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2页,共2页

觉用强调的语气说。虽然我想不出他有什么把握能这么断定,不过要是被追上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暂且就相信他吧。

瞬、真理亚和守现在怎么样了呢?想到他们,我无意间朝觉的背后望了一眼,突然吃了一惊。

“怎么了?”

“唔,没什么……看上去有点儿像气球狗。”

看到我指的一截枯朽的树木残骸,觉微笑着说:“确实有点儿像啊。”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啊。这种地方不会有气球狗的。”

“为什么?”

“早季,你知道气球狗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被觉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坦白说自己还不知道了。

“唔,大概……”

“大概?”

觉笑了起来。

“会自爆的生物,自然界里只有一种。至于其余的只能考虑是被化鼠当作家畜进行改良的品种了。”

“那不会吧?”

“嗯,品种改良应该不会。据说人类在获得咒力以前,倒是会通过长年累月的时间积累改良家畜,不过那种改良仅仅是挑选出性质合乎要求的个体而已。比方说脾气温顺啊,产奶量多啊,肉质鲜美什么的,这类改良可以做到,但要创造出会爆炸的家畜,那可是无法想象的哦。”

放在平时,觉的自夸态度会让我心中生气,怎么都要想办法反驳几句,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空腹导致血糖低下的缘故,大脑一片空白。我只好升起白旗。

“那,气球狗到底是什么呢?”

“以前生物学的书上,刚好写到过和气球狗类似的自爆生物。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唔……”

我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急剧丧失。什么都行吧。红鳍东方鲀也好、黑斑蛙也好。比起眼下这个话题,我更担心分别的另外三个人。

“是蚂蚁哦。”觉洋洋得意地开始解释,“生活在马来西亚的一种蚂蚁,敌人接近的时候就会自爆,向空气中散布挥发性的成分,通过这种方式向巢穴传递敌人接近的消息。”

肚子饿过了极限,我开始感到头晕目眩。继续坐下去的话,也许再也站不起来了。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一般的动物,如果为了击退敌人而自爆,就无法留下后代,最终会走向灭绝,对吧?但对于像蚂蚁一样的社会性动物,情况却不同。它们原本就没有生殖能力,假如是为了保护女王和巢穴,牺牲自身也是合算的。这样想来,气球狗只能是土蜘蛛的变异个体……”

觉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疲劳和饥饿。我连拦住他的话头都感到很吃力,索性闭上眼睛。在我的耳边,隐约传来微弱的声音。

“……这个假设如果成立,那么只能认为土蜘蛛的女王具有特殊的能力,可以在怀胎的时候自由制造出许多变异个体,就像丛林兵和蛙兵那样。其中,气球狗粗看起来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动物,这大概是因为头盖骨的容积减少,智能被降低到犬类动物水平的缘故。也就是说,为了完成自爆这一使命,需要无条件的忠诚,而且大脑还不能太好用……”

声音还在。那是从我背后传来的踩踏枯枝和草丛的声音。是谁……是什么东西?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觉像是吓了一跳,闭上了嘴。

后面。有声音。我不出声地做出唇形。

觉犹豫了一下,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然起身,大声怒喝。

“谁在那儿?!”

这么做虽然有点自暴自弃,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就算要逃,大概也是转眼就被追上。不管对方是谁,唯一能做的只有摆出还能使用咒力的样子虚张声势罢了。

“天神圣主到底是要去哪里?”

由草丛深处出现的是斯奎拉。我们哑然无语。没想到自己会留下一直通到这里的痕迹。

“即使没有土蜘蛛的余孽,半夜里在深山走动也是相当危险的。”

“你是怎么跟踪我们一直到这儿的?”

对于我的问题,斯奎拉歪了歪头。这也许相当于人类的耸肩吧。

“天神圣主若是有个万一,卑职可就百口莫辩了。”

“就说我们自己走丢了不是很好吗?”

“不很好。那样的话,我们部族肯定会被荡平。就连大黄蜂族那种规模,天神圣主扫荡起来也是易如反掌。从过去的事例来看,奇狼丸将军恐怕也只有剖腹了。”

“剖腹是什么意思?”

