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开始,数学、语文、社会、自然等等无聊的课程一个接一个,教室里除了讲课的老师之外,还有关注每个人理解程度的指导老师,对于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都会很仔细地加以解释说明,所以不会有谁跟不上进度。另一方面,考试多得吓人,印象中差不多每三天就有一场考试。不过那些考试基本上都和课程没什么关系,总是让我们跟在“我很难过,因为……”之类的句子后面写短文,所以也不算是什么很大的负担。
相比之下,最难的大概还是自我表现的课题。绘画、拿黏土做塑像之类的事情固然很好玩,但差不多每天都要写的作文就很让人头疼了。虽说也可能是多亏了那时候的锻炼,如今写起这份手记来并没有觉得有多痛苦。
熬过无聊的课程和课题,下午开始就是快乐的游戏时间了,而且周末休息两天,想在野外怎么疯跑都可以。
刚刚上和贵园的时候,我们的远足最多也就是沿着弯弯曲曲的水路探险,眺望两岸茅草屋顶的民居之类;后来就渐渐可以远行去黄金乡那么远的地方了;到了秋天,更可以借着稻穗全都结实的名义出去玩。不过真正有趣的还是要属从春天到夏天那段时间。我们喜欢去看水田。水面上有水黾在跑,水里有泥鳅和花鳉游泳,水底有搅和淤泥防止杂草的兜虾乱动个不停。农用水路和水塘里,有田龟、水蝎、龙虱、水螳螂等昆虫,还有鲫鱼。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教给我们用木棉绳和鱿鱼干钓龙虾的方法,我也曾经有过花上整整一天钓来满满一桶的经历。
黄金乡里还会飞来许多鸟。春天,云雀直冲云霄,鸣声在四下里回响;在水稻育种的夏日之前,会有许多朱鹭拜访水田,捕捉泥鳅;朱鹭在冬天交尾,在附近的树上筑巢。到了秋天,幼鸟全都离巢而出。虽然鸣叫声不是很动听,但大群带着淡淡桃红色的朱鹭飞上天空的模样却是相当壮观。此外还有夜莺、雉鸠、乌鸦、麻雀、大山雀等等,以及很少会落到地面上来的鸢。
除了鸟类,偶尔我们也会遇到蓑白。它们像是在寻找苔藓和小动物的时候不小心从森林误闯进田间小道的。蓑白不但作为可以改良土壤、祛除害虫的益兽受到保护,在一般农家里,它们还被当作神的使者,或者吉祥的象征,受到小心的对待。常见的蓑白身长从数十厘米到一米,鬼蓑白甚至会长到两米以上。蓑白靠无数个触手推动身体前进,那副模样犹如波浪起伏一般,充满了与神兽之名相适应的威严。
除了蓑白,还有实际是白化型青蛇的白蛇、黑化型菜蛇的乌蛇等等,它们同样是受到民间崇拜的生物。但蓑白不管碰上它们哪个都会捕食吃掉。这一现象在当时的民间信仰中呈现出怎样的相互关系,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
孩子们上了高年级之后,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位于小町最西端的栎林乡;在白砂乡的遥远南面、美丽沙丘绵延不断的波崎海岸;一年四季总是山花烂漫的利根川上游河岸等等。水边常有矶鹬和苍鹭的身影,有时候丹顶鹤也会飞来。在水边的芦苇间寻找大苇莺的巢,爬上山在芒草丛中寻找伪巢蛇的窝,都是很有趣的游戏。特别是伪巢蛇的假蛋,对于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玩具了。
但是,无论看起来多么富于变化,在八丁标内侧的,终究不是真正的自然,只是盆景一般的东西而已。在这种意义上,以前我们小町中的动物园与那动物园栅栏外侧的世界,也许可以说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异。我们所看到的大象、狮子、长颈鹿等等,实际上都是使用咒力创造出来的假大象、假狮子、假长颈鹿。就算万一从栅栏里跑出来,危害人的可能性也是零。
八丁标中的环境也是彻头彻尾对人无害的。到了后来,我对这一事实的体会将会深刻到厌恶的程度。但至少在当时,对于在山间疯跑也不会被毒蛇噬咬,甚至都不会被虫子蛰到的情况,我们并没有感到任何奇怪的地方。在八丁标内侧,我们永远找不到长有毒牙的蝮蛇和赤链蛇。有的都是无害的青蛇、菜花蛇、山链蛇、钻地蛇、腹链蛇、念珠蛇等等而已。另外,生在森林里的扁柏和丝柏之类的树木,也会分泌出大量——量大到过分的——带有强烈气息的物质,杀死一切对我们健康有害的孢子、扁虱、沙螨和细菌。
讲述孩提时代的时候,最不能忘记的应当是每年的节日祭典吧。我们的小町有许多一代代继承下来的祭典活动,形成了应和四季生活的旋律。
在这里大致举几个例子。春季有追傩、御田植祭、镇花祭。夏季有夏祭(鬼祭)、火祭、精灵会。到了秋季,有八朔祭和新尝祭。至于说冬日的风景,则有雪祭、新年祭和左义长。
幼年时候,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追傩仪式。
追傩也称为“遣鬼”,据说是具有两千年以上传统的最古老的仪式之一。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仪式的早晨,我们这些孩子也被集中到广场上,戴上半干的黏土上涂着胡粉的“无垢之面”,以“侲子”的角色参加仪式。
从幼年时候开始,我就对这个仪式无比害怕。原因在于仪式中登场的两只鬼的面具实在太丑恶了。
说到两只鬼——“恶鬼”和“业魔”——的面具,“恶鬼”是一看就很邪恶的狞笑面具。后来有关仪式的知识被解禁之后,我曾经调查过这个面具的由来,但最终还是没弄明白。与之最相似的是古代“能面”中的“蛇”,那好像是表示人类向鬼变化过程的三个能面中的一个,是由“生成”至“般若”至“蛇”这一系列变化形式的最终阶段。
“业魔”的面具则与“恶鬼”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融解在可怕的苦闷中一样,面孔扭曲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作为追傩核心的仪式,其过程按下面描述的步骤展开。
