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来自新世界 贵志祐介 第1页,共2页

“逃吧。”觉说。

“往哪儿逃?”

“往哪儿都行。总之先离开这儿再说。”

觉站起身子,探看寝室外面的情况。

“早季还记得路吗?到这里的路好像还挺复杂的。”

“唔,怎么说呢,脑子晕乎乎的,恐怕记得不是很清楚……”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从谒见女王的场所到这儿的路。

“不行。我只记得一开始是往左边转的,之后就全乱了。”

我原本就不是很认路的人。况且还不是同一条路再走一遍,而是要折返回去,这就要求在头脑中把地图完全反过来,我肯定会搞乱。

觉抱起胳膊,好像也在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

“道路的分叉其实也没有多少……最多也就是三岔路,差不多吧……一开始的岔路是走左边,然后是右边,再然后……是哪边来着……”

“我虽然记不得路线,不过有一点记得很清楚。咱们一直到这儿为止,走的全都是平坦的下坡。”

因为那时候我的感觉就像是被领去黄泉一般,所以记得异常清晰。

“是吗?对了……一次都没有往上走?”

觉来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这样的话,这一回只要一直往上走就行了。如果走到一半又变成朝下走,那就是走错了,咱们返回到之前的岔路口,换条路走就行了。”

“但是,就算一直往上走,也未必一定是正确的道路吧?”

我抛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话是不错,不过假如真有别的路一直向上的话,迟早总能上到地面的吧?”

这种事情真可以这么马马虎虎的吗?我不禁对觉的判断产生了一点不安。我们到底是怎样在一片漆黑之中来到这儿的,真有人能记得住吗?要是有根绳子什么的就好了,我想。忒修斯不就是靠了阿里阿德涅的丝线引导,才从弥诺陶洛斯的迷宫里闯出来的吗?

“我看,还是喊化鼠过来,跟它们说我们想去外面,让它们带路,这样比较好吧?不然的话,要是迷了路……”

“不行。它们要是报告给斯奎拉或者女王,绝对会引起疑心的。”

觉凑到我的脸前。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时间里偷偷逃跑,没办法解释,对吧?要是被它们知道我们没有咒力,天晓得它们会干出什么事。”

侧耳静听,附近没有化鼠的动静。黎明之前的时分似乎是化鼠活动最少的时间带。但是,外面的隧道比房间里还要黑暗,笼罩着犹如墨汁一般浓密的漆黑。我实在鼓不起勇气向外面哪怕踏出一步。

“对了,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我这么一说,觉哼了一声,仿佛很不耐烦。

“这里到处都是奇怪的地方,哪儿有不奇怪的东西啦?”

“为什么房间里面会比外面亮呢?”

觉啊的一声,停下了动作。对啊,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在房间里,动作还是能够辨认出来的。而在外面的隧道之中,恐怕什么都看不到吧。

“真的……对了,一定是什么地方有光源才对!”

我们把房间前后左右打量了一圈,可奇怪的是,在哪儿也没看到可以说是光源的地方。

觉的手里依旧紧抓着从土蜘蛛那里抢来的枪。他一边伸出左手确认我的位置,一边把右手的枪刺出去,大概是不断刺探房间深处。刺了几次之后,枪尖上黑曜石一样的玻璃质石头上,沾上了只有针尖大小的小小光珠。

“这是什么?”

我们慢慢朝房间的深处走去,随后感觉到上方隐约有光线落下。我们抬起头,随即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天花板上有一个大大的圆形刻痕。在那个刻痕的遥远上方,可以看到犹如满天星斗一般的光辉。

“那是外面?这里直通地面的?”

“不对,不是的……不是星星。”

觉喃喃自语,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起来像星星,但是一点都不眨。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觉把枪尽力举高,朝成百上千祖母绿般的绿色光点伸去。我看着觉的动作,心里想他应该够不到,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枪尖轻触到了光点。光点微微摇晃,聚成几束。

觉慢慢收回枪。他明明应该捉到了几粒光点,然而枪尖上却只有几根丝线拖着黏液珠一样的东西缠在上面。

觉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黏糊糊的,早季也摸摸看?”

