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树叶成串儿地落下来,在阳光中颤抖着。它们不是绿色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叶子,分散在整个森林的海洋中,凸显出点点翠意,明亮而纯洁,刺痛人的眼睛。其余的树叶不是色彩,而是一片光亮,是燃烧在金属上的火,迸发出无边的火花。森林仿佛是一片光,懒洋洋地照射下来,便产生了这样的色彩。而绿色也冒着小小的气泡升腾着,浓缩成春天的精华。枝杈交错,弯向道路中间;地面上的斑驳光影随着迎风摆动的树枝在跳动,像是有意识地爱抚着地面。这个年轻人希望他不必去死。
他想,如果地球能呈现出这样的景象,他就不必去死。如果他能够听到的希望和谎言是一种有枝叶、树干和岩石,而非言语的声音,他就不必去死。可他知道,地球之所以呈现出这样的面貌,只是因为他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没有看见人的迹象了。他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沿着一条被人遗忘的小径在宾夕法尼亚的群山间穿行,他以前从没来过这儿。在这里,他能够感受到对一个未经染指的世界的新鲜的好奇。
他还很年轻。他刚刚大学毕业——在一九三五年的春天——他想决定生命是否值得延续下去。他并不清楚这就是他心中的疑问。他并没有想到死。他只想在生命中发现乐趣、理由和意义——任何地方都没有人给过他。
他不喜欢大学里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在那里,他接受了大量关于社会责任感、关于服务和自我牺牲的人生等观念。每个人都说那是美好而令人鼓舞的,只有他感觉不到这种鼓舞。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他无法说出生活中他所向往的东西。在这儿,在这蛮荒之地,他感受到了他向往的东西。可是,他并没有怀着健康动物所拥有的快乐来面对大自然——将它作为得体和最终的背景。他是以一个健康人的快乐来面对它——把它作为一个挑战,作为工具、手段和材料。所以他感到愤怒——他竟然只能在这荒郊野地才能寻找到那份狂喜。等他回到人们中间、为人类工作时,那种强烈的希望感就得随之失去。他觉得这是不公正的。人类的作品应该属于一个更高的阶段,应该是对人的天性的改良,而不是退化。他想去爱他们,想去敬仰他们,可是他却害怕他路途中会碰到的第一座房子、弹子房和电影海报。
他一直想作曲,他无法用其他东西来定义他的追求。他告诉自己: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就听听柴可夫斯基第一协奏曲的最初几个乐章,或者拉赫马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的最后一个乐章。人类并没找到合适的语言或行为或思想来形容,可是他们找到了音乐。让我用地球上人们的一个举动来看它,让我看着它变为现实,让我看看对那个音乐的诺言的回应。不是奴仆,也不是那些役使奴仆的人;不是祭坛,也不是牺牲品;而是最终的、完善了的,无邪的痛苦。不要帮助我或者伺候我,就让我看一次,因为我需要它。不要为了我的幸福而工作,我的兄弟们,让我看到你们的幸福,让我看到那是可能的,向我展示出你们的成就,而了解这些也将赋予我追求幸福和成就的勇气。
他看见前方有一个蓝色的洞,在那里,路在山顶到了尽头。那一片蓝色就像一湾碧水在绿色的枝叶之间展开。他想,如果我走到边沿,看见只有远处的蓝色,只有铺满天地间的天空,那会很可笑。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暂时推迟了那种可能性,给自己许下了一个梦。有几次,他相信自己走到了那个山脊,睁开眼睛,看到了山下天空的色彩。
他的脚触到了地面,中止了他的运动。他停下来,睁开眼睛。他站着没有动。
在宽阔的峡谷里,远远的下方,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下,他看到了一个小镇。只是那不是一个小镇。城镇不是那样的。他只能把那种可能性再推迟一会儿,不去寻求任何问题或解答,只是看。
在他前方那座山的山梁上有一片小房子,一直延伸到谷底。他知道这道山梁没有被人动过,没有任何人为的技巧更改过那逐级而下的天然的美。然而,某种力量已经知道如何在这些山梁上以这种方式建造房屋,结果房子变得合情合理,人反而无法再去想象,如果没有那些房子,这些小山是否还有那么美——仿佛那些世纪和那些偶然在伟大力量的交锋中塑造出的山梁,一直等待着最后的形状,一直只通过一条途径,只为着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便是这些房屋,它们由群山组成,被群山塑造并赋予形体,反过来又赋予群山以意义,从而来驾驭群山。
那些房屋是用朴素的粗石建造的——就像从绿色的山坡上伸出来的岩石一样——以及玻璃——使用了大量的玻璃,仿佛太阳也应邀来完成这一工程,阳光成了这些石造建筑的一部分。房屋很多,面积不大,彼此分隔,形态各异,绝无雷同。可它们就像某种单一主题的不同变化,就像凭借无穷无尽的想象力演奏出来的一部交响乐,人依然能听得出那种力量在它们身上释放出的欢笑声。那种力量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淋漓尽致却从未耗尽。音乐,他想,他所乞求的音乐的诺言,它取得了真正的意义,就在那儿,就在他的眼前,他没有看见,但却听见了它的和弦。他想,有一种思想、视觉和声音共有的语言——是数学吗?——理性的纪律——音乐便是数学——而建筑是石头里的音乐。他知道他晕了,因为脚下那个地方不可能是真实的。
他看见了树木,草坪,山坡上蜿蜒而上的小径,石头上凿出的石阶;他看到了喷泉和游泳池,还有网球场——可是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这个地方没有人住。
这并不令他震惊,就像眼前这幅景象没有令他震惊一样。在某种程度上,这似乎很正常,这并不是现实存在中的一部分。有那么一会儿,他并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过了许久,他四下看去——随后发现这里并非只他一人。几级石阶开外,一个男人正坐在一颗大圆石上俯瞰山谷,似乎看得出神,没有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身材瘦削,长着一头橘红色头发。
他径直朝那人走去。对方转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很平静。男孩突然之间明白——他们正感受着同样的东西,他可以和他说话,这跟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和陌生人说话一样自然。
“那不是真的,对吗?”男孩指着山下问。
“为什么,是真的,它现在是真的了。”那男人回答。
“它不是电影布景或者别的什么特技吗?”
“不。那是一座度假村,刚刚竣工。再过几周就要开业了。”
“那是谁建造的?”
“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洛克”
“谢谢你。”男孩说。他知道,那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这两个词所承载的意义。霍华德·洛克颔首表示了解。
男孩推着自行车,沿着山坡上狭窄的小路,向着山谷和那些房屋走去。
洛克目送着他远去。他以前从未见过那个男孩,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给了一个人面对一生的勇气。
洛克从没弄明白,为什么选择他来设计摩纳多克峡谷度假村。
事情发生在一年半以前,一九三三年的秋天。他听说了这个项目,就去见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某家大型开发公司的头头,该公司买下了那座峡谷,并且正在大张旗鼓地搞宣传。他去见布拉利先生,权当是对自己应尽的一份义务,他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在那一长串拒绝者的名单上多添一个名字罢了。自从他在纽约承建了斯考德神庙以后,就再未做过任何项目。
走进布拉利先生的办公室时,他知道他必须将摩纳多克峡谷的事忘掉,因为此人绝不会把这个项目交给他来做。克立布·布拉利先生个子不高,身材矮胖,两只肉乎乎的肩膀中间长着一张英俊的脸——那是一张看起来很聪明的娃娃脸,一副令人不快的长生不老相。说他五十岁或二十岁都没有人怀疑;他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透着狡猾和厌烦。
可是让洛克忘记摩纳多克峡谷太难了。所以他谈起了它,忘记了那些话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布拉利先生听着,显然很感兴趣,可是又显然没有听进去。洛克几乎觉得那间屋子里还有个第三者。布拉利先生除了答应考虑考虑再与他联系之外,几乎没有说话。可是接着,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采用了一种与所提的问题毫不相干的语气,既非赞赏,也非嘲笑地问道:“洛克先生,你就是那个设计斯考德神庙的建筑师,对吧?”洛克说:“是的。”“真有趣,我怎么没想到是你呢?”布拉利先生说。洛克离开了,心想,如果布拉利先生想到了是他,那才有趣呢。
三天后,布拉利打电话叫洛克到他的办公室去。洛克去了,并见了另外四个人——摩纳多克峡谷开发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他们个个衣冠楚楚,他们的脸和布拉利先生一样不露声色。
“请把对我说过的话跟这几位先生再重复一遍。”布拉利先生愉快地说。
洛克对他的计划进行了说明。如果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希望为那些中等收入的人们建造一个避暑地的话,那么,他们就应该认识到,贫穷的最大痛苦就是缺乏隐私。只有那些城市里的大款和赤贫者才能享受他们的暑假。大款们能享受是因为他们拥有自己的庄园;而赤贫者能享受则是因为他们并不介意公共海滩上和公共舞池内别人身体的气味;而那些高品位却收入不高的人,如果挤在人群里找不到舒适和快意的话,那他们就没有地方可去了。凭什么假定贫穷的人愿意过牛马般的生活?为什么不为这些人提供一个场所,一周或者一个月,花不多的钱就可以拥有他们需要的和想要的东西呢?他去过摩纳多克山谷。这个设想行得通。不要碰那些山坡,也不要炸平它们。不是一个蚂蚁巢似的堆砌的旅馆,而是彼此隔开、自成系统的小房子。在那里,人们或聚或散,随心所欲;不是大鱼缸一样的游泳池,而是许许多多的个人游泳池——根据公司的财力尽可能地多修——他可以告诉他们如何用低廉的造价去做这个项目。不是爱表现的人用的那种大畜牧场的栅栏一样的网球场,而是许多个私人网球场。不是那种人们去结识所谓“优雅”的朋友或在两周后捞得一个丈夫的地方,而是一个专供这样一些人的避暑胜地:他们充分享受他们自己的生活,只想寻找一个可以不受干扰地享受生活的地方。
那几个人一言不发地听他讲着。他看见他们不时地交换一下眼神。他确信,那眼神是因为他们不能当面取笑他。不过也可能不是——因为两天以后,他便签署了承建摩纳多克峡谷度假村的项目合同。
他要求布拉利先生在出自他制图室的图纸上一一写上他姓名的首字母。他想起了斯考德神庙。布拉利先生写首字母、签字、点头,凡事他都同意,一切他都赞成。他似乎很乐意让洛克由着自己率性而为。不过这种热切的殷勤却带着一种特别的潜在含义——仿佛布拉利先生是在纵容一个小孩子。
他对布拉利先生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据说,在佛罗里达大繁荣时期,此人赚了大钱。他目前的公司似乎可以调用一笔数目巨大的资金,而且很多有钱的出资者都是持股人。洛克没有见过他们。而董事会的那四位绅士,除了到工地上进行过短暂的视察之外,便没有再露面,而且在工地上,他们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一应事务皆由布拉利先生全权负责——然而,除了预算,他最喜欢的是让洛克来全权负责。
在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洛克没有时间去琢磨布拉利先生了。洛克在建设他最伟大的任务。
在过去的一年里,洛克干脆在工地上吃住。他住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坡上一间草草搭就的小棚屋里,那实际上只是一个木栅栏中间支张床,有一个火炉和一张大桌子。他以前的制图师纷纷回来为他工作,有的甚至放弃了纽约条件更为优越的工作来与他一道挤窝棚、住帐篷,将裸露的木板搭建的临时工棚当成他们的事务所。他们要建造的房屋太多了,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想着浪费精力去考虑自己的住处。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缺乏现代化生活所必备的舒适用品和设备。然后,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在摩纳多克峡谷度过的这一年,在他们心里依然是最奇妙的时光——地球仿佛停止了运转,他们度过了整整十二个月的春天。他们没有去想冰雪和冻结的泥团,没有去想那木板屋的窄缝里呼啸而过的寒风,没有去想军用吊床上薄薄的毛毯,没有去想清晨要在火炉上面烤冻僵的手指,然后才能稳稳地握住铅笔。他们只记得一种感觉——这就是春天的含义。那是一个人对第一片草叶、树枝上的第一朵花蕾、天空露出的第一抹蓝色所作出的回答,那是一个用歌唱来作的回答,回答的不是青草、树木和天空,而是开始的伟大意义、成功进展的伟大、任何东西都无法遏止的对成就的确定感。他们不是从草叶和花蕾,而是从木头搭建的脚手架、从蒸汽铲车、从成方的石头和一片片的玻璃上,得到了一种年轻、活力、意志和圆满的感觉。
他们是一支军队,而工地就是他们的战壕。可是除了斯蒂文·马勒瑞之外,他们中谁也没有想到过这个字眼。斯蒂文·马勒瑞设计摩纳多克峡谷所有的喷泉和雕塑。可是他早在需要他开工以前就来到工地上住下了。斯蒂文·马勒瑞觉得,战斗是一个恶毒的概念。在战争中是没有光荣可言的,军人的征战也谈不上美。可这却是一场战斗,这是一支军队和一场战争,是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一生中的最高体验。为什么?区别的根源在哪里?而解释的法则又在哪里?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跟任何人讲。可是,当迈克带领他的建筑队到来时,他从迈克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情感。迈克没有说什么,只是快活地以理解的表情朝马勒瑞眨了眨眼睛。有一次迈克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告诉过你别着急的嘛。这又是一场审判。他不会输掉的,有没有采石场都一样,审判不审判都一样。他们是打不垮他的,他们就是不能,整个该死的世界都不能。”
可他们实际上把全世界都忘记了,马勒瑞这样想。这是个新地球,是他们自己的。群山在他们周围升起,如同一面面保护墙,而他们还有另一把保护伞,就是那个走在他们中间的人,踏着山坡上的积雪或青草,踩着卵石和堆积着的木板,向制图台走去,向塔式起重机走去,向着不断升高的墙头走去。那个人是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人。那个人内心的思想——不是思想的内涵,也不是其结果,不是创造了摩纳多克峡谷的想象力,也不是那种将这种想象变成现实的坚强意志,而是他思想的方法,思想的原则。这与山外的方法和原则是不一样的,是这种安全屏障守卫着峡谷和峡谷里改革运动的参与者们。然后,他看到,布拉利先生来视察工地,温和地笑一笑,又走了。马勒瑞心中油然生起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恐惧。
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在山坡上。在营地北面的一个干柴堆前,马勒瑞说:“又是一个斯考德神庙。”
洛克说:“是的,我想是这样的。可我只是弄不明白,它是怎么成的斯考德神庙,或者他们想追求的是什么。”
他爬过去俯视着下面散落的玻璃窗格。它们从某个地方捕捉到光线,就像是一眼眼发着磷光,从地底下升起的自然光源。他说:
“斯蒂文,没关系的,是吧?他们怎么处理它,或者谁到这儿来居住,都不重要。只有一点是重要的——它是我们建成的。你会错过这个机会吗?不管他们以后要让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
“不会。”马勒瑞说。
洛克本来想为自己租一套房子,在此度过摩纳多克诞生以来的第一个夏天。可是就在度假村开业前,他接到从纽约发来的一封电报。
“我对你说过我会的,不是吗?我用了五年时间才摆脱我的朋友和兄弟们,可是阿奎亚娜现在是我的了——也是你的了。快来完成它吧。肯特·兰森。”
因此他返回了纽约,看着人们把那未完成的交响乐残骸中的碎砖烂瓦清理干净,看着塔式起重机吊起的纵梁悬在中央公园上空,看着窗户的缺口被填满,看着那些宽敞的平台高居于城市里其他的屋顶之上。阿奎亚娜酒店竣工了,在中央公园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在过去两年中,他一直很忙。摩纳多克峡谷工程并不是他所接到的仅有的一宗业务。电话从不同的国家、从本国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打来:私宅、小型办公大楼、中等商场。是他建造了它们。在忙碌的旅途中,他抽空在由摩纳多克赶往遥远小镇的火车上小睡了几个小时。他接受每一份委托的经历都是大同小异的。“我过去一直待在纽约,我喜欢恩瑞特公寓。”“我见过斯考德神庙。”“我见过他们拆除的那座神庙的照片。”仿佛一股潜流流遍全国,突然之间以泉水的形式爆发出来,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随意地喷出地面。它们是小宗的、成本不高的建筑工程——不过令他一直忙个不停。
那年夏天,摩纳多克峡谷工程竣工后,他便无暇为它未来的命运担忧了。可是斯蒂文·马勒瑞却放心不下。“霍华德,他们为什么不对它进行广告宣传呢?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沉寂?你注意到了吗?过去人们对他们的宏伟项目谈论得很起劲,在报纸上发布了那么多的琐碎消息——那是在动工前。而在我们施工的过程中就变得越来越少。现在呢?布拉利先生和他的公司已经开始装聋作哑了。哎呀!你料想他们何时才能开一场媒体代表的宴会呢?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个建筑师,不是租赁经纪人。你为什么要担心呢?我们完成了我们的工作。他们怎么做随他们好了。”洛克说。
“可他们做事就是有点可疑。你看见他们挤牙膏似的打出来的那点儿广告了吗?他们把你说的关于安心啦,平静啦,隐私啦什么的全登出来了,可他们是怎么说的呀?你知道广告到头来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吗?‘到摩纳多克峡谷度假村来吧,无聊死吧。’听起来——实际上听起来好像他们正在努力把人们赶跑呢。”
“我不看广告,斯蒂文。”
可是摩纳多克度假村开业不到一个月,房子便都租赁一空。来这儿避暑的人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有租得起更时髦的度假村的社交界的男男女女,有年轻的作家和不知名的画家,有工程师和新闻记者,还有工人。突然之间,人们不约而同地谈论起摩纳多克峡谷来。似乎一直存在着这样一种对度假的需求,一种从未有人试图去满足的需求。这个地方成了新闻,可它只是非公开的新闻。各大报纸还没有发现它,布拉利先生没有新闻发言人。布拉利先生和他的公司退出了公众的生活。有一家杂志未经请求便主动用三页的篇幅刊登了摩纳多克峡谷的照片,还专门派人去采访霍华德·洛克。到夏季结束的时候,度假村的所有房屋都提前一年被租赁一空。
十月份的一天清晨,洛克接待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了,斯蒂文·马勒瑞冲了进来,径直朝洛克的办公室跑去。秘书试图阻拦他,洛克工作时是不能有人打扰的。可是马勒瑞把她推到一边,跑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洛克正埋头制图,抬头瞥了他一眼,丢下了铅笔。他知道马勒瑞朝埃斯沃斯·托黑射击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哎,霍华德,你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得到摩纳多克峡谷的项目吗?”他把那张报纸往制图台上一摔。洛克看到了第三版上一篇报道的标题:《克立布·布拉利被逮捕》。
“都在那上面呢,别读了。看了你会吐的。”马勒瑞说。
“好吧,马勒瑞,是怎么回事?”