“用长刀切开自己的肚子自杀。通常来说,这种仪式是最郑重的谢罪。”

斯奎拉的说明让我们哑口无言。我们的词典里没有记载那种怪异的词语,当然更是做梦也想不到,在遥远的过去,还有人会做这样的事。

“是吗?我们倒没想到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觉颇有感触地说,“不过,真有个万一的时候呢?比方说,我们真的遇到什么事故而死了的话?”

“确实如此。所以正为了以防万一,无论如何,请允许卑职护卫两位天神圣主。”

真的吗?我上下打量斯奎拉那犹如拔了毛的老鼠一般丑陋的长相,心下怀疑。

“其他还有谁跟来吗?”

“没有了,只有卑职一个。”

“这可有点奇怪啊……既然是要护卫我们,应该是带些士兵来才对吧?”

“这……事发突然,来不及召唤士兵。”

听到觉的质问,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抱有同样的疑问。斯奎拉会不会是接受了奇狼丸的命令,前来监视我们的?它之所以单独行动,如果理解成为想独占功劳,也能解释得通。当然,如果放在两天前,我们还不至于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步。

“不说这个了,两位天神口渴了吧?”

斯奎拉把挂在腰上的葫芦递给我们。里面哗啦哗啦的好像是水。我们对望了一眼,忍不住想要润润喉咙的诱惑,接过来拔开塞子。一口、两口,微温的水流进喉咙。几口水喝下去,全身的血液仿佛立刻活动起来,获得重生一般的感觉。我把葫芦递给觉,他也拼命喝起来。

“你还有时间准备这种东西哪。”

我心里虽然想向斯奎拉表示感谢,但嘴上说的话却不禁带着讽刺的味道。

“卑职一边急追,一边从附近士兵那边征用过来的。一个葫芦没什么问题,但若是调遣其他部族的士兵,即便说是要护卫天神圣主,还是会生出许多麻烦事。”

我忽然想到葫芦递过来的时候基本上还是满的。跑了这么远的路,斯奎拉想必也很口渴吧。

“谢谢,你也喝吧。”

觉还回来的葫芦,我递给斯奎拉。

“多谢天神圣主赐水。”

斯奎拉把自己带来的葫芦恭恭敬敬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在那短短的一刹那,我们相互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以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方式交换了意见。

“斯奎拉,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我这么一说,化鼠直直抬起头来。

“无论什么事,卑职都万死不辞。请天神圣主吩咐。”

“我们要去霞之浦的西岸。请带我们走一条最近的路。”

“……天神圣主为何如此急迫?若是等到明天早上,由大黄蜂族的士兵护卫,自然可以安全抵达那里。”

“原因是,如果等到明天,我们的性命就危险了。”

觉干脆地挑明了话。奇狼丸也许口头许诺斯奎拉,协助它复兴食虫虻族,以此拉拢它。但事到如今,即使把我们的底泄露给他,也要全力把它拉到我们这边,否则我们没有活路。

“这又是为何?”

“奇狼丸有可能杀我们。”

“绝对不可能!我们β★ε◎Δ……化鼠,而且还是最大部族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杀害天神圣主?!”

“理由不方便说,但是你要相信我们。”

我抓住化鼠的手,斯奎拉吓了一跳,不过并没有要抽回手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们也不会在半夜逃出来了。”

斯奎拉沉思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知道了,卑职来领路。不过若是真有追兵,很可能也会走同一条路,所以我们越快越好。”

沿着谷底的河道行走,要比走险峻的山路脚下更轻快。也是多亏如此,行程相当顺利。但与之相反的是,精神上的重压完全不是路程的轻快可以缓解的。

在不知前方将会遇到什么的状态下,在视野不明朗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都要提起无比的勇气。然而我们事先怎么也没有想到,作为被追赶的人,背后洞开、左右都无处可逃的河谷地形,会让人感觉如此恐怖。

