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漆黑了。

刚刚一直都在做梦。大家都在一起。父亲、母亲、觉、瞬、真理亚、守。虽然记不太清,但似乎还有别人。

b我们围坐在桌前,桌上有着丰盛的晚餐。然而不知什么时候,餐桌变成了运球比赛的运动场。我和觉是搬球的一方,使用咒力驱动推球手搬运球体。防守一方的人物形象融在淡淡的昏暗中,辨不清是谁。无数的敌方棋子仿佛从地下涌出来的一般,向我们蜂拥而来。我们连终点在哪儿都不知道,只能狼狈逃窜/b。

b敌方棋子并没有乱追一气,而是以一种令人联想到围棋战术的狡猾,一路构筑坚实的基盘,步步推进。我们的/bb退路愈来愈窄,逐渐被逼入角落,最后被敌方棋子彻底包围/b。

b终于将要走投无路的时候,离得最近的敌方棋子突然发出干巴巴的/b“b砰/b”b的一声弹了开来,接着又是一个,然后好几个都像是连锁反应一般碎了/b。

b没错。是觉干的。明显是在违反规则。哎呀,不单是规则/b……

b黏土做成的敌方棋子,忽然变成了化鼠的模样。一个个惊慌失措扭头要跑,但还是逃不出杀戮的魔爪/b。

b我呆呆地看着觉/b。

b他脸庞的上半部分刚好隐在阴影里,看不到眼中的神情。但在他的嘴角上,仿佛正挂着淡淡的微笑/b。

虽然醒了,但心脏还是扑通扑通跳了好一阵。

接着,我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儿了。现实世界的紧张立刻扑面而来,将诡异之梦的残渣一扫而空。我到底睡了多久?如果觉的猜测正确的话,我们还处在危险之中。

侧耳细听,除了觉沉睡中的呼吸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接着,我感觉到枕边有个什么东西。好像是木托盘上放了两个碗。拿起来看看里面,可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闻闻气味,隐约有股味噌的味道。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强烈的饥饿感,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仔细想想,从昨天中午开始,我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没有筷子,碗里只有个竹子削成的简陋调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调羹,把碗里的东西送进嘴里。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最初的一口仔细品尝了一下,味道非常淡,似乎是基本没放什么调料的杂烩,不过我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拉起碗里的东西来。

转眼之间碗就空了。

我还是饿得要死,不禁生出卑鄙的念头,去看另一个碗。这是觉的那一份,不过他要是继续这么睡的话,说不定晚上这一顿也可以省了。

当然,就这么一言不发偷吃他的那一份,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不过肚子刚填了一半就这么停掉的感觉,反而比空腹的时候更加让人难以忍耐。

我决定喊醒觉。我也知道,难得他能休息一下,还是不要惊动他的好。说实话,我是期待自己摇醒他、告诉他有东西吃的时候,他能回答我说:“我不吃了,你吃吧。”

把觉摇晃了半天他也没醒。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原本他的大脑就已经到了疲劳的顶峰,按理说不能再用咒力了,但还是强撑着阻止了一只气球狗的爆炸,又把另外一只塞进洞里。如果不是觉拼尽了最后一分气力,在场的所有生命必然会被全部炸死。

一股羞耻感猛然袭来,让我停下了摇晃觉的手。

然后,我突然担心起来。超越肉体和精神的界限使用咒力,不会对觉的大脑造成损伤吧?而且还是在被离尘师冻结了咒力的情况下,通过我那种山寨的催眠术强行唤回的咒力,这对他恐怕也有影响。

觉发出低低的呻吟声。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正痛苦地皱着眉头。

我凑近他的脸,轻轻亲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似乎露出微笑。虽然是黑色的眼睛,却放着隐约的光芒。看来我这虽然不是王子之吻,却也有唤醒的效果。

“早季……过了多久了?”

觉的声音有点嘶哑,不过听起来还算精神。

“不知道。外面好像已经全黑了。”

觉慢慢起身。

“有什么吃的吗?”

我把剩下的碗递给觉。

“你怎么知道?”

