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坑洞让人恍然以为它一直会延续到大地的中心。在无数人类与化鼠葬身的坑洞底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线。如果落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将无法使用咒力。我赶紧用咒力的钩子勾住洞穴边缘。垂下想象中的网,让它尽力挂在洞壁上。
因为刚才的雨水,岩石表面变得很光滑。除了闷热之外,地底的爆炸也消耗了大量氧气,让人呼吸困难。而且空气中还混着烧焦的味道、血腥的味道,以及不明所以的恶臭。
“早季,没事吧?”
是觉的声音。他在我上面一点儿。那里似乎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在这儿!新见先生呢?”
“我也没事。”
突起的石头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新见先生的身影,不过听声音比想象的还要近。
“在我下面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横道,进那里去吧。”
绝壁上闪过一道标记性的绿色火焰。刹那间有点炫目,不过可以清楚确认位置。红色的光圈慢慢横穿视野。
我做了一个意象,让岩石表面像磁铁一样吸住我的身体,保持住稳定,然后再像壁虎一样慢慢往上爬。
洞穴外面传来许多人的哀号,伴随着建筑物崩塌的巨大声音。恶鬼再度展开杀戮了吧。我咬住嘴唇。此时此刻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有祈祷多些人逃走。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心跳平静下来。现在必须考虑如何继续逃走。恶鬼的注意力应该再过一会儿才会转到横道上来。
我和新见先生到达横道的时候,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快进来!”
觉逐一抓着我们的手拉进横道里。
横道的直径只有一点五米左右,我们不得不弯着腰。比刚才还难闻的恶臭袭来,中人欲呕。
“这是什么臭味?”
“大概为了加固隧道,用混合了排泄物的黏土和灰浆吧。”觉也捂着鼻子说。
“怎么用这个?”
“是为了突击工事吧。化鼠为了这场战争也是倾尽全力了。”
新见先生找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火把。火一点燃,更感觉呼吸困难,不过好歹能看见一点横道里的样子。地上全是垃圾。杂草的根、昆虫的翅膀和肢体等等。恐怕这些都是它们兵粮的残渣吧。
“看这儿。”
新见先生找到了什么东西。地面上有大量血痕,还有爬行的痕迹。
“有受伤的化鼠。小心点,也许还活着。”觉低声说。
我们顺着血痕朝横道里面走,里面果然有一只化鼠,像是死了一样趴在地上。不过,仔细观察,它的胸部还在微微上下移动。
“看,没有左臂……”觉指着说。
濒死的化鼠左臂齐根切断,右手紧紧握着血刃。
“大概是被镝木肆星的咒力抓住了左臂,要被拽出去的时候自己切断了胳膊吧。”
“这样的动物竟然能做得这么坚决……”新见先生喃喃自语。
“刚才镝木肆星从洞里拽出去的士兵好像都没穿衣服,这一只身上倒是套着镶嵌金属的皮甲。看起来像是将官一级的。它大概是为了保护自己掌握的重要情报,才做出这种举动吧。”
“……杀了它?”
“不,如果还能说话,就让它说说……没事的,恶鬼追到这里,多少还有点时间。”
觉用咒力夺下化鼠的刀,化鼠好像被弄醒了。睁开因为火把而反射出红光的眼睛看着我们。
“喂,老实回答问题,给你个痛快的死。”觉蹲在化鼠面前,“你们让我们吃了很多苦头啊。为什么这样反抗人类?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很不理解。”
化鼠依旧趴在地上,盯着觉。
“怎么了?你能说人类的话吧?到现在还想装听不懂可是没用的,骗不了我们。”
“没有骗的必要。”化鼠的声音虽然嘶哑,语气却很平静,像是闲聊般地回答道。
“是吗?那就说吧。野狐丸在哪儿?”
