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安全保障会议从一开始就笼罩着沉重的气氛。

“关于刚刚朝比奈觉的发言,诸位有什么问题吗?”

议长镝木肆星低声说。会场上的沉默持续了半晌。

这一次小町的主要领导全都出席了。伦理委员会议长朝比奈富子,教育委员会议长鸟饲宏美,职能会议代表日野光风,我的母亲,图书馆司书渡边瑞穗、我的父亲,町长杉浦敬,还有金子弘所长以下的保健所职员。已有百岁高龄的无瞋上人虽然没有出席,但也有两名僧侣代表清净寺列席。

打破沉寂的是父亲。

“朝比奈君。大黄蜂族的士兵是怎么被杀的,我想听听你的陈述。”

觉舔舔嘴唇。“坦白地说,我不知道。战场上只有大黄蜂族的尸体,看情况似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关于大黄蜂族士兵的死因,你有什么头绪?”

“这一点我也提不出任何意见。大部分尸体都有箭矢刺入,但看情形很像是死后所做的破坏行为,因为大部分都没有保留原形。”

“破坏行为具体是指什么?”

“大部分都被砍得七零八落,有些像是被当成了靶子,射得全是箭孔。”

“你询问大黄蜂士兵的时候,它说了什么?”

“基本上都是不成词句的片断,比如像这样:大黄蜂、被杀、杀光、逃……我问它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却吓得抽搐起来,又用化鼠语尖叫。”

“没让它翻译成日语?”

“没有。它抽搐了半天,终究因为伤势太重而死。”

沉默再度笼罩会场。

“议长。”富子女士抬起眼睛问,“实地检验的结果如何?”

全体的视线集中在镝木肆星身上。

“在。我听了朝比奈君的报告之后,昨天去了现场。但遗憾的是,证据已经被毁灭了。”

“证据毁灭?什么意思?”

“现场一带洒了油性液体烧过了,凡能烧的东西全都已是完全碳化的状态。”

会场响起交头接耳声。

“刻意做出这种举动,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阴谋?”鸟饲宏美小声自语。

“呵呵呵呵呵呵。”日野光风发出意义不明的刺耳笑声,“这么说来,发生了什么,无迹可循?”

“我有一点猜测,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希望放到最后再讲。”镝木肆星的措辞慎重得不同寻常。

“烧毁尸体这种事,很难认为单纯出于卫生方面的考虑。我认为,肯定是为了掩盖屠杀的手段。”这一次是母亲发言。

“关于屠杀的手段,你有什么看法吗?”

富子女士用一种仿佛对女儿一般的慈爱目光望着母亲。

“这……没有。只是最近化鼠的急速进步和军备扩张,显示它们可能得到了某种信息源。”

“你的意思是指拟蓑白?”

“是。旧国会图书馆的移动终端有可能还有几台残留。化鼠们也许捕捉了其中的一台,获得了知识。”

“这样的话,长期以来的图书馆政策是否也有问题?忽视拟蓑白的存在,仅仅保持被动的姿态,而没有采取措施将之作为潜在的隐患清除干净。”

镝木肆星说得很尖锐。他对母亲的严厉指责,让我听了禁不住有些发颤。

“灭绝拟蓑白意味着将人类的知识遗产彻底抹除。而且保留的决议也是取得伦理委员会的承认的。”母亲决然反驳。

富子女生也发言回护说:“这件事,伦理委员会确实审议过。得出的结论是,偶然捕获的拟蓑白,原则上加以破坏,但不主动灭绝。而且,眼下也不是讨论图书馆政策是否妥当的场合。瑞穗,如果化鼠确实从拟蓑白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其中会有包含能将大黄蜂士兵全部屠杀的手段吗?”

母亲沉思了片刻。

“……那是第四分类的知识,而且属于其中的第三种‘殃’。即便在目前的紧急情况下,我也不能说。”

“安全保障会议应当优先于其他所有规定。你要是不说,我们就没办法有进展。”镝木肆星焦躁地说。

“我也不是要求你把书籍公开,只是请你在自己记得的范围内挑选一些告诉我们。不管怎么说,现在是紧急情况……能将大黄蜂士兵轻易歼灭的手段,会存在吗?”

