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的巨石都从我们的头上飞过,落在遥远的后方。单看距离的话,倒也有两三个落在近处,不过幸运的是,方向完全不对。
“它们还没发现我们在哪儿。”我压低声音说,“逃吧!”
让我惊讶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觉还是不动。
“不行。”
“可是……”
“如果往后逃,刚好落到它们全力攻击的地方。眼下这个状态,我们哪儿也不能去。”
“那要是这样一直呆着不动,只有坐以待毙啊。”
我透过竹阴观察土蜘蛛军队的动静。军队保持着鹤翼的阵型,一点一点向我们这里逼近。虽然它们一直保持警戒,小心前进,但接下来最多只要两三分钟就能抵达这里了吧。
“要是能让它们误认我们的所在地就好了……”觉苦着脸低声说。
我的头脑中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
“觉。你还能用多少咒力?”
“具体搞不清楚,大概还有个两三回吧。也要看意象的难度。”觉揉着太阳穴说,似乎头痛难忍。
“你在飞来的岩石当中挑一个最远的弹走。”
“这种事情有什么……”
觉似乎立刻理解了我的战术。
“明白了。”
为了使用咒力,必须保证视野无虞,但如果再靠近竹林的边缘,就有可能会被土蜘蛛们发现。我们向竹林深处后退,尽可能寻找一块上空开阔的地方,最后找到一处地上有岩盘裸露、没有生长竹子的地方。觉深深吸一口气,像是第一次能用咒力的时候一样,口中专心念诵真言,集中精神。
土蜘蛛投来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从西面的天空横穿而过。虽然不知道它要落到什么地方,也估计不出具体的方向,不过看那个高度,应该会落在很远处吧。
突然间,岩石像贴在看不见的墙壁上一样,停在了半空。敌军中传来惊愕的叫喊声。
“你们也尝尝这个吧!”
觉咬牙切齿,做了个把东西砸向地面的动作。
停止在半空的岩石,像是陨石一样近乎垂直地砸落下去。
因为看不见需要打击的土蜘蛛军队,无法进行瞄准,只能寄托于觉的直觉和运气了。我双手合十,向神明祈祷能够命中。
畏惧的哀嚎声纷纷响起,似乎是预感到惨剧将要发生似的;接着是激动的喊叫声,然后又传来士兵们奔跑时候的甲胄声音。
我匍匐向前窥探敌军。从茂密的青竹间映入眼帘的,是三千头重武装化鼠好似发狂一般在空地上往来奔跑的模样。整然有序的队列全然不见踪迹。似乎土蜘蛛尽量分散了队列,以防备咒力的攻击。
我立刻就看见了岩石掉落的地方。那边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周围散乱着几十只化鼠的尸体。看起来像是直接命中了一组投石机兵。从角度上看,大概不是扔出那块岩石的投石机兵,不过这样的报复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敌军应该有一种和神战斗的心情吧。
最希望的结果是敌军就此丧失斗志,不过我也知道这是太过奢侈的希望。果然,混乱刚一平息,土蜘蛛便立刻开始了反击。
绝不少于前一次的巨石向天上飞去,无数箭矢乘风而来。不同的是,这一回所有攻击都集中到比较狭小的范围里了。
“都在攻击没有人的地方了。”
它们中计了,我放下了心。
“现在可以逃了吧。”
“等等,小心起见再来一发。”
觉重重吐一口气,握紧双拳。
“不要勉强。”
觉的双腿明显已经站不稳了,额头上也出现了汗珠。
“没关系,只来一发。”
我们又向竹林深处后退,观察西侧的天空。来了。巨大的岩石划出一道抛物线从天空中穿过。
这一次觉的反击不是让岩石完全静止,而是旋转着在空中迅速改变了方向。尖锐的呼叫声四下回荡。岩石从视野里消失,落到地面的瞬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好像是爆炸了。细小碎片撞击在竹子上的声音连绵不断。会不会有碎片擦过竹竿飞到这里啊,我的内心捏了一把冷汗。
“那些家伙受的打击肯定比刚才还大吧。”
觉的语气虽然得意,但声音里没有什么力气。恐怕已经快要到达身心俱疲的极限了吧。
“好了,快逃吧!”
