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2页,共2页

我指的时候,那几个孩子已经跑过去了,觉没看到。

“小孩?奇怪,小孩也要扮演鬼了吗?”

“可是刚刚在跑啊,那边。”

大炮一般的声音轰响起来。那是今天晚上的第一枚烟花。黑暗的夜空中绽放开巨幅的花朵,接着又是第二枚、第三枚。菊花、牡丹,各种花朵的形状。闪烁着绚丽垂丝的金色烟花引出一阵阵的欢声。这是单靠火药和机关创造出的各种图案,没有使用任何咒力。

“……好美。”我低声呢喃。

“是啊。”觉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随着烟花绽放,祭囃子的旋律也开始响了起来。在曲调独特的笛子声中,鼓和钲的声音浑然一体,酿造出异度空间的鬼节氛围。

我,在这儿做什么呢?

再度向前走去的时候,我默默地问自己。

得知真理亚他们的死讯到现在才只过了一周。在这期间,我虽然在工作上没有请过一天的假,但也一直忍着痛苦,远不是欣赏祭典的心情。

但是小町的所有人差不多都会参加夏祭。除去医院和育儿所之外,没人会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在这样的夜晚,如果一个人躲在角落,我想也是难以忍受的。

觉提议出来看看夏祭散散心的时候,我之所以答应他,还有一个原因。神栖六十六町的年度祭祀,每个季节都有一定的主题。比如说,春季的追傩、御田植祭和镇花祭,除了祈愿五谷丰登之外,也有祛除疾病与恶灵之类秽物的意味;而在夏天举行的夏祭、火祭、精灵会,全都是感谢先祖、祈求冥福的祭典。换句话说,夏祭是一年中生者与死者距离最近的晚上。

如果真理亚想要和我再会,一定会在夏祭的某处向我展现身影吧——也许这份潜意识中的期待才是我来参加夏祭的真正原因。

来到祭典的会场,只见架设好的高台上已经搭起了红白帷幔的舞台。距离祭典的主要活动还有一点时间,但因为鬼怪的一杯赠酒而变得飘飘然的人们,已经在和捞金鱼、射靶子的货摊老板打趣了。这些游戏用上咒力都很简单,不过在祭典之夜,除开需要操纵竿灯之类的事务人员,人们习惯上都会封印自己的咒力。

“等我一下,我去买个棉花糖。”

觉去路边摊了,我闲得无聊,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忽然间,我看到一个身穿浴衣的小小女孩子的背影。

真理亚……不可能。我揉揉眼睛。但是那头长长的红发,一直垂到后背,还用一枚银色发饰束在一起,那模样和幼年时候的真理亚非常相似。浴衣图案是白底上带着水蓝色气泡和红色金鱼,分明也是她当年穿过的东西。

我慢慢向少女的方向走去。但就在距离她还剩四五米的时候,少女忽然跑开了。

“等等!”

我叫喊着追在后面。

少女跑出祭典会场,在沿运河的漆黑道路上奔跑。

“真理亚!”

我拼命想要追上去,但是也许因为太着急,没穿习惯的木屐让脚下一滑,差一点摔倒。我赶紧用咒力支撑身体,再度望向前方,然而少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早季!怎么了?”

后面传来喘着粗气跑过来的觉的声音。

“对不起,没事。”

我终于回过神,向觉道歉。

“没事?没事为什么这么急跑来这儿?”

“这……”

我没办法说自己在追真理亚的幻影,只得闭口不言。刚才这一会儿好像跑得比预想的还远,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刚刚你是不是在叫‘真理亚’?”

“你听到了?”

“嗯。你看到幻影了?”

我默默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月亮,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云多的缘故,连星光都没有。

“……不知道。也许只是个长得很像的孩子。”

说起来,那个背影的确和小时候的真理亚酷似。但是,如果她真的想要和我再会,为什么又要逃走呢?眼下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想把我引来这个地方一样。

耳边掠过细微的翅音。我反射性地躲开身子。

“蚊子。”

觉不快地哼了一声。借着篝火的光线一找到缓缓飞行的蚊子,就把它的躯体“啪”的一声爆开了。

“怎么有蚊子?”

