊来到如此肮脏之处,奇狼丸惶恐之至。”

即便是在这种状况下,它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毫无变化。语带讥讽的声音里透着无比的自傲。

“我是渡边早季,你还记得吗?这是朝比奈觉……”

我忍耐不住,朝寂静师转过头去。

“这么对待它太过分了吧?快把锁链去掉!”

“可是,没有监寺的许可……”

“但现在监寺正在行法事,对吧?等完了再申请也不迟。”觉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用咒力切断了锁着奇狼丸后肢的锁链。

“这个让我很难办啊……”

寂静师满脸为难之色,但我们装作没有看见。

“你们二位的事情,我一直记得。异类管理科的渡边早季大人自不用说,朝比奈觉大人,在当初相遇的时候还是个可爱的少年哪,现在长成很帅气的大人了。”

奇狼丸来到我们的近前。不知是不是外面光线刺眼的缘故,它不停地眨眼。

“对不起,让你受这样的罪……然后还要谢谢你救了乾先生。”

我这样一说,奇狼丸咧开大嘴笑了。

“有什么好谢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比起这个,那只恶鬼你们打算怎么办?”它单刀直入地问了过来。

“这岂是容你这异类置喙的话题!休得放肆!”

寂静师大声喝止,但奇狼丸全然无视,继续向我们说:“我军精锐向来以同族中最强而自夸,可惜被那只恶鬼轻易全歼,实在让人愤懑。我们射出去的箭,悉数停在空中,所有武器也都被尽数夺走,我们毫无办法。那恶鬼虽然还是个孩子,但的的确确只能说是无比可怕的对手。”

“那后来呢?”

“恶鬼并没有屠杀我军的士卒,我想它大概是想看我们被敌军活活折磨吧。我军精锐一个个做了食虫虻的活靶子,被迫手无寸铁地与敌军肉搏,那场面只能说是单方面的屠杀。”奇狼丸神色不变地说。

“还好你平安无事。”

说了这句话,我才意识到奇狼丸明明少了一只眼睛。这种情况下还说它平安无事,未免太缺乏敏感度了。

“我之所以能以身免,实在是近乎奇迹。以我的副官为首,精锐将士聚成一团向敌军突击,为我杀出一条血路。但是冲到一半,所有的武器都被夺走,就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他们赤手空拳,逐一被杀,我目睹着这一切,从距离恶鬼仅有二三十米的地方飞奔而过,跳进沟里。多亏神明庇佑,恶鬼没有注意到我……”

“是吗?恶鬼也袭击了我们的小町……放心吧,你部下的仇,我们必定会为你报的。”

“可是,天神圣主……人类对于同类,不是不能运用咒力的吗?既然如此,你们打算如何对付恶鬼?”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的?”寂静师惊愕地叫道。

“天神圣主向来都有对我们的智慧评价过低的倾向。在我等中间,这可以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当然,那个堕落的骗子野狐丸也应该知道。这一次计划的缘起,恐怕也是以此作为出发点的。”奇狼丸依然仅向我们说话。

“奇狼丸,你觉得怎样可以消灭恶鬼?”觉问。

奇狼丸在化鼠当中号称名将,觉大概认为它会有什么想法吧。

“如果无法使用咒力,便只有依靠我等通常所用的战术了。枪、毒箭、陷阱之类……无论哪种方法,都必须一击毙命,否则无法消灭恶鬼。可是现在恶鬼身边应该有食虫虻族的士兵充当贴身护卫,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这样说来,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妙计。

“是吗……我还想问件事情。我们接下来要去东京。你对那儿有没有什么了解?”

奇狼丸瞪大了剩下的那只眼睛,仿佛很吃惊。

“那等被诅咒的地方,不要说天神圣主,就是我等同族也很少靠近。现在在那附近应该没有任何部族。”

“我听说,在久远的战争中,那里的水土都被污染了。这是真的吗?”我问。

“唔……那片地方很大,但一直都被遗弃,从这一点看来,应该还残留着什么有害物质吧。”

“有传闻说那里有致命的毒气和放射线,只要踏入一步就会死,这是真的吗?”