在铺着白砂、东西方向上点着篝火的广场里,首先出现二三十人的侲子,用奇特的调子吟唱着“遣——鬼、遣——鬼”,依次前行。
接下来,由上手处,担任祛鬼角色的“方相氏”登场。方相氏身着遵循古礼的装束,手中提着巨大的长矛。不过不管怎么说,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戴着的黄金假面,上面画有四只眼睛。
方相氏和侲子们一同不断吟唱“遣——鬼”,四周转过一圈,将据说可以祛除灾祸与邪恶的豆子撒向四方。豆子也会被投向围观的人群,成为目标的人都会双手合十地接受。
由此时起,骤然间可怕的部分开始了。方相氏突然回到侲子们旁边,将手里的豆子全都倒空。
方相氏大声呼喝“秽气——在此”,侲子们也一同唱和“秽气——在此”。紧跟着以此为信号,预先混在侲子当中扮演鬼的两个人,将“无垢之面”摘下扔掉,“无垢之面”的下面则是之前说过的“恶鬼”和“业魔”的面具。
虽然仅是作为侲子中的一员参加仪式,但对我来说,这一部分依然有着让我喘不上气来的恐惧。有一两次,紧挨在我旁边的侲子突然间变成了恶鬼。侲子们立刻犹如小蜘蛛一样丢下两只鬼四散奔逃。我想所有人一定都是被真正的恐慌驱赶逃开的。
方相氏一边吟唱“秽气——退散”,一边用长矛驱赶两只鬼。两只鬼先做一些抵抗的举动,然后在全员“秽气——退散”的唱和声中,被驱赶到看不见的地方。到这里仪式终于结束。
我至今还记得,有一次看到摘下侲子面具的觉,还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你的脸都白了。”
我这么一说,觉已经变紫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什么呀,早季你才是。”
我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的,是潜伏在我们自己身体中的恐惧。
觉忽然瞪大眼睛,向我身后努了努嘴。我回过头,正看见走向后台的方相氏摘下黄金假面。
在追傩中担任方相氏一职的,必须是众人公认的具有最强咒力的人。据我所知,镝木肆星从没有一次将这个宝座拱手让给别人。
镝木肆星意识到我们的注视,朝我们露出微笑。奇怪的是,在方相氏的面具下面,他还在脸庞的上半部戴着另一个面具。传说几乎没人看到过他的真实长相。镝木肆星的鼻子和嘴看上去都很普通,然而因为双眼隐藏在漆黑的玻璃后面,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威严感。
“害怕吗?”镝木肆星以清晰而低沉的声音问。
觉的脸上浮现出敬畏的神色,点点头。镝木肆星的视线接着又望向我,然而不知怎地,望着我的时间总感觉似乎太长了一点。
“喜欢新东西的孩子啊。”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不禁怔住了。
“是吉,还是凶呢。”
镝木肆星留下一个奇怪的、似乎带有些许轻薄意味的微笑,转身离开了。我们仿佛被迷住了一样,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嘀咕起来。
“听说那个人要是真想的话,能用咒力把地球劈成两半……”
我向来不认为觉的胡说八道有什么可信度,但这时候的经历却一直残留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里。
幸福的日子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迎来终点。
我的孩提时代也不例外。讽刺的是,当时我的烦恼却是感觉它太长了一点。
就像之前提到的,由和贵园毕业的时间因人而异。班上最先毕业的人是瞬。学习成绩比其他任何人都好、有着仿佛大人一般聪慧双眼的瞬,某一天忽然消失了。班主任真田老师以一种颇为自豪的语气向剩下的学生们宣告了他的毕业。
从那时候开始,尽早毕业并与瞬去同一所学校,就成了我唯一的愿望。可是,同班同学们一个接一个毕业,却怎么也没有轮到我。等到连好友真理亚都毕业了的时候,那种我一个人被丢下的心情,该怎样说明才能让人理解啊。
樱花散落,二十五人的班级最后只剩下五个人,这里面就有我和觉。就连每天大大咧咧的觉也开始变得无精打采起来。我们每天早上相互确认彼此都是掉队的人,然后在唉声叹气中度过一整天。我在心中暗暗祈祷,最好能和觉同时毕业,如果不能的话,最好是我先毕业。
但是,我这个小小的愿望也被彻底打破了。进入五月,就连我最后的依靠,觉,也终于毕业了。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跟着毕业,最终剩下来的只有两个人。说来也许会让人感觉奇怪,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大概那是个很不引人注目的学生,不管做什么都是班上最差的一个吧。不过这恐怕并非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自己的潜意识封存了那份记忆。
在家里,我的话也明显变少了许多,整天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父母似乎也很担心我的情况。
“早季,其实你没必要着急。”有一天,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早毕业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意义。虽然说班上的同学一个个都毕业了会有点寂寞,不过很快你就又能和他们相会了。”
“没……我没觉得寂寞。”
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嗯,并不是说毕业早就了不起。它和咒力的强弱以及质量完全没有关系,这个你知道的吧?我和你父亲也不是那么早毕业的哦。”
“但也不是班级最后一个吧?”