被富子女士这样一说,母亲也无法继续坚持了。

“古代文明中存在数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采用那些武器,的确有可能迅速歼灭化鼠军队。不过,我无法判断这一次用的是其中哪一种。”

“为什么?”

“第一,不管哪种武器,就算得到相关知识,一朝一夕之间也不可能完成。它们都需要有极其发达的科学技术和生产能力,而化鼠还远远没有到达那个阶段;第二,如果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必然会留下特殊的痕迹。”

“具体说说看。”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可奈何地说了下去。

“破坏力最大的是核武器,但不可能是它。在现今的世界既没有制造工艺,也筹备不到原料。而且使用核武器的时候,会产生足以同之前业魔事件相匹敌的……”

母亲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向我这里瞥了一眼。

“无论如何,现场并没有发生巨大的爆炸,也没有残留的放射能,可以完全否定核武器的可能性。接下来能够杀伤大范围敌军的是毒气,但化鼠基本上也不可能制造出这种武器。”

“……可是,以前土蜘蛛曾经采用过毒气攻击。”我情不自禁冲口而出。

“我说的毒气,不是燃烧硫磺和塑料这种层次的东西,而是神经毒气、窒息性气体、糜烂性气体之类。它们可以将一个小镇轻易毁灭,是极其可怕的武器。”母亲像是回护我一般,回答说。

我当然不是安全保障会议的成员,只是因为有关化鼠的问题而被招来出席的。万幸的是,没有人追究我违反规则的发言。

“同样,致死性病毒之类的生物武器,制造本身也很困难,而且也不像前两种具备即效性,不在考察范围之内。除此之外,还有地震武器和激光武器等等,虽然可以引发大范围的死伤,但就连现在的人类都无法制造,更遑论化鼠,而且和现场残留的痕迹也不一致。”

“如此说来,可以断言过去存在的各种武器都与本次的事件无关了?你是不是还想到什么线索了呢?”

富子女士简直就像是看透了母亲的心一样,委婉地追问。

“……如果要说和现场残留的痕迹不矛盾的东西,大约也就是超级子母弹一类的武器了。”母亲叹息了一声,挤出词句。

“那是什么?”

“通常由航空机进行空投。母弹一旦破碎,内藏的数百枚子炸弹就会大范围撒开,子炸弹再次爆炸,又会向周围撒出数万枚孙炸弹。孙炸弹里除了炸药之外,还填有微小的金属球和旋转飞舞的螺旋桨型金属片。一旦爆炸,孙炸弹周围半径数十米内的柔软目标都会全身穿孔。这样的话,也就可以解释为何现场没有巨大的凹陷坑,以及为什么数万化鼠的尸体会变成那种零碎的情况。”

这些东西单单听一听描述就让人恶心到想吐,简直让人怀疑古代人到底有没有人性。要说今人的想象力比古人欠缺是很简单,但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才能设计出这样的武器啊?相比子母弹中蕴含的冷酷无情,气球狗之类反倒显得很可爱了。

“这东西化鼠能制造吗?”

镝木肆星的问题,恐怕代表了全体成员的疑问。

“就它们的技术水准而言,要从头开始制造,目前还不可能。”

母亲挤出这句话,脸上显出很痛苦的表情,

“不过……除了超级子母弹之外,其他几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许还有现存。”

“什么……”

在场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当然,历经千年,我认为那些武器如今还能使用的可能性极低……但是,如果化鼠从拟蓑白处得到信息,从而对那些武器进行挖掘回收,则具有一定的可能性。”

“这件事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富子女士的眉头刻出深深的皱纹。

“有关这一信息,历来仅由图书馆司书口口相传。”

“那么,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现在都在哪里?”