奇狼丸笑了。“哎呀,我想那只是单纯的传闻。毒气可能确实有过,不过早就消失了吧。至于说放射线,铀239的半衰期虽然有两万四千年之久,但在那片地域上,我不认为会有危及生命的严重污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曾经去过那片地域,虽然只有一次。当然,在当地我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不过整整一天都在里面游荡,呼吸着东京的空气。对我的健康好像也没有什么影响。”

我和觉对视了一眼。这不是上天的惠赠吗?奇狼丸似乎也敏感地察觉了这种气氛。

“但凡去过一次的地方,我肯定不会忘记。带我一起去,我给你们指路。”

“二位!这个家伙说的话不可当真!异类终究是异类。在忠义的外表之下,谁也不知道它们抱着何种企图。”寂静师慌忙警告。

“如果对我的忠诚心有所怀疑,至少请相信这一点:我对野狐丸的憎恨无比真切。那个恶魔把我们大黄蜂族的女王禁闭在牢狱里。女王受到的对待恐怕还不如此刻的我。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野狐丸大卸八块,救出女王。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也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所在。”

慷慨陈词的奇狼丸眼中几乎要喷出绿色的火来。

“而且,刚才虽然说我自己的健康没有受损,但没有来得及说的是,同行的士兵死伤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那个幽暗地带至今还潜伏着许多危险。哪怕是天神圣主,如果没有合适的向导而贸然闯入,恐怕也与自杀无异。”

话说到这里,虽然寂静师还在不停规劝,但我们已经充耳不闻了。接下来必须奔赴东京这一被诅咒之地的念头,完全填满了我们的大脑。

伪拟蓑白的太阳能充电已经持续了六个多小时,但看起来还是完全没有启动的模样。

“不好办哪。这家伙不动,就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儿啊。”觉叹着气说,“单单告诉我们古代的坐标也没用啊,我们连当时的地图都没有。”

“明天再充一次电看看吧。到底休眠了一百多年,没那么快吧。总之咱们还是要尽快出发。”

我伸手触摸伪拟蓑白的外壳。它虽然因为阳光而在发热,但感觉不到像要启动的样子。

“那就现在走吧。马上太阳就落山了,河面上正好在反射黄昏的阳光,比起晚上,现在这时候敌军更难发现我们。”

奇狼丸洗了个澡,吃过了饭,似乎完全恢复了精神。当然总不能让它裸着身子,所以从清净寺借了僧服穿上。那副打扮怪异无比,看上去就像妖怪寺的怪物和尚一般。

“……可是,这东西到底要怎么操纵呢?”

望着浮在寺院船坞里的奇怪物体,乾先生说。那艘船——总之应该是艘船吧——的船腹上刻着“梦应鲤鱼号”几个字。长度大约五米,形状像是两艘船上下倒扣在一起。顶上有一扇可以完全紧闭的门,关上之后能够阻挡水的进入。从这里进到船里,三个人和一只化鼠估计会挤成沙丁鱼罐头。

“一个人从前面的小窗观察外面发出指示,剩下一个或者两个人用咒力驱动船体侧面的外轮。”寂静师解释说。

船体侧面的外轮形状像是小型的水车,有贯穿船壳的轮轴将其连在内侧如同船舵一样的轮子上,转动内轮就可以带动外轮。不过为了防止进水,内轮上罩着半球形的玻璃,只能通过咒力驱动。将两侧的外轮前进旋转的时候船体可以向前,后退旋转则可以向后。如果将两侧内轮向左右反方向旋转,也可以让船体转弯。

“这是本寺保管的唯一一艘潜水艇,也是小町的唯一一艘。原本是为了调查河底而制造的,危急之时,则用作住持监寺之类高僧的最后避难所。不过鉴于这一次的使命之重大,特别申请了使用许可……”

“寂静师父,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觉委婉地拦住了寂静师的喋喋不休,“没能向无瞋上人和行舍监寺道谢,我们十分遗憾。请转达我们的感激之情。”

“这就要走了吗?不要怪我多嘴,两位是不是再好好考虑考虑?带着这样的异类同行,我认为太过冒险了。”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只能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

