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了攻击隐蔽在洞里的对手嘛,当然要用比空气重的毒气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
我强压下对觉的怒火,一边继续向地底折回去,一边回忆之前走过的道路。有个地方有一条很长的向上去的路,当时走的时候我们抱着很大的期待,都以为有可能通向地面,可惜那条路虽然很可能已经升到了非常接近地表的地方,但还是再度折向下方,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打击我们而挖出来的一样。如果躲到那里去,也许可以避开不断下沉的毒气。
在连发光虫的微光都没有的状况下,我们一边与恐慌的感觉斗争,一边在错综复杂的隧道迷宫里狂奔。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能选择到正确的道路,大约也算是一种奇迹吧。
“向上了!”
脚下的感觉告诉我,我们来到了一段通向上方的隧道。因为疯狂奔跑了很久,腿肚子上的肌肉已经在颤抖不已了,但我们还是咬牙继续挪动步子。痛苦本身也证明了我们还活着。
终于道路开始变得平坦起来,再往前又慢慢向下了。
“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只能祈祷毒气不会溢到这里来了。如果只有一条路的话,倒是应该继续往前逃,但化鼠的巢穴里满是犹如蜘蛛网一样的隧道,毒气有可能顺着别的路径绕到我们前面去,所以还是停在最高的地方为好。
黑暗之中,我们坐了下来。
“没事吧?”我问。觉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毒气这东西,多久能散掉啊?”
虽然还是看不见觉的身影,但感觉他好像摇了摇头。
“不会散的。”
“没这个道理吧?难道永远留在洞里了吗?”
“虽然不是永远,但恐怕几天之内都不会散的吧。”觉深深叹了一口气,“在那之前,肯定是这儿的空气先耗完,要不然就是毒气慢慢扩散,一直升到这儿来。”
我的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只能坐着等死吗?
“……那,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
觉的回答十分干脆。
“万一食虫虻族打赢了,也许会把我们挖出去。但就算那样,一般来说也是要等到毒气散尽之后才行。”
绝望夺走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拼死的决心好不容易赶到一个安全地带,然而仔细一看原来是要被活埋,这算什么啊。
束手无策、坐等死亡,这等于精神上的酷刑。早知如此,说不定还是被毒气追着在隧道里乱窜更容易忍受。
“喂,虽说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非常自然地开口说。
“唔?”
“不是一个人,真好。”
“总算能拖着我一块儿死,心情还不错?”
我轻轻笑了。
“我想,要是我一个人,肯定受不了,真的。一定连这儿都到不了。”
到最后也不放弃,尽自己的全力。即使最终抵达的是这样一条死路。
“我也一样。”
觉的语气也恢复到平时的语调。我放心了。虽说如果精神错乱的话,也许就品味不到痛苦了。
“真理亚他们安全逃走了吧?”
“嗯,应该吧。”
“那就好。”
对话在这里告一段落。
黑暗之中,我们坐等时间流逝。
一分钟,五分钟,或是三十分钟?我忽然从半昏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觉!觉!”
“……什么?”
觉的回应让人很不放心。
“臭味。没闻到吗?毒气来了!”
没错,那种坏鸡蛋一样的臭味,就是在出口附近闻到的味道。
“啊,这里也不行了,往前逃吗?”
“哎呀,我想没地方比这里更高了。往低处逃等于自杀。”
觉似乎在拼命思考对策。
“你的嗅觉比我好。毒气是从哪儿来的?出口那边吗?还是两边都有?”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是声音,根据条件也许可以判断出大致的方向。但是气味从哪儿来的,我觉得这个不是能判断出来的。
“唔,稍等一下。”
我闻了闻靠近出口方向的异臭,然后在洞穴里小跑几步,又到反方向的下坡处闻了闻气味。幸好觉看不见我这副样子。想必我一定和伸着鼻子到处乱嗅的化鼠一个样。
“……好像是从一个方向来的,从刚才出口那边。”
“这样的话可能还来得及。把隧道堵上。”
“堵上?怎么堵?”
“埋啊。”
觉开始拿枪去捅毒气过来那一侧的顶部。虽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但从空气的舞动和时不时飞溅到脸上的土块中,不难想象他奋斗的模样。
“早季!危险!”
突然间觉扑了过来。我被推到几米之外,觉压在我身上。
我正在想发生了什么,头顶上大块的土砂倾盆而下。我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等待崩塌停止。因为不能开口,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等这一切终于停止的时候,我全身都被土砂盖住,似乎膝盖往下全都被埋住了。
“没事吧?”