我摇摇头。

今天我已经知道,那时候在天花板上发光的是化鼠将萤火虫家畜化之后的变种。

发光虫英文为glowworm,是太古时代便在新西兰等大洋洲洞窟中栖息的昆虫。它虽然有着“发光”这样一个富有浪漫气息的名字,其实乃是近似于苍蝇、蚊子、牛虻之类的品种。幼虫在洞窟顶上筑巢,垂下若干拖着黏液珠的丝线,捕食撞上来的小虫。它们就是靠萤火般的光芒吸引猎物过来,那光芒经由黏液珠反射,呈现出犹如绿色银河一般不可思议的景致。

发光虫原本在日本列岛没有分布,不过据说在古代文明崩溃之前不久,人类将之作为鱼饵引入了日本。大概其中一部分存活下来,化鼠对其进行品种改良,用作贵宾室的吊灯吧。

觉又一次探出枪采了一些黏液,终于弄明白发光的是某种东西的幼虫。他和我简单商量了一下,由我扛着觉,去采些发光虫下来。之所以不是体重轻的我到上面去,是因为对于发光的绿色蛆虫,我总有些不寒而栗,不敢去摸。

觉抓了好些发光虫之后,把它们(用它们自己分泌的黏液)缠在枪尖上。不知道是不是化鼠改良了品种的缘故,就算受到这么粗暴的对待,发光虫依然没有停止发光。

“好,走吧。”

觉站在房间出口处,毅然说道。我们背起背包,紧紧握了握手,借着枪尖上蛆虫放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线,向着更加黑暗的地方踏出了脚步。

直到今天回想起来,我还是感觉那是多么奇怪的启程方式啊。

要说光线的话,只有觉所持的断枪枪尖上恍若鬼火一般朦胧闪烁的虫光。除此之外的地方,当然也包括我们的脚下,什么都看不到。我试着侧过头,在眼前晃动手掌,却发现连影子都无法辨认。之所以能在这样的状态下不断行走,说起来反而是因为洞穴很狭窄,仅勉强够我们两个人肩并肩行走,身体因而常常接触到墙壁的缘故吧。

“现在是在向上吗?”

时不时地,觉会像失去自信一样这么问我。每当这时候,我要么回答说“在向上”,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唔,是上还是下呢”?不过不管怎么回应,状况并不会因之发生什么变化。

枪尖上的亮光偶尔会照出两条或者三条的岔路。之所以借着微弱的光线也能迅速分辨出是岔路,是多亏了每个岔路上都种着某种标记的光藓。光藓和它的名字所显示的一样,是一种散发淡绿色光芒的苔藓。不过和发光虫不同的是,它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发光,而是通过具有透镜功能的细胞将四周的微弱光线集中起来,支持自身的光合作用。它的反射光看上去很明亮。

化鼠如果只是在狭窄的洞穴里乱窜的话,单靠嗅觉和触觉应该就足够了。但是自从发展出文明之后,肯定需要更有效率的移动方式,因此才开始利用光藓这样的生物吧。

我们默默地继续向前。走了这么久,连一只化鼠都没有遇到。起初我们还相信自己很走运,选了整个巢穴的化鼠都在睡觉的时间,但慢慢地开始心生疑惑。

“我说,已经走了很远了吧?”我问觉。

“嗯。”

“这条路真没错吗?”

我们停下脚步。要是走错了的话,现在是在哪儿呢?我在记忆中回顾刚才走过的路线。

“奇怪啊……刚才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已经全想起来了,来的时候转了几个弯什么的,按理说应该没有走错路才对……”

“可我还是觉得有哪儿走错了,应该花不了这么长时间的。”

“是啊,往回走吗?”

我们在黑暗的隧道里换了个方向,朝来时的路返回。通向洞穴底部的路程更加让人沮丧,但也没有别的路可走。然而走了一阵,我们却撞上了令人惊愕的情况。

“岔路!”

我倒吸一口冷气。

“太莫名其妙了。刚才这个地方没有岔路的吧?”

因为我刚才走的时候一直在默记道路,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有自信的。

“……好像是没有啊。”

觉拿了一撮道路分岔地方的土,研究起来。

“唔……啊!混蛋!”

觉突然咬牙切齿地说。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

“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种事。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难道……”

觉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呀?喂,到底怎么回事?”