八丁标里一般没有蚊子,也没有苍蝇。特别是吸人血的蚊子,很多人都讨厌,只要听到翅音的瞬间,便会用咒力消灭。

“可能是有谁去荒山,把蚊子带回来了吧。”

“夏祭的晚上?”

在这样的晚上,会有人跑去八丁标外面吗?只有喝醉的人才会这么干吧。

“嗯。说不定是乾先生他们回来了吧。”

一周前,鸟兽保护官们开始着手消灭食虫虻系。目标是三天之内除灭二十万只化鼠,但却没能达到效果。不知怎么,仿佛是由第六感察觉到“死神”的到来一般,以野狐丸为首的大军,突然间如冰消雪融一般不知去向。

“是吧……”

连续一周露宿山野,整天就靠干粮为食——从以前夏季野营的经验来看,这恐怕十分辛苦吧。这么说来,他们也许是先回来休整一下吧。虽说没完成任务就折回来,不是乾先生他们一贯的作风。

“那回去吧,烟花绘大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所谓烟花绘,是用咒力改变发射的烟花,使之在夜空中描绘出美丽光芒的比赛。每年小町中身怀最高咒力的人相互挑战,博得观众的满堂喝彩。这是夏祭的最高潮。

“唔……”

直到今天,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依然不明白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向身后看。我像是被什么人操纵着一样转回头去,然后猛地打了个冷战,仿佛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早季,怎么了?”

觉看到我的模样,奇怪地问。

“那儿……”

我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运河。

“那儿怎么了?什么也看不见啊。”

的确,那幅景象只闪现了一刹那。但我确确实实捕捉到了那一刹那。

“真理亚和守站在那儿……还有无脸少年……”

在黑漆漆的运河水面上,三个人静悄悄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是从遥远的国度静静守望现世一样。那幅场景,与“幽冥之境”这个词无比贴切。

“早季。”觉抱住我,“……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只要能和真理亚他们再会,哪怕是幽灵也没关系。可是……”

“不是错觉,请相信我。”

“啊,我想你是能看见。不过,早季,你在来祭典之前就一直期待和真理亚他们相会,对吧?不用隐瞒,我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浴衣。没什么花纹的深蓝色,就像我穿的这件没装饰的。”

虽然不是刻意配合,觉的浴衣也是带了浅浅纹理的深蓝色。

“去接你的时候,一看到你穿的浴衣,我就感觉像丧服一样。”

被点破了心思,我默然无语。

“好了,你是想和真理亚他们相会,对吧?恰恰就是你这份强烈的思念投射到水上,做出了影像。”

“……唔。”

只有如此解释吧。但我的心中却依旧无法释然。水上那三个人的幻影也许确实是我潜意识创造出的东西。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从祭典的广场一直跑到这里来的少女,又是什么呢?

我们抱在一起,静静地站了半晌,一动不动。觉大约也是在等我平静下来吧。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我微微睁开眼睛。

越过觉的肩膀,可以看见祭典广场的方向。和适才一样,篝火还在燃烧,不过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大概都已经去了广场,作好观看烟花的准备了吧。

咦?怎么b鬼怪/b还在分酒?都是戴着面具的小小b鬼怪/b。一定是孩子们扮演的吧。

我没有半点疑心——直到看见一个喝了一口酒的男人突然倒在地上为止。

“觉!”

我大叫起来的时候,鬼怪们一下子逃得无影无踪。

“早季?怎么了?”

觉大概以为我的精神又不稳定了,他把我抱得更紧。

“不!放开我!人,有人倒下去了!那边!”

听了我的话,觉终于回过头,随后我听见他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

“刚才,他喝了小鬼怪送的酒……”

我们跑去倒下的男人身旁。刚刚他还是一副急促喘气的样子,现在已经不动了。

“死了……不是病死,是被投毒了。”觉探了探男子的呼吸说。

“投毒?谁会……到底……”

“你刚刚说是小鬼怪?”

“嗯。”

觉脸上显出的表情,将恐惧传染给我。

“人类干不出这种事。那些鬼怪,是化鼠!”

“化鼠?怎么可能?不会的。这是对人类的公然反叛,会被彻底消灭的!”

