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顿时停下脚步。疑惑与恐惧骤然沸腾。
对面有三个身影。正看着我们这里。
心中升起隐隐的期待。从概率上说,我们是在期盼万分之一的幻梦吧。但是,灼烧心房的愿望仿佛祈祷一般,比恐惧更为强烈地催促着我们。
我和觉差不多同时放眼远望,同时点头。
我们又慢慢走起来。无论如何,这个距离太近了,想逃也逃不了。如果在这里掉头逃跑,等于暴露自己无法使用咒力的事实。此时此刻,不管遇到怎样的情况,都决不能让对方看透我们的弱点。我反复告诫自己。
一步、又是一步,我们越走越近。
望着对面黑暗而朦胧的影子,想要逃走的冲动再一次燃烧起来,让我的双膝颤抖不已。我现在是不是在把自己送进毁灭者的利齿之下?
不、不会的,我告诉自己。那些……那些影子,一定是我熟知的身影。一定是的。我拼命对自己说。然而对面的身影丝毫不动,和我们形成鲜明的对比。尽管已经走得很近,依然没有向我们显现出真实的模样。
再走一点就能看见了吧,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前进方向上的山陵上显出金色的光辉,炫目的光芒直射过来。
那简直不能说是逆光,那是仿佛要把眼睛烧穿一般的光芒。三条身影被光波吞没,完全看不到了。
我停住了脚步。但就在这时……
“早季!觉!”
对面传来了叫喊声。那是熟悉而难忘的声音。是瞬的声音。觉抢先我一步,飞奔出去。
“瞬!真理亚!守!”
我也向着光芒飞奔出去,跌跌撞撞,几次都差点摔倒。
我们五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像傻瓜一样流着泪水,放声大笑。在这一刹那,至今为止经历过的那些苦难、盘踞在前路上的种种恐怖,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只顾沉醉于五个人终于可以再会的喜悦,还有全员都安然无恙的奇迹之中。
如果时间能在那一刹那凝固该有多好啊!那样的话,我们五个人便不会像梳齿一般一根根断落……
“那咱们还是赶紧去皮划艇那儿吧?”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瞬,“话可以等上了船慢慢说。”
我们正要向彼此投出连珠炮般的疑问,瞬的话让我们把话全都堵在了胸口。
真理亚的视线移到我的身后,像是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
我轻轻戳了戳真理亚的胸口。她紧张得都起了鸡皮疙瘩。
“啊,斯奎拉。帮我们领路的。”
“初次见面,卑职名叫斯奎拉,乃是食虫虻族的禀奏大臣。”
斯奎拉流畅的日语让三个人很吃惊。
“食虫虻族在击败土蜘蛛的激战中,损失惨重,大部分士卒战死。这个就是食虫虻族的高官,在危急时刻帮助了我们。”
觉的补充让大家更为惊讶。
“击破土蜘蛛?真的?”
守的眼睛瞪得滚圆。
“嗯。大黄蜂族的援军来了,全歼了土蜘蛛。不过这话等会儿再说吧。没时间了。现在要赶紧去皮划艇那边,越快越好。”
“等……等等。”
连头脑明晰的瞬,似乎也难以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歼灭了土蜘蛛,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慌慌张张地逃跑?”
“没那么简单啦,等会儿会解释的。”
我催促大家赶紧上路。
“可是,那……我们到底在躲什么?”
真理亚一边打量走在前面的斯奎拉,一边问。
“大黄蜂族。在躲一个叫奇狼丸的将军。”觉回答说。
“啊?可……可是,大黄蜂不是忠诚于人类的部族吗?”守奇怪地问。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危险……”
刚说了一句,觉突然停住了。有斯奎拉在听,不能直截了当地解释为什么我们会有可能被处决。
“待会儿会详细解释,总之相信我们吧。”
三个人虽然都是一脸疑惑,不过都默默点头,没再追问。我们是有着牢固信赖的朋友。对于这一点,今天还是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感受。
没过多久,我们便越过了河流向右拐弯的地方。和斯奎拉预告的一样,视野骤然开阔。再走一点,就能离开山谷,来到平地。然后再走上一公里左右,大概就能沐浴朝阳的闪亮光芒,欣赏霞之浦湖面的风景了吧?