“他们把它百分之二百地卖出去了。”
“谁卖了?把什么卖出去了?”
“布拉利和他那一伙人把摩纳多克峡谷卖了。”马勒瑞带着一种强迫的、恶毒的和自我折磨的精确说,“他们原以为那块地方一文不值——从一开始。他们买那块地时,实际上没花什么钱。他们以为那根本不是什么建度假村的地方,远离公路,不通汽车,周围也没有电影院;他们认为时候还未到,以为公众是不会支持这样一个度假村的。他们大造声势,把股份卖给了好多有钱的傻瓜——那只是一个天大的骗局。他们把那个地方百分之二百给卖了。通过建这个度假村,他们捞了成本两倍的钱。他们确定那会是个失败的工程。他们本想让它成为失败的工程。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股东们分红。他们早就想好了度假村破产以后脱身的万全之策。他们除了看到它这样成功之外,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然而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因为现在他们得将度假村每年赢利的两倍付给那些股东们。而它非常赢利。可他们本以为他们为失败做好了安排。霍华德,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们选你是因为你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差劲的建筑师!”
洛克猛地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去你的,霍华德!这并不可笑。”
“斯蒂文,坐下。不要发抖,你看上去就像是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我是看到了。我看到的比那还要糟糕。我还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根源。我看到了战场上的这种局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那些该死的傻瓜以为恐怖是什么?战争,谋杀,火灾,还是地震?那些算得了什么?这才是恐怖——报纸上的那个故事才是真正的恐怖。那才是人们应该惧怕,应该反抗,应该为之尖叫,应该在他们的记录里被称做奇耻大辱的事情!霍华德,我一直在思考关于邪恶的各种各样的解释,还有几个世纪以来人们所提出的拯救邪恶的办法。什么办法也不管用,没有一种办法能解释或治愈邪恶。但是邪恶的根源——流着口水的野兽——就在那儿,就在那篇报道里。在那儿,也在那些自以为是的杂种的灵魂里。他们读了这篇报道后会说:‘噢,算啦。天才总是要一直奋斗的,那对他们有好处。然后去找某个乡村白痴去帮他吧,去教他如何编篮子吧。’那就是行动着的流口水的野兽。霍华德,想想摩纳多克吧。闭上眼睛你就能看得见它。然后再想想购买它的那个人吧,那个以为它是他们能建造出的最差劲的东西的人!霍华德,这个世界一定出了问题,很可怕的问题,如果有人让你建造这最伟大的建筑——却是作为一个肮脏的玩笑!”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想那个问题呢?关于这个世界和我?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把它忘掉,多米尼克什么时候……”
他没有往下说。五年来,他们都没有当着对方的面提起过多米尼克的名字。他看着马勒瑞的眼睛,迫切而震惊。马勒瑞意识到他的话伤害了洛克,用这番坦白深深地伤害了他。可是洛克向他转过身来,从容地说:
“多米尼克过去也像你现在这样看问题。”
马勒瑞从未说起过他对洛克的过去所作的猜测。他们的沉默总是暗示着,马勒瑞明白,洛克也知道,而且不能提起。可是此刻,马勒瑞问道:
“你还在等着她回来吗?盖尔·华纳德夫人——她真该死!”
洛克并无强调地说:“住嘴,斯蒂文。”
“对不起。”马勒瑞低声说。
洛克走到他的制图台前,语气恢复了正常:“回家去吧,斯蒂文,忘了布拉利。他们现在会互相起诉,可是我们不会被扯进去,而且他们也不会毁掉摩纳多克度假村。忘了这件事吧,现在出去,我得工作。”
他用胳膊将那张报纸从制图台上扫了下去,俯身开始工作。
一则丑闻爆发出来,揭露了摩纳多克峡谷背后的融资方法。经过一次审判,几个绅士被判入狱,人们正在为股东们建议的新经营方法而进行磋商。洛克并没有被卷进这个丑闻中。他很忙,他忘了去读报纸上关于那次审判的详细报道。布拉利先生愧疚地向他的合伙人承认,要是他料到了依照一个疯狂的、不合群的设计方案建造的度假村竟然会成功,就让他受到惩罚。“我尽了力了——我选择了我能找到的最差劲的傻瓜。”
后来奥斯顿·海勒写了一篇关于洛克和摩纳多克峡谷的文章。他谈到了洛克设计的所有建筑,他还把洛克说过的有关建筑的话都写了出来。只不过不是奥斯顿·海勒惯常的那种平静语言,而是一种充满钦佩和愤怒的激烈的呐喊:“如果伟大必须要通过骗局来实现,愿我们受到惩罚!”
这篇文章在艺术界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几个月后的一天,马勒瑞说:“霍华德,你出名了。”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有四分之三的人不知道那篇文章讲的是什么,但是他们已经听过其余四分之一的人为你的名字争论不休,所以现在他们觉得必须尊敬地说出这个名字。在为你而争论的那四分之一的人当中,又有十分之四的人是恨你的,十分之三的人觉得他们在任何辩论中都必须说点什么,十分之二的人则明哲保身,预言任何‘发现’,只有十分之一才是真正理解你的人。可是他们全都在突然之间,发现还存在霍华德·洛克这样一个人,而且他还是个建筑师。美国建筑师行会的简报上提到你的时候说你是一个伟大的,但是难以驾驭的天才——而未来博物馆已经把摩纳多克、恩瑞特公寓、考德大厦和阿奎亚娜的照片都挂起来了,上面还罩着漂亮的玻璃——就在陈列高登·l·普利斯科特作品的那间房子隔壁。还有——我很高兴。”
一天晚上,肯特·兰森说:“海勒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霍华德,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椒盐脆饼心理吗?别小看那个中间人,他是个必要人物。总得有人告诉他们吧。需要有两个因素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要有千里马,还要有发现和认可千里马的伯乐,而后者更为罕见。”
埃斯沃斯·托黑写道:“在这荒谬可笑的喧闹声中,有个似非而是的悖论,就是这样一个事实——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是一个牺牲品——尽管他缺乏正义感。首先,他的伦理观有待批判,可他的审美观却无可指责。在建筑的价值评估上,他的判断要比奥斯顿·海勒更为合理,后者不过是个过时的反动分子,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为艺术评论家。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是那些品位低俗的租户的牺牲品。本专栏认为他的艺术鉴赏力可以抵消对他的处罚。摩纳多克峡谷是一个骗局——但不仅仅是融资上的。”
对于洛克的出名反应最不强烈的是那些有钱的绅士,他们是建筑委托的最稳定来源。那些曾经说过“洛克?没听说过”的人现在说:“洛克吗?他过于轰动了。”
但是也有人对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有着深刻的印象——他建造了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为不想赚钱的业务赚了钱。比起抽象的艺术讨论来,这一事实更具有说服力——而且还有那十分之一的理解者。在摩纳多克度假村竣工的第二年,洛克又完成了康涅狄格州的两所私人住宅、芝加哥的一座影剧院和费城的一座饭店。
一九三六年春天,西部一个城市完成了第二年的世贸会计划,那是一个名叫“世纪征程”的博览会。负责该项目的城市杰出代表委员会选出了全国最优秀的建筑师组成顾问团来设计这个博览会。城市的官员们希望表现出明显的进步。洛克是八位当选的建筑师之一。
收到邀请后,洛克来到委员们面前,解释说他会很乐意设计这个博览会,但是要独自承担。
“你不是认真的吧,洛克先生?”委员会主席表态说,“毕竟,对于这样一个了不起的项目,我们要尽可能地做得尽善尽美。我是说,你也许还记得一句古训——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是八个……那么,你可以亲眼看一看——全美国最出色的天才,那些最响亮的名字——友好合作和共同努力——你知道是什么造就了伟大的奇迹。”
“我知道。”
“那么你认识到……”
“如果你需要我,你就让我全做,独自一人承担。我是不与顾问团合作的。”
“你希望拒绝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稳操胜算的历史性的赌注,一个扬名世界的机会,实际上是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我不与集体合作。我不询问他人,我不合作,我不与他人协作。”
建筑界对洛克的拒绝作出了愤怒的声讨。人们说:“那个狂妄的杂种!”那种怒不可遏,已经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职业方面的闲谈。每个人都把这当成是对他们个人的侮辱,都觉得他自己有资格来改变、建议,或者改善任何在世者的作品。
埃斯沃斯·托黑写道:“这一事件反映了霍华德·洛克先生的自我主义,反映了他一贯表现出来的肆无忌惮的个人主义的傲慢自大。”
在八位被选拔出来设计“世纪征程”的人中,有彼得·吉丁、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罗斯通·霍尔科姆。
“我不会与霍华德·洛克合作。”看见顾问团名单时,彼得·吉丁说,“你们必须作出选择,要么找他,要么找我。”他被告知洛克先生已经谢绝了。吉丁担当了顾问团的领导角色。新闻界有关博览会建筑工程进展情况的报道中提到了“彼得·吉丁和他的同仁们”。
吉丁在过去几年里养成了一种刻薄倔强的脾气。他吆喝着发号施令,一遇到点小困难便失去耐心。发脾气时,他便冲着人拼命喊叫。他用词极其刻薄,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语气透出一种怨妇似的阴险和恶毒。他整天绷着个脸,愁眉不展。
一九三六年秋天,洛克将他的事务所搬到了考德大厦的顶层。设计那座大楼时他就想,有朝一日,那个地方会成为他事务所的地址。他看着新门上“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的铭牌,站了一会儿,然后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房间在整套房间的尽头,三面环着玻璃,高高地俯瞰着城市。他在屋子中间停住了。透过宽大的玻璃窗,他可以看见法果的百货商店、恩瑞特公寓和阿奎亚娜酒店。他走到朝南的窗前,在那里站了良久。在曼哈顿的一角,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见了亨利·卡麦隆设计的戴娜大厦。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从长岛一个施工现场视察回来后,洛克走进接待室,抖着湿透了的雨衣。他看得出秘书脸上那种竭力克制着的激动,她一直在急切地等着他回来。她说:
“洛克先生,这很可能是一件大事,我擅自做主帮你安排了一个明天下午三点钟的约会。在他的办公室。”
“谁的办公室?”
“他半小时前打的电话。是盖尔·华纳德先生。”h22/h2楼门口的上方悬挂着一个标志,与这家报纸的报头一样:
纽约旗帜报
那标志不大,却是无须强调的声望和实力的宣言,它就像一个完美的笑话——嘲笑着这座大楼赤裸裸的丑陋。除了那个报头的暗示,这座大楼简直就是一座藐视一切装饰的工厂。
入口处的大堂看起来像一个锅炉的嘴,电梯吸进一连串人类燃料,然后再将他们吐出去。那些人并不匆忙,可是走路时还是有一种减缓的仓促,受着目的的驱使。没有人在门廊里闲逛。电梯的门像活塞一样咔哒作响,声音中有着如同脉搏一样的悸动。点点红绿灯在墙板上闪着,指示着高吊在半空中的电梯厢的位置。
仿佛那座大楼里的一切都通过这个控制台控制在一个对每个动静都了如指掌的权威手里;似乎建筑里流淌着管道中的能量,无声无息地、平顺地运行着,犹如一台无人能破坏的巨大机器。没有人注意这个在大堂里稍事停留的红发男子。
洛克抬头看了一眼镶着瓷砖的拱顶。他从未恨过任何人。这幢大楼的主人在这幢大楼的某个地方,那个人让他感觉到,此刻他离仇恨近在咫尺。
盖尔·华纳德匆匆看了一下办公桌上那只小钟。再过几分钟,他将约见一位建筑师。他想,这次会面不会很难。他一生中进行过很多次这样的会谈。他只是需要讲讲话,他知道他想说什么,而对那位建筑师并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他能发出几种象征理解的声响就行了。
他的视线从时钟上回到他桌前的校样上。他读了一篇爱尔瓦·斯卡瑞特撰写的有关中央公园里公开喂松鼠的社论,还读了埃斯沃斯就市环境卫生部的工作人员搞的画展的价值所撰写的专栏文章。办公桌上的蜂鸣器响了,他听见他的秘书说:“华纳德先生,是洛克先生。”
“好的。”华纳德说着,轻轻一弹,关掉了小灯。在他的手挪开的同时,他注意到办公桌边上那一长排按钮,小而明亮的突起,每种颜色代表着一根电线的终端,它连接着大楼的某个地方,每一根电线都控制着某一个人,而每一个人又对他下面的很多个人通过一根根电线发号施令,每一组员工都为印在报纸上的最终文字尽了自己的一份力量,这些文字将很快进入数以百万计的家庭、数以百万计的大脑。这些彩色的塑料按钮就在他的手指底下。可他没有时间让这念头引他发笑了。他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他将手从按钮上拿走。
华纳德拿不准他是否错过了那一刻,拿不准那一刻他是不是没有按照礼仪的要求立刻站起身,而是仍然坐着,同时注视着那个人走进来;也许他还是立刻站起来了,只是对他来说,在那个动作之前,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洛克不能肯定他在进来的瞬间是否停了一下,是否没有往前走,而是站在那里注视着桌子后面坐着的人;还是他的脚步并没有中断,只是对他来说,他似乎停了一下。可是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忘记了当前现实中的关系,华纳德忘了他让这个人到这儿来的目的,而洛克也忘了那人是多米尼克的丈夫。那一瞬间不存在门,不存在桌子,不存在铺开的地毯,对他们各自来说,只意识到了面前那个人的存在,只有两个人的思想在屋子的中央会合——“此人就是盖尔·华纳德”——“此人就是霍华德·洛克”。
接着华纳德站起身,伸手一指桌旁的椅子,做了个简单的邀请动作。洛克走到跟前坐下。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并没有互致问候。
华纳德微微一笑,说出了他从没打算要说的话。他非常坦率地说:
“我认为你是不想为我工作的。”
“我想为你工作。”洛克说,他来时本计划要拒绝的。
“你见过我所建造的东西吗?”
“见过。”
华纳德微微一笑:“这个项目有所不同。不是为我的公众,而是为我个人而建的。”
“你以前从没为自己建过什么吗?”
“没有——如果不算我在一座楼顶上那牢笼似的东西和这儿的这座旧印刷厂的话。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从未修建过自己的建筑吗?只要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建起整座城市。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会知道。”他忘记了他不许员工对他个人进行推测。
“因为你一直不快乐。”洛克说。
他说得很坦诚,并无傲慢之意。对他来说,仿佛在这儿只有完全坦诚的份儿。这不是面谈的开头,倒像是中间的一段,就像是在延续某种早就开始了的事情。华纳德说:“愿闻其详。”
“我想你明白。”
“我想听你解释个中缘由。”
“大多数人依照自己的生活修建房屋,把建筑当作某种日常行为和无意义的附带事件。可是有少数人懂得,建筑是一个伟大的象征。我们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而存在便是把心里的生活变成具体现实的尝试,将它诉诸形式和姿态。对于一个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来说,他所拥有的房子便是他生活的写照。尽管他具有那种财力,但如果他不修建房子,便说明他的生活一直未能如他所愿。”
“你不觉得在所有人当中,对我说这些话是十分荒谬可笑的吗?”