“横竖都要被杀,它们大概是豁出去拼命了吧。”

“食虫虻……”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野狐丸的脸。一刻不停嗅探空气的鼻子,如同谋士一般闪闪发光的小圆眼。

“走!快向大家报警。”

我们正要跑去广场,烟花开始发射了。一发、两发、三发。无数菊花和牡丹的图案化作绵软的漩涡,如同水车一般旋转着,逐渐描出让人目眩的复杂图案。

广场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声。烟花绘大赛开始了。这样一来,就算我们扯破了嗓子叫喊,大家也听不到了吧。

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愿望,盼望自己能像真理亚一样飞上天空。但是,如果真的飞上天空的话,恐怕也就活不成了吧。

震天动地的巨响陡然响起。那不是烟花发射的声音,而是猛烈的爆炸声,像是要将周围的一切尽数破坏一般。

随之响起无数人的哭喊声。

觉一把拉住我的肩膀往回拽。

“快逃!”

“可是……要报警啊!”

“已经晚了,总攻开始了。到了现在,我们再过去也没用了。”

我虽然对觉过于冷静的判断有所抵触,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广场上的大家……”

“没事的。那边都是咒力的高人。化鼠之类的跳梁小丑,不可能得逞的。”

这番话让我放心了。无论如何,广场上有那么多身怀咒力的人类,对于原始武器的攻击,收拾起来肯定不在话下。

然而当我带着心如刀绞的感觉向广场的反方向逃了一百多米的时候,忽然感到头顶上有种不同寻常的感觉。抬头去看,只见无数箭矢从头顶飞过,然而不管怎么凝神细看,也只能看见隐约的影子。所有箭矢似乎都被涂得漆黑。

接着又是几百架火绳枪的发射声。怒吼与悲号交错,后者逐渐占据上风。我忍不住蹲下来捂住耳朵。小町的人们被化鼠屠杀……我从没有想过这居然会变成现实。

“站起来!快跑!”

觉拉住我的胳膊,强行要拉我起身。

就在这时,要逃去的道路对面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的喀嚓喀嚓声,还有刻意隐匿的脚步声。声音正在逐渐靠近。

是化鼠……我吞了一口唾液,浑身僵硬。觉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做个手势让我俯身。

化鼠来了。比预想的更多。怕有两三百只。它们分散在道路上,低着身子小心前进。

我们之所以幸运地没有被化鼠发现,是因为两点:第一,我们恰好是在下风处,不然的话,单凭化鼠那种足以与狗匹敌的敏锐嗅觉,恐怕立刻就能察觉到我们的存在;第二,我们都穿着能融入夜色的深蓝色和服。正因为身上的衣服颜色,我们即使进入了化鼠的视野,它们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有人。

化鼠部队中间一带的士兵,突然发出令人目眩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燃烧的化鼠发出临死时的惨叫,痛苦地扭动身躯。红红的火光映出周围士兵的身影,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该死的畜生!”觉唾骂道。

化鼠的头部逐一炸飞,就像连着同一根导火索的爆竹一样。不到十秒的时间,两百多只化鼠士兵就被炸成了石榴。仿佛是被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一般,这些化鼠不要说反击,连试图逃跑的都没有。

“这些畜生……”

对于已经化为死尸的化鼠,觉还在执拗地击碎。鲜血飞溅,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停手吧。”我站起来,制止觉。

“这些下等的屎虫……竟敢杀人!”

觉仿佛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想起以前觉也曾经变成过这样。那是遭遇土蜘蛛袭击的时候。在地下隧道彷徨许久之后,取回了被封印的咒力,终于回到地上开始反击……我还记得,那时候的觉虽然还只是十二岁的少年,但也可窥见宛如恶鬼一般的形象,让我不寒而栗。

此刻的觉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恐怕也浮现着和那时候一样的表情吧。无法控制的怒火与嗜杀的狂热奇妙地结合在一起……

“化鼠都死了!不能在这儿停太久!”

觉的头脑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

“对的。总之,快逃。”

刚走了两三步,觉站住了。

“怎么了?”