“这一点在这里不能回答。”母亲坚决地说,“只能说,距离并不太远。”

会场顿时一片嘈杂。如果化鼠真的得到了那种东西,并且万一还能使用的话,对于小町来说,将是严重的威胁。

“杀杀杀。哈哈哈哈哈哈,邪恶的化鼠只有杀光!”

不知怎么,日野光风的心情似乎很愉快。他一边抚摸秃头,一边歌唱般地说。

“感谢您的意见。接下来,我想谈谈我目睹现场时候的印象。那幅情景,很难让人联想到炸弹。”

镝木肆星的一句话,让会场再度安静下来。

“肆星,不要吊胃口了。你觉得是什么?”富子女士探出身子。

“也许会被人说我太傲慢,不过我还是直说了吧。不管化鼠怎么想要毁灭证据,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尽灭大黄蜂军的,不会是别的,只能是身怀咒力的人类。”

所有人目瞪口呆。

“为什么……这么想?”

“现场的东西虽然全部碳化,但还有保留了原形的东西。其中吸引我注意的是箭。”

“箭怎么了?”

“大黄蜂军的箭和食虫虻军的箭,箭头和箭羽的形状都有所不同。战场上留下了不少明显是大黄蜂军射的箭,但每一支箭上都看不到任何损伤。”

“这是什么意思?”

“箭撞到什么东西弹回来,或者没有射中目标插到地上的时候,必然会在某处出现磨损。只有用咒力将之在空中停止,才会完全没有损伤。”

果然镝木肆星的话更具可信度。

“啊,这样说来……对不起。”觉脱口叫了一声,随即又慌忙捂住了嘴。

“没关系,你说说看。”

富子女士看他的眼神不是远缘的子孙,而是像直系的孙子。

“是。我看到现场的时候,感觉有点奇怪。大黄蜂军的士兵全都没有拿武器。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被战胜方掳走了,但通常来说,折断毁损的武器应该直接丢在原地不管……如果说它们的武器是被咒力夺走的,这一点也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可、可是……在这个小町里,没有人会为食虫虻族出手去屠杀大黄蜂军吧?首先不管说鸟兽保护官也好,其他的保健所职员也好,都绝对不会这么做的。”金子所长慌忙插口。

“嗯,肯定不会是小町的人吧。能想到的……对了,比如说,来自其他小町的干涉,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

镝木肆星这样一说,会场又重新陷入混乱,但富子女士明确摇头否认。

“这绝对不可能。从神栖六十六町来看,距离相对较近的只有东北的白石七十一町、北陆的胎内八十四町、中部的小海九十五町几个。哪个町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富子会长常年和其他小町保持联络,严密监控。”鸟饲宏美女士细声细气地补充说。

“我的确一直在观察其他小町的情况。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这一点哪个町都是一样的。每个小町都很担心其他小町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所以都希望保持定期交流。所以我们在全国的九个町之间设立了恳谈会,对于恶鬼、业魔的出现,以及其他被认为是安全保障方面的重大事件都会相互交换信息。所以我可以保证,不管哪个町,如今想的只有平静地生活下去。”

“原来如此。的确,无意义地造成紧张,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镝木肆星坦率地放弃了自己的假设,“这样说来,只有一种可能性了。既然既不是现在住在小町里的人,也不是其他町的人,那会不会是过去从町里出去的人?”

我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镝木肆星说的显然是真理亚他们。

“这种可能性也没有。”富子女士用低沉的声音说,“那两个孩子早已经死了。”

b骗人的/b。富子女士是在庇护真理亚他们。不然的话……

“我也听说了遗骨回收的消息。好像是失踪之后两三年左右的事情吧。”

“是的,你应该也很清楚。”

遗骨……听到这难以置信的词,我的头脑顿时一片混乱。

“但是,到了现在,我反而有点怀疑了。至于原因,是因为上书称发现遗骨的是野狐丸,而它正好也是引发本次事件的潜在元凶。”

听到这话,我又放心了。像是重新充满了活力一般。十二年前野狐丸说过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b如果时间充分的话,还可以准备好骨头,这样更完/bb美。连骨头一起送去的话,应该会相信的吧/b。”

