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知古代的文献中记载着骚灵现象,还是最近的事情。
在我手边放着从母亲担任司书的图书馆残骸中发掘出来的书籍。烙在封面上的烙印,是“訞”这样一个奇怪的文字。我们在和贵园和完人学校上学的时候,只有第一分类的图书才允许阅读。那些书封面上都有着“荐”、“优”、“良”之类的印字,而“訞”则是属于第四分类的印字,原本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但也正因为它们被收藏在地下室的深处,从而得以逃过被烧毁的下场,这只能说是命运的讽刺吧。
根据这本书的记载,即使是在古代——人类基本上都不具备咒力的时代,也常常会出现各种怪现象,比如不知从何而来的啪嗒声、餐具飘浮到半空、家具跳舞、房屋震响等等。
另外,很多时候发生这些现象的人家里都有正处在青春期的孩子,因此这些现象被认为是青春期凝滞的精神以及性能量转化为无意识的念动力所显现出来的结果。
别名叫作再起性偶发念动力的骚灵,和前来拜访我的祝灵,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这也不必多说了吧。
自那一晚之后的连续三天里,发生了许多事情。父母向町上汇报说发现了我的咒力之后,立刻就有教育委员会的人来到家里。那是一个三人小组:身穿白衣的年长女性,仿佛学校的老师一样的年轻女子,还有身穿作务衣一般的服装、有着锐利眼神的中年男子。以年长的女性为主导,三人小组对我的健康和心理状态作了充分的调查。我以为接下来就会被批准进入完人学校上学了,然而实际上真正的项目还没有开始。
我被暂时带离了自己的家。年长的女性对我说,这是进入完人学校之前必需的准备工作之一,不用担心。父母也握着我的手,笑着把我送出门去。在那时候,我的心中也并没有什么不安。
我被带上一条没有窗户的篷船,然后又按照吩咐喝下盛在一个漆碗里的液体,据说这是为了防止我晕船。液体有着黑砂糖一般的甜味,但舌头上残留的余味却非常苦涩。喝下去一会儿之后,我的头脑开始变得迷迷糊糊。虽然能感觉到篷船似乎是以很快的速度在运河上航行,但完全分辨不出是在朝哪个方向走。不过因为途中水流的摇摆有所变化,又能听到有风吹到船上的声音,所以我猜想恐怕到了某个很宽广的地方,说不定是进入了利根川的干流。虽然我很想问一声,但还是觉得不要多说废话的好,也就一直没有问。乘船期间,随行的年轻女子也一直在接连不断地向我提问,但都是已经问过的内容,而且好像也并没有把我的回答记录下来的样子。
篷船开了三个多小时,改变了好几次方向,终于停了下来。这是一处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船坞。
沿着同样被遮挡起来的台阶向上走,直到进入一所像是寺院一样的建筑为止,我都完全看不到周围的景色。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身着黑色袈裟、年纪尚轻的僧侣,头上剃发的痕迹泛着青光。来到这里,随行的人便都回去了。
我被领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壁龛里有着墨痕尚新的挂轴,虽然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感觉似乎与和贵园匾额上的文字类似。
我本是要跪坐在榻榻米上,但依照僧侣的指示,改成结跏趺坐的坐姿。那是以盘腿的坐姿为基础,将两只脚的脚背放到腿上的姿势,似乎是以冥想平静心灵的意思。因为在和贵园中每日都有坐禅的时间,我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不过还是后悔没有穿更宽松的裤子出来。
我做着腹式呼吸,希望尽早将心情平静下来,不过也没有焦躁的必要。因为从此时开始,我足足等待了两三个小时。我也知道,太阳正在渐渐西沉。时间的流逝仿佛与平日不同。思绪无法收拢,漫然四散。不知什么缘故,我总不能将意识集中到一件事情上。
渐渐地,随着房间逐渐变暗,有一种小小的不和谐感开始膨胀。起初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我终于意识到,是因为已经过了日落的时分,却并没有听到《归途》的缘故。如果是在神栖六十六町之中的话,不管在哪个乡,黄昏时候应该都会听到同样的旋律。倘若说我到了一个遥远得连那首曲子都听不到的地方……难道我身处在八丁标之外了吗?
无稽之谈。这种事情可能吗?
自然的欲求让我站起了身子。出声询问“有人吗”,然而没有人回答。没办法,我只好走出房间。在莺张走廊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幸好走廊尽头转弯的地方便是洗手间。
我解决了生理问题,回到房间,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走进门里,只见一个弯腰驼背、白发垂散的僧侣坐在里面,那身躯看上去比当时仅仅十二岁的我还小,似乎已经垂垂暮年的模样。他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相当简陋的袈裟,仿佛是拿破布缝补出来的一样,但周身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润气质。我依照指示,在这位老僧正对面的位置坐下。
“怎么样,肚子饿了吗?”白发僧侣微笑着问。
“是,有一点。”
“难得来到这里,本想请你品尝一下这里的素斋饭,可惜很遗憾的是,你必须绝食到明天早上。能坚持得住吗?”