北边是战场。如果从南边出竹林,有可能会被向西的土蜘蛛军发现。我们朝东边走去。虽然是白天,东边郁郁苍苍的竹林深处依然昏暗。快。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小心提防土蜘蛛的探子。
在茂密的野竹林中穿行了半晌,我们来到了一处地面凹凸不平的地方,倒伏的竹枝蔓草堵塞了道路,枝干总是擦到脸颊、绊住小腿,走上一小段都很艰难。刚才我们跟在斯奎拉后面进入竹林的时候,它们大概是在前面开道的吧。
“没关系,放心吧,咱们肯定能回家。”
“嗯。”
觉踉踉跄跄地走着,跟在我后面,看上去很勉强。他的眼神发虚,话也极少。
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出去了。只要穿过这座迷宫一样的竹林,接下来只要顺着原来的道路回去就行了。
瞬他们怎么样了——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向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用侧耳细听,也能清楚听见。是说话声。而且是化鼠特有的高亢刺耳的声音。
我们匍匐在地上,四脚着地爬进地上的一个坑里。眼前是倒伏的竹枝,还有好几层枯萎的爬山虎,应该可以完全隐蔽我们的身影。不过一想到化鼠的嗅觉,我还是有些不安,虽说我们很幸运地处在下风处。
看见了。全副武装的土蜘蛛士兵。一只……两只,好像押着一只化鼠俘虏,不过那只化鼠被士兵挡住了看不见。
是在附近侦察和巡防的土蜘蛛游击队吧。只有两只,不过看样子并不紧张,大概是以为我们在别的地方吧。
我们屏息静气等它们过去。
从狭窄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士兵的模样。它们左右挥舞着柴刀一样的东西,在荒废的竹林中奋力前进。
双手反绑、腰上拴着绳子的俘虏身影也进入了视野。
斯奎拉。
它好像被狠揍过一顿,一只眼睛完全肿了,鼻子和耳朵周围都是干了的血迹。即使如此,它依然怯生生地四下张望,不停嗅着空气里的气味。
昨天晚上的一连串事件,让我对它算是多少有一点感情,但也谈不上想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它。煽动觉来到这里的是它,在敌人的大举进攻面前丢下我们带头逃跑的也是它。最后落得被抓的下场,正所谓自作自受吧。
永别了,斯奎拉,你会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我在心中默默挥手道别。然而斯奎拉并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土蜘蛛的士兵似乎有些不耐烦,粗鲁地拽了拽它腰上的绳子,它用一种仿佛鸟叫一样的声音,一边抗议,一边仔细嗅空气中的气味。
我吓了一跳。斯奎拉在朝我们这边看。我以为我们这里有树枝遮挡,从它那边应该看不到我们,然而斯奎拉那只完好的眼睛,切切实实透过了倒伏的竹枝和爬山虎的缝隙,与我的视线对在一起。
斯奎拉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指向我们这里。
这个叛徒。愤怒与恐惧让我身体里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两只士兵顿时紧张起来,一只拔刀,另一只摘下背上的弓箭,想要搭弓射箭。
“……住手。”
背后响起觉的声音。手持弓箭的化鼠像是被剪断了绳子的木偶一样瘫了下去。另一只手举宽背蛮刀,呆呆顿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斯奎拉从口中吐出一把小刀。不知道它是怎么藏起来的。它用被捆住的双手牢牢抓住刀子,从背后一刀切断了士兵的颈动脉。
土蜘蛛的士兵喷出大量鲜血,犹如破开了口子的水筒一样,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一头栽倒下去。
斯奎拉灵巧地重新叼住刀子,自己割开了绳子。
“多谢天神圣主相助,卑职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斯奎拉小跑赶上前来。我瞪住它喝道:“你还好意思说!刚刚明明要出卖我们!”
“这怎么可能?这是误会。”斯奎拉孱弱地说,“只要有适当的机会,卑职自信可以收拾掉一只。而且只要借助天神圣主的力量,这点敌人能算什么?”
我因为不想提及觉的状态,被它这么一说,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可是您说卑职想要出卖天神圣主,这实在是让卑职深感委屈。退一万步说,卑职就算背叛天神圣主,土蜘蛛也不可能因此而赦免卑职。作为食虫虻族的最高干部,卑职一旦被捕,等待卑职的只有被处斩的命运。”
“但是,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敌人,这是事实吧?”