觉的声音里透着担心。
“嗯,没事。”
“刚才真是危险,差一点儿两个人就要被活埋了。”
冷静下来想想,在洞穴里挖头顶的土的确是一种疯狂的行为。但是生存的本能让我们无暇思前想后,只有凭本能行动。不过这一举动从结果上来说是万幸的。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砂土下拽出身体,仔细检查通道是否完全被阻断了。然后为了慎重起见,又用手掌在土山表面反复拍打夯实,不让毒气渗透过来。
“哎,你看上面,要是再掉一点儿的话,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我抬头望着头顶问,那边应该掉了很大一块(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外面的声音一点儿都听不到,对吧?恐怕还有三米以上的距离呢。而且不管怎么说,从下往上挖都太危险了。咱们只能继续在黑暗里等待。”
堵塞通道的骚动,让我刹那间产生了状况好转的错觉,然而仔细想来,状况其实完全没有改善。我们所在的地方,比刚才更狭窄,如果这次从反面来了毒气,我们将会彻底束手无策。就算把另一边的通道也堵上,在狭窄空间里残留的空气转眼就会耗尽,我们只会落得窒息而死的下场。
这次才是真完了,我想。
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但是,已经无计可施了。我一边等待人生终点的来临,一边为自己如此无动于衷而诧异。是因为身心疲惫不堪,已经没有能量让感情爆发了吗?
我离开觉,在黑暗中抱膝而坐。如此一来,一个接一个的幻觉又出现了。在外面的世界,除非疲劳到极点,否则不会看到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但在这里,就像打开开关一样,各种怪异的景象层出不穷。大约是在黑暗中徘徊太久,意志的控制力变得十分薄弱,潜伏在潜意识深处的魑魅魍魉都开始恣意驰骋、飞扬跋扈了吧。
最初出现的是蓑白。半透明的身影从右往左慢慢穿过视野。那是栩栩如生的影像,一点也不像幻影。y字形的头部触手和生在背上的无数触手的顶端,闪烁着红、白、橙、蓝等等鲜艳的色彩。
接着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无数闪烁着绿色光芒的黏液丝。那是发光虫构成的银河。短短的一转眼间,便布满了整个视野。
尽管似乎要被黏液丝攫住,蓑白依旧扭动身子继续前进,但终于还是被抓住了。黏液丝像是吊灯一样摇摆着,把蓑白五花大绑起来。
如此一来,蓑白把被黏液丝缠在一起的触手一条条自己切断。
没了触手的蓑白,背上开始散发出强烈的七色光芒。千变万化的光线重合辉映,在空中绘出漩涡一般带有条纹的图案,那份美丽让我心醉神迷。
不知不觉间,变化作拟蓑白的蓑白在背后拖出一道五色的残影,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光的盛宴徐徐没入黑暗之中。
所有一切都将像这样封闭在黑暗中了吗?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红彤彤的火焰腾地烧了起来。
就在正对面,突然间出现了橙色的光芒。护摩坛上,火焰熊熊燃烧。
耳边响起仿佛是地底传来般的真言唱颂。橙色的火粉像是伴奏似的腾空而起。
这,是那一天的景象。
祈祷的僧侣向护摩坛中注入香油,又投入药丸一样的东西,燃烧的火焰骤然激扬。
身后大群僧侣的诵经之声犹如聒耳的知了,在耳道的深处回响。
是那一天我被授予咒力的。成长仪式。
为什么临死之时,我看到的不是父母和自己的家,也不是幼时游玩的田园,而是这份景象?
忽然间,一份全然无关的记忆苏醒了。
“不行的吧,真言谁都不能告诉。”
觉臭着一副脸说。他平日里从来没做过什么正经事,偏偏这种时候像个优等生一样,让人讨厌。
“没关系的啦,咱们是朋友对吧?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求他说。
“你为什么要听别人的真言啊?”
“我就是想知道嘛。唔……和我自己的有什么差别,什么什么的。”
“……那样的话,说说你的听听。”
觉的表情很狡猾,更让我心痒难耐。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有办法。
“那好吧,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们各自把自己的真言写在纸上,数一二三,一齐拿给对方看。”
“……唔,还是不行。真言要是告诉了别人,就没有效力了。”
不可能有那种事——我心中忽然生出这个念头。
“所以说嘛,又不是让你一直举着等我背下来,只是唰的一声在眼前晃一下啦。”
“那样子不就没意义了吗?”觉疑惑地说。
“这样就够了呀,至少是朋友之间互相看过了嘛。而且就算扫一眼也能看到一个大概,长度什么的都能分得出来,对吧?”
我终于说服了犹豫不决的觉,我们一齐把各自的真言用铅笔写在藁半纸上。
“好了吗?一、二、三。”
我们把藁半纸在对方面前一晃,以电光石火的动作展示自己的真言,然后差不多只用了0.1秒便翻到了反面。
“看到了?”觉担心地问。
“完全没看到。不过长度算是知道了,大概和我的差不多。”
觉恢复了安心的表情,把手中的藁半纸揉成团,扔到空中点着了。藁半纸刹那间烧成了灰烬。
“……不过,你到底还是看见一两个字了吧?”