“我不觉得。”
“我也不觉得。”洛克笑了。“不过你和我是仅有的两个会这么说的人。或者是它的一部分:我并不曾拥有过我想要的东西,或者我可以算是一个被认为能理解任何伟大象征的人。你还是不想收回你说的话?”
“不想。”
“你多大了?”
“三十六岁。”
“我三十六岁时,拥有我现在拥有的大多数报纸。”他又说,“我说这个的意思不是人身攻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我只是碰巧想到这件事。”
“你希望我为你修建什么?”
“我家。”
华纳德感觉到,除了它们所传达的正常意义之外,那两个字应该还对洛克有某种冲击力。他毫无理由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想问“怎么了”,可是不能问,因为洛克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你判断得对。”华纳德说,“因为你知道,现在我真的想修建一座我自己的房子。现在我不再担心我的生活有实体了。如果你想让我说得直截了当些,就像你刚才那样,那么,现在我是快乐的。”
“什么样的房子?”
“在乡下。我已经买好了地。在康涅狄格州建造一座房子,占地五百英亩。哪一种房子?由你来决定好了。”
“是华纳德夫人选我来建造的吗?”
“不是。华纳德夫人根本不知道此事,是我想从城里搬出去,而且她同意了。我确实请她选择过建筑师。我妻子就是以前的多米尼克·弗兰肯。一个建筑方面的作家。可是她宁愿让我来选择。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你吗?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决定。起初我非常迷茫,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你。我根本不认识任何建筑师。我是说差不多是这样的——我没有忘记我做房地产的那些年,我没有忘记我修建的那些东西和建造它们的那些低能儿。这可不是一个‘石脊’,这是……你刚才称它什么?生活的写照?后来我看到了摩纳多克,那是令我记住你名字的第一件东西。可是我对自己进行了长期的考验。我走遍了全国,看着一座座房屋、饭店和各式各样的建筑。每当我看到一种我喜欢的建筑,询问是谁设计的,答案总是一样的:霍华德·洛克。所以我就给你打了电话。”他又说,“要不要我来告诉你我对你的作品有多欣赏?”
“谢谢你。”洛克说。他将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并不想认识你。”
“为什么?”
“你听说过我的艺术陈列室吗?”
“听说过。”
“我从来不与那些我所热爱的作品的创造者见面。那些作品对我来说具有太大的意义。我不想让那些人来破坏它们。他们往往会破坏的。你不是这样的,我不介意跟你交谈。我对你说这些,仅仅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在生活中,我几乎对所有东西都毫无敬意,可是我尊敬我艺术陈列室里的东西,还有你的建筑,以及能创造出那种作品的人的才能。或许那是我所信仰过的唯一宗教。”他暗示说,“我觉得我已经破坏、歪曲和腐蚀了几乎所有存在的东西,可是我从没动过那个。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对不起,请告诉我你想要的房子的情况。”
“我想让它成为一个宫殿,只不过宫殿还不够舒适。宫殿太大了,又是那种没有目的的公共形式。一个小房子才是真正的奢侈。只是供两个人使用的居所,只有我妻子和我两个人。它没有必要容纳一家人,我们并不打算要孩子。也不为来访者而建,我们并不打算招待客人。只要一间客房,以应我们的实际之需,但是顶多就是这些:起居室、餐厅、图书室、两间书房、一间卧室、仆人们住的地方、车库。那是个大概的想法,过后我会把细节提供给你。成本——随便你需要什么都行。外观嘛——”他笑了,耸耸肩,“我见过你设计的建筑。想告诉你一座房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应该是能把它建得更出色的人,否则就该闭嘴。我只想说我的房子要具有洛克的品质。”
“那是什么样的品质呢?”
“我想你懂。”
“我想听你解释一下。”
“我觉得有些建筑只是可鄙的夸耀或卖弄——所有的正面;有些是懦夫,在用每一块砖头替它们自己道歉;有些则是永久的不适宜居住,工艺粗拙,随意补缀,心存不良,有意假造。最重要的是你的建筑有一种感觉——一种快乐的感觉。不是那种平静的快乐。而是一种难得的、挑剔的快乐,让人觉得体验到那种快乐是一种成就,让人看见它就会想:如果我能感受到那种快乐,我就是一个更完美的人了。”
洛克缓缓地说,语调并不是在回答:“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
“你会看出那些。”
“你为什么这么说,好像你……遗憾我能看出那些?”
“我不感到遗憾。”
“听我说,不要拿那些东西来反对我——那些我以前建造的东西。”
“我没有。”
“所有那些,石脊呀,诺耶斯-贝尔蒙特饭店,还有华纳德报业,是它们使你为我建造房子成为可能。这难道不是它们奢侈而有价值的成就吗?怎么建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只不过是手段,而你才是目的。”
“你不必在我面前替自己辩护。”
“我不是在辩护……是的,我想我刚才是在证明我自己有理。”
“你不必这么做。我刚才想的不是你所建造起来的东西。”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在我的建筑作品中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那我在他面前就是无助的。”
“你觉得你需要寻找帮助来与我抗衡吗?”
“不。只不过我并不会经常感到无助。”
“我也并不经常立即为自己辩护。那么都扯平了,不是吗?”
“是的。”
“我必须告诉你更多有关我想要的房子的情况。我设想一名建筑师就像一位忏悔神父,有关那些要住进他建造的房子里去的人的一切,他必须知道,因为他要给予他们比衣食这类东西更加个人化的东西。就请以这种精神来考虑吧。我从来没有去忏悔过。你知道,我之所以要建这座房子是因为我不可救药地爱着我的妻子……怎么啦?你以为这是不相关的东西吗?”
“不,继续说。”
“我无法忍受我妻子和别的人在一起。那并不是妒忌,那要远远甚于妒忌,而且比妒忌更糟糕。我无法忍受看着她走在城市里的大街上。我不能与他人分享她,甚至不能与商店、剧院、出租车或者人行道分享她。我必须把她带走,我必须得把她放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在那里,任何东西都碰不着她,任何意义的接触都没有。这座房子必须是一个堡垒。我的建筑师将成为我的警卫。”
洛克坐在那里,两眼直视着他。他得把眼睛盯在华纳德身上才能听得下去。华纳德感觉到了他眼神里的那种努力。他没有认识到那是一种努力,以为只不过是力量罢了。他感觉自己受到了那个眼神的支持,他发现要做到坦白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这座房子将成为一座监狱。不,不完全是那样。是一座宝藏——一间用来对无法示人的宝贵东西严加保护的保险库。可它一定还不止这些。它必须是一个独立的世界,美丽得让我们绝不会留恋我们离开的那个世界。一座只拥有自己完美力量的监狱,既没有城门与关卡,也没有栅栏与城墙——只有你的才干像墙一样立在我们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那就是我对你的要求。还有更多。你以前建造过庙宇吗?”
一时之间,洛克没有力气回答,可是他明白那个问题是真诚的。华纳德不知道。
“建过。”洛克说。
“那么以你想象庙宇的方式去设想这个项目吧。一座为多米尼克·华纳德建造的庙宇……我想让你在设计房子前见见她。”
“我几年前见过华纳德夫人。”
“是吗?那么你就明白了。”
“我确实明白。”
华纳德看见洛克的一只手放在桌子边上,修长的手指压在玻璃上,就挨着《纽约旗帜报》的那几份校样。那些校样随意地折着。他看到了里面一个版面上的标题——《微声》。他看着洛克的手。他想,让人按那只手做一只铜制的镇纸,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那会多么漂亮啊。
“现在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去设计吧。马上开始。把你手头做着的任何事都停下来。我会支付你想要的一切。我要你赶在夏天之前修好它……噢,原谅我。因为与蹩脚的建筑师合作得太多了。我还没问你想不想建这座房子呢。”
洛克的手先动了一下,他把那只手从桌子上拿了下来。
“是的,我愿意做这个项目。”
华纳德看见印在玻璃上的手指印,那么清晰,仿佛他的皮肤在表面刻上了沟槽,而且那沟槽还是湿的。
“要花你多长时间?”
“你在七月份之前就可以搬进去了。”
“当然,你得去看一看房址。我要亲自带你去看。我明天早晨开车带你去好吗?”
“随你。”
“九点钟到这儿来。”
“好的。”
“你需要我起草一份合同吗?我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工作方式。按照常规,在我与任何人就任何事务打交道之前,我必须了解从他出生或者更早开始的一切情况。我从未调查过你,我只是给忘了,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我可以回答你想问的任何一个问题。”
华纳德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问你事情的需要,除了造房子的事。”
“我从来不讲条件,只有一条:如果你接受房子的粗样,那么房子就会按照我设计的样子去建,不作任何类型的改动。”
“当然。这一点可以理解。我听说如果不那样你就不干。不过你介意我不为这座房子作任何宣传吗?我知道,从职业的角度考虑,宣传对你有好处,可是,我想让这座建筑避开新闻界。”
“我不介意。”
“你能答应我不把它的照片透露给媒体吗?”
“我答应。”
“谢谢你。我会作出补偿的。你可以把华纳德报业当成你个人的新闻服务公司。如果你需要,我会为你做你其他任何作品的广告。”
“我不想做任何广告。”
华纳德放声大笑起来:“在这个地方竟然说这样的话!我想你并不知道,换上你同行的其他建筑师,在这样的会谈中会怎样行事。我想你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真正意识到你正在同盖尔·华纳德说话。”
“我意识到了。”洛克说。
“这就是我感谢你的方式。我并不总是喜欢做盖尔·华纳德。”
“这我知道。”
“我要改变主意了,我要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说过你愿意回答任何问题的。”
“我会回答的。”
“你总是喜欢做霍华德·洛克吗?”
洛克笑了。是一种觉得好笑,觉得吃惊的不自觉的轻蔑。
“你已经回答了。”华纳德说。
然后他站起身说:“明天早晨九点钟。”说着,伸出手来。
洛克走了以后,华纳德在桌子后面坐下来,脸上写满笑意。他伸手想去摁一个塑料的按钮——然而却停住了。他意识到他得换一种不同的态度,他一贯的那种态度。他现在不能像刚刚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那样说话的。然后他明白了这次会谈奇怪的地方:平生第一次,他跟一个人说话时没有感觉不情愿,没有压力感,没有与人说话时常常体会到的那种伪装;没有紧张感,也没有紧张的必要,仿佛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他摁了一下按钮,对秘书说:
“叫资料室把关于霍华德·洛克的所有东西都给我送来。”
“你猜怎么了?”爱尔瓦·斯卡瑞特说,他的声音是在乞求对方来乞求他的消息。
埃斯沃斯·托黑不耐烦地挥挥手,做了个不客气的拒绝动作,坐在办公桌前连头都没有抬。“走开,爱尔瓦,我忙着呢。”
“不,这很有意思,埃斯沃斯。不骗你,真的很有趣。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
托黑抬头看着他,眼角微微透出的厌恶神色让斯卡瑞特明白,这片刻的注意是对他的莫大恩赐。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中有种刻意强调的忍耐:“好吧。什么事?”
斯卡瑞特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憎恨托里态度的地方。托黑在过去的一年或更长的时间里就是那样对待他的。斯卡瑞特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变化,要憎恨也为时已晚——他们两个都早已习惯了。
斯卡瑞特微笑着,那神气仿佛一个聪明的小学生因为在教师的教科书里发现了一处错误而期待受到老师的表扬一样。
“埃斯沃斯,你的私人fbi在开小差呢。”
“你在说什么?”
“我敢断定你并不知道盖尔在搞什么——你还一直强调你消息灵通呢。”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你猜今天谁去了他的办公室?”
“我亲爱的爱尔瓦,我可没有时间玩猜谜游戏。”
“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出来。”
“很好。既然摆脱你纠缠的唯一办法是当一个滑稽戏的配角,那我就来问这个配角该问的问题:今天谁去了盖尔的办公室?”
“霍华德·洛克。”
托黑将身子完全转过来,一时忘了控制他的注意力。他不敢相信地说:“不会的!”
“是他!”斯卡瑞特说,得意于他的消息所带来的预期效果。
“唷!”托黑说罢哈哈大笑。
斯卡瑞特捉摸不透这一笑的原因,又急于和他一起大笑,脸上露出一种踌躇不决、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啊,真有趣。可……究竟是为什么?埃斯沃斯?”
“噢,爱尔瓦,这事说来话长。”
“我原本以为或许……”
“难道你对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感觉吗,爱尔瓦?你不是喜欢焰火吗?如果你想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就想一想同一宗教的不同教派之间的战争或者同一种族的兄弟之间的争斗吧,那是最最残酷的战争。”
“我不大能跟得上你的思路。”
“噢,老天,我的跟随者太多了。我随便梳一梳头发就能梳出一大堆。”
“好啦。很高兴你听到这个消息这么开心,可我原以为这是个坏消息。”
“当然是个坏消息。可对我们来说不是。”
“可是你瞧,你知道我们一直以来是多么冒险,尤其是你,关于洛克如何就是纽约最差劲的建筑师的问题……可是如果我们自己的老板雇用了他——那不是让我们难堪吗?”
“噢,那个?……噢,也许……”
“好吧。我很高兴你能那么想。”
“他去盖尔的办公室做什么?是为一宗委托来的吗?”
“这正是我不知道的。没法弄清楚。没有人知道。”
“最近你听说过华纳德先生在计划修建什么吗?”
“没有。你听说了吗?”
“没有。我想是我的fbi疏忽大意了。噢,算了,人只能尽力而为。”
“可是,埃斯沃斯,你知道的,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或许真的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什么想法?”
“埃斯沃斯,盖尔最近太不可思议了。”
斯卡瑞特一本正经地吐露出自己的心事,那神情就像是在发布一个重大的消息。托黑坐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个,当然了,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埃斯沃斯,你神机妙算。你总是对的。我要是能搞清楚这些问题我就是鬼上身了!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多米尼克或者别的生活上的变化,或者其他的什么,可是一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他突然发起神经来,开始读起该死的每一版报纸上的每一行来,而且还因为一些超级无聊的小事大发雷霆?他最近已经把我最棒的三篇社论都毙掉了,而他以前从没这么对过我。从来没有。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他说:‘爱尔瓦,母性是伟大的。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急于写这样的无聊文章。就算理智上的堕落也是有限度的。’什么堕落?那是我写过的最最甜蜜的母亲节社论。坦白地说,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他什么时候开始谈论起堕落来了?几天前,他当面把朱尔斯·佛格勒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脑子不够使,还把他写的一篇周日增刊的文章扔进了废纸篓,也是一篇相当漂亮的文章,是关于工人影剧院的。朱尔斯·佛格勒,我们最出色的作者!难怪盖尔在这个地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如果说他们过去恨透了他的话,你现在再听听他们怎么说!”
“我已经听见他们怎么说了。”
“埃斯沃斯,他越来越使人扫兴。如果不是因为你和你提拔的那些出类拔萃的精英们,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总之真正干活的是你的那些年轻人,而不是我们这些江郎才尽的老家伙。那些聪明的孩子们会把《纽约旗帜报》发扬光大的。可是盖尔……你听听,上周他把德怀特·卡森炒了鱿鱼。现在你知道,我觉得这一举动有着重大的意义。当然了,德怀特过去只不过是个累赘和该死的讨厌鬼,可他是最早受盖尔宠爱的,那孩子为了盖尔都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所以,你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喜欢留着德怀特的,那样没有什么不好,那样才正常,大有盖尔当年的风范。我过去常说那是盖尔的安全阀。所以当他突然之间将卡森辞退时——我不喜欢,埃斯沃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爱尔瓦,这算什么?你是在对我讲述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呢,还是趴在我肩膀上发牢骚呢——请恕我使用这样一个混合比喻。”
“我想是在发牢骚,我不喜欢找盖尔的岔子,可是我都快气疯了,我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不过我想问的是:这位霍华德·洛克,他让你有什么想法?”
“爱尔瓦,我可以写一篇专栏文章。还不到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
“是的,可我是说,我们所了解的有关他的那件事是什么呢?说他是个怪人,是个畸形,是个傻瓜,好吧,可是还有什么呢?你知道他软硬不吃——爱心打动不了他,金钱收买不了他,就是你拿一把十六英寸的枪指着他,也无法逼他就范。他比德怀特·卡森更糟糕,比盖尔宠爱的那帮人加在一起还要糟糕。好啦,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遇到这样一个人时,盖尔打算做什么?”