“……b不过即使是我们的骨头,只要部位合适,也分辨不出是不是天神圣主的遗骨,尤其是高个子的化鼠,和年轻的天神圣主基本上没什么区别,所以用那个骨头/b……b为了以防万一,还可以用石头打磨/b……”

是了,肯定是这样。野狐丸送来的是假的遗骨。那么狡猾的谋士,做这种事情肯定易如反掌。大概是对化鼠的骨头进行巧妙的加工……

“那骨头是真的没错。”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富子女士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对遗骨进行了慎之又慎的鉴定。没错,是人类的骨头。年龄和性别都没有矛盾。最终的决定性证据是和贵园保管的两个人的齿形。为了以防万一,又委托了妙法农场的技术人员作了dna鉴定。”

不可能。骗人的。不会的。真理亚怎么会死,胡说八道,绝对不会的。我浑身冷汗,眼前也逐渐发黑。

“秋月真理亚和伊东守二人,已经确认百分之百死亡。因此,和本次的事件无关。”

富子女士的声音简直像是阎罗大王的宣判一般冷酷地回荡。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得了。记忆一片混乱,只能回想起不成意义的片段画面和词句。

总之会议似乎就此陷入泥潭,无法得出结论。每个猜想都遇到反驳,该如何找出使用咒力协助食虫虻族的嫌疑犯,也没有结论。唯一确定的似乎只有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化鼠处理结论。

在那当中,我记得觉频频向我投来担心的视线。

另一方面,鸟饲宏美女士提出动议,是否应当将一周后马上就要举行的夏祭延期,不过这个提议只招来一阵冷笑,认为她又开始神经质了。没人加以理睬。

结果,会议决定目前暂且观望事态的发展,搜索嫌疑犯的事留待以后再下结论。至于食虫虻族及其同盟部族的化鼠,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罪状,但对于将之全部消灭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以乾先生为首的五名鸟兽保护官被请进来,受到大家热烈的鼓掌欢迎。据说他们全都是灭除化鼠的老手,个个身怀绝技,能在完美封锁弓箭和小火器反击的同时迅速消灭成千上万的化鼠。从化鼠的角度来看,人类仅仅因为自己的好恶而派出的这些鸟兽保护官们,的确是与死神这一称呼相适应的存在。

安全保障会议散会之后,我的情绪依然极其激动,被父母和觉扶出会场。我的泪水流个不停,嘴里胡言乱语,不停呼唤真理亚的名字。但奇异的是,在一片混乱的大脑中,某个角落还保持着冷静,不断向自己投来重复的问题。

这十二年里,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相信真理亚他们还活着吗?或者,你只是装出一副相信的模样,自欺欺人而已?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在心中作好了接受真理亚他们死亡消息的准备。

也许我知道自己无法再承受当年失去那个无脸少年时的无助感,所以就像蜥蜴断尾求生一样,把自己心灵的一部分切除,静静地看着它迈向死亡。

是这样吧。

神栖六十六町每年都会举行许多祭祀。春天有追傩、御田植祭、镇花祭;到了夏天,有夏祭、火祭、精灵会;秋天有八朔祭和新尝赏;冬天有雪祭、新年祭、左义长……

在这些祭祀之中,要说宗教性和仪式性最淡、最受大家期待的,就是夏祭。夏祭也叫鬼节,名字虽然很可怕,不过主旨并非是装扮鬼怪吓唬人,而只是由祭祀的实行委员们用编笠和头巾遮住面庞充当怪物,向路上行人泼洒御神酒而已。至于说夏祭何以能够酝酿出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神秘氛围,大概是因为夏祭总在新月之夜举行的缘故吧。在这天晚上,小町的灯火尽数熄灭,仅有沿路的篝火与竿灯投出的光线,以及偶尔在空中绽放的焰火光芒。被黑沉沉的夜晚包围,我们的小町顿时转为上演盛大节目的舞台。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令我们小町的孤独更加醒目。