觉默默地用食指触了触我的唇。看起来唤醒王子的不是公主的爱,而是简陋杂烩的残香。觉好像也很饿,用比我还惊人的速度荡平了碗里的食物。要不是好歹想在我面前保存一点风度,恐怕会把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对了,你说我们还在危险之中?”

我把最想问的问题扔过去,觉只是淡淡地“唔”了一声。

“可是,是什么危险呢?你看,土蜘蛛已经被消灭了……”

觉又伸出食指触在我的唇上。当然,和刚才的意思完全不同。

“房间外面有看守吗?”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我们睡死过去的地方,是大黄蜂族临时搭的小屋,本来是为夜里宿营用的。它们是在地上挖洞,竖起竹子作支架,再架上矮竹屋顶做成的简易房屋。出入口只有一个,上面垂着竹席一样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在蒿草上爬过去,透过竹席的缝隙窥探外面的动静。有的。两只身披铠甲的化鼠正在放哨。我轻手轻脚回到原来的地方。

“有。”

我这么一报告,觉抱住我的肩膀,将嘴凑到我的耳边。

“尽管下级士兵应该听不懂很难懂的日语,不过为防万一还是这么说话吧。”

觉的气息弄得我的耳朵痒痒的。我回答的时候,也把嘴凑到觉的耳朵上低语。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小心?大黄蜂……”

我想起沉睡之前曾经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确实对人类很忠实,”觉悄声说,“但是,那不等于对我们忠实。奇狼丸它们无条件服从的是大人,对吧?”

“所以?”

“所以,最优先的是伦理委员会的意思。”

觉只说到这里。

“难道你是说,伦理委员会会对我们做什么吗?”

揽着我肩膀的手,加上了力气。

“我们遇到了拟蓑白,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

“这……这又怎么样啦!”

“嘘,声音太大了。”

觉望向入口处,沉默了半晌。

“不妨假定拟蓑白说的事是真的。虽然只是想想都让人不快,但如果人真可以用咒力攻击他人,我们的社会刹那间就会崩溃。你说,大人们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呢?”

“但是,就算这么说,又会把我们怎么样呢?”

“对于有可能引发问题的儿童,不是说为了以防万一要事先弄到外面来什么的吗?换句话说就是……处死。”

“处死……怎么可能?别发傻了。怎么会有那种事!”

“你好好想想。不管是和贵园也好、完人学校也好,每年不是必定都会有好些学生消失吗?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如果不是被处死的话,他们到底去哪儿了呢?”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听拟蓑白描述的时候固然很害怕,但还只是半信半疑,更没有联想到自己身上过。虽然自从昨晚以来,已经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好几回,但要说心中的恐惧,却从没有此刻这么强烈。

“可是……可是,我们和拟蓑白交谈的事情,应该谁也不知道呀。”

因为唯一的目击证人离尘师已经在气球狗的爆炸中身亡了。

“现在的状况就是证据。”觉用冷得彻骨的声音说,“我们不是被那个和尚冻结了咒力吗?如果不是违反了十分重大的规则,怎么会受到这种处罚?”

“……那,我们已经没救了吗?”

如果小町决定驱逐我们,就意味着我们无家可归了。我感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也不是。还有希望。只要能回到小町,多少还能申辩几句,而且我们的父母也可以想办法帮助我们的吧。特别是早季的母亲,不是图书馆的司书吗?”

“唔,是归是……”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那,觉到底在担心什么?”

觉叹了一口气,那个意思似乎是说我怎么现在还不明白。

“奇狼丸应该把歼灭土蜘蛛和发现我们的事情一起汇报给小町了。如果伦理委员会得知了早季不能使用咒力,应该会推断出发生了什么吧。这样的话,他们也许会给奇狼丸下令,让它就在这儿收拾掉我们。”

我将信将疑。不管怎么说,觉的担心也太过火了吧。

“什么叫收拾掉我们……明明还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说明发生过什么嘛。”

“等我们回到小町,再下手就晚了。”觉的声音在颤抖,“邪恶的知识,只要我们当中某个人一句话,转眼之间就会散布开来。”

“……可是!”