我们欢欣鼓舞。但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斯奎拉猛然停下脚步,像在侧耳倾听什么东西。我立刻明白了它那么做的原因。
背后的山谷里,传来奇怪的鸟鸣声。
咕喓咕喓咕喓咕喓咕喓……
夜鹰。
到这时候,我终于确信那不是野鸟,而是放出来监视我们的。那是奇狼丸的眼睛。
“快跑!”觉大声叫道。
我并不想做事后诸葛亮,不过这时候觉的判断是否正确,我是有疑问的。从这里到霞之浦还有一段路程,绝非可以轻易逃走的距离,而且要找到藏在芦苇丛中的皮划艇再乘上去更需要时间。另外,逃跑这件事本身,等同于向追兵宣布我们有罪(也就是说给了它们追赶的理由),以及我们无法自如使用咒力的事实。
可是,一旦跑了起来,也就没有冷静议论的空闲了。我们跑出山谷,冲进草原,一口气跑了出去。
丢人的是,最先撑不住的是我。我原本就不擅长长距离奔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的一连串经历也极大地消耗了体力。五个人和一只化鼠,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再有一点儿就到了,这一带我有印象。过了那边的树丛,应该就是霞之浦的岸边。”
瞬指向两三百米开外的杂木林。
“快点。不跑也可以,继续走。”
觉把手放在我的背包上说。他那眼神简直像说我是个累赘一样,让我心头起火,领先走了出去。
“刚才是什么?好像是鸟叫似的。”
真理亚回头望望后面问。
“是夜鹰。大黄蜂族喂养的。”
我的解释让真理亚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真的。夜鹰晚上看得清楚,被用来做夜间侦察。”
斯奎拉的解释似乎让真理亚信服了。宁愿相信这种丑陋的动物也不相信我这个挚友,真是过分。
“说是夜间,其实已经很亮了呀。”守望着天空说。
脚边被朝露打湿的蓝色牵牛花正在绽放。
“白天会用夜鹰之外的鸟做侦察吧?”觉问斯奎拉。
这时候,杂木林的方向传来了无数的鸟鸣。
“是的。卑职听说白天的时候会用比夜鹰的智能高出许多的乌鸦。”
它的话音未落,就传来清晰的乌鸦叫声。
“在哪儿?”
觉吓了一跳,打量四周。
“在那儿!停在那棵树上!”
我们当中视力最好的真理亚直直伸出右手。百米开外有一棵枯树,树梢附近有一个仿佛乌鸦般的不祥黑影。
“真的?那只乌鸦真是在监视我们?”
瞬的低声自语中充满了怀疑。虽说带着那种想法去看的时候,它的样子确实像在监视我们。
“总而言之,赶快走吧。就算被乌鸦看到,只要咱们能在奇狼丸亲自到来之前乘上皮划艇,也就没事了。”
觉加快脚步,和我齐头并进。
沿着河道穿过柞树和栗树混生的杂木林,就听见远处传来微微的潺潺水声。不知道是不是陆地温度高的缘故,风向发生了改变,从东方吹来的微风中混着湖水特有的气息。我们不顾一切飞奔起来。
终于,我们抵达了霞之浦的湖岸。穿过广袤的淡水之海吹来的风,拂动着岸边的芦苇群。
“是那边!”
瞬指着藏皮划艇的方向,再度跑出去。我们也紧跟在后面。但就在这时,头顶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
抬头去看,那是一只乌鸦。是刚才看到的那只吗?它在四五米之上的低空悠然盘旋了一圈,落在松枝上。乌鸦一边盯着我们,一边鸣叫不已,简直像是在向我们挑战一样。而且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害怕人。
不能使用咒力真是很遗憾。我很想拿块石头扔过去,不过现在没时间干那个。我们在深埋脚踝的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钻进芦苇丛,寻找皮划艇。
没有。
明明记得就在这里的。
白白浪费了五分钟,什么也没找到。我不禁有些急躁。乌鸦还没飞走,一边俯视我们,一边不停用刺耳的声音鸣叫。
“奇怪呀,不会被水冲走了吧……”
就连值得信赖的瞬,脸上的自信也在逐渐消失。在这样的时刻,拯救我们大家的,却是一个在完全不对头的方向上寻找的、谁也没有想到的人。
“找到了!”