想不到觉这么胆小,还在继续纠缠。
“一个字都没看到。你的字本来就写得乱,就算盯着看也看不明白。”
觉放心地离开了。我拿起觉写真言的时候垫在下面的纸,迎着光线去看。觉的笔迹很重,纸上清清楚楚地留着痕迹。用柔软的铅笔擦上一遍,字迹明显地浮现出来。
后来我在图书馆查过,得知那是虚空藏菩萨的真言。
也许可以成功。我屏住呼吸,偷窥觉的模样。
觉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很安静。但在安静的呼吸中,时不时混有几声意义不明的低声呢喃。
此刻的觉意识水平极端低下,状态应该和被施加催眠术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如果此时潜意识的盖子已经打开,平日里被压抑的种种想法正在涌出的话,那么说他和我刚刚一样正被各种幻觉支配,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催眠术中最困难的应该就是将意识水平降到如此低的水平吧。在目前这种状态下,应该能行。毕竟我知道深深铭刻在觉的意识阈下的魔法咒文:真言。
不过话虽如此,这也是只可成功,不能失败的局面。一旦失败,两个人都要葬身于此。我将该说的台词在头脑中反刍整理。然后深深吸一口气,以严厉的声音喝道:
“朝比奈觉。”
我看不到觉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他的反应。
“你破坏了规则,来到了不能来的地方。而且,还触犯了禁令,听了恶魔的言语。但真正的问题还在这之前。”
我感到觉的身子似乎微微动了动。
“你违背了作为伦理规定基干的十重禁戒之中的第十条,不谤三宝戒。听从恶魔的声音,对佛法的教诲提出异议。因此,我必须马上冻结你们的咒力。”
觉喘息着,发出抽泣一般的声音。我的胸口一阵剧痛,但还是硬着心肠继续。
“注视火焰。”
我不知道觉的反应。
“注视火焰。”
还是没有反应。
“你的咒力,封入此人偶中。能看到人偶吗?”
深深的叹息。然后我听到“是”的一声,那是觉的回答。
“由此刻起,人偶投入火中。尽却烧施,燃尽一切烦恼,灰烬洒向无边荒土。”
我提高了声音。
“看!人偶烧尽。你的咒力,于此冻结!”
觉发出悲痛的呻吟声。
“舍却烦恼吧。为了解脱,必须将一切都在清净之火中烧尽。”
好了,从这里开始,终于要进入关键时刻了。我走到觉的身边。
“朝比奈觉。你皈依神佛,放掷了自己的咒力。”
我努力在声音中加入和蔼的气氛。接下来,必须要解开犹如铁锁一般紧紧纠缠在觉的潜意识最深处的暗示。
我只有一个纯粹的想法,就是要拯救觉。是对自己刚刚的那些所作所为——虽然是权宜之计,但终究也是不得不让他痛苦的所作所为——的谢罪。是对他奋力帮助自己的感谢。千般思绪刹那间犹如奔流一般涌上心头,热泪让我的声音颤抖。
“因此,以大日如来的慈悲,于此传授汝周正的真言,召来新的精灵,再度赋予你咒力!”
我握拳重重敲击他的双肩,将口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念诵。
“b南牟,阿迦捨,揭婆耶,唵,阿唎,迦么唎,慕唎,莎诃/b。”
半晌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是,渐渐地,周围慢慢变得明亮起来。
“觉!”
我哭着叫道。发出光芒的是枪。黑曜石一般的枪尖部分变得通红,发出炫目的光芒。
“觉。这是觉做的吧?你明白了?咒力回来了!”
“唔……好像是这样。”
觉用大梦初醒般的声音说。
“赶快在头上开一个风道!把碍事的土全部运到别处去!”
“我知道。”
“啊,等一下,外面说不定充满了毒气……”
“嗯,放心吧。全部把它们吹走。”
觉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
“也许会有短时间的空气稀薄,捂住耳朵和鼻子。”
我慌忙用上双手的中指和拇指,总算把耳朵和鼻子都堵住了。头顶上巨大的土块犹如地震一般颤动起来。
接下来的一瞬间,伴随着犹如龙卷风的声音,覆盖在头上的砂土天顶,刹那间消失了。
即发光蕈蚊,又称洞穴发光虫,主要分布于新西兰等地,有异于中国的会飞的萤火虫。——译者
最后这句与拟蓑白当初的讲述不完全一致,原文如此,下两段中亦有此类情况。——译者
一种用秸秆为原料制成的纸,因为吸水性很好,常作为书法用纸。——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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