我心中非常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我是这所破庙里的和尚,叫作无瞋。”
我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在神栖六十六町,无瞋上人的名字无人不知。就像镝木肆星因为具有最强的咒力而广受敬畏一样,无瞋上人以其最高尚的人格而受到所有人的敬爱。
“我……是渡边早季。”
“我很了解你父母。”无瞋上人微笑着点头说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非常优秀了。我那时候就在想,他们将来必然会成长为可以承担小町重任的人物,我果然没有看错啊。”
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但父母受到夸赞,还是让我心中涌起一阵自豪感。
“不过,你父亲很喜欢恶作剧。差不多每天都会拿伪巢蛇的假蛋去扔学校的铜像,臭得不得了。正好是我的铜像,哈哈……那时候我还是和贵园的校长呢。”
“还有这样的事啊。”
我第一次知道无瞋上人做过校长。至于说父亲也会像觉一样搞恶作剧,更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接下来早季也要进入完人学校,加入大人的行列了。在那之前,今天晚上先得要在这里的正殿过上一晚才行。”
“唔,这座寺庙,是在哪里?”
“这座寺庙叫作清净寺。平时我是极乐寺的住持,那是在茅轮乡;不过在点燃成长‘护摩’的时候,我必定会来这里举行仪式。”
“这里,难道是在八丁标的外面?”
无瞋上人的脸上略微显出一点惊讶。
“不错。你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八丁标的外面。不过不用担心。这座寺周围设有强力的结界,和八丁标之中一样安全。”
“是。”
无瞋上人的平静声音抚平了我的不安。
“那么,开始准备吧。护摩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仅仅是个仪式而已。在那之前,先随便说点佛法吧。哎呀,不用这么一本正经地听,其实我的佛法好像很容易让人打瞌睡。你要是想睡觉的话,睡过去也没关系。”
“这……”
“哎呀,我是说真的。很久以前,寺里曾经来过不少失眠的人。我想他们反正也睡不着,总不能把时间白白浪费了,不妨请他们听一段有趣的佛法,于是就把这些失眠的人集中到一起,开了一场法会,结果刚讲了十分钟,大家全都打起了呼噜。”
无瞋上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模样。他的话里自有一种吸引人听下去的力量。我一边笑,一边被自然地引入到他的话语当中。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佛法固然没有诱出我的睡意,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内容。人生的黄金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最要紧的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换位思考……大概就是这么些内容。
“……这些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真正掌握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譬如说,如果遇到下面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你和朋友两个人去山里,半路上两个人的肚子都饿了。朋友带着饭团,可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吃,没有给你。你求他分一个饭团给你,他却这样说:没关系,不用给你。”
“为什么?”
“你的肚子再怎么饿,我也能忍受。”
我呆住了。就算这是打比方的故事,也实在是太没道理了吧。
“绝不会有这种人的,我想。”
“当然,实际上是没有吧。不过,假如说万一真有这样的人,你会怎么想?这个人的主张哪里有问题呢?”
“哪里……”
我怔了一下。
“我想,是违反了伦理规定。”
无瞋上人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太细,也太明显了,恐怕伦理规定里面不会写的吧。”
确实,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一条一条写下来,母亲的图书馆里保存的一般伦理规定集,厚度大约都会超出八丁标之外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用头脑去想的,而是要用这里去感受。”
无瞋上人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用心?”
“是的。你的心能否感受到别人的痛苦。如果能感受得到,应该就会觉得一定要做些什么去帮助别人。这是生而为人的最重要的事情。”
我点点头。
“你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吗?”
“能。”
“不是仅仅在头脑中想象,而是真的能将他人当作自己、在自己心中感受到那种痛苦吗?”
“是的,我能感受到。”我大声回答。
我猜想到这里面试应该结束了,可是无瞋上人的反应却与我的预期大相径庭。
“那么,我们来试一下吧。”
试一下是什么意思?就在我茫然不解的时候,无瞋上人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摘下平淡无奇的刀鞘。我看见闪烁着寒光的刀身,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我试着品尝一下痛苦。在我的动作面前,你也能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吗?”
上人说着,突然将小刀插进了自己的膝头。这个举动太过惊人,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经过多年修行,我已经可以,承受自身肉体的疼痛了。而且、到了、这个、年纪,连血、也不流了……”无瞋上人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喃喃自语。
“停下来!”