从来没有感到守的声音竟会如此让人安心。我们一边在烂泥里跋涉,一边发出欢喜的声音跑过去。
由拖网拴着的三艘皮划艇,在芦苇丛中漂移了不小的距离,好像是被风吹的。如果没有深深嵌在泥里的四爪锚,天晓得它们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赶紧起锚上船。和来的时候一样,我和觉上了樱鳟2号,真理亚和守是白莲4号,瞬是黑鱼7号。
“那么,卑职就在这里恭送各位天神圣主。”
斯奎拉站在岸边,目送我们离去。
“谢谢。能来到这里,多亏了你的帮助。”
我从心底感谢斯奎拉。至少在此时此刻,我的感情是真实的。
“那么,祝天神圣主一路平安。”
斯奎拉恭恭敬敬地向我们行礼。皮划艇徐徐离开了岸边。
“好,走吧。”
觉的声音让我重新回过身,把船桨放进水里。
和来的时候最大的不同在于,现在我们谁也无法使用咒力,不得不依靠划桨来纵越霞之浦。
我们紧紧握着船桨,驶出巨大的湖泊。只要进了利根川,接下来便可以顺流而下。在那之前,只有依靠最为原始的方法,也就是自身的肌肉力量。
但一开始的时候太过努力,效果也许并不会很好。我们只走了短短几公里就感到精疲力竭,两只胳膊的肌肉酸痛无比,破了皮的手掌一阵阵刺痛。时间明明还是在上午,无情倾斜下来的阳光就已经火辣辣地灼烧着肌肤。哪怕每隔五分钟就向头上洒一次水,也是一转眼工夫就蒸发了。
“喂——稍微休息下。”
瞬向我们叫道。他正担心地回头看着我们。尽管只是一个人划,他的皮划艇却比其他两艘快很多。
“我们没事!”觉怒吼道。
“路还长着呢。趁现在还有余暇,先休息一下吧。”
虽然想要强打精神,但由昨天开始积蓄的疲惫也是无法否认的。我们接受了瞬的意见,决定小憩片刻。
幸运的是,这时候太阳刚好被云朵遮住,我们得以在皮划艇上躺下,悠然仰头眺望蓝天。
湖面的水波轻轻摇晃,让我不禁生出睡意。不过,尽管有一种虎口脱险的安心感,但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无法挥去的忧虑,让我怎么也睡不着。
接下来究竟会怎样呢?
我们知道了不能知晓的事实。如果觉的推测正确,我们也许已经被列入了需要从小町“驱逐”的对象名单里。该怎么做才能免遭这一命运呢?
忽然间,我感到t恤下面好像有个东西正从胸口滑落,我条件反射性地用右手按住了它。
我下意识地从下摆拽出那个东西。原来是守护锦囊,用紫色绳子挂在脖子上的。表面上除了复杂花纹之外,还绣着“除业魔符”几个字。那是今年春天从完人学校去神社参拜之后,每个人都被分到的祛除业魔的护身符。
老师说过,绝对不能打开这个袋子。不过一件事情强调得太多,难免会让人产生逆反心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在老师给大家发袋子的时候就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心,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的时候,立刻偷看了里面的东西。
袋子的口没有缝上,只要解开扣子就能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里面的是一张折好的白纸,还有一个玻璃圆盘。纸上用黑墨写着图案化的奇异文字,不知怎的让我有种不祥的感觉。我赶紧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去,但圆盘却牢牢吸引了我的视线。
直径大约五厘米的透明玻璃圆盘,宛如一个小宇宙。背景是以若隐若现的细细金线织出的复杂几何图案,上面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凝目细看,小小的南天木上,甚至还有尺寸细小的叶子和红色果实,相当精巧。那旁边还漂浮着铅笔、杯子、花卉之类身边常见的东西。而在最深处俯视所有这一切的,则是“无垢之面”。
“无垢之面”是追傩仪式上扮演“侲子”的孩子们所戴的面具,制作很简单,就是在半干的黏土上涂满胡粉,做出类似人脸的样子,没有表情,也没有个性。但这个“无垢之面”却不一样。盯着它看久了,不知怎地,仿佛能从中看到我自己的脸。
此刻在皮划艇上,我闭着眼睛,手放在守护袋上,感受玻璃圆盘的触感。
我悄悄抬起头,看看紧挨在后面随便躺着的觉。他枕在背包上,一副完全放松的模样,任由波浪的起伏摇摆身体。听他规则的呼吸声,大概是在打盹吧。
明知不能看又偏要去看,这样的坏习惯有时候也有安神静气的效用。我悄悄打开守护锦囊的袋口,从里面拽出玻璃圆盘。
玻璃将太阳光反射出去,也许会引起别的皮划艇的注意。所以我用双手盖住它,从指缝中窥探圆盘。
此刻我所感到的异样感,该如何形容才好呢?