“不是归不是,不过……”
“我不想变成掉队生。”
“不许说这个词!”母亲的语气很罕见地变得严厉起来,“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
我沉默着把头埋在枕头里。
“毕业的时间是由神决定的,你只要耐心等待就行了。耽搁的功课,很快就会赶上的。”
“如果……”
“嗯?”
“如果,我毕不了业呢?”
母亲沉默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哦,你在担心这种事情啊?小笨蛋呀,没关系的。你肯定会毕业的。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不是也有人确实毕不了业吗?”
“嗯,但那种事情非常少,万分之一而已。”
我从床上爬起身,盯着母亲的眼睛。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到母亲仿佛有些不安。
“据说要是毕不了业,就会有猫怪找上门来,是真的吗?”
“傻瓜。世上可没有猫怪这种东西。早季很快就要变成大人了,再说这种话会被人笑的哦。”
“可是,我看到过的。”
刹那之间,我觉得自己清楚地看到母亲眼中闪过一道恐惧的神色。
“在说什么呀,那只是你的错觉。”
“我看到过的。”
我又强调了一遍,想要弄清母亲的反应。这不是我在编谎话,那种看到的感觉的确是事实。不过那完全是一瞬间的事,我自己也觉得有可能是自己过于疑神疑鬼的缘故。
“昨天傍晚到家之前,我在十字路口一回头,看见有个像是猫怪一样的东西横穿过去。虽然一转眼就不见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杯弓蛇影的故事吗?越是害怕什么东西,越是看什么都像那个东西。早季你看到的肯定只是普通的大猫,要么是黄鼠狼什么的。尤其是傍晚的时候,经常会把东西的大小搞错。”
母亲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她说了一声晚安,关掉了灯。我放下心,沉沉睡去了。
但是,半夜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和平的气氛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手脚冰冷,冷汗浸透了全身。那是非常非常让人难受的汗。
天花板上面,仿佛有某种邪恶的存在,将墙板压得嘎吱作响。隐隐约约的声音,就好像是尖锐的爪子在挠着木板一样。
是猫怪来了吗?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就像是被紧紧捆住了一样。
我忍耐了很久,终于像是某种咒语被解除了似的,身体恢复了自由。我悄悄地从床上滑下来,尽力不出声音地拉开门。借着由窗户照进来的月色沿走廊向前走。这时候已经是春季了,但光着脚走在地板上还是很冷。
快到了,就快到了。父母的卧室就在走廊拐角过去的前面。
看到卧室门缝里透出磷光灯的光芒,我松了一口气。刚要伸手去拉门的时候,却听到里面传出声音。那是母亲的声音,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包含着深刻悬念的声音。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很担心,照这样下去,万一……”
“你这么担心,反而会给早季带来不好的影响啊。”父亲的声音似乎也充满了苦闷。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唔,教育委员会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不知道。”
“图书馆很难对教育委员会施加什么影响。但你这样具有决裁权的人,要是想的话,总能有什么办法吧?”
“委员会是独立的。以我的职权也不能随意左右他们的安排,况且我又身为早季的父亲……”
“我不想再失去孩子了!”
“声音太大了。”
“那是因为早季说她看到不净猫了!”
“说不定只是她看错了。”
“万一是真的,那怎么办?”
我悄悄地后退了一步。父母谈话的内容虽然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但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我可以听的话。
和来的时候一样,我静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窗玻璃的外面,大水青蛾正停在上面。足有我手掌大小的淡蓝色蛾子,仿佛是宣告不吉事象的冥界使者。虽然天气并不寒冷,但从刚才开始,我身体的颤抖便一直没有停过。
未来会有什么等着我呢?
东洋画中使用的白色颜料的一种,用于在土上作画。——译者
能是一种日本传统戏剧,能面指演员在该戏剧中戴的面具。——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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