谷底几乎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河水犹如流动的墨汁一般漆黑,只有轰鸣声自四面八方压来。水声不知不觉占满了意识,简直无从分辨声音究竟是从耳廓外面传来的,还是自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那声音每每被扭曲,听上去仿佛满载在无数大船上的化鼠的哄闹之声,又好像异常可怕的怪物发出的低鸣。

觉和我差不多每隔一分钟就要向后张望一次,总是忍不住要看看后面有没有异状。在黑暗的远方连绵不绝流淌而下的河水,不但没有把我们的意识带回现实,反而像是要将我们诱去冥界一般。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觉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卑职不知道天神圣主起的名字。我等称它作∨(1)☆δε……用日语说的话,唔……叫作‘忘川’。”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问。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听起来好像旁人在说话。

“这就不是很清楚了。”

斯奎拉的声音也仿佛是从地下某处发出来的一样。

“卑职只知道,若是要去霞之浦,会有樱川之类更大、更安全的河流。可能意思是说既然有那些河,这条河就会被忘记的意思吧。”

“奇狼丸要是也忘记就好了。”我故作轻松地说。

“卑职虽然也很希望如此,但像奇狼丸那样的名将,卑职以为他绝不会忘记这条河。”

斯奎拉的回答,比预想的更加让人郁闷。

“忘川的浅滩和石头很多,一般来说,半夜里不会乘船而下。这也是卑职挑选这条路的原因之一。但是,奇狼丸将军曾经多次穿越通常无法通过的道路而大破敌军。譬如说和军队蚁族的有名会战‘绿壁逆坠’,就是代表性的战役。”

“军队蚁?还有部族叫这种名字?”觉疑惑地问。

“如今已经不存在了。五年前,他们在和大黄蜂族的全面战争中落败,被消灭了。”

这个话题对于改善我们此刻的状况毫无帮助,不过这样的交谈好歹也有让我们保持清醒的功效。

“当时,军队蚁族的总兵力超过一万八千,是我同族中势力最大的部族。他们拿手的战术是以数量优势包围对手部族而进行持久战,会战之前,他们也已经在大黄蜂族的周围修筑了许多坚固的据点。封锁到达最后阶段的时候,军队蚁族的将军奎库鲁下令全军出动,只在龙穴留了一支女王的近卫队。”

斯奎拉一定非常喜欢战争的历史,晚上恐怕也沉湎在史书里。它讲述起历史来滔滔不绝。

“从军队蚁族所在地到大黄蜂族的包围圈,有数公里的距离,而且那段路程只能在地上走。由于兵员太多,出发的准备久拖不决,先头部队走到半路的时候,最后尾的还刚刚从部族地出发。因此,在部队前方指挥的奎库鲁下令在山脚下休整军队,等待后续部队追上来。他判断数量上位居劣势的大黄蜂族只能在巢穴周围被动防守,而且自己军队的背后是俗称绿壁的断崖,敌军不可能从那里偷袭。然而奇狼丸将军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率领精锐部队悄悄上山,准备奇袭。他所指向的目标地点,乃是在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考虑的断崖之下。但奇狼丸将军看着在岩壁上爬的壁虎,留下一句传诵后世的名言:‘壁虎也是四条腿,我们也是四条腿。壁虎能爬过去的山,我们没有爬不过去的道理。’”

哪有这种胡说八道的事,肯定是斯奎拉在编故事,我想。然而当后来看到记录了化鼠战争史的书籍,发现那是事实的时候,我不禁哑然无语。

“经此一战,奇狼丸将军以其神出鬼没之名而为天下所知。甚至有传言说,最初天神圣主赐下的名字,不是奇狼丸,而是诡道丸。”

斯奎拉详细解释了汉字的写法。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一旦被奇狼丸追赶,不管逃到怎样要害险阻的地方,都不算安全是吧?”我尽力用玩笑的语气问。

“是的。奇狼丸将军如果真的下决心要追,恐怕是逃不掉的。”