对于这个问题,化鼠紧闭嘴巴不作回答。
“你们全都被野狐丸骗了。为什么不明白呢?那家伙对士兵的生命一点都不顾惜。”
“士兵的生命?本来就没有价值。在大义面前,单个个体的生命轻如鸿毛。”
“你说的大义是什么?”
“将我们整个种族从你们的暴政下解放出来。”
“暴政是什么意思?我们什么时候对你们施暴了?”我不禁插了一句。
“我们有高等的智慧,本应当是与你们平等相处的存在。可是,你们以恶魔的力量夺去我们的尊严,给予我们野兽般的对待。既然如此,除了将你们从世上一扫而空之外,我们便没有恢复尊严的可能。”
“将人类一扫而空?你们真以为自己能做到这种事?”觉不禁怒吼了一声,“你们化鼠的确用卑怯的欺诈手段杀害了不少人。但是,只要还有一个人类活着,就能把你们彻底扫平!”
“只要解放的英雄——被你们喊作野狐丸的斯奎拉与我们同在,你们就做不到。而且还有我们的救世主从天而降拯救我们。”
“救世主?你是说那个恶鬼?”
“恶鬼?你们才是恶鬼!”
化鼠原本是四肢趴在地上的姿势,突然蹬地前冲,向觉扑去。
刹那间三个人的咒力交错,彩虹般的光芒闪过。化鼠像是石子一般被抛到了隧道的尽头,撞上露出的岩石。
“糟糕!”觉叫了一声,但已经迟了。
脊柱折断的化鼠显然已经毙命了。
“这家伙是故意冲过来的吧,就为了让我们杀了它……”
“行了,走吧。”新见先生催促我们,“没时间在这儿磨蹭,我身上还有富子女士给我的最后任务。你们也要快去清净寺。”
我们淌着大滴的汗,屏住呼吸,向狭窄隧道的深处前进。某个地方应该有通向地面的出口。觉乐观地认为恶鬼还没学会用咒力向下挖出纵道,我们应该可以逃掉。不过如果恶鬼早早结束了大屠杀,先绕到出口处的危险性还是存在的。
我回想起十四年前夏季野营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和觉也是不得不在化鼠的隧道中彷徨。我曾经以为再不会有比那时候更加绝望的状况了,但和现在比较起来,那次只不过是试试胆量而已。
这许多人被杀,连父母是否安然无恙都不知道的现在,我们连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拼命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连不世出的天才日野光风和镝木肆星都殒命了,再没有一个人能有对抗恶鬼的手段了。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正是在对未来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一个人能坚持到什么地步,才真正体现出这个人有多坚强。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时此刻,正是对我们的考验。
不能认输。我是被富子女士托付了整个小町的,作为她的继承者。单单这一个想法,就支撑我坚持下去。
沿着化鼠的横道走了大约两百米,有一条通向地面的纵道。出入口挖在树根间,用杂草巧妙地作了掩饰。化鼠竟然敢在紧挨着小町的地方挖出这样的东西,让我们十分震惊。
检查过附近没有恶鬼或者化鼠的部队之后,我们钻出洞口。
按理说应当直接去往附近的水路,从水路逃走。但为了防备喷炭兽,大部分水路的水都已经抽掉了。剩下的干线运河肯定已处于化鼠的严密监视之下。
我和觉没有办法,只得决定徒步去向利根川的干流。然后,和新见先生就此分别。
“祝你们两位平安无事。”新见先生握着我们的手说。
“新见先生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觉再度询问道。
新见先生摇摇头。
“不了,我要去公民馆。这是富子女士的指示。”
“可是,现在再发送广播,不是也已经迟了吗?恶鬼已经把茅轮乡的人差不多都……”
“迟不迟我不知道。但就算哪怕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广播而逃生,我的所作所为也不算白费。”