“此事十分惭愧。不过卑职若是没有那番举动,天神圣主是否会弃卑职于不顾?——当然,卑职深知,天神圣主不会罔顾卑职的性命,但刚刚的确是卑职的私心占了上风。”
被说中了要害,我也没办法再追究它了。
“明明自己先跑了……”
气愤之余,我还是嘟囔了一句。
“是,这一点卑职无话可说,卑职罪该万死。那时候卑职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卑职胆小如鼠。在天神圣主看来,卑职乃是蝼蚁一般的生物,是屎壳郎一样受唾弃的存在,比粪坑里的蛆虫还低劣、下贱、丑陋、惹人厌恶……”
“好了,别说了。”
觉似乎不想再听,拦住了斯奎拉无休无止的自辱。
“你还是说说,要从这边出去,该怎么走才好?”
觉靠在竹子上闭着眼睛。我很担心他的情况。应该已经超出极限了,而这一次又被逼得不得不用咒力。接下来的首要任务该是保存体力吧。
“如此说来,不知为何,土蜘蛛们似乎以为天神圣主是在西侧一带,倾注全力包围那里去了。因此,卑职以为继续向东最为安全。”
斯奎拉恢复了平素的语调,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东面没有敌人了吧?”
我虽然放了心,但总之还是确认一下为好。
“是的。精锐部队全部都将重点投向了西侧。在东面巡逻的都是刚才那样不足挂齿的家伙。”
眼前一黑。
“这不是还有吗……?数量有多少?”
“即使全部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一百、一百五的样子吧。武器简陋,训练程度也很低。对于天神圣主而言,根本就是不足挂齿的存在。通过这里就像在无人的原野行走一般。”
我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又要山穷水尽了。
“天神圣主意下如何?如果要走,还是尽早动身为好。若是土蜘蛛们发现西面没有天神圣主,从那边调回精锐部队,那可就麻烦了。”
斯奎拉催促我们。但是,我们的战斗能力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了。
“天神圣主。”
该向这只愚蠢的化鼠揭晓事实吗?但是,这样做显然太过危险了。一旦知道我们没有了利用价值,这家伙会采取什么态度,谁也无法预料。
“天神圣主。”
“吵死了。你就不能闭一会儿嘴吗?”
“是。但是,天神圣主,最坏的事态好像正在逼近。”斯奎拉咳嗽着说,“从西面正有数量颇大的士兵过来。它们可能认为天神圣主突破了包围圈逃走了。”
我向西面望去,但被竹子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军队的脚步声。不过斯奎拉看上去也不像是在撒谎。如果说化鼠的听觉比人类灵敏许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怎么办……”
“现在应该立刻向东去。同样是战斗,东边的敌军收拾起来要容易许多,再者说……”
“嘘!安静!”
我让斯奎拉住口。听到了。斯奎拉不是撒谎。砍断竹枝、踩踏枯枝的声音,虽然微弱,但也在时不时传来。小心翼翼的静默行军,更让人感觉到隐藏在其中的强烈杀机。
“天神圣主,不能再犹豫了。走吧!”
我们依照斯奎拉的指点向东移动,不敢发出声音。再走一点儿就是竹林中断的地方,但就在那里,我们终于撞上了最担心的局面。
土蜘蛛的游击队。七八只土蜘蛛似乎正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它们还没注意到我们,但要是再往前走,显然就要迎头撞上了。
“天神圣主,请把那些家伙迅速收拾掉吧。若是能够不发出声音,那就太值得祝贺了。”
我看看觉的脸。觉微微摇头。连打倒那点敌人的力量都没有了。
“天神圣主,怎么了?天神圣主?”
斯奎拉似乎焦急起来。
“没时间犹豫了!若是不赶紧从这里过去,后面的追兵就要赶上来了。”
斯奎拉的语气渐渐变得不祥起来。
“天神圣主,怎么了?为什么不收拾那些家伙?难道说,天神圣主……”
我心里咯噔一下。斯奎拉的眼睛里闪烁着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怪异光芒。
“……已经不是天神圣主了吗?”