我们把换洗衣服和伪拟蓑白等等都塞进登山包(其实只是个简易背包而已),带着满怀的不安开了船。我负责由前面的窗户向外观察,觉负责右边,乾先生负责左边。一开始我们浮在水面上通过寺院的水路,寂静师为我们打开了伪装成草丛的门。船一出利根川,门便慢慢重新关上了。于是,这成为我们拜访清净寺的最后一次。

关上门,我们开始潜航。船内一片漆黑。除了河水的浑浊茶色之外,随着太阳逐渐落山,窗外的视野也越发昏暗。所以一开始我的指示总有些迟疑,而左右外轮的联动也没有配合得很好,“梦应鲤鱼号”在晃晃悠悠中蜿蜒前行。不过,经过几次眼看就要撞上岩石的危险之后,三个人总算是逐渐配合得顺畅了些。

这时候,我们发现了这艘船的最大缺点:船的容积太小,载满乘客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氧气不足,让人呼吸困难,不得不浮上水面,打开上面的门,灌入新鲜空气。我们有好一阵都是这样前进的。

潜航的时候,因为必须依靠左右外轮前进,速度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所以到了上浮的时候,我们都想尽量多走一些距离。奇狼丸把头探出上面的门,不停嗅着空气。过了一阵,它关上门,告诉我们:“还是潜航吧,前面飘来强烈的同类气味。”

“梦应鲤鱼号”再次慢慢沉下去,差不多擦着河底,慢吞吞地转动外轮前进。

“要潜航到哪里才合适呢……”觉自言自语般地问。

没有人回答。

再向前走了一阵,头顶上出现了船影。两艘、三艘……化鼠似乎在河面上戒严。现在利根川的下游流域完全处在敌方的控制之下。

“梦应鲤鱼号”像在河底爬行一般,在敌影下面潜行。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不敢做出任何动作。因为谁也不知道船里发出的声音会传到外面多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阵,敌军的船影终于看不到了。

“上浮吧。”觉说。

“唔……还是再等一阵比较好吧?化鼠说不定还在附近。”

对于我的反驳,觉摇了摇头。“我们再继续潜航的话,说不定会进入敌军的下一道封锁线。我们不能错过换气的机会。”

乾先生和奇狼丸都赞成觉的意见,三比一,潜艇开始上浮。

打开门,新鲜空气涌进来。我们全都做深呼吸,咀嚼着氧气的馈赠。

“照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入海啊……干脆就在上浮的时候全速全力猛冲是不是更好?化鼠应该也拿我们没办法。”

我实在不想再潜水了,忍不住任性地说。

“这个办法已经讨论过了吧?确实,只要它们没在河上张网,倒是可以突破河口进入大海。但是这么一来,我们的动向就会泄露给对方,弄不好连我们的意图都会被野狐丸察觉。只要有机会悄悄入海,就应该尽量避免惊动它们。”

觉说得很有道理,我也不能再发什么牢骚。

太阳已经落山了,周围飞快变黑。就连浮在水面上靠目视指示航行的时候也要注意,我不禁开始担心潜到水里会怎样。就在这时候,奇狼丸的声音响起。

“关门,潜航。前面有相当数量的同类。可能又是一条封锁线。”

“梦应鲤鱼号”静静地下沉到水底,这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这一带利根川的水深最多也就是四五米吧。虽然这种水深不至于完全遮住光线,但今天本来就是弯月,天上又有厚厚的云层,连星光都不多。河底像是墨水一般漆黑。在这样的情况下,单靠目视我没办法给出有意义的指示。

“对不起,我已经完全看不见前面了。”

我这样一说,觉和乾先生很困惑地停住了船舵。

“就随着水流走一段吧。”奇狼丸帮我说了一句,“只要小心注意别撞上什么东西。”

能见度为零的情况下,怎么样才能避免冲撞?我对奇狼丸不禁有点生气,不过还是盯紧了一片漆黑的窗外。

“对了,只要有光就行了!在窗户里面做个小小的光源,应该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吧!”

“不行。”觉一口否定,“水里发光会非常显眼。”

“那……照这样子,只能摸着石头往前走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吧?”

我正要反驳的时候,忽然发现小窗外面隐约射来朦胧的光线。

“哦?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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