“几件可能做的事中的一件。”
“只会做一件事——如果我了解盖尔的话,我的确了解他。因此我才感到些许的希望。这正是他长期以来所需要的东西——大口喝的老药——那个安全阀。他要打断那小子的脊梁骨——而这对盖尔有好处。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让他恢复正常……这就是我的想法,埃斯沃斯。”他等着,可是从托黑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热情,便泄气地说,“好吧,我或许是错的……我不知道……或许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事……只不过,我原本以为那是心理学……”
“就是那样的,爱尔瓦。”
“你认为情况会那样发展?”
“或许吧。也有可能比你想象的情况更糟糕。不过对于我们来说那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你知道的,爱尔瓦,就《纽约旗帜报》来说,如果它成为摊在我们与老板之间的底牌,我们就再也没必要害怕盖尔·华纳德先生了。”
资料室的小伙子拿着一个塞满剪报的档案袋进来时,华纳德从他的办公桌上抬起头说:“那么多?我不知道他这么出名。”
“华纳德先生,这是斯考德审判。”
小伙子没有往下说。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仅仅因为他看见了华纳德额头上那些皱纹,而他对华纳德的了解还没有深到明白那些皱纹含义的程度。他纳闷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觉得他应该害怕。片刻之后,华纳德说:“好,谢谢你。”
小伙子将档案袋放在办公桌的玻璃上,走了出去。
华纳德坐在那里,看那个胀鼓鼓的黄纸袋。他看见它的影子反射在玻璃上,仿佛那个庞然大物已经侵蚀了玻璃并且在他的办公桌上生了根。他看了看办公室的四壁,心中疑惑,那一道道根须是否拥有一种力量,阻止他将那个档案袋打开。
然后他将身子坐直,将两只前臂沿着桌子边向前伸直,张开手指,向那个庞然大物伸过去,他的视线越过鼻梁,落在桌面上,在那一瞬间,他就这样坐着,庄重、自豪,镇定得像一具僵直的埃及法老木乃伊,然后他挪动一只手,将那个袋子拉过来,打开它,开始读起来。
埃斯沃斯撰写的《亵渎》,爱尔瓦·斯卡瑞特撰写的《童年的教堂》,社论、布道辞、讲演、供述、致编辑的信件,《纽约旗帜报》发动的最强烈的全面攻击,照片、漫画、人物专访、对抗议者的解答。
他有条不紊地读着每一个字,两手放在桌边上,手指合拢,他并没有拿起剪报,也不碰它们,只是顺着那堆剪报的次序由上往下挨个儿读下去,只有在翻过一张剪报开始读下一页时才动一下手指。他的手指按照完美的节奏机械地起落,当目光看着最后一个字时,手指便自动抬起,剪报无须在他的视线里多做一秒不必要的停留。可是看到斯考德神庙的照片时,他停下来,久久地注视着。看到洛克的一张照片时,他停下得更久,那是一张题为“你快乐吗,超人先生?”的图片。他将那张照片从新闻稿中撕下来,塞进抽屉里。然后他接着往下读。
报纸报道了那次审判——引用了大家的证词——埃斯沃斯·托黑的、彼得·吉丁的、罗斯通·霍尔科姆的、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却没有引用多米尼克·弗兰肯的任何证词,只有一篇简要的报道——《被告方停止抗辩》。《微声》提到过几次,然后就是大段空白。下一张剪报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三年以后了,即摩纳多克峡谷。
等他读完那些剪报,已经很晚了。他的秘书们已经下班。他感觉到了周围那些房间和走廊的空旷。但是他听见了印刷机发出的声音:那种低沉的隆隆声响彻每一间屋子。他永远喜欢那个声音,喜欢这幢大楼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它们正在印刷明天的《纽约旗帜报》。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良久。h23/h2洛克和华纳德站在一座小山顶上,看着面前那片平缓的坡地,微微起伏地向下慢慢延伸开去。秃树从山顶一直延伸到湖边,它们的枝杈把天空切割成不同的几何图形。天空像一块易碎的透明蓝绿色玻璃,使空气显得更冷了。大地因为寒冷而失去了颜色,暴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它们本身没有颜色,它们只是组成颜色的成分。那即将逝去的棕色并非完全的棕色,它蕴含着未来的绿色;而那精疲力竭的紫色也已经为光芒拉开了序幕;那灰色正是为收获的金黄色奏响的序曲。大地如同一个伟大奇观的轮廓,像一座建筑的钢筋框架,等待着被填充、被完成,在它那荒瘠的简单中蕴含着一切未来的光辉。
“你觉得房子应该建在哪儿?”华纳德问。
“在这儿。”洛克说。
“我希望由你来选。”
华纳德是开车从纽约赶来的,他们已经沿着他新地产上的小路步行了两个小时,穿过一道道荒废的小路,走出一片树林,绕过一座湖,来到山丘上。此刻华纳德等在一边,洛克则站在那儿看着脚下延伸开去的乡野。华纳德不知道这个人要如何驾驭面前所有这些地形。
当洛克向他转过身来时,华纳德问:“我现在可以和你说话了吗?”
“当然。”洛克微微一笑,为对方这种他并没有要求的顺从感觉好笑。
华纳德的声音听起来透明而易碎,犹如他们头顶上天空的色彩,透着同样质地的冰绿色的光泽。
“你为什么要接受这宗委托呢?”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受雇于人的建筑师。”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对此并无把握。”
“难道你就没有对我恨之入骨?”
“不。我为什么要恨你?”
“你想让我先说出来?”
“说什么?”
“斯考德神庙。”
洛克微笑了。“所以从昨天起,你真的调查起我来了。”
“我读了我们报社的剪报。”他等待着,可是洛克没有吭声,“我全读了。”他的声音很刺耳,半是挑衅,半是恳求,“我读了关于你的每一篇文章。”洛克脸上镇定的神色使他狂怒不已。他继续往下说,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慢,字字句句都加以强调,“我们称你是不够格的白痴,生手,假内行,冒牌货,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
“别再折磨你自己了。”
华纳德闭上了眼睛,仿佛洛克给了他一击似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洛克先生,你并不十分了解我。你还是明白这一点的好。我不向人道歉。我从来不为我个人的行为向任何人道歉。”
“你怎么想到道歉了?我并没有要求过你。”
“我支持那些描述性说明中的每一个字眼。我支持印在《纽约旗帜报》上的每一个字。”
“我又没有要求你推翻它。”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明白昨天我并不知道斯考德神庙的事。我已经不记得卷入此事那位建筑师的名字了。你断定那场反对你的运动的领导人并不是我。你的判断是对的,并不是我,当时我不在报社。可是你并不明白那场运动遵循的正是《纽约旗帜报》的精神。那场运动是严格地与《纽约旗帜报》的功能相一致的。只有我一人为此负责。爱尔瓦·斯卡瑞特只是在做我教他做的事情罢了。假如我当时在纽约的话,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那是你的特权。”
“你不相信我真的会那么做吗?”
“我不相信。”
“我并没求你恭维我,也没求你同情我。”
“我不可能做你求我做的事。”
“那你以为我在求什么呢?”
“你求我扇你耳光。”
“那你干吗不扇?”
“我不能假装感觉到我并没有感觉到的愤怒。”洛克说,“那并不是同情。这比我可以做的任何事情都要残酷。只不过我并不是为了要残酷才这么做的。如果我扇你的耳光,你就会原谅我建了斯考德神庙。”
“应该寻求原谅的人是你吗?”
“不,你希望我这么做。你知道应该有一出道歉的戏。你对谁是那个演员并不清楚。你希望我会原谅你,而且你相信那样就会使这起公案有个了断。可是,你看,我与此事毫不相干,我并不是其中的一个演员。我现在对此有什么感觉或者做些什么都不重要。你现在想的并不是我。我没法帮你。我并不是你现在害怕的那个人。”
“那么谁是这个人?”
“是你自己。”
“谁给你权利说这些的?”
“是你。”
“好吧,说下去。”
“其余的话你还想听吗?”
“说下去。”
“我想,知道你使我痛苦过,这伤害了你。你希望你没有那样做。然而,还有更令你恐慌的事情,那就是我并不痛苦这一事实。”
“说下去。”
“事实是,我现在既不善良也不慷慨,而是单纯地冷漠。这使你害怕,因为你清楚,像斯考德神庙这样的事通常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你却看到我并没有为此付出代价。我接受了这份委托书,你不胜惊讶。你认为我接受它需要勇气吗?你雇用我需要比这大得多的勇气。你明白,这就是我对斯考德神庙的所感所想。我与它完全断绝了关系,而你却没有。”
华纳德任凭自己的手指张开着,掌心向外。他的肩膀稍稍下垂了一些,很放松。他率直地说:“好吧。你说得一点不假。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带着一种平静的顺从,仿佛他的身体故意摆出了易受伤害的样子。
“我希望你明白,你以自己的方式痛打了我一顿。”他说。
“是的。而你也接受了它。所以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们扯平了?忘了斯考德神庙的事好吗?”
“你很聪明,要么就是我太明显了。无论怎样,都是你的成就。以前从未有人让我这么明显过。”
“我还要做你想要的吗?”
“你认为我现在想要什么呢?”
“从我这儿得到个人认可。该我做出让步了,不是吗?”
“你这个人诚实得可怕,不是吗?”
“这有什么不对吗?我无法向你承认你曾经使我痛苦。不过你可以得到补偿——我承认你使我满意,行了吧?那好,很高兴你喜欢我。我想你清楚,这对我是个例外,正如你接受了我对你的痛打一样。通常情况下,我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人喜欢,可是这次我很在乎。我很高兴。”
华纳德放声大笑。“你天真专横得像个皇帝一样。当你夸奖一个人时,只是抬高了你自己。你说我喜欢你,有什么根据呢?”
“现在你并不想要任何类似的解释。你已经因为我使你那么明显责备过我一次了。”
华纳德在一根倒地的树干上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可是他的动作便是个邀请,是个要求。洛克在他旁边坐下。洛克的脸色严肃,不过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愉快而机警,仿佛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告白,而是证实。
“你是白手起家的,对吧?”华纳德问,“出身寒门。”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因为想到给你任何东西:一句恭维,一个想法或是一笔财富——都是一种放肆。我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你父亲是谁?”
“一个钢厂的搅炉工。”
“我父亲是个码头装卸工。你小时候有没有干过各种各样的滑稽活儿?”
“各种活儿都干过。主要是在建筑行业。”
“我更糟糕。我几乎什么都做。你最喜欢干的是哪种工作?”
“接铆钉。”
“我喜欢在哈得逊河的渡口替人擦皮鞋。照理说,我应该痛恨这种工作,可是我没有。替什么人擦皮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座城市。那城市永远屹立在那儿,在海岸上,敞开了胸怀,等待着,仿佛我是被一根橡皮筋拴在它上面似的。那根带子会伸开把我拽走,拖到对岸去,可是它总会猛地收回去,我也就回去了。它让我有一种感觉——我将永远无法逃离那座城市,而它也永远无法逃离我。”
从他说话的用词,洛克知道,华纳德很少向人提起他的童年。那些词语闪烁而吞吐,没有因为磨损而丧失光泽,就像没有经过多少人手的硬币似的。
“你有没有真的无家可归,饥肠辘辘过?”华纳德问。
“有过几次。”
“你在乎吗?”
“不。”
“我也不在乎。我在乎别的东西。儿时看到周围尽是些肥头大耳的无能之辈,明知道有很多事可以做而且你能做得很出色,可是却没有权力去做,没有权力将你周围那些愚笨的脑壳痛揍一顿;不得不听从别人的命令——那已经够糟糕的了——可是不得不听从那些能力不如你的人的命令!这些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尖声喊叫?你有没有感受过这些?”
“有的。”
“你有没有强咽下胸中的怒气,把它埋藏起来,决定在有必要的时候,就让自己粉身碎骨,只为了要等到那一天——那时候你将会统治所有的人,支配你周围的一切?”
“没有。”
“你没有吗?你任凭自己将那些都忘了?”
“不。我痛恨无能。我觉得那很可能是唯一让我痛恨的事情。可我并不因此想要统治人们,也不想教他们什么。它促使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做我自己的工作,如果有必要,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那你粉身碎骨了吗?”
“没有。在重要的方面从来没有过。”
“你不在乎回顾往事吗?回顾任何事情?”
“不。”
“可我在乎。有一个晚上,我挨了揍,筋疲力尽地爬到一扇门前。我还记得那条人行道——它就在我的鼻尖底下,我现在仍然能看得见它。石头上有纹理和白色的斑点。我必须确定那人行道是移动的,因为我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在移动。我必须看清那些纹理和斑点是否改变了,我必须到达下一个图案或者六英寸开外的那条裂缝,爬到那儿要花好长时间,而且我知道我身子在流血……”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我怜悯的调调。它率直,漠然,有着一丝淡淡的惊奇。
洛克说:“我愿意帮助你。”
华纳德的脸上慢慢地漾起一丝微笑,但不是快乐的笑意。“我相信你能帮我。我甚至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对。两天前,谁要是把我当成帮助对象,我一定会杀了他……当然了,你知道,我并不痛恨我过去生活中的那个夜晚。那并不是我惧怕去回顾的东西。那是能说出口的最不冒犯人的事。别的事情则连说都不能说。”
“我懂。我是说我懂那些别的事情。”
“它们是什么?你指出来吧。”
“斯考德神庙。”
“你想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吗?”
“是的。”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难道你没有意识到……”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在做了吗?”
“怎么做?”
“通过为你建造这幢房子。”
洛克看到华纳德额头上那些歪斜的皱纹。华纳德眼中的眼白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仿佛那蓝色的瞳孔已经从虹膜里衰退了,两个白色的椭圆在他脸上明亮地闪耀着。他说:“还能拿一张酬金优厚的支票。”
他看到了洛克脸上露出的笑意,还未完全显现出来便被克制住了。那微笑本来是要说,这突如其来的侮辱其实是一个投降宣言,比任何自信的言论都要精彩。而洛克克制住了笑容,说明他并不愿帮助对方度过这个特殊的时刻。
“唔,当然。”洛克平静地说。
华纳德站起身来。“我们走吧。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我办公室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在返回纽约的途中他们没有说话。华纳德以九十英里的时速开着车。速度使路的两边形成两堵模糊运动的墙壁,仿佛他们正飞驰在一条长长的封闭走廊上。
他在考德大楼门口停车放下了洛克。他说:
“洛克先生,你可以随时到场地去,去多少次都行。我不必非得跟着你去。你可以从我的办公室得到测量图和你所需要的一切资料。不到万不得已,请不要再来拜访我。我会很忙。第一份图纸制好后告诉我。”
图纸制好之后,洛克打电话到华纳德的办公室。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同华纳德说话了。“请别挂断,洛克先生。”华纳德的秘书说。他等着。又传来秘书的声音,通知他说华纳德希望当天下午将图纸带到他的办公室来。她定了约见时间。华纳德不愿亲自接电话。
当洛克走进办公室时,华纳德说:“你好,洛克先生。”他的语气谦和有礼而郑重其事。在他那漠然而彬彬有礼的脸上,过去的亲密友好荡然无存。
洛克把房子的设计方案和一幅巨大的透视图递给他。华纳德仔细地审阅了每一张图纸。他举着那张透视图看了良久。然后他抬起头来。
“令人印象非常深刻,洛克先生。”是那种生硬得让人不快的语调,“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印象深刻。我考虑过了,我想和你进行一笔特殊的交易。”
他直视着洛克,目光里流露出温和的强调,与温柔相差无几。那目光仿佛是在表明,出于自身的目的,他要小心翼翼地对待洛克,让他完整无缺。
他举起那幅透视图,用两根手指夹住,让所有的光线直射到它上面。一霎间,那张白色的图纸就像一面反射镜似的发出夺目的光彩,使那些黑色的铅笔线条显得更加生动而意味深长。
“你想看着这幢房子建起来吗?”华纳德温和地问,“你非常想建起它?”