“这儿的土是新的……”

听了觉的解释,我感到自己脸都白了。

化鼠巢穴里不断会有新的隧道被挖出来,形状在不断改变。所以从去那个房间的时候开始到现在,中途岔路的数量很可能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以为巢穴的活动停止了就不会有问题,没想到别的活动虽然停了,可隧道还在不断挖掘。也许是因为巢穴正处在临战状态吧。弄不好就在我们刚走过之后不久,就有隧道从别处挖过来,形成了这个岔道。”

觉把手里握的土恨恨地扔到地上。

“那,我们……”

“嗯,迷路了。”

如果这时候能看到觉的表情,他一定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吧。

在那之后,我们只有在地下的黑暗隧道中漫无目的地彷徨。从时间上说,最多也就是三十分钟左右,但在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之中,身处连行动都不自由的狭窄洞穴,不知道如何从地底出去,那一种精神上的压力超越了想象。穿得又少,冷得直起鸡皮疙瘩,但还是渗出湿淋淋、黏糊糊的汗。

我们用平日很少出口的脏话对骂,诅咒自身的不幸,向神哀诉,低声抽泣;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牢牢牵着手,不停地走。

然后,我们终于陷入了暂时性的精神错乱之中。

就我而言,最初的征兆是幻听。

不知从哪儿传来“早季、早季”的呼唤我的声音。

“你说什么?”

问觉,觉也是心不在焉,偶尔则是丢给我一声“什么”,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早季、早季。”

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

“早季,你在哪儿?赶快回来。”

父亲的声音。

“爸爸,爸爸!”我叫了起来,“救救我,我迷路了。”

“早季,这下好了吧。绝对不能到八丁标之外去。八丁标的里面有强力的结界,非常安全,但如果往外面走上哪怕一步,就没有咒力守护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回不去了。不知道怎么回去。”

“早季,早季,小心化鼠。化鼠把具备咒力的人类当作神来崇拜,所以会对大人绝对服从。但是,对于还没有咒力的孩子,很难说它们会有什么态度。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避免让孩子与化鼠接触。”

“……爸爸。”

“喂,在说什么呢?振作点。”

相比幻听的声音,觉的声音仿佛更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样,没有什么现实感。

“第五代皇帝大欢喜帝即位时,有民众的欢呼与喝彩三日三夜不绝的记载。起先人们一般认为这是单纯的夸张说法,但后来的调查发现这一记载乃是事实。因为最先停止拍手的一百人,都被大欢喜帝当作庆典的活供品用超能力点燃,并把烧成黑炭的躯体作为王宫的装饰。民众们从这时候起便给大欢喜帝奉上了阿鼻叫唤王的恶谥。”

“爸爸,救救我。”

“第十三代爱怜帝,以酸鼻女王的恶谥为人所知……对于稍有不合己意的人,每天早上都会用无比残酷的方法……无比欢喜……整日绝食不吃东西……为了不让自己呕吐……第三十三代皇帝宽恕帝,在生前就被奉上豺狼王的异名……惨不忍睹的尸体……儿子,第三十四代皇帝醇德帝,死后被称为外道王。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把躺在长椅上假寐的父亲宽恕帝的首级活生生扯下来……害怕自己也会被杀的恐惧……幼弟、堂兄弟,包括自己的孩子……尸体喂给沙蚕或者海蛆……第六十四代皇帝圣施帝……鸱鸺女王的恶名……在满月的夜晚,攫取妊娠的女性,割开肚皮,鲸吞胎儿,将骨头吐到周围……”

当我感觉父亲的声音极度扭曲的时候,那声音又变成了异样的单调。

“明白吗?史前文明的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洛伦兹指出,在狼和渡鸦一类具有强大杀伤能力、并且进行社会生活的动物中,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理机制,可以抑制同种间的攻击。这就是所谓的攻击抑制。另一方面,在老鼠和人类这种不具有强大攻击力的动物中,因为攻击抑制不充分,所以常常会在同类间发生过激的攻击与杀戮行为。”

“爸爸,别说了。”

“姚齐注意到,只要以放弃一个据点为代价,便可以保证自己军队的联络、切断对手的路线。但是,这里的唯一一个问题是,不得不作为弃子的那个据点,恰好是他自身所在的据点……正如他所预料的,他的据点被敌人包围,连同他在内的六只防守要员一直战斗到最后,可惜最终全都被砍成了肉泥,活生生变成了冒着热气的汉堡肉饼。”

“笨蛋,振作起来!”

觉抓住我的肩膀。

“我没事……”嘴上虽然这么回答,幻听还是没有消失。不单如此,连幻视都开始隐约闪现。

“学校允许你们到这种地方来了吗?”