“而且,如果和拟蓑白说的一样,所有人类都具备所谓‘愧死结构’的话,町里的人应该没有一个可以杀我们,对吧?想杀别人,自己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既然如此,要处决危险的孩子,通常就要在八丁标外面进行……在我的设想当中,用的是化鼠。”

我哑口无言。如果真的进行那种可怕事情的话……

背心上渗出一层冷汗。祝灵拜访之后的成长仪式,也是在八丁标以外的某座寺院里进行的。难道说,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我想,奇狼丸的报告应该用了飞鸽传书。因为那是最快的。信鸽快的话有可能会在日落之前到达小町。然后,伦理委员会如果讨论过其中的内容,那么他们给这里的指令应该是明天一早到达。”

“那必须快逃了!”

“嗯。就算有追兵,也要等天亮来追了。在那之前,只要我们能到达隐藏皮划艇的地方,大概就可以逃出去吧。”

然而很快我们就会明白,局势非但极度恶化,而且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糟糕。

觉睡了一小觉,恢复了思考能力,但还远不能像之前一样娴熟地使用咒力。仅仅将意识集中到对象上都会引起剧烈的头痛。可以说事实上又回到了咒力被冻结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对付小屋外的两个士兵呢?这个问题乍一看很棘手,不过冷静想来,眼下的情况和我们被土蜘蛛监禁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们若无其事地出了小屋。为了“护卫”我们而配备的两个士兵恭敬地向我们行礼,目送我们离开。

“慢慢走,不要慌。”觉压低声音说,“装成随意打量四周的样子,就像是饭后散步那样。”

“晚餐可没丰盛到需要散步消化的地步呀。”

大致扫一眼,只见远征军的宿营地里大约有二三十间小屋。当然,不可能把所有士兵收纳在里面,大部分士兵是在地下挖洞过夜的吧。小屋之间的道路旁点着篝火,好些大蛾子围着火光飞舞。

与土蜘蛛之战刚刚结束,放哨的士兵们中间也弥漫着一股松弛的气氛。即使看到我们,也只是默默行礼让出道路,并没有特别的动向。

照这样子看来,我们趁士兵们不注意,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就在这么想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疯疯癫癫的声音,把我们两个吓得目瞪口呆。

“天神圣主!这是要去哪儿?”

是斯奎拉的声音。我们慢慢转回身。

“天神圣主睡醒了呀。用过晚餐了吗?”

“嗯,吃了。”觉带着僵硬的笑容说。

“挺好吃的。”

“是吗?和卑职吃的完全不同吧。卑职吃的东西,只是一碗杂烩,味道很淡。大黄蜂族的小子们真没什么待客的经验。卑职想请教一下,天神圣主吃的什么晚餐呢?日后好给我们食虫虻作个参考。”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关心的啊?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余的事?我对斯奎拉很生气。

“问这个干什么……倒是你在干什么呢?”

“啊,其实卑职刚才一直在工作。不过卑职可不是抱怨,绝对不是。大黄蜂军救了我们食虫虻族,奇狼丸将军在那场爆炸中受伤,写报告书很辛苦,卑职就去帮忙了。话虽如此,如此壮观的大军之中,能好好写几句日语的,竟然只有奇狼丸将军一人,也实在是失策。”

“报告书?”

觉的声音尖锐起来。

“是的。简单整理一下讨伐土蜘蛛之战的经过,向神栖六十六町提交。”

听到这里,我们同时开口提问,结果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内容。斯奎拉怔了一下。

“早季,你先说。”

“啊,哦。你这报告书里,都写了什么东西?”

“当然是写这一战的前前后后。我食虫虻族的精锐,在敌军惨无人道的毒气攻击之下如何战斗,坚持到援军赶来……”

“我们的事情写了吗?”

“啊?”

斯奎拉的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

“不是的。你看,要是写了奇怪的事情,我们回到小町,说不定会被老师训斥。”

“这一点请圣主放心。两位对卑职有救命之恩,卑职绝对不会写任何有损两位名誉的事。”

“那你写了什么?”