“是的。”洛克说。
华纳德的手并没有动,只是分开他的手指,任凭那张卡纸向下扣在他的桌子上。
“洛克先生,它会建起来的。就照你的设计,就照现在图上它的样子。只有一个条件。”
洛克坐着,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插在衣袋里,神情专注,等待着他说下去。
“洛克先生,你不想问问那个条件是什么吗?很好。我来告诉你。我会接受这幢房子的设计,条件是你接受我提供给你的一笔交易。我希望签订一个合同——凭此合同,你将是未来我所兴建的任何一座建筑的唯一建筑师。正如你所理解的,那将是相当大的一笔业务。我敢说,在美国我控制着比任何其他个人都多的建筑工程。你们那行中,每个人都想过当我的专属建筑师。我打算把这个殊荣给予你。作为交换,你必须遵守某种条件。在我说出来之前,我想指出其中一些后果,万一你拒绝我的条件的话。正像你听说过的,我不喜欢被人拒绝。我所掌握的权力以两种方式起作用。对我来说,安排一下,让你在全美国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建筑委托书真是易如反掌。你有自己的一小批追随者,但是没有哪个预期的客户能够经受得起我所能施加的那种压力。你已经经历过生命中的蹉跎岁月。但那些与我所能强加给你的封锁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你或许还得回到某个大理石采石场去——噢,对了,我知道,一九二八年夏天,康涅狄格州那家弗兰肯开办的采石场——我是怎么知道的?——私家侦探,洛克先生——你或许还得回到某个大理石采石场去,只不过我会留点心,务必让那些采石场也对你关闭。现在我来告诉你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在所有关于盖尔·华纳德的流言蜚语中,从未有人提及他那张脸此刻的表情。只有极少数人见过那种表情,但是没有谈起过它。在这些人当中,第一个要数德怀特·卡森。华纳德的嘴唇张开着,双眼焕发着强光。那是一种因痛苦而产生的感观上的愉悦——他猎物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或者他们共同的痛苦。
“我想让你设计我未来所有的商业建筑——就像公众希望商业建筑应该被设计的那样。你将修建殖民地时期风格的房屋,洛琦琦式的宾馆和半希腊式的办公大楼。你将在民众的审美品位所选择的形式内发挥你无与伦比的新颖和独创性,而你会为我赚钱。你将打败你那惊人的才华并且使它服从你的意志,把独创性与奴性结合起来。他们称之为和谐。你将在你的领域内创造出我在《纽约旗帜报》中所创造的奇迹。你以为创造《纽约旗帜报》不需要什么才华吗?这将是你未来的事业。不过你为我设计的房子将会按照你设计的样子修建起来,它将是地球上由洛克设计的最后一座建筑。在我之后,谁也不会再有你设计的建筑。你读过古代统治者们的故事,他们会处死为他们建造宫殿的建筑师,以便没人再会拥有他赐予他们的殊荣。他们杀死建筑师或把他的眼睛挖掉。现代的做法则有所不同。在你的余生里,你将遵守大多数人的意志。我不会试图提供给你任何论据,我只不过是在说明可采用的两种方法中的一种。你是那种能够理解直率语言的人。你有一个简单的选择:如果你拒绝,你便再也建不成任何东西了;如果你接受这个条件,你就能建造你想建的那幢房子,还有其他许多你不想建的而又能为我们两人赚钱的建筑。在你的余生里,你将设计租赁开发项目,比如石脊。那便是我想要的。”
他将身子探过来,等待着那他熟悉而又喜欢的反应:一副愤怒、愤慨或者极度自豪的表情。
“唔,当然。”洛克爽快地说,“我很高兴能这样做。那很容易。”
他伸出手,拿起一支铅笔和他在华纳德的办公桌上所能找到的第一张纸,那是一封印着醒目信头的信件。他迅速地在信的背面画起来。他手部的动作流畅而充满自信。华纳德看着他的脸俯在纸上,他看见那没有皱纹的额头,那笔直的眉毛,神情专注,却丝毫没有刻意的迹象。
洛克抬起头,将那张纸扔给桌子对面的华纳德。
“那就是你想要的吗?”
华纳德的房子画在那张纸上——有着殖民地风格的走廊,倾斜的屋顶,两根庞大的烟囱,几根小小的壁柱,几扇炮眼似的窗户。那并不是拙劣的模仿品,而是严肃的作品,任何教授都会赞叹其卓越的品位。
“天呐,不!”这透不过气的一声惊呼出自本能和直觉。
“那就闭嘴。”洛克说,“而且别再让我听到任何建筑学的建议。”
华纳德跌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久久不能自已。那不是高兴的声音。
洛克疲惫地摇了摇头。“你知道得比那更清楚。这种方法对我来说都老掉牙了。我身上反社会的固执是出了名的,任何人试图再次诱惑我都是浪费时间。”
“霍华德,在看到这个以前,我是有这个意图的。”
“我知道你有那个意图。我本不以为你是这么一个大傻瓜。”
“你知道你是在谈论某种了不起的机遇吗?”
“根本不是。我只是得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盟友。”
“是什么?是你的正直吗?”
“是你的正直,盖尔。”
华纳德坐在那儿,注视着他面前的桌面。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弄错了。”
“我想我没有弄错。”
华纳德将头抬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疲倦的神色,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又是你对付斯考德神庙审判的那一套,不是吗?‘被告方停止抗辩’……我希望我当时在法庭上,能听到那个判决……你的确又把那次审判踢给了我,不是吗?”
“可以这么说。”
“可是这一次,你赢了。我猜你知道我并不希望你赢。”
“我知道你不高兴。”
“别以为这种诱惑属于那种——你诱惑别人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你的受害者,而且你也乐意被打败,你会笑着说,哎呀,终于找到了,这才是我要的那种人。这个你连想都不要想。别为我找那种借口。”
“我没有,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以前我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输掉的。这在以前可能仅仅是个开端。我知道我还可以作出进一步的尝试。我不想尝试。不是因为你很可能会坚持到底。而是因为我不愿意再坚持下去。不,我并不高兴,而且也并不因此对你心存感激……但是这并不重要……”
“盖尔,你到底能对自己撒多大的谎?”
“我不是在撒谎。我刚才告诉你的一切都是事实。我以为你能理解。”
“是的,你刚刚对我说过的一切——我想的不是那个。”
“那你想错了。你留在这儿也是错误的。”
“你是想撵我走吗?”
“你知道我不能。”
华纳德的目光从洛克身上移开,停在桌上的图纸上。他看着那空白的硬卡纸,犹豫了片刻,然后把它翻过来,温和地问:“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对它有什么看法吗?”
“你已经告诉我了。”
“霍华德,你谈论的房子就像是在描述我的生活。你认为我的生活配得到这样的描述吗?”
“是的。”
“这是你实实在在的想法?”
“盖尔,是我实在的想法。我最真诚的想法,我最终的想法。无论将来在我们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事。”
华纳德将图纸放下,又将设计方案审视了良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似乎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你当时为什么不到这儿来?”他问。
“你当时正和那些私家侦探忙得不亦乐乎呢。”
华纳德哈哈大笑。“噢,那个呀?我没法管往我的老毛病,而且我很好奇。现在我对你了如指掌,除了你生活中的女人以外。要么是你在这方面非常谨慎,要么就是没有多少女人。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方面的消息。”
“我没有多少女人。”
“我觉得我想念过你。那只是一种替代品——我是说收集关于你的过去的详细资料。你究竟为什么没来我这儿?”
“是你叫我这样做的。”
“你一直这样唯命是从吗?”
“在我觉得可取的时候。”
“那么,我现在就下一道命令——希望你能将它置于可取的命令之列:今晚来和我们共进晚餐。我把这张图纸带回家去给我的妻子看看。关于房子的事,我在她面前还只字未提。”
“你还没有告诉过她?”
“是的。我想让她看看这个。而且我想让你见见她。我知道她过去一直没有善待过你——我读过她写的有关你的文章,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希望现在它不重要了。”
“是的,那不重要了。”
“那么你会来么?”
“会。”h24/h2多米尼克站在她房间的玻璃门前。华纳德看见星光洒在屋顶花园的冰层上,看见那星光反射中的她的轮廓,一抹模糊的亮光挂在她的眼睑上、双颊上。他觉得这样的彩饰在她身上真是恰到好处。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对着他,那一片星光又变成了一条线,围绕在她浓密的浅色头发边缘。她像往常一样冲他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问候。
“你怎么了,盖尔?”
“晚上好,亲爱的,什么怎么了?”
“看样子你很高兴。用这个词还不太贴切,不过意思是对了。”
“‘轻松’这个字眼更接近。我感觉轻松愉快,年轻了三十岁。并不是说我想变成三十年前的我,没有人想那么做。这种感觉只是意味着把人现在的状态原封不动地带回过去,带回最初的岁月。那不合逻辑,不可能发生,然而感觉太好了。”
“这种感觉通常意味着你认识了某个人。一般来说是个女人。”
“我是认识了一个人,不是女人,是个男人。多米尼克,你今晚真漂亮。我老说这句话。不过我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这句话:看到你这么漂亮,我今晚感到非常愉快。”
“有什么事,盖尔?”
“没什么。只不过是一种感觉——有多少事都不重要了,生活是多么轻松的事啊。”
他拿起她的一只手,贴到自己的嘴唇上。
“多米尼克,我从未停止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的婚姻能够持久可真是个奇迹。现在我相信它不会被破坏,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不能破坏它。”她身子退回去,靠在玻璃门上。“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别提醒我说我比任何人都更经常地使用这个句子。在今年夏天结束前,我会送你一样礼物——我们的房子。”
“房子?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有提过房子的事。我以为你忘了呢。”
“过去的半年里,别的事我都没想过。你没改主意吧?你真的想从城里搬出去住吗?”
“是的,盖尔,如果你那么想让我搬出去的话。你已经选好建筑师了吗?”
“岂止是选好了建筑师,我还拿来了房子的图纸。”
“噢,我想看看。”
“它在我的书房里。来吧。我想让你看看。”
她微微一笑,用手指按了一下他的手腕,那是短暂的一按,像是一个鼓励的爱抚动作,然后,她便跟他来到书房。他推开书房的门,让她先进去。灯开着,那幅图纸就立在他的办公桌上,面对着房门。
她停住了脚步,双手扶在门柱上。她离得太远,看不清图纸上的签名,可是她认识那幅作品和那个唯一可能设计出那幢房子的人。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扭动着画出了一个圈,仿佛她是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希望,只是身体做了个最后的、本能的反抗姿势。
她想,即使是她正躺在洛克的臂弯里睡觉,并被盖尔看见了,那种亵渎的程度也会比现在轻一些;那幅图纸是为了回应来自盖尔身上的力量而创作的,它比洛克的身体更个人化。它对于她,对于洛克,对于盖尔都是一种侵害——然而,她突然知道,那是不可逃避的。
“不,那样的事情绝不会是巧合。”她低声说。
“什么?”
可是她举起一只手,温柔地将所有的对话都推了回去,她朝那幅图纸走去,她的脚无声无息地踩在地毯上。她看到了图纸一角的签名——“霍华德·洛克”。那名字没有图上房子的形状让人战栗。那是一个微小的证据,几乎算得上是一声问候了。
“多米尼克?”她的脸转向他。他看到了她的回答。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的。原谅我词不达意。我们今晚老是被词所困。”
她走到长沙发前坐下,背靠在垫子上,这让她可以坐直。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华纳德。他站在她面前,倚在壁炉上,侧身对着她,看着那幅图纸。她逃不开那幅图纸:华纳德的脸就是它的反射镜。
“你见过他了,盖尔?”
“见过谁了?”
“那位建筑师。”
“我当然见过他了。不到一个小时前。”
“你初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认识他这么久了……每一个夜晚……你回家时……在晚餐桌上……”
“你是说,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你?我想拿草图给你看。我想的那房子和这幅图上的一样,可是我解释不出来。我没想到哪个人能理解我想要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并且能设计出来。他做到了。”
“谁?”
“霍华德·洛克。”
她一直想从盖尔·华纳德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盖尔,你怎么碰巧选了他呢?”
“我到全国各地都看了一遍。我所喜欢的每一座建筑都是他的作品。”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多米尼克,我想当然地认为你不再在乎了,我知道我选择的是你在《纽约旗帜报》工作时一直都在声讨的建筑师。”
“你读过我的文章了?”
“我读了。你声讨的方式很奇特。很显然,你崇拜他的作品,但是憎恨他这个人。不过你在斯考德审判中为他辩护了。”
“是的。”
“你甚至一度为他工作过。多米尼克,那座雕像就是为他的神庙而创作的。”
“是的。”
“真奇怪,你因为为他辩护而丢了《纽约旗帜报》的工作。当我选择他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我不了解那次审判的事情,我都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多米尼克,在某种程度上,是他把你给了我。那座雕塑——来自他的庙宇的。而现在他即将给予我们这所房子。多米尼克,你过去为什么恨他呢?”
“我没有恨过他……都隔了这么长时间了……”
“我猜那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了,是吗?”他指着那幅图纸。
“我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再过大约一小时左右,你就要见到他了。他要来这儿吃晚饭。”
她的手动了起来,摸索着沙发扶手上的一个螺纹,像是不相信自己的手可以动似的。
“这儿?”
“是啊。”
“你邀请他来吃晚饭?”
他笑了。他想起了他一向讨厌家里有客人来。他说:“这次不一样。是我要他来的。我想你不怎么记得他了——否则你不会吃惊的。”
她站起身来。
“好吧,盖尔。我吩咐他们去准备。然后我去换衣服。”
他们站在盖尔·华纳德顶楼公寓的客厅两端面对着彼此。她想这多么简单。他一直是在这儿的。他一直是她在这些房间里迈出的每一步的动力。他把她带到了这里,而现在他到这儿来,重新获得这里的承认。她注视着他。她看见他的神情一如那天早晨她最后一次在他的床上醒来时一样。她知道横在她与那鲜活而完整的记忆之间的不是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过去的岁月。她觉得从一开始这就是不可逃避的,从她在一个采石场的山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那一刻起——事情就注定了要这样发展,在盖尔的房子里——而现在她感觉到了尘埃落定般的宁静,清楚该她做的那份决定已经做完了。她一直是演戏的那个人,可是从现在起,就该他来表演了。
她笔直地站着,高昂着头。她的脸同时具有军人的肃整和女性的娇弱。她的双手一动不动地垂着,与她黑色礼服上长长的直线平行。
“洛克先生,您好。”
“华纳德夫人,您好。”
“为了您为我们设计的那幢房子,我可以谢谢您吗?那是您设计的建筑里面最漂亮的。”
“因为这个设计任务的性质,它必须得漂亮,华纳德夫人。”
她缓缓地将头转过去。“盖尔,你是怎么给洛克先生布置任务的?”
“就像我跟你说起的那样。”
她想象着洛克听到华纳德说的话,然后接受了这个项目。她走过去坐了下来,那两个男人也坐了下来。
“如果您喜欢这幢房子,最有功劳的是华纳德先生关于它的构想。”洛克说。
她问:“您是在与您的客户分享荣誉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这样的。”
“我想这与我记忆当中您的职业信条是背道而驰的。”
“可是它与我个人的信条是相符的。”
“恐怕我过去不了解这一点。”
“我信仰矛盾,华纳德夫人。”
“在这幢房子的设计中也牵涉到什么矛盾了吗?”
“那种不受我的客户影响的愿望。”
“通过什么方式?”
“我一直喜欢为一些人工作,而不喜欢为另一些人工作。可是哪一类人都不重要。而这一次,我知道,这幢房子会成为什么样子,完全是因为它是为华纳德先生所设计的。我必须克服这一点。更确切地说,我必须既遵循这一原则又违背这一原则。这是最好的工作方式。这幢房子必须超越建筑师、客户和未来的住户。它做到了。”
“可是这幢房子——这就是你,霍华德。”华纳德说,“它仍然是你。”
那是她脸上第一次露出情感的痕迹——当她听到“霍华德”这个字眼时,显示出一种不动声色的震惊,华纳德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表情。洛克注意到了。他瞥了她一眼——那是他与她之间的第一次目光接触。她无法从中读出任何评价——仅仅是特意肯定那个令她震惊的念头。
“谢谢你的理解,盖尔。”他回答说。
她不太肯定他在说出那个名字时是否强调了一下。华纳德说:
“真是奇怪,我是地球上那种最令人不快的具有占有欲的人。凡事我都要‘做’出点什么来。某个一角店的烟灰缸,我买下了,付了钱,放进我自己的口袋——它就变成了一只特殊的烟灰缸,与地球上任何一只烟灰缸都不一样了,因为它是‘我’的。那是这件东西所具有的一种特质,如同神像后的光环一样。我对我所拥有的东西都有这样的感觉。从我的大衣到排字间的排版机,到报摊上的一份份《纽约旗帜报》,到这套顶楼公寓,到我的妻子。然而,霍华德,我最迫不及待的,比任何东西都更想拥有的就是你即将为我修建的这幢房子。我从没这样迫不及待过。我很可能会因为多米尼克住在其中而妒忌她呢——我会为了那种事而精神错乱。然而,我并不觉得我拥有它,因为无论我做什么或说什么,它仍然是你的。它将永远是你的。”
“它必须是我的。”洛克说,“不过盖尔,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你拥有这幢房子和我所修建的任何其他东西。每一栋能让你驻足的建筑,能让你有所回应的建筑都属于你。”
“在哪种意义上呢?”