在如此广大的日本列岛上,仅仅点缀着九个小町。神栖六十六町作为其中的一个,尽管死死抓住身为日本人的民族性,实际上早已同数千年的历史彻底断绝,变成了时间的孤岛……

小町的年度祭典,每一项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但是,那些全都是在古代文明崩溃之后、基于录像记录与文献重新复制出来的产物。据说鬼节原本也是从别处传来的祭典,我们町在其中加入了经过仔细筛选的各种祭祀要素,将之作为我们町的产物复活。

我时常会有这样的疑问:借来的、甚至是凭空捏造的东西,重复百年之后,就会变成有着正统来源的传统吗?

小船抵达的时候,迎面正好有篝火,让我原本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略微有些刺痛。穿着低齿木屐的脚,有一种奇怪的飘忽感。

觉伸手扶住我,我才终于能从船坞上下来。

“没事吧?”

“嗯。”

忽然,十几年前夏祭的情景又苏醒了。我和真理亚一起收到浴衣,开心得不得了。

“我们的浴衣一样的呀!”

“嗯,一样的呀!”

至今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浴衣图案。我是水蓝底色上搭配白色水泡和红色金鱼的图案,真理亚是白底上的水蓝色水泡和红色金鱼。

真理亚用穿着漆木屐的脚漂亮地转了一圈让我看。那副样子十分惹人怜爱。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呆呆地望着她。

“好了,去参加祭典吧!”

“嗯,不过要小心,不然会被鬼抓走的。”

“没关系。快被抓到的时候,只要念咒就行了。”

“念咒?”

“嗯。妈妈她们刚刚说的,真言什么的。只告诉早季一个人。”

对于还没有咒力的我们来说,世界充满了惊异和威胁。但也正因为年幼,我们深信只要长大之后得到咒力,就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值得害怕了。

走在前面的真理亚背影越来越小,我忽然不安起来,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努力伸出手去抓……

“……季……早季?”

觉的呼唤声终于让我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出了会儿神。”

“是吗……去对面看看吧。那边好像在搞什么仪式。”

觉拉住我的手,我跟着他走起来。木屐发出咔哒咔哒声。

篝火的黄色光芒照亮了沿运河伸展的宽阔道路,但左右都是黑漆漆的,那幅景象仿佛是由生之世界延伸到死之国度的独木桥一般。走在光明的领域上还算安全,但只要离开道路踏入黑暗区域,就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夏祭就从没有中断过。而被这种奇异的感觉囚禁,我想还是在我极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在我们的前后,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路上漫步。大家全都穿着浴衣和木屐,手里拿着团扇。天南海北聊天嬉笑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带着愉悦回荡在四周,但在这时候的我听来,这些却只像是风一般的杂音。

前面出现了b两个鬼怪/b。两个人都是戴编笠、披头巾的造型,其中一个还戴着天狗的面具,完全看不出是谁。

鬼怪们无言地向路人分发御神酒。我们也一口口啜饮装在纸杯中的御神酒。这是带点甜味的清酒。喝完这一小杯,便感觉有少许醉意涌上。

“看,竿灯来了。”

觉指的方向上,可以看见缀满灯笼的巨大竹竿。据说在古代文明的祭典中,竿灯是由一个人支着的,而现在的一根竿灯接近一吨重,显然不可能由人力支撑。夏祭的时候,七个乡每个出一支竿灯,但因为b十二年前的天灾/b,朽木乡有好几年未能参加,其间就由茅轮乡出两支。而在这一年,时隔数年,朽木乡重新加入,于是竿灯一共就有了八支。

巨大的竿灯静静地在道路上悬空飘过来。经过头顶的是我出生的水车乡的竿灯。灯笼上画着各个种类的水车图案。上挂、逆车、下挂、胸挂……

竿灯对面跑过几只鬼,个子很矮,像是孩子。全都戴着编笠,没有披头巾,脸上戴着狐狸和猴子的面具。

“看,小孩扮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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