化作僧人形状的幻觉嘲讽般地说。

“你们违背了作为伦理规定基干的十重禁戒之中的第十条,不谤三宝戒。听从恶魔的声音,对佛法的教诲提出异议。因此,我必须马上冻结你们的咒力,永远封入人偶之中。你们的一生就作为人偶去过吧……”

“早季!早季!”

一阵几乎要引发脑震荡的强烈摇晃终于让我恢复了神志。

“觉……”

“你刚才一直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我还以为你脑子坏了。”

“差点疯了。”我低声喃喃道。

刚才恐怕确实很危险。如果不是因为有觉在,说不定真会产生精神上的异常。

再接下来,我们又在地下的隧道里徘徊了很久。同样,一只化鼠都没有遇到。不过现在想来,它们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就探知到我们的动向,主动避开了道路吧。

首先注意到异常的,是我。

“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回答。我用力握觉的手,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觉?”

我拍了两三次觉的脸颊,觉终于发出低低的呻吟一般的声音。

“振作点!你听到奇怪的声音了吗?”

“声音?一直都有啊。”觉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在地底呼唤我们。那是死人的声音哦。”

我打了个寒战。就像是接我的班一样,显然这一次是觉失常了。不过我对听到的声音更加担心。在漆黑的隧道中行走,直觉会变得敏锐吧。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危险正在迫近,但现在没有担心觉的余暇。

侧耳细听,那声音还在。因为在隧道内部回响,判断不出声音的来源。但声音正在慢慢变大,已经可以清楚听到了。无数化鼠发出的尖叫声、呐喊声、悲嚎声,像是敲打铜锣发出的金属声,还有听上去仿佛波涛一般的声音,似乎像是拍手,但又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

所有这些都像是让人不寒而栗的不和协音,都是混战的声音。我顿时醒悟,最坏的预感变成现实了。

“快逃!土蜘蛛偷袭了!”

我用力握觉的手,但他还是没什么反应。

眼前又出现了岔道。该往哪里逃才好呢?往左、往右,还是回头?

我摸到觉的右臂,把枪伸向前方。但是,黑暗之中却看不见本该隐约浮现的绿色光芒。我慌慌张张地调转枪头一看,发光虫已经死了。

不过,我同时又意识到周围并非一片漆黑。放在岔路口的光藓正发出微弱的光线。不知是从哪里射过来的微量的光。考虑到我们在隧道里徘徊的时间,就算这时候天亮了也不奇怪。这样的话,前方应该就是出口了。

透过黑暗,我发现左边似乎稍稍明亮一点。我拉着觉的手,小心往前走。越往前,隧道变得越明亮。但是,与之成正比的,化鼠战斗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照这样下去,就算找到了出口,恐怕也会一头闯进化鼠的混战中吧。没有咒力的我们无法自保。

周围已经明亮得犹如新月之夜一般。放眼望向平缓隧道的尽头,只见那里有一个大大的右转弯道。光就是从那里照进来的。

犹豫了片刻,我向前踏出一步。总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不管怎样,暂且先确认一下出口的情况。

于是,从结果上说,这短短的踌躇救了我们的性命。

突然间化鼠的哀嚎近在耳边。紧接着一只化鼠从转弯的地方滚了出来。它的身子在不断抽搐。虽然想努力向这边爬,但很显然已经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感觉到异常的,是我的嗅觉。那是腐坏的鸡蛋一样的臭味。我向濒死的化鼠背后望去,只见出口处照进来的光线中,一股烟正在渗入隧道的内部。

不能吸那股烟。这是近乎本能的警告。

“走这边!”

我飞快转身,拉着觉的手,拼命向刚刚走过的隧道跑回去。

虽然是下坡,跑下去的速度很快,但异臭一直没有消失。非但没有消失,而且似乎越来越强了。

就在我将要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时候,一直毫无反应的觉突然嘲讽一般说起话来。

“不管逃到哪儿都没用哦,因为我们是风箱里的老鼠。”

我腾地一下火了起来,反驳觉说:“我们可不是老鼠!”

“一样的。”觉以极其悠闲的语调低声呢喃,“烟熏老鼠,逼到洞的最里面。”

“烟?”

我终于意识到刚刚感觉不对头的地方到底在哪儿了。

“奇怪啊。一般的烟应该往天上飘才对,怎么会往下追过来呢?”

“那不是当然的嘛。”

觉说话的语气好像是个优等生正在教训一个连最简单的问题都不能理解的学生一样,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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