我终于恢复了意识,叫喊起来。我的嗓子发干,心脏剧烈跳动。
“这是为了你啊。你,是不是真的,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如果能感受到的话,立刻就会停了。”
“我感觉到痛苦了,快停吧!”
“哎呀,还没有,你只是在想象。真正的痛苦,是要用你的心去感受。”
“这……”
该怎么办才好?我想跪坐起来,身子却无法动弹。
“知道吗?除非你感觉到我的痛苦,不然我不得不继续下去。这是我为了指导你而必须承担的责任。”
“可、可是,该怎么做……”
“不要想象,而要认识。要认识到,b是你让我这样做的/b。”
无瞋上人的表情很痛苦。
“明白吗?b是你,正在让我受苦/b。”
我喘不上气了。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下无瞋上人?
“请救救我。”无瞋上人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请让我停手。请帮助我。”
该怎样描述那一场景下的气氛啊……虽然明知道很没有道理,但我却也逐渐产生了认同感,开始相信的确是自己令上人遭受到如此的痛苦。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无瞋上人痛苦地呻吟着,抓着小刀的手腕微微痉挛。
然后,发生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变化。骤然间我的身体犹如木棒一样绷得笔直,浑身无法动弹,视野一点点变得狭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无法呼吸。
“b请别杀我/b。”
这句话扣动了扳机。真有如被剑刺穿了一样,从我的左胸直贯天顶,尖锐的疼痛刹那间遍布全身。
我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倒在了榻榻米上。
心脏仿佛衰竭。呼吸困难。我就像是搁浅在陆地上的金鱼一样,只能张着大口,却无法呼吸空气。
我看见无瞋上人正由上方凝视我的脸,仿佛在观察一只实验动物。
“醒醒。”
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早季,没事吧?看,我什么事都没有。”
蒙眬的双眼里映出无瞋上人的身影。他似乎安然无恙,正站在我的身边,看上去半点伤都没有。
“好好看看,我没有受伤。这把小刀是假的,故意做成完全无法伤人的东西。”小刀的刀刃被无瞋上人一按就缩回到了刀柄里。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身子僵硬,动弹不得。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脑一片混乱。
胸中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捆住我的无形绳索也解开了。
我从地上努力爬起,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样的恶作剧让我生气,但在抗议之前,自己身体的异常变化,也把我吓得不知所措。
“很吃惊吧?不过,这样一来,你在最后的考试中也合格了。”
无瞋上人再度恢复了原先的慈悲。
“你是能够将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既然是这样,就不用再担心了。可以向你传授适当的真言了。”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但对于上人的话,我除了点头,不知该作什么反应。
“但是,请不要忘记你刚刚感受到的痛苦,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请把它深深印在你的心里。”
无瞋上人的声音直渗入我内心的最深处。
“不是咒力,而是这份痛苦,才是真正区分人与兽的东西。”
祈祷的僧侣向护摩坛中注入香油,又投入丸药一样的东西,燃烧的火焰骤然激扬。
身后大群僧侣的诵经之声犹如聒耳的知了,在耳道的深处回响。
我在斋戒沐浴之后,换上如同死人一般的白色装束,依照指示,双手合十,紧挨着祈祷的僧侣身后跪坐。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漫长护摩中,疲劳逐渐到达顶峰。已经快要到黎明了吧。各种各样的思绪仿佛泡沫一般浮上又消失,我已经无法保持正常的思考了。
每一次向火焰中投入什么东西的时候,我所持有的原罪和烦恼就都好像将被烧却一样,然而如此漫长的持续过程却也让我感觉到自己仿佛生来便是具有深重罪孽与烦恼的人类。
“好了,你的身心都已经很轻灵了。接下来,烧尽最后一点烦恼吧。”无瞋上人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注视火焰。”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仿佛不是出自无瞋上人,而是来自天上一般。
“注视火焰。”
我凝视着护摩坛上三角形香炉中跃动的火焰。
“摇动火焰。”
“我做不到。”
自从祝灵拜访以来,我还从没有以自己的意志使用过咒力。
“没关系,你做得到,摇动火焰看看。”
我凝视火焰。
“向左,向右,晃动,摇曳。”
注意力很难集中。不过坚持一阵子之后,仿佛忽然间对上了焦点一样,火焰在我的眼中开始变大。那是极其明亮的内焰,位于内焰之内近乎透明的焰心,还有舞动得最为激烈的暗淡外焰。
动吧,动吧。
不对。不该摇火焰。我忽然间明白了。火焰是明亮粒子的集合,但作为实体却太稀薄了。
应该摇动空气。
我平静思绪,令自己的意识更加澄明,于是连外焰周围的阳炎运动都可以清楚看到。那是摇荡着上升的炎热而透明的流体。
进一步集中精神。
流动吧,流动吧……再快一些。
阳炎的运动骤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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