“唔,天神圣主迷路,偶然来到了我们食虫虻族,还有之后土蜘蛛奇袭的时候,幸而得到天神圣主的出手相助,得以将之击退等等。”

“除此之外,别的都没写吧?”我松了一口气,问。

“当然。只是……”

“只是什么?”

“卑职看两位大人的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于是恳请町上考虑是否需要派人来迎接。”

“身体不适是什么意思?”

“啊,这一次的大战中,能使用咒力的,在卑职看来,似乎只有男神大人一位。卑职推想男神大人想必非常疲惫,而且也担心女神大人是否偶染风寒了。”

这个多嘴的化鼠。绝望和愤怒让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向觉身上靠去,下意识地寻求他的帮助。

“……斯奎拉,你说你一直在工作是吧?”

觉不知为什么问起毫无关系的事。

“是的。就在刚才刚刚结束。”

“嗯,报告书是怎么送出去的?天已经全黑了,信鸽飞不出去了吧。”

“是的。大黄蜂族为了紧急联络,白天会用信鸽,夜间则用蝙蝠。”

我们面面相觑。如果用蝙蝠通讯,来自小町的指示岂不是也有可能在天亮之前就发来吗?

“……说起来,最近出现了违反协定的部族,用老鹰袭击信鸽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可以说用蝙蝠更加安全。但就我所知的情况,某些部族已经在训练可以捕捉蝙蝠的猫头鹰了。”

这个饶舌的斯奎拉,要是不拦住话头,这家伙恐怕能说上一整夜。

“我说斯奎拉,”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们想四处走走,在这儿附近转一转。”

“两位天神想去哪里?”斯奎拉似乎很惊讶的样子,“太阳落山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走得太远会有危险。”

日落三小时,也就是说,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吗?

“没关系。土蜘蛛的残党已经全灭了,对吧?”

觉也是悠然自得的说话方式,但却比我要自然许多。

“可万一有个什么,卑职可就罪该万死了。请天神圣主稍候,卑职这就去找护卫来……”

“不用。我们想散散心,想两个人单独走走。知道吗?我们很快就回来。另外你也不用对任何人说。”

觉丢下这一句,飞快地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走了一阵,转头去看,斯奎拉还伫立在刚才的地方,目送我们离开。

“斯奎拉不会觉得奇怪吗?”我凑到觉的耳边说。

“多少会有一点吧,那也没办法。总之现在只有逃跑。”

我们保持着一定的步调,慢慢离开宿营地,时不时装成抬头眺望天空的模样偷窥背后的动静。在确信没有任何人看我们的时候,便飞快地躲到树影里,然后俯下身子,钻进原野中独立的树丛。

“你知道该走哪个方向吗?”

背包里本来有指南针,但是连续逃命之下,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唔,大概吧。”

觉抬头望向挂在树梢上的橙色月亮。

“快满月的时候,月亮应该从东边天空出现,在半夜经过南天,快天亮的时候沉到西边。现在如果是晚上十点的话……”

觉像是在慢慢复述模糊的记忆,那副样子实在不能让人放心,但是对于缺乏天文学素养、又是个方向白痴的我来说,只有相信他的判断了。

我们翻过山,径直向东。自从昨晚以来,我们走过了相当复杂的路线,所以完全不清楚到霞之浦岸边的直线距离有多远。不过回想起来,离尘师带领我们朝清净寺走的时候,脚步应该非常缓慢,那之后也总觉得走得弯弯曲曲的。说不上来自何方的模糊预感告诉我,只要一直向东,天亮之前应该可以到达隐藏皮划艇的地方。

在谈不上道路的道路上快速走了三小时左右,脚底越来越痛,体力也开始不支,头有点晕乎乎的,肚子越来越饿,但更难耐的还是口渴。可是我们谁也没带水壶,只能忍着,姑且找了个没被夜露打湿的草地坐下,权作休息。

“已经走了不少了吧?”

“唔,差不多一半以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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