一片沉默。

单单看奇狼丸指挥士卒击破土蜘蛛的场面,便足以知道它是怎样一位可怕的战术家了。如果它决定要追的话,恐怕我们没有任何机会吧。

关键在于奇狼丸何时开始追赶我们。如果伦理委员会的回信通过夜晚的蝙蝠寄回,即使信上写了“处决”我们的命令,距离真正派出追兵,应该还有一定的时间差。运气好的话,在那之前我们就应该乘上皮划艇了。可问题在于,如果在回信送到之前奇狼丸就已经得知我们逃走,以它自身的判断来追我们的话,那就糟了。

如果真是那样,甚至有可能马上一回头就看见追兵。

我们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加快。话虽如此,由于我们是在差不多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踩着容易滑倒的河岸石头前进,速度到底有限。

挥汗如雨地走了三十多分钟,突然间,斯奎拉站住了。

“怎么了?”

斯奎拉把手指放在唇上,发出“嘘”一般的声音。后来我读过史前文明的文献,得知这是超越时代和地域的手势。但它竟然能够超越种族的界限,还是让我惊讶不已。

“能听到吗?”斯奎拉压低声音问。

我们默默竖起耳朵听。

听到了。有鸟在叫。明明是在这样的深夜,却有鸟在一边鸣叫一边乱飞。

咕喓咕喓咕喓咕喓……

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仿佛不是鸟,而是巨大的虫子在叫一样。我们学着斯奎拉的样子,像是化石一样一动不动。怪鸟沿着河谷飞了几圈,在我们头上经过了好几次,飞往别处去了。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觉。

“哎呀,不就是只鸟吗?”

“在这种深夜里?”

“大概是夜鹰吧。和猫头鹰差不多,到了晚上就会飞出来。”

真的只是这样吗?

“可是,它为什么专门飞到这样的谷底来呢?”

觉很难得地沉思了一会儿,看来总算有他不熟悉的东西了——夜鹰的生活习性。

“那家伙虽然名字叫夜鹰,但并不是老鹰那样的猛禽,吃的好像虫子之类的东西……大概是来捉在河岸脱壳的虫子什么的吧。”

一直沉默无语的斯奎拉,咳嗽了一声。

“……刚才也许只是野生夜鹰。但卑职认为,不是野生的可能性更高。”

“什么意思?”

“奇狼丸将军经常会用鸟做侦察。卑职曾经听说,夜晚的时候,他会用夜间视力很好的夜鹰。”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此说来,刚才它飞的模样确实像是在侦察我们。

“真的吗?有点难以置信啊。”

觉的声音里满是疑问。

“如果发现了某种情况,鸟儿怎么报告呢?”

“卑职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既然连蜜蜂那样的昆虫也可以回到蜂巢告知同伴蜜源地的所在,那么对鸟类加以训练的话,应该可以传回信息,告知指定地点有没有发现目标吧。”

如果斯奎拉的推测正确,奇狼丸也许已经距离这里不远了。

在无比沉重的沉默中,我们加快了脚步。

奇狼丸也许已经发现了我们,也许已经无声地追在后面了。它之所以没有立即进攻,也许是因为还没有接到伦理委员会的命令,或者还不知道觉无法使用咒力,不敢贸然攻击的缘故。

再或者,它只是在等我们到一个最适宜进攻的地方……

想得越多,看不见的敌人带来的压迫便越发沉重。

不过,就像再黑的夜晚终究还会天明一样,再怎么沉重的苦难,也终有结束的时候。在不停前进的过程中,我们所指向的东面天空中朦朦胧胧透出了一丝霞光。

“天亮了……”觉低声叫道。

“再走一会儿,大概过了那儿就可以看见霞之浦了。”

斯奎拉指向差不多两百米开外。河水在那里拐了一个大弯。

这样的话,那只夜鹰果然还是野生的吧。奇狼丸正在从背后袭来的幻影,也许只是我们自己的杞人忧天。

这样一想,我悬着的一颗心不禁放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

“哎呀……那是?”

觉看到了什么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愕然停下脚步。

在那里,有几条身影站在河岸的砂石上,仿佛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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