新见先生的意志似乎很坚决,于是我们相互道别。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拨开草丛,登上山丘。不知何时恶鬼会在背后出现的恐惧让我全身都是冷汗。回过头,小町的中心正升腾着几缕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烟。
我们一边提防化鼠的伏击一边前进,和从医院逃出来奔往小町的时候一样,速度十分缓慢。
终于将要走出茅轮乡的时候,公民馆的广播声乘风传来。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恶鬼出现。恶鬼出现。姓名及类型不明,但可能是库洛基斯1型或2型的变异型。恶鬼可能是库洛基斯1型或2型的变异型。恶鬼袭击了茅轮乡,造成大量死伤。重复:恶鬼袭击了茅轮乡,造成大量死伤。请迅速避难。尚在小町中心的各位,请立刻离开。在周边的各位,也请立刻离开小町,尽可能远离……
那是新见先生的声音。觉猛然抓住我的肩膀。新见先生抵达公民馆比我们想的更早。他一定是不顾与恶鬼和化鼠遭遇的危险,飞速赶到那里的吧。
在那之后,人声广播又将同样的内容重复了半晌。顺便说一句,作为恶鬼正式名称的拉曼-库洛基斯症候群,又分为被称作混沌型的拉曼1~4型,和被称作秩序型的库洛基斯1~3型。混沌型和秩序型之间,因为破坏和杀戮的形态不同,避难时候的注意点也有所不同。
接着,广播变成古老的黑胶唱片音乐。
当然,古代的唱机不可能保存千年以上。那是用咒力将音沟复制在陶瓷盘上的复制品,不过演奏本身乃是遥远往昔录音的原声。
音乐是德沃夏克的交响乐《来自新世界》的第二乐章的一部分,名叫《归途》。新见先生为什么选择这首曲子,我不知道。在故乡的小町即将被消灭的时候,为什么要播放每天日落之前催促孩子们回家的曲子呢?
音乐中没有歌声,但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歌词。
远山外晚霞里落日西西沉
青天上月渐明星星眨眼睛
今日事今日毕努力又用心
该休息也休息不要强打拼
放轻松舒心灵快快莫犹豫
夕阳好黄昏妙享受这美景
享受这美景
黑暗中夜晚里篝火燃烧起
跳不定闪不停火焰晃不已
仿佛是邀请你沉入梦乡里
甜甜梦浓浓情安宁又温馨
火儿暖心儿静嘴角留笑意
快快来愉快地沉入梦乡里
沉入梦乡里
《归途》的旋律无尽地流淌着。
“看来新见先生离开公民馆了……我们也走吧。”觉催促我说。
“嗯。”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些时间,不过听到这首曲子,我的脑海中便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夕阳落山时的情景。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点:公民馆的广播一般是用乡里唯一一个发电水车的电力播放的,但现在水路的水应该早已全部抽干了。
所以新见先生还在公民馆里。因为没有新见先生的咒力,广播就无法播放。
我刚要把这个发现告诉觉,却看见他的侧脸带着肃穆的神色。他早就意识到了吧。
我们无言地继续前进,穿过干涸的水路,向利根川走去。距离公民馆越来越远,《归途》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突然间,那微弱的声音断了。
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流下,然后,慢慢地、深深地,吐出长长一口气。
新见先生听到我被富子女士指定为后继者。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故意赶去相反方向的公民馆,吸引恶鬼过去,好让我们安全逃往清净寺呢?