“在那个性化的回答上。你从所欣赏的事物的存在中感受到的只有一个词——‘是的’。是肯定,接受,那个认同的象征。而‘是的’这两个字超出了对于一件事的答复,那是一声‘阿门’,说给支撑这一事物的地球,说给创造了它的那个思想,说给自己——因为你能够看到它。但是有能力说‘是的’和‘不是’是一切所有权的本质所在。那是对于自我的所有权。如果你希望的话,也是你的灵魂。你的灵魂有一个单纯的基本功能——即行使价值判断。‘是的’或‘不是’,‘我希望’或‘我不希望’。你不可能脱离‘我’而说‘是的’。没有那个进行肯定的人,肯定本身便是不存在的。在这个意义上,一切你赋予爱的东西都是你的。”
“在这个意义上,你与别人分享事物?”
“不。那不是分享。当聆听我喜爱的一首交响乐时,我无法从中获得作曲家所能获得的感受。他所谓的‘是’不同于我的‘是’。他可以对我的感受毫不在意,可以对我的感受没有确切的概念。那个答案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个人化了。但是,通过给予自己他想要的东西,他也给予了我一种伟大的体验。盖尔,当我设计一座房子时,我是独自一个人,你从来不会了解我拥有它的方式。可是,如果你对它说了自己的‘阿门’——它也是属于你的。而且我很高兴它是你的。”
华纳德微笑着说:“我喜欢这么想——我拥有摩纳多克峡谷、恩瑞特公寓和考德大厦……”
“还有斯考德神庙。”多米尼克说。
她一直在听他们讲。她感觉很麻木。华纳德从没在他们的家里像这样与一个客人交谈过,洛克从没这样与一位客户交谈过。她清楚这种麻木随后会变为怨气、拒绝和愤怒。此刻它只不过在她说话的语气中加上一种伴音,以此来摧毁她所听到的。
她觉得她成功了。华纳德答话了,语调一下子降了下来:“是的。”
“盖尔,忘了斯考德神庙的事儿吧。”洛克说。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天真率直、毫不介意的欢乐气氛,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比这种气氛更有效。
“好的。霍华德。”盖尔微笑着说。
她看到洛克的目光转向她。
“我还没有谢过您呢,华纳德夫人,感谢您接受我做你们的建筑师。我知道,虽然华纳德先生选择了我,但您是可以拒绝我的。我想告诉你,我很高兴您并没有拒绝。”
她想,我相信他是因为这所有的都不能相信。今晚我会接受任何事情,我正在看着他。
她说话时礼貌中透着冷淡:“拒绝你所设计的房子,这种假定不是对我眼光的一种怀疑吗,洛克先生?”她想今晚她无论说什么都无关紧要。
华纳德问:“霍华德,那个‘是’一旦说出,还能收回来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愤怒得想大笑。问这个问题的是华纳德的声音。那句话本该由她来问才对。他回答的时候必须得看着我,她心想。他必须看着我。
“绝不能收回。”洛克注视着华纳德回答说。
“关于人类的反复无常与感情的短暂易变,有那么多胡言乱语,”华纳德说,“我一直认为变化的情感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有些书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喜欢,现在还喜欢。”
管家用托盘端了鸡尾酒进来。握着自己的酒杯,她看着洛克从托盘上端起他的。她想,此刻,他手指之间的杯柄摸起来就跟我手指间的一样,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点……华纳德端着一个杯子站着,以一种表示怀疑的惊异眼神注视着洛克,像是他的拥有者,而又不大相信自己的所有……她想,我没疯。我只不过有点歇斯底里,但是没有关系,我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可是一定没出什么问题,他们两人都在听,都在回答,盖尔还在笑,我说的话一定很得体……
晚餐开始了,她顺从地站起身。她引领着去餐室的路,就像一只姿态优美、举止高雅得体的动物,由于条件反射而做着歪头的姿势。她坐在餐桌的一头,处在两侧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中间。她打量着洛克指间的银制餐具,那几件光亮的餐具上都刻有“d.w.”的字样。她想:我举办晚宴这么多次了——我是高雅的盖尔·华纳德夫人——招待过参议员、法官、保险公司总裁,都坐在我右手的位置——而这就是我接受这种专门训练的目的,这就是为什么盖尔经历了这么多年曲折的岁月爬到了现在这个能设晚宴招待参议员、法官、保险公司总裁的地位——那都是为了这样一个夜晚,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是霍华德·洛克。
华纳德谈到了报业。他与洛克毫不牵强地谈论这个话题,而她也在必要时插上一两句话。她的话简单明了,她在他们的交谈中随声附和着,什么也不否定。似乎任何人的反应都是多余的,无论是痛苦还是恐惧。她想,如果在谈话当中,华纳德说出的下一句话竟然是“你和他睡过觉?”,她就会回答“是的,盖尔,当然睡过”。就像现在一样简单明了。可是华纳德很少看她。当他看她时,她从他的脸上看出自己是正常的。
之后,他们回到了客厅,她看见洛克站在窗前,映衬着他身影的是城市的灯光。她想,盖尔修建了这样一个地方,作为他胜利的象征——让这个城市永远展现在他的面前——这座他终于管得着的城市。但是这才是它被建造的真正目的——让洛克站在窗前——而且我想盖尔今晚也清楚这一点——洛克的身体将那数英里的远景堵在了窗外,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几个亮着灯的玻璃立方体,在他身体的轮廓四周依稀可见。他在抽烟,她观察着他手里的香烟,它被放在两唇之间,然后夹在伸开的手指里,在黑色的夜空中慢慢移动,她想,他身后天空中闪烁着的点点灯火,只不过是他烟头上的火花而已。
她轻轻地说:“盖尔总是喜欢在夜晚看着这座城市。他爱上了摩天大楼。”
接着,她注意到她刚才用的是过去时,纳闷这是为什么。
她不记得当他们谈论新房子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华纳德从书房拿来了图纸,将设计方案铺在桌子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弯腰看着。洛克的铅笔移动着,指点着,穿过那些白纸上纤细的黑色线条组成的结实的几何图案。她听得见他的声音,与她近在咫尺,作着解释。他们说的并不是美与肯定,而是壁橱、楼梯、食品储藏室、浴室。洛克问她,她觉得那种安排是不是方便。她觉得好奇怪,他们三个人说话的感觉好像他们真的相信她会住进那幢房子里去似的。
洛克走了以后,她听见华纳德问她:“你对他怎么看?”
她感觉愤怒而危险,如同体内一股突如其来的绞痛,她半出于惧怕,半出于故意引诱地说:“难道他没有让你想起德怀特·卡森吗?”
“噢,忘了德怀特·卡森吧!”华纳德的语气中毫无刻薄,毫无内疚,跟他说“忘了斯考德神庙吧”时的语气完全一样。
接待室的秘书看到这位贵族气派的绅士不由得惊呆了,她在报纸上看到这张面孔的次数实在太多。
“盖尔·华纳德。”他颔首自我介绍说,“我想见洛克先生。如果他不忙的话。如果他正忙着,请不要打扰他。我没有预约过。”
她从没料到华纳德会来,而且是怀有庄重的敬意请求准许入内。
她通报了来访者。洛克从里面走进接待室,微笑着,仿佛对这样的来访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
“你好,盖尔,进来吧。”
“你好,霍华德。”
他跟着洛克进了办公室。在宽敞的窗户外面,黄昏已经将城市融进了黑暗之中;正下着雪;黑色的雪沫猛烈地翻卷着掠过路灯。
“如果你在忙,我不想打断你,霍华德。我没有什么要紧事。”自从那次共进晚餐后,他有五天没与洛克见过面了。
“我不忙。把大衣脱下来。要我把那些图纸都拿进来吗?”
“不。我现在不想谈房子的事。实际上,我到这儿来毫无理由。我整天待在办公室里,略微有些厌倦,就觉得想到这儿来。你咧着嘴笑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你刚才说没什么要紧事。”
华纳德看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在洛克办公桌的边上坐下来,那种安适是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从来都没有感到过的。他把双手放在口袋里,一条腿来回晃着。“霍华德,跟你讲几乎没用。我总感觉仿佛是在对着你宣读一本我的复写本,而且你已经见过那个原型了。你似乎提前一分钟就听见我所说的话了。我们是不同步的。”
“你把这叫做不同步吗?”
“好吧,是太过同步。”他的目光缓缓地来回打量着房间,“如果我们对着什么说声‘是’便拥有了它们的话,那么这间办公室就是我的了。”
“那它就是你的了。”
“你知道我在这儿有什么感觉吗?不,我不会说我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我想我在任何地方都不曾有过宾至如归的感觉。那种感觉也不是我在参观过的宫殿或者欧洲大教堂里的那种感觉。我的感觉就像我还在‘地狱厨房’一样,在那些我所度过的最美好的日子里——那种日子不多。可是有时候,当我像这样坐着时,只是码头边垒起来的几堵破墙,在我周围的货垛上面有数不清的星星,那条河散发着贝壳腐败的气味……霍华德,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是不是这样的——仿佛你所有的日子都平稳地向前滚动着,就像某种打字练习一样,都很相似?或者说,停顿一下——该加上标点了——然后打字才继续往下进行?”
“有停顿。”
“你在当时就知道那些停顿吗?你当时就知道那就是停顿吗?”
“是的。”
“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但是我过去从来不知道原因。有一次——当时我十二岁,站在一堵墙后,等待着被人杀死。只不过我知道我不会死。不是我后来所做的事情,也不是我打过的架,而就是在我等待着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是一个停顿,让我铭刻在心,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因此自豪。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在这儿想起这件事来。”
“不要寻找原因。”
“你知道原因吗?”
“我说过我不寻找原因。”
“我一直在思考我的过去——自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而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思考过去了。不,你不要因此得出什么神秘的结论。像这样回首往事,我并不感到痛苦,然而也没有什么快乐。那只不过是种观望。不是一种探求,甚至连旅程都算不上。只是某种随意的溜达,好像人傍晚累了时在乡野里的徘徊……要说与你有什么联系的话,那只不过是一个念头——它总不时让我想起来。我一直认为你和我是以同样的方式开始的。遵循同一条路线。无所依靠,白手起家。我只是思考这个。不作任何评价。我在其中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含义。只发现‘你我是以同样的方式开始的’。想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
华纳德扫视了房间一周——发现一个文件柜顶上有一份报纸。
“到底是谁在这儿读《纽约旗帜报》呢?”
“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读的?”
“大约一个月前。”
“受虐狂吗?”
“不。只不过是好奇。”
华纳德站起身来,拿起那份报纸,粗略地浏览着几个版面。他在其中一版停下来格格笑了。他把报纸举起来。那一版上刊登着“世纪征程”博览会上各种建筑的设计方案的照片。
“太丑陋了,不是吗?”华纳德说,“我们非得为那伙人做宣传,真是令人作呕。不过一想到你是怎么对付那些赫赫有名的官员时,我就觉得好受些了。”他高兴地格格笑着,“你对他们说你既不合作,也不与人协作。”
“可是盖尔,那并不是做做样子而已。那是个简单的常识,人是不可能与人合作来做自己的工作的。如果那就是他们所谓的合作的话,那我可以合作,与那些修建大楼的工人们合作。可是我无法帮他们铺砖,而他们也没法帮助我设计房屋。”
“那正是我想摆出的姿态。我被迫在我的报纸上为那些官员提供免费的版面空间。可是没关系。你已经替我扇了他们一记耳光了。”他将那份报纸往一边轻轻一扔,并无怒意,“就像我今天出席的午餐会,那是一个全国广告商会议。我必须得为他们作公开宣传,一个个忸怩作态,满口胡言,做出过分高兴的样子。我对此厌倦得要命,我觉得我都要失去控制,打烂谁的脑壳了。然后,我就想到了你。我想到你并未受到任何习气的浸染,在任何方面都不受影响。只要有你关注,全国广告商会议便不存在了。它就像在某种永远无法与你建立任何联系的第四度空间。我想到了这个——感到特别欣慰。”
他向后靠在文件柜上,两脚朝前一滑,抱着双臂,轻轻地说:
“霍华德,我有过一只小猫。那个该死的小东西依恋着我——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浑身长满了跳蚤的小畜生,只剩皮包骨头和一身烂泥巴——跟着我回家了。我喂了它一点东西,就把它踢出门,可是第二天它又来了,所以最后我收养了它。那时我十七岁,正在为《新闻公报》工作,正学着以我必须终生学习的那种特殊方式工作。我可以接受它,那没什么问题,可是不能接受全部。有些时候情况特别严重。通常是在夜晚。有一次,我想自杀。不是因为愤怒——愤怒会使我更卖力地工作。不是恐惧,而是厌恶,霍华德。那种厌恶让人觉得似乎整个世界都被水淹没了,而且是一潭死水,那种下水道堵塞后溢出来的水。一切都被侵蚀了,甚至天空,甚至我的大脑。然后,我看着那只小猫。我想,它并不知道我所厌恶的东西,它永远不可能知道。它是干净的,是抽象意义上的干净,因为它没有能力去相信这个世界的丑恶。我没法告诉你——当我努力地去想象那小脑袋里的意识状态,竭力地去分享它,那种活生生但却干净和自由的意识状态——我无法告诉你那是多大的慰藉。我常常在地板上躺下来,把我的脸贴在那只小猫的肚子上,听着它咕噜噜地叫着。然后我就会感觉好受些……喂,你瞧,霍华德,我已经把你的办公室称作烂货堆,而把你称作一只弄堂里的小猫了。那就是我表示尊敬和臣服的方式。”
洛克笑了。华纳德看到,那是感激的微笑。
“待着别动。”华纳德锐声说,“什么也不要说。”他走到窗前,站在那儿,向窗外眺望,“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这几年我过着有生以来初次得到的幸福生活。由于想为我的幸福建一座纪念碑,我认识了你。我来这儿是寻求安心的,而且也找到了,但是却谈了这些话题……好吧,别介意!……瞧,这恶劣的天气。你这儿的工作干完了吗?可以下班了吗?”