那恐怕在通常的一瞥之下不会注意到的吧。但巧合的是,我因为以前曾经仔细看过这个圆盘,里面的构图已经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而在这个时刻,因为我需要让自己心灵平静,也在目不转睛地凝视它。
不对。什么地方有种微妙的差异。本该完美保持平衡的南天木,此刻看上去却有些歪斜。是我看错了吗?不对,不是。这恐怕是因为背景里精细的几何学图案中出现了些许混乱的缘故吧。
然后,当我的视线聚焦在“无垢之面”上的时候,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一下子攫住了我。
它在融化……虽然仅仅是非常微小的变化,但我还是一眼就分辨了出来。因为原来的形状和我的脸庞一模一样。而此时的“无垢之面”却像是不断变形的“业魔之面”一样,开始慢慢崩溃。
我吓得立刻把玻璃圆盘扔进了湖里。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水声,我感到背后的觉抬起了头。
“怎么了?”
“唔,没事。”
我努力挤出笑脸,回过头。
“差不多也该出发了吧。”
“是啊。”
觉大声向另外两只皮划艇发出信号,我们再度开始划船。
“无垢之面”到底怎么了?
这件事沉甸甸地悬在心里。它为什么在融化?
不对,它真是在融化吗?忽然间,我的心头涌起疑问。会不会是自己疑神疑鬼了?会不会仅仅是因为精神过于疲劳,看到了莫须有的幻影呢?
思前想后,我突然后悔起来。不该把玻璃圆盘扔进水里的。明明应该再仔细看看的。
哎呀,但也不对。刚才感到的战栗,肯定不是我的疑神疑鬼。埋在玻璃圆盘中的脸,确实在逐渐崩溃。
那么,为什么那张脸——我的脸,在变形呢?不对,等一下。那怎么会是我的脸呢?没道理的。就算很相似,也应该只是单纯的巧合。因为守护锦囊是随机配发的。
……可是,果真如此吗?划桨的手不禁停了下来。我陷入沉思。
看上去像是随机分配,实际上交给每个孩子的守护锦囊会不会都是确定的?否则,何必让全员按照出席顺序排好,一个个交到手里?让大家自己去放守护锦囊的箱子里一个个拿不就可以了吗?
“喂,早季!好好划呀。”
……这一推测如果是对的,那么每个守护锦囊的内容恐怕都不一样。守护锦囊里的“无垢之面”,会不会有意识地做成和持有学生的脸庞同样的模样呢?
“早季!”
“哦哦,知道了。”
我一边装出坐着划水的样子,一边依旧陷于思考中。
即使如此,那又是为什么呢?每个面具都刻画上学生的容貌,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不管怎么想,我都找不到答案。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大人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除了单纯为了守护我们之外,也许还有别的意义。
自从听到拟蓑白的话以来,对于大人们,我的认识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常常疑神疑鬼,怀疑我们是不是一直都处在大人的管理监督之下,随时都有可能被筛选淘汰。
……那个守护锦囊,会不会是为了管理我们而设的工具?这样的话,所谓祛除业魔的说法,恐怕只是个借口而已。
我把手帕浸过湖水,敷在头上。冷冷的水滴从太阳穴流过脸颊,但没等滴落就在半路蒸发了。即便如此,我依然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继续埋头思考。
遗憾的是,我们没能从拟蓑白那里听到业魔的真实含义。不过,听起来它和恶鬼一样,都是实际存在的威胁。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这个守护锦囊,果真具有祛除业魔的效用吗?
不对,等等。这时候,我的头脑里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仿佛明白了什么。直觉似乎已经告诉我业魔的真实身份了,但却无法诉诸语言。我心焦不已。
是了。这个守护锦囊,会不会是用来“探知”业魔的?它一定是向我们告知危险的。
告知业魔正在接近的危险。
或者……
“早季!”
我的思考被觉紧迫的叫声打断了。刹那间,我还以为他发现了我在假装划船,勃然大怒了,但立刻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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