“刚才杀掉的化鼠和袭击广场的恐怕是不同的部队。它们是打算在刚才那边夹击从广场逃出的人吧。不过这点数量应该只是先遣队,后面很可能还有大部队。也就是说,再往前逃,说不定还会遭遇化鼠。所以就算危险,也还是回广场去再说。”

“可是……”

“不用担心。化鼠的突袭也许会造成一些牺牲者,但人类不可能这么容易被算计的。现在形势说不定已经逆转了。”

觉的预测准确无误。

化鼠期望的是以闪电般的夜袭引起心理上的恐慌。

它们首先打扮成鬼怪潜入祭典,在开始的时候分发普通的酒水,到了即将开始攻击的时候则分发毒酒,造成各处出现死者的情况,引发混乱;然后,在烟花发射的同时,将预先设置在各个紧要场所的炸弹一齐引爆,造成大范围的恐慌;当人群纷纷要去避难的时候,则自远处射来黑色的弓箭,制造更多的牺牲者,以此诱发群体性失控;最后,当人群都被逼到一起,由于过度密集而很难发动咒力的时候,再集中数百架火绳枪,给予人类致命的一击。

这一系列的计划十有八九出自野狐丸之手,而且险些完全得逞。人类之所以能够力挽狂澜、扭转胜负,多亏了被誉为具有近乎神明之力的两个人。

由于化鼠的连环攻击,死伤的人数超过两百。剩下的两千余人堪堪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不过因为一个人在空中描画的指示,人群得以恢复了冷静。顺便说一句,不借助烟花,直接在空中描绘出发光的文字,乃是那天晚上昙花一现的技艺。自那之后也再没有人成功过,所以没人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

总之,两千名群众依照指示集中在一起,构成直径仅有十六米左右的圆。为了防止咒力相互干涉,全员遵照文字的指示,封印了自己的咒力。而人们之所以能够采取如此一致的行动,完全是因为对镝木肆星的莫大信赖。

镝木肆星没有辜负这份信赖。直径十六米的圆,仿佛童话故事里的魔法阵一般,挡住了一切攻击。漆黑的箭矢也好,火绳枪的子弹也好,就像被看不见的半圆形盾牌挡住了一样,纷纷弹开。

这时候我们刚好回到广场。看到镝木肆星轻而易举便挡住了速度快得让肉眼无法分辨的弓箭和子弹,我们只有惊叹不已的份。

攻击全然无效的化鼠部队进退维谷。就在这时,一个人摇晃着巨大的身体翩然出列。那是日野光风。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呀,糟糕。到底,没事,可做了。”日野光风手中的团扇在秃头上轻轻叩打。带着奇妙的停顿,犹如唱歌一般地说,“骗人的坏鼠,怎么处理?拔了舌头,剥了皮囊,晒成肉干吧。忤逆人的妖鼠,狠狠惩罚。一只一只,碾碎骨头,拉长身子,折成三段,剁成肉泥。”

人群中响起拍手声,每个人都盼望用无限残虐的方法进行复仇。我再度向化鼠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的情况已然大变。最异样的是化鼠埋在肉里的细细眼睛犹如乒乓球一样纷纷迸出。

日野光风用可怕的声音吼叫,“好了,杀人的恶鼠,喜欢哪种死法?”

独唱会还没有结束。接下来,日野光风开始用化鼠语叫喊。内容恐怕和日语说的一样,应该是特意翻译给它们听的吧。布袋一般的肥大汉子鼓动脸颊发出犹如超声波一般的高亢声音——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场合,肯定会让人捧腹大笑的。

就在这时,觉低声说了一句。

“上风……奇怪啊……”

“怎么了?”

“我一直在奇怪,为什么刚才那些家伙会从上风处过来……如果从下风处过来的话,就能闻到我们的气味了。特意挑选上风处……不好!”

觉向日野光风放声大叫,“毒气!当心!它们想从上风处用毒气!”

日野光风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了我们一会儿,终于露出得意的微笑,点点头。

“对头对头,谢谢提醒,小家伙。对头对头,也不是太蠢。”

异臭的飘来恰好就在同一时间。那不是土蜘蛛使用的硫磺,而是让眼睛疼痛的刺激臭味。

这才是化鼠真正的目的吗?我再一次对野狐丸的奸诈不寒而栗。它恐怕准备了第二拨、第三拨的计划吧。说不定它从一开始就计算到奇袭不会完全成功吧。

而向自家部队所在的地方投放毒气的冷血战术,更是没有任何人类能想得到吧。

日本民族音乐的一种,专门在祭典中演奏。——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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