“是的。马上。”
“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一起吃晚饭吧。”
“好。”
“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我要告诉多米尼克一声,叫她不要等我一起吃晚饭了。”
他拨了号。洛克走到了制图室的门口——走之前他有些事情要吩咐。可是他在门口停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听着。
“你好,多米尼克吗?……是的……你累了……不,你只是听起来像是累了……我不回家吃晚饭了,可以原谅我吗?我最亲爱的……我不知道,或许会晚一些……我在市区吃……不是,我要和霍华德·洛克一起吃晚饭……喂,多米尼克……是啊……什么?我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给你打电话……一会儿见,亲爱的。”他放下了话筒。
在顶楼公寓的图书室里,多米尼克的手还没有从电话上拿开,仿佛它们还有某种联系似的。
过去的五个日日夜夜里,她一直在与一个单纯的欲望斗争着——去找他。独自去见他——无论在什么地方——他家里或者他的事务所或者街上——说上一句话,或者哪怕看上一眼——只是要单独在一起。她不能去。属于她的那个情节已经结束了。他会在他想来的时候来。她知道他会来的,也知道他想让她等。她等了,她一直抓住一个念头不放——抓住一个地址——考德大楼里的一家事务所。
她站在那儿,手握在话筒上没有松开。她没有权利到事务所去,可是盖尔·华纳德有。
当埃斯沃斯被召进华纳德的办公室时,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华纳德办公室——旗帜大楼里仅有的一间奢华房间,四壁用软木和紫铜色镶板装饰而成,上面从未贴过任何图片。现在,正对着华纳德的那堵墙上,他看到一幅镶在玻璃框里放大了的洛克的照片:是洛克在恩瑞特公寓剪彩仪式上的那张照片。洛克站在河畔的栏杆旁,头向后仰着。
托黑转身朝着华纳德。他们彼此对视着。华纳德向一把椅子指了指,托黑坐了下来。华纳德微笑着说:
“托黑先生,我从没想过我会赞同你的部分社会理论,不过我发现我被迫赞同了。你一直谴责上层阶级的虚伪,鼓吹下层社会的美德。而现在我为不再享有我以前作为无产阶级时所享有的优势而感到遗憾。假如我还在‘地狱厨房’的话,在我们这次面谈一开始,我会这样说:听着,寄生虫!——不过既然现在我是个受到约束的资本家,我就不会这么做。”
托黑等待着,他看起来有些好奇。
“我应该这么开头:听着,托黑先生。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动机,我也不喜欢分析你的动机,我可没有医学系要求学生所具有的胃口。所以我不会问任何问题,而且我也不听任何解释。我只告诉你,从现在起,有个名字你永远不要再在专栏中提起了。”他指指那张照片,“我本可以强迫你公开彻底地改变自己的观点,我也会享受其中的乐趣,可是我更喜欢完全禁止你谈论这个话题。托黑先生,一个字也不许写,绝不要再写了。现在不要提你的合同或上面的任何一项条款,那样做并不可取。继续写你的专栏,不过记住它的标题,写一些适合的题材。保持很小的规模,托黑先生,很小很小。”
“好的,华纳德先生。”托黑轻松地说,“我目前不需要写有关洛克先生的事。”
“就说这些吧。”
托黑站起身来:“是,华纳德先生。”h25/h2盖尔·华纳德坐在办公桌前,读着一篇关于赡养大家庭的道德观的社论。文章中的语句就像是咀嚼过的口香糖,一嚼再嚼,啐掉,然后再捡起来,从一个人的嘴里转到另一个人的嘴里,吐到人行道上,粘到人的鞋底上,再送到人的嘴里,传到人的大脑里……他想了想霍华德·洛克,又继续读《纽约旗帜报》,这样一来就容易多了。
“美丽是一个女孩子最大的财富。每晚一定要洗烫你的内衣哟,而且要学会谈论一些文雅的话题,那样你的约会就越来越多,想有多少次,就有多少次。”“你明天的天宫图主要显示出行善的局势。勤勉和真挚将会在工程学、公共会计学和冒险故事等领域为你带来奖赏。”“亨廷顿夫人的业余爱好是园艺、歌剧和收藏早期美式糖罐。她把时间分摊给小儿子‘吉特’和大量的慈善活动。”“我只不过是米粒儿,我只不过是个孤儿。”“要想获取完整的食谱,请寄十美分和自己写好地址,贴足邮票的信封来。”……他一页页地翻着,心里想着霍华德·洛克。
他与克雷姆·普丁签署了五年的广告合同,在整个华纳德报业刊登广告,占各种报纸的周日版满满两个版面。他桌前的那些人坐在那儿,就像人体的凯旋门,胜利的纪念碑,为了那些耐心和精打细算的夜晚,为了饭馆的桌子,为了一饮而尽的空酒杯。为了那一张张会思考的嘴,他的精力,他的活力,就像玻璃杯中的液体一样流入那张开的厚嘴唇;流入那树桩似的、粗短的手指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流入每个周日版的满满两版;流入那些用草莓装饰的黄色线脚和那些用奶油糖浆装饰的黄色花边里。他越过那些人的脑袋,看着办公室墙壁上的那张照片:那天空,那河流和一个男人扬起的脸。
可是,那张照片使我心痛,他想——每当我想到他时,我就心痛。它使一切都变得容易了——人群、社论、合同——可容易是因为它那么伤人。痛也是一种刺激。我恨那个名字。我要不断地重复这句话。那是我希望忍受的痛。
然后,当他与洛克面对面地在他顶楼公寓的书房里坐下来时——他却感觉不到那种痛,唯有毫无恶意地大笑的渴望。
“霍华德,根据人类已阐明的理想,你一生中做过的事都是错误的。然而现在你却在这里。不知为何,你似乎跟全世界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洛克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扶手椅上。壁炉里射出的摇曳火光照耀着整个书房。那火光像是在有意识地摇曳着,欢喜于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它自豪地强调着自己的美,给完成这个布景的人的品位盖上印戳表示赞同。他们单独坐在一起。多米尼克吃过晚饭后就找理由离开了,她早就知道他们想单独在一起。
“对我们所有人的玩笑。”华纳德说,“对街上每一个人的玩笑。我总是留心观察着街头的行人。我以前乘坐地铁纯粹是为了看看有多少人手里拿着《纽约旗帜报》。我以前痛恨他们,有时惧怕他们。可是现在,看着他们中的每一个,我都想说:‘喂,你这可怜的傻瓜!’我讲完了。”
一天早晨,他打电话到洛克的事务所。
“霍华德,能和我共进午餐吗?……半小时后在诺得兰德和我碰头。”
当两人相对坐在这家餐馆的桌前时,他微笑着冲洛克耸了耸肩。
“什么事都没有。霍华德。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不过是度过了令人恶心的半小时,想把那味儿从我嘴里除去而已。”
“什么令人恶心的半小时?”
“和兰斯洛特·克鲁格合影。”
“兰斯洛特·克鲁格是谁?”
华纳德哈哈大笑,忘了他那克制的优雅,也忘了侍者那不胜惊讶的一瞥。“说的是,霍华德。那正是我必须和你共进午餐的理由。因为你能说出那样的话。”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平时不读书吗?难道你不知道兰斯洛特·克鲁格是‘国际局势的最敏感观察家’吗?批评家是这么说的——在我的《纽约旗帜报》上。兰斯洛特·克鲁格刚刚被某个组织评选为年度作者或其他什么的。我们正在周日增刊上连载他的自传,而且我还得拿胳膊搂着他的肩膀与他拍照留影。他穿着真丝衬衫,还有一股姜酒的味道。他的第二本书讲的是他的童年和那段时期是如何帮助他理解国际局势的。那本书卖出了十万册。可是你从未听说过他。来,继续吃你的饭,霍华德。我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我希望你破产,没有一分钱,那样我就可以请你吃这顿饭,而且知道你确实需要它。”
在某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总是会不告而来,到洛克的事务所或到他家里。洛克在恩瑞特公寓有一套房子,是东河边那几个六边形单元中的一个:一间工作室,一个图书室,一间卧室。家具是他自己设计的。华纳德无法理解为何这个地方会让他觉得奢华,直到他发现人们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家具:只是一片干净的空间和一种来之不易的简朴的奢华。而在财务价值上,这是二十五年来华纳德作为客人所走进的最朴素的一个家。
“霍华德,我们同样白手起家。”他扫视着洛克的房间说,“根据我的判断和我以往的经验,你应该还待在贫民窟,可是你没有。我喜欢这个屋子,我喜欢坐在这儿。”
“我喜欢看你坐在这儿。”
“霍华德,你是否曾有过支配和控制一个人的权力?”
“没有。而且如果有人给我这种权力,我也不愿意接受。”
“我无法相信。”
“有过这样一次,盖尔。我拒绝了。”
华纳德吃惊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从洛克的声音中听出费力的感觉。
“为什么?”
“我必须拒绝。”
“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尊重吗?”
“是个女人。”
“噢,你这个讨厌的傻瓜!出于对一个女人的尊重吗?”
“是出于对自己的尊重。”
“你别期望我能理解。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男人。”
“我这么想过。我曾经想这么想。”
“你现在不想了吗?”
“是的,不想了。”
“难道你不蔑视我所做的吗?”
“我蔑视我知道的你的每一个行为。”
“而你仍然愿意看我坐在这儿吗?”
“是的,盖尔。过去有一个人,认为你是那种特别邪恶的象征,那邪恶摧毁了他,也将摧毁我。他把他的恨留给了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我是恨你的,在我见到你之前。”
“我知道你恨我。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想法?”
“我无法向你解释。”
他们一起开车到康涅狄格州去,在那里,房子的墙正从冰冻的地面上升起。华纳德跟在洛克身后,穿过那些未来的房间,他站在一边,看着洛克下达指令。有时,华纳德独自一人来这里。建筑工人们看见一辆黑色的跑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山顶,看见华纳德的身影站在远处看着这幢建筑。他的身影里含有他的地位所具有的一切特征。大衣的素净优雅,宽边帽的边角,以及姿势里所显示出的自信,紧张中透着随意,让人不由联想到华纳德帝国;想到以雷霆万钧之势响彻大洋两岸的印刷机的轰鸣声;想到他办的各种报纸;想到流光溢彩的杂志封面;想到新闻短片中抖动的闪光灯的光线;想到缠绕地球几圈的电缆;想到那种流过每一座宫殿,每一座首都,每一间秘密的重要房间的力量,那种力量夜以继日地穿过这个男人生命中宝贵的每一分钟。他站立的身影映在灰得像洗衣房污水一般的天幕上,雪花懒洋洋地从他的帽檐旁纷飞而过。
四月里的一天,在一连几周没有去过工地之后,他独自开车到康涅狄格州去。黑色的跑车从乡间飞驰而过,简直不是一个物体在跑,而是一连串的速度线。在玻璃与皮革制成的正六面体中他感觉不到一丝颠簸和晃动;对他来说似乎他的车是纹丝不动的,车在地面上方悬着,而双手的控制使得地球从他旁边飞过,他只要等待他希望去的地方滚到他面前就可以了。他就像喜欢旗帜大楼里他的办公桌一样喜欢方向盘:二者都让他感觉到他手指熟练控制下的脱了缰的怪兽。
什么东西从他的视野里飞逝而过,已经到了一英里开外,他才觉得真是奇怪,居然能看到那样东西,那不过是路旁的一簇野草;再过一英里以后,他越发奇怪了:那簇野草竟然是绿的。在隆冬草不该是绿的,他想,随后明白过来,充满惊讶,现在已经不再是冬天了。过去几周来他一直很忙,忙得无暇顾及。现在他看到了,周围的田野里随处都是,一抹绿意,犹如一声耳语。他听到了自己心中三句平静的陈述,精确地衔接在一起,就像相互咬合的齿轮:已经是春天了,不知道我还能看到几个春天,我已经五十五岁了。
只是平静的宣言,没有强烈的感慨。他没有任何感觉,既不渴望,也不惧怕。可他觉得奇怪的是,他居然体验到了时间感。他从未将他的年龄与任何衡量尺度联系在一起过,他从未否认过他在一个有限过程中的位置问题,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过过程或者限度。他一直是盖尔·华纳德,一直屹立不动,如同这辆车,岁月从他旁边飞逝而过,如同这地球,他身体里的发动机在控制着岁月的飞驰。
不,他想,我没什么可遗憾的。我错过了一些东西,可是我并没有质问,因为我是爱过的,一如既往地深爱着,甚至于那些空虚的时刻,甚至于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我爱过,这是我生命中无法回答的问题,可是我爱过。
有个古老的传说,说人最终会站在某个最高审判者面前历数自己的经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将带着我所有的骄傲供述,并非我所做过的任何行为,而是那件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做过的事:我从来没有追求过最高制裁。我会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盖尔·华纳德,我犯过了所有罪行,唯有一个最主要的例外:我从没把无益的事和轻浮的言行归咎于生存这一令人惊叹的事实,并为自己寻求力所不及的辩护。这就是我的骄傲所在:现在,想到死,我并没有像所有那些处在我这个年龄的人那样哭喊:何为用处,何为意义?‘我’就是用处和意义,我,盖尔·华纳德。我所骄傲的是我活过,我做过。
他把车开到小山脚下,猛地一踩刹车,抬头看时,不由大吃一惊。在他没来的这几个星期里,那座房子已经初具规模,现在可以辨认出它的样子了——它看起来跟图纸一模一样。刹那间,他感到孩子似的好奇——它的确是从那幅草图里走出来的,仿佛他从来就不怎么敢相信似的。它矗立着,在淡蓝色天空的衬托下,看上去仍然像一幅图画,还未完成,石造建筑的各个平面像是涂上了水彩,而那裸露的脚手架就像铅笔的线条,简直是画在一张淡蓝纸上的巨幅画卷。
他离开汽车走上山顶。他从那些建筑者中认出了洛克。他站在工地外,看着洛克穿过房屋行走的样子,看着他举手投足指点的方式。他注意到洛克停步不前的样子:分开双腿,两臂笔直地垂于身体两侧,头高高地扬起;那是出自本能的自信姿势,在那一刻——那种控制自如的干劲和活力——把他设计的建筑结构上的整洁赋予他的身体。华纳德想:结构是一个已被解决的关于张力、平衡力和反作用力安全的问题。
他想,在建造房子的行为中是不掺杂情感的;那只是一种机械的工作,跟铺设排水管道和造汽车没什么两样。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观察洛克时,有一种置身于自己艺术陈列室的感觉。华纳德觉得,与竣工后的房子相比,与设计中的房子相比,洛克更适合它现在的状态,它是适合于他的背景;那与他是相称的——就像多米尼克说那游艇与我相称一样。
后来,洛克走了出来,他们一起顺着山脊在树林间散步。他们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来,透过密集的树干,他们可以看见远处的房子。树丛里枯干的叶柄上还没有长出叶子,可是它们向上伸展的欢乐的傲慢里,洋溢着一种春天的特质,一种任性、自负而逞能的骚动。
华纳德问:“霍华德,你有没有爱过谁?”
洛克转身直视着他,平静地回答:“我现在还一直爱着。”
“可是当你穿过一幢建筑时,你觉得比爱情更伟大?”
“伟大得多,盖尔。”
“我在想那些说世上不可能有快乐的人。你瞧他们,怎样苦苦地在生活中寻找一点快乐。你看他们,为那一点快乐在怎样挣扎。为什么任何生命都要在痛苦中生存呢?一个人凭借什么样的权利,能要求人类只为自己的快乐而生存呢?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想得到快乐。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渴望快乐。可是谁也没有找到过。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哀叹,说他们不懂生命的意义。我特别瞧不起一种人。他们寻求某种所谓的更高理想或者说‘普遍的目标’,却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们悲叹说他们必须要‘找到自我’。在我们身边,你到处都可以听到这种悲叹。这好像是这个世纪公认的陈词滥调。在你打开的每一本书里,在每一段喋喋不休的自白里。似乎那是件值得坦白的高尚之事。而我却觉得那是最无耻的一件事。”
“瞧,盖尔。”洛克站起身,伸出手去,从树上折下一根粗粗的树枝,将它握在手中,两只拳头分别握在树枝的两端,然后,手腕和关节都绷紧,慢慢地将那根树枝弯成一个弓形,“现在我能用它制造出我所需要的东西:一张弓,一把标枪,一根手杖,或者一根栏杆。那才是生命的意义。”
“是你的力量吗?”
“是你的工作。”他将那根树枝丢到一边,“地球赋予你的材料和你用这些材料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你在想什么,盖尔?”
“想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照片。”
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要保持节制,要有耐心,要将耐心理解为每天以积极的态度有意识地履行职责,要站在洛克面前,让自己宁静安详地对他说:“这是你要求我做的最困难的事情,可是我很高兴,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多米尼克的生存准则。
作为洛克和华纳德的旁观者,她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们。她曾经想去理解华纳德。这就是答案。
她接待洛克到他们家拜访,还接受了一个事实——夜晚的这几个小时内,他归华纳德所有,而不是归她所有。她作为一个高雅庄重而又谦和有礼的女主人来迎接他,面带微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此时的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华纳德家里的一件精致摆设。晚饭时,她坐在餐桌前女主人的位置上,饭后便起身离开,让他们待在书房里。她则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关掉灯,开着门。她安然静坐,双眼盯着走廊对面书房门下那道窄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她想,这就是我的任务,甚至在独处的时候,在黑暗中,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就像我看着他在这儿一样看着那扇门,毫无怨言地……洛克,如果那就是你选择的惩罚我的方式,我会通通承受,不是当面扮演的一个角色,而是独自履行的一份职责——你知道,暴力对我来说是不难忍受的,唯有耐心才是最难的。你选了我最难承受的,所以我必须履行好这个职责,向你交付……我的……最爱……
洛克注视她时,眼神里并没有对回忆的否认。那眼神只是在说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不必说出来。她仿佛感觉到他在说:你为何如此震惊?我们曾经分开过吗?你的客厅,你的丈夫,以及窗外你所畏惧的这座城市,它们现在是真实的吗,多米尼克?你明白吗?你开始明白些了吗?“是的。”她常常会说出声来,相信那个词会与当前的谈话很切合,知道洛克会听到这个词,作为他的回答。
那并不是他为她选择的惩罚。那是加在他们两人身上的准则,是最后的考验。当她发现她能够感觉到她对他的爱被这间屋子,被华纳德,甚至是被他和她对华纳德的爱,被这不可能的处境,被她那强制性的沉默所证明时——这一切障碍都向她证明,障碍是无法存在的——她便理解了他的意图。
她没有单独见过他。她等待着。
她不愿意去视察建筑工地。她对华纳德说:“等房子修好了我再看吧。”她从未向华纳德问起过洛克的事。华纳德深夜回到家里,告诉她说他在洛克的公寓——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公寓,度过了一个傍晚。她将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视线可及的地方,从而使自己的任何极端举动都被压了下来。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道:“盖尔,你这是怎么回事?着迷了吗?”
“我猜是的。”他又说,“真奇怪,你竟然不喜欢他。”
“我可没那么说过。”
“我看得出来。我并不是真吃惊。那是你的方式。你会讨厌他——确切地说,因为他是你应该喜欢的那种人……别怨恨我的着迷。”
“我不怨恨。”
“多米尼克,如果我告诉你,自从我认识他以后,我更加爱你了,你能理解吗?甚至——我想说的是——甚至当你躺在我的怀里时,意义都远大于此。我觉得现在我对你有了一种更大的权利。”
他以纯粹信任的口气说着,他们在过去三年里都是这样跟对方说话。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眼中透出毫无讥讽之意的温柔和毫无怜悯之心的悲哀。
“盖尔,我理解。”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呢?盖尔?是一座神殿吧?”