这是让人浑身冰冷的一瞬。我瞪回斯奎拉的眼睛。
打破冰冷静寂的,是笛子一般粗亮的声响。
像是解开了咒缚似的,我们打量四周。
“那是什么声音?”
声音再度响起。不是一个地方。从各个方向传来的声音,仿佛相互呼应一般,在山野中回荡。
“天神圣主!天神圣主!”
我回头一看,斯奎拉正在狂喜雀跃。
“大喜事!脚步声走远了。从西面进逼的部队好像撤退了!”
“为什么?”
我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狐疑。
“是援军!那个海螺音很可能是大黄蜂族!不用担心了。大黄蜂是关东最大的部族,总兵力超过两万。对付像土蜘蛛这样的家伙,不费吹灰之力,一转眼就能荡平了吧!”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堵着道路的土蜘蛛游击队也不见了。
这次真的得救了吗?我悄悄看看觉的脸色。在那张脸上,看不到半点喜悦和安心的神情。
大黄蜂军不单数量占据优势,彪悍程度也远远超过土蜘蛛。
战斗从相互自远处对射弓箭开始,箭射光了就开始肉搏战。大黄蜂军中有一群轻装的士兵,从土蜘蛛的密集步兵侧翼穿过,投出网一样的东西。被网裹住动弹不得的密集步兵,只能眼睁睁被四面八方飞来的投枪一个个刺穿,变成海胆一样惨不忍睹的尸体。
即使是对付体长超过三米的土蜘蛛变异个体,普通体型的大黄蜂士兵也是毫不畏惧地猛冲上去,一边咬噬大于自己三倍的躯体,一边用大刀猛刺对手。那些怪物尽管长得巨大,但看来也吃不消这样的攻击。
“敌军主力已经歼灭,接下来只要捉住女王就行了。”大黄蜂军的总司令官奇狼丸观察了一阵战况,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说,“虽然有不少奇形怪状的家伙,简直分不出是不是我们的同种,但归根到底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怎么也不是我方的敌手。”
“这话说得有点不敬吧?”斯奎拉插嘴道。
“嚯嚯,什么叫不敬?”
奇狼丸低头俯视比自己小两个头的斯奎拉。
仅有因其杰出能力得到认可的化鼠,才能由人类赐予汉字姓名。据说所有部族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二十只。当然,这一点也是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不过奇狼丸确实一眼看上去就有着非凡的气质,它的身高比我们还高,除去女王和土蜘蛛的变异个体,我们很少看到这么大的化鼠。它长长的脸颊和吊起的眼角让人联想起它名字中的狼字,乍一看像是在眯眼微笑,但也让人感觉到一种愉悦地咬断对手喉咙的狰狞。另外,大黄蜂的士兵全都是黥面文身。所谓黥面,是在脸上刺青,文身则是在身上刺青。但几乎所有士兵都只是在脸上刺一圈黑色的条纹,像是镶边一样,奇狼丸却是沿着眼角到鼻梁一线,描出一片复杂的藤蔓花纹般的图案,更增添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大黄蜂的士兵确实勇猛,但你们能如此轻易击破土蜘蛛的军队,难道不是因为天神圣主预先给予它们充分打击、消耗了它们的战斗力吗?若是像投石机兵之类的部队毫发无伤,只怕会对你们形成很大的威胁……”
“投石机兵之类的跳梁小丑何足挂齿。”
奇狼丸似乎根本没把斯奎拉放在眼里。
“虽然我是头一回看到那样的变异个体,但说到实际用途,投石机兵最多也就是攻城用用而已。在平地的弓箭战中好歹还能有点用处,但到了白刃战的时候,只有乖乖被我们剐的分儿。”
“但是,话虽如此……”
“你是文官,不知道用兵之常道。所以这一次的乱讲我就不追究了。”
奇狼丸一副飞扬跋扈的态度,转回到我们的方向。
“话虽如此,土蜘蛛会采取如此愚蠢的攻击阵势,可能正是因为天神圣主的存在。它们将全军投入部族正面而不顾背后的防守,出现这种疏忽也是一样的原因吧。如此说来,在下奇狼丸确实要感谢天神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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