我永远也不知道答案。
我们避开运河干线,穿过原野,绕了个远路抵达利根川。在我的记忆中,再没有其他时候看到过感觉如此清澈雄伟的美丽大河了。我们在附近寻找船只,但是老天没有那么照顾,最后只找到三根倒在地上的木头,我们用咒力把它们强行黏合在一起,造了一个简单的木筏。
溯利根川而上,将身子交给慢慢上下抖动的水流,不足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的种种事情再度浮现在眼前。每一幕都仿佛并非是在现实中发生过的。
这一定是梦,肯定是梦没错。我想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残留在身体上的无数割伤和青肿,还有无法摆脱的疲劳感,全都高声主张所有这一切的真实性。
也许是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合眼,我的大脑变得恍惚起来。太多太多的冲击性事件接连不断,大脑似乎已经不堪重负,无法处理了。
不知不觉间,我陷入了奇异的冷漠状态。
再过一千年,我们所有人都将行迹无存了。再没有人能想起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既然如此,这样拼命忍耐恐惧、满怀痛苦地继续战斗,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早季,恐怕就在这附近了吧。”
即使听到觉朝我说话,恍惚间我也无法理解其含义。
“入口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这时候我才终于反应过来,觉在问清净寺的入口。
“……不知道。不过那边那棵槐树以前好像看到过。”
清净寺的地点虽然不是秘密,但一般也并不公开。因为成长仪式的时候都被没有窗户的篷船运来,当然也不知道是从哪条河道进入利根川、又拐进了哪条河道。我因为是异类管理科的职员,有时候需要和鸟兽保护官一起去做田野工作,也曾经来过清净寺几次。我记得从利根川到清净寺的地界应该有直通的河道,但这时候并没有看到。
“奇怪啊,我也觉得应该是这一带才对。”
“怎么办?”
应该上岸探索吗?但如果地方错了,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更不用说还极有可能遭遇化鼠。
“对不起!有人在吗?”觉大声呼叫。
“快停下,被恶鬼听见了怎么办?”
我慌忙阻止,觉却摇摇头。
“我知道很危险。但就在我们犹豫的时候,恶鬼说不定正在往这儿追赶。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清净寺……对不起!有人吗?有清净寺的人在吗?”
觉又喊了几声,突然间响起回答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是哪位?”
“我是在妙法农场生物实验科工作的朝比奈觉,这一位是保健所的职员渡边早季。富子女士让我们来清净寺避难,因此来到这里。”
“请稍等。”
伴随着某个物体咯吱咯吱绞动的声音,我们木筏正对面的草丛向左右分开,露出通向里面的水路。
“请直接进来。”
声音的主人还是没有现出身影。我们乘着用木头强行结合起来的粗糙木筏进入水路。在我们的背后,隐蔽的草门再度关上。仔细打量,那草门并不巨大,不过没有咒力要想打开还是比较困难的吧。首先,乘船经过的时候很难发现它;其次,即使走陆路,也会因丛生的草和岩石阻挡,很不容易被发现。
木筏穿过狭窄弯曲的水路,抵达被围栏团团围住的船坞。我想起来了,这是成长仪式的时候我被领来的地方。附近一定应该还有更宽阔的河道,不过这时候大概都被封锁了吧。
“两位平安来到这里,十分不易。”
一位僧人模样的人合掌出现,我们也恭谨回礼。
“我是清净寺的知客僧,法号寂静。两位想必十分疲惫,首先请好好休息,之后还有少许信息相询。”
所谓知客,是寺院里负责接待客人的一种职务名称。我们走上被围栏遮挡视线的台阶,进入寺院。那是宿坊,我们两个人被领去有榻榻米的房间。很快两人份的膳食送了上来,盘子里只是白饭、腌菜,以及一碗白汤而已,但对此时的我们而言,这比什么大餐都要丰盛。我们狼吞虎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盘子都已经空了。
然后我们在安心的状态下休息了一会儿。虽然有无数的话要和觉说,但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在木筏上经历过的冷漠状态又一次附体了。
房间外面传来招呼声。是刚才那位知客僧寂静的声音。
“朝比奈觉先生,渡边早季小姐。你们远途疲惫,本不该贸然打扰,不过能否尽快随我去大殿?”
“好的。”我们两个同声回答。
我们被领去大殿。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僧侣,看起来似乎正在进行焚烧护摩的准备。
“朝比奈觉先生,渡边早季小姐,请进。”
寂静师的声音一响起,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哦,哦,来得好……”
说这话的是无瞋上人。他已经是年逾百岁的高龄。有一段时间不见,看起来颇显老态。
“富子女士……别来无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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