“一件苦行者穿的粗毛衬衣。”华纳德说。
她上楼以后,他伫立在窗前,久久地凝望着天空。他将头高高地扬起,感觉得到喉结处肌肉的拉力。他在想,凝望天空时那种特别的庄严,是否并非来自人的沉思默想,而是来自扬起头的动作。h26/h2埃斯沃斯·托黑说:“现代世界的最基本问题是理性的谬误——以为自由和强制是对立的。要解决这一在当今世界普遍存在的问题,我们必须澄清思想上的混乱。我们必须获得某种哲学上的洞察力。在本质上,自由与强制是统一的。让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交通灯限制了你随时过马路的自由;可是这种限制却使你免遭被卡车撞死的危险。如果给你一份工作,而又禁止你离开;那这个工作会限制你的职业生涯,但是同时却给予你不用担心失业的自由。无论何时,当新的强制强加于我们时,我们便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一种新的自由。这两者是不可分割的。只有接受完全的强制,我们才能获得完全的自由。”
“说得对!”米切尔·兰登尖声叫道。
那可真是一声名副其实的喊叫,声音又细又高,像吓人的火警声那样突如其来。客人们都将目光集中到米切尔·兰登身上。
他半躺半坐在客厅的一把饰有绣花罩毯的扶手椅里,双腿和腹部向前凸出,就像一个该受谴责的孩子在耀武扬威地夸耀着自己难看的姿势。关于米切尔·兰登本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离恰到好处差了一点点:他的身体一开始是往高长的,可是中途改变了主意,最终使他有一副长长的躯干,下面则长着两条短粗的腿。他脸部骨骼精巧,可是那些肉同它们开了个大玩笑,像发面似的膨胀起来,还不足以患肥胖症,仅仅够得上向人们暗示——那是永久性的流行性腮腺炎。米切尔·兰登撅着嘴。那并不是一个临时性的表情,也不是面部的布局问题。那是他的品性,影响着他的整个人格。他的全身都在撅着嘴,发着脾气。
米切尔·兰登继承了两亿五千万美元,他生命中的三十年时间都花在了努力把那些钱消耗掉这件事上。
埃斯沃斯·托黑穿着晚礼服,懒洋洋地靠在一个橱柜上。他的漫不经心里透出一种潇洒的随意和些许的不耐烦,仿佛周围的人都不配得到他面面俱到的礼貌似的。
他的眼睛在屋子里四处打量着。屋子不完全是现代的,也不具有殖民地时期的特点,只缺了一点儿法兰西帝国时代的味道。房子的装饰有着垂直的平面和鹅颈一般的支撑,黑色的镜子,防风电灯和绣花罩毯;它们具有唯一的共同特质:昂贵。
“说得对。”米切尔·兰登挑衅般地说,仿佛他预料到每一个人都不同意,所以在提前侮辱他们,“人们对自由这个东西太他妈的小题大做、庸人自扰了。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个暧昧的滥用词。我甚至没法确定那是不是某种见鬼的神赐。我认为,在规范化的具有一定模式和统一格式的社会里,人类要快乐得多——就像跳民间舞一样。你知道民间舞是多么漂亮,节奏感也很强。那是好几代人共同创作出来的,容不得任何机会主义的白痴来改变它们。那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模式。我是说,有节奏、充满美感。”
“那真是个恰当的比喻,米奇。”埃斯沃斯说,“我一直跟你说,你有一个创造性的大脑。”
“我的意思是说,人们不快乐的原因不是选择的机会太少,而是太多了。”米切尔·兰登说,“要作出抉择,一直要作,一直在左右为难。而今,在模式化的社会里,人便有了安全感。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没有人老是来缠着你做这做那。没有非得要做的任何事,当然了,我的意思是说,为共同利益的工作除外。”
“重要的是精神观念。”休谟·斯劳顿说,“必须要赶上时代,而且与世界保持同步。这可是个精神的世纪。”
休谟·斯劳顿长着一张大脸,两只眼睛令人昏昏欲睡。他的衬衫纽扣是用红宝石和绿宝石做的,就像凉拌沙拉从他硬挺的前领上掉下来了似的。他拥有三家百货商店。
“应该有条法律强制每个人研究古老神秘奇迹,”米切尔·兰登说,“那些奇迹都记载在埃及的金字塔里。”
“此话不假,米奇。”休谟·斯劳顿同意他的看法,“关于神秘主义,很值得一说,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辩证唯物主义……”
“那并不矛盾。”米切尔·兰登拉长腔调傲慢不恭地说,“未来的世界会把两者结合起来。”
“实际上,”埃斯沃斯·托黑说,“二者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现形式,具有相同的目的。”他的眼镜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光是从里面照射出来的。他似乎很得意于自己说话的这种独特方式。
“我只知道一点——无私是唯一的道德原则,是最高尚的原则,是一个神圣的职责,而且要比自由重要得多。无私是实现快乐的唯一途径。我想把所有拒绝无私的人都枪毙,好使他们脱离不幸和苦难。反正他们都是不可能快乐的。”杰西卡·普拉特沉思地说。她的脸温和而苍老,上面敷满粉,但没有化妆,给人这样一种感觉:轻轻碰一下,手指上就会留下一点白色的灰尘。
杰西卡·普拉特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族,没钱,但有份深情:那便是对她妹妹瑞妮的爱。她们早年就成了孤儿,她将自己的人生献给了抚养瑞妮。她牺牲了一切;她从未结过婚;这么多年,她挣扎过,算计过,图谋过,诈骗过——终于成功地把瑞妮嫁给了休谟·斯劳顿。
瑞妮·斯劳顿蜷缩着身子,坐在一只小凳上,正在嚼着花生。每隔一会儿,她便将手伸到旁边的水晶碗里再取一颗花生。她做的就是这些,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努力。一双苍白的眼睛在她苍白的面孔上无神地睁着。
“又扯远了,杰西。”休谟·斯劳顿说,“你不可能期望任何人都变成圣徒。”
“我不期待任何东西。”杰西卡·普拉特温顺地说,“我很久以前就放弃了期待。可是,我们需要教育。我认为托黑先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每个人都接受某种强制性教育,世界将会变得更美好。如果强迫人们做善事,他们便会快乐。”
“这是完全没用的讨论。”夏娃·兰登说,“当今没有一个聪明人会信仰自由。自由已经过时了。未来属于社会计划。强制是一种自然规律。就是这样。这是不言自明的。”
夏娃·兰登很漂亮。她站在枝形吊灯的光影里,乌黑光亮的头发垂在头上,浅绿色的锦缎长袍好似一注清水,仿佛马上就要从身体上流淌下来,将她那柔软的、晒成棕褐色的皮肤全部暴露出来。她有一种特殊的才华,能将锦缎和香水弄得像铝皮桌面一样摩登。她活脱脱是一个从海底潜艇的升降孔中升起来的维纳斯。
夏娃·兰登相信她的人生使命就是成为先锋人物——做什么样的先锋倒无关紧要。她自有妙法——常常是漫不经心地一跳,便洋洋得意地远远超过别人着陆了。她的哲学由一个句子构成——“任何事情都甭想让我落水。”在交谈的时候,她将它阐释成她偏爱的语句:“我呀?我就是未来。”她骑术精湛,不仅是一名赛车手,而且是一名技艺超群的飞行员,还是一名游泳冠军。当她发现时代的重心已经转移到思想领域时,她又跃进了一大步,就像她从任何沟渠上越过去一样。她着陆时还是远远在别人前方,仍然是前卫的。等她着陆后,她惊奇地发现居然有人要对她这一身好本事提出质疑——还从不曾有人怀疑过她的成就呢。对不赞同她政治观点的人,她形成了一种不耐烦的愤怒。那是个私人问题。既然她是未来,那她就肯定是对的。
她的丈夫——米切尔·兰登,很讨厌她这一点。
“这是一场完美而有理有据的讨论,”他厉声说道,“我亲爱的,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能干。我们必须帮助别人。那是凭理性办事的领袖们的道德责任。我的意思是说,应该抛开对强制这个词谈虎色变的无端惊恐。当它有利于慈善事业时,便不再是强制了。我的意思是说以爱的名义。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我们的国家理解它。美国人是这么不开化。”
他无法原谅这个国家,因为它让他得到了两亿五千万,然后却拒绝将等量的威望赋予他。人们在接受他支票的同时却不肯接受他有关艺术、文学、历史、生物学、社会学和形而上学的观点。他抱怨人们过于从钱的方面认同他。他恨他们,因为他们对他的认同还远远不够。
“对于强制这东西,还有很多值得推崇的地方。”休谟·斯劳顿申明,“假如能进行民主规划的话,共同的利益总是第一位的,不管你喜欢与否。”
具体说来,休谟·斯劳顿的观点包含两个相互矛盾的部分。但这种对立的观点并没有使他困惑,它们同时完好地并存于他的意识之中。首先,他认为抽象的理论是无稽之谈,如果顾客对此情有独钟的话,那就给他们好了,反正是万无一失的,而且,还能确保他的生意兴隆。其次,他觉得因忙碌而忽略了不管人们称其为什么的精神生活,他于心不安,也许像托黑一样的人对此会有看法,即使他的商店被没收了,那又有什么要紧?像一个国营百货商店的经理那样生活,不是更容易吗?难道一个经理的薪水还不足以维护他的威望和他现在所享受的舒适生活吗?——又不用承担业主的风险?
“在未来社会,任何女人都会跟任何她喜欢的男人睡觉,这是真的吗?”瑞妮·斯劳顿问。这句话本来是当作问题提出来的,可是她说话的语调渐渐低落下去,结果听起来倒像下了一个断语。她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只是感到无聊的好奇,好奇拥有一个自己想要的男人是怎样的感觉,这种想要本身又是怎样的。
“谈论个人的选择是愚蠢的。”夏娃·兰登说,“那已经过时了。个人是不存在的。只有一个集体性实体。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埃斯沃斯·托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得对群众采取点措施。”米切尔·兰登宣称,“他们非得有人领导不可。他们不会知道对他们来说什么是有益的。我是说,令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像我们这样有文化有地位的人可以把集体主义理解得这样透彻,而且自告奋勇地自愿牺牲个人利益,而那些要从集体主义中获取一切利益的劳动大众却那么愚蠢而漠不关心。我无法理解这个国家的劳动者为什么对集体主义缺乏同情心。”
“难道你真的不理解这一点吗?”埃斯沃斯·托黑说,他的眼镜片上闪烁着光芒。
“我对这个话题厌烦了。”夏娃·兰登厉声说,在房间里踱着步,灯光从她肩头流泻下来。
话题又转到艺术和当今艺术各个领域中公认的领袖身上。
“洛伊丝·库克说过,词语必须从理性的压迫下解放出来。她还说理性对于词语的束缚不亚于资本家对于劳动大众的剥削。必须允许词语和理性通过讨价还价来进行磋商。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这个人说话真逗,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爱克——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又给忘了!——他说戏院是爱的乐器。他说,说戏在舞台上上演是不对的——戏是在观众的心里上演。”
“朱尔斯·佛格勒在上星期的《纽约旗帜报》增刊上说,在未来的世界里,剧院根本就是没有必要的。他说,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就如同莎士比亚最出色的悲剧一样,是一件艺术作品。在未来,没有对戏剧家的需求。批评家将只是简单地观察群众的生活,并为公众评估出一个分数来。朱尔斯·佛格勒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不知道是否同意他的看法,不过他看问题的角度倒是满新鲜有趣的。”
“兰斯洛特·克鲁格说大英帝国注定要灭亡。未来没有战争,因为全世界的劳动者是不会允许战争发生的,发动战争的是国际银行家和军需品标记员,他们已经被踢下台了。兰斯洛特·克鲁格说宇宙是一个谜团,还说他母亲是他的挚友。他说保加利亚的总理早餐吃的是鲱鱼。”
“高登·普利斯科特说,四壁和天花板就能成为一座建筑。地板可有可无。其余的则都是资产阶级的卖弄。在地球上的每一个居民头上都有一个屋顶之前,谁都不该被允许在任何地方修建任何建筑。那么,巴塔哥尼亚人又怎么办?教会他们要一个屋顶是我们分内的工作。普利斯科特称之为辩证的跨越空间的互相依赖。”
埃斯沃斯·托黑一言不发。他站在那儿,冲着心中巨大的打字机幻想,脸上露出微笑。每一个他听到的著名的名字都是键盘上的一个键,每一个键都控制着一个特殊的领域,每一下敲击都会留下它的印记,而这些加起来又会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造出互相关联的语句。他想,做一个打字员的前提是他必须有一只手去敲击键盘。
他听到米切尔·兰登生气地说:“噢,是啊,又是《纽约旗帜报》,见它的鬼!”便连忙收回了注意力。
“它出错了,”休谟·斯劳顿说,“它肯定是出错了。对我来说那可真是个好投资。这是埃斯沃斯犯过的唯一一个错误。”
“埃斯沃斯从不犯错。”夏娃·兰登说。
“可是,那次他是错了嘛。是他建议我买那种烂股票的。”他看见托黑的眼睛,里面流露出天鹅绒一样的韧性,赶紧又说,“我不是在抱怨,埃斯沃斯。那没什么大不了。它甚至还能帮我分担一些个人所得税呢。可是那肮脏下流的保守小人肯定是在走下坡路。”
“有点耐心好不好,米奇。”托黑说。
“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将那些股份抛出去吗?”
“不,米奇,我不这样想。”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能出得起这个钱。有多少我都吃。”
“可是我赔不起!”休谟·斯劳顿的语气激烈得令人吃惊,“我不敢在《纽约旗帜报》上做广告了。倒不是它的发行量——那还好——可是有一种感觉……埃斯沃斯,我一直在考虑终止我的合同。”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们不读华纳德报纸’运动?”
“我听说了。”
“那场运动是由一个叫古斯·韦伯的人指挥的。他们把招贴贴在停车场里车辆的防护板上和公共厕所的墙上。他们在影院里对华纳德的新闻短片发出嘘声,并表示反感。我本来想那个团体并不大,可是……上周,一个令人大倒胃口的女人在我的百货商店里大发脾气——在五十街的那个分店,她把我们称作劳动者的敌人,因为我们在《纽约旗帜报》上刊登广告。那个倒可以忽略。可是事情后来变得严重了,我们商店的一位老顾客,一位来自康涅狄格州的温和老太太,三代都是共和党员,打电话对我们说,或许她可以取消她的消费账户了,因为有人告诉她说,华纳德是一个独裁者。”
“盖尔·华纳德除了最基本的一点知识外,对政治一窍不通。”托黑说,“他还是在用‘地狱厨房’的民主党俱乐部的方式想问题。那时候对于政治上的腐败当然一无所知了,你不这样看吗?”
“我才不管呢。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是说,《纽约旗帜报》正逐渐变成一种阻碍。它对生意不利。现在这个世道,人还是当心些好。你没有跟对主儿,受了拖累,首先,你要知道,有人在冲着另一个人泼脏水,稍不留神,你也会被溅一身的。我可蹚不起这个浑水。”
“那还不完全是浑水嘛。”
“我不管。无论是不是真的,我都不管。盖尔·华纳德的事,我伸那么长脖子干什么?我是谁呀?如果大家都怨恨起他来,我就该尽快躲远点。而且又不是我一个。和我一样想法的人多了。菲利斯-西梅斯公司的吉姆·菲利斯,威姆-福力克公司的比利·舒尔兹,托德-托克斯公司的巴德·哈珀,还有……见鬼,这些人你们都认识,他们都是朋友,是我们一伙儿的,自由主义的商人。我们都要求赶紧将我们的广告从《纽约旗帜报》上撤下来。”
“休谟,稍微再耐心点嘛。我不会着急的。凡事都有个火候,不是还有最佳时机这个说法吗?”
“那好吧。我就听你一句话。可是还有——空气中还有一种味道,有朝一日会有危险的。”
“或许吧。我来告诉你什么时候有危险。”
“我还以为埃斯沃斯·托黑是为《纽约旗帜报》工作的呢。”瑞妮·斯劳顿大惑不解,茫然地说。
其余的人都转向她,既愤慨又怜悯。
“你很天真,瑞妮。”夏娃·兰登耸了耸肩。
“可是《纽约旗帜报》出什么事了?”
“哎呀,孩子,你就不要为那些肮脏的政治操心了。”杰西卡·普拉特说,“《纽约旗帜报》是一家不道德的报纸。华纳德先生呢,是个邪恶的人。他代表有钱人的自私利益。”
“我觉得他很英俊,”瑞妮说,“我认为他很性感。”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夏娃·兰登叫出声来。
“喂,得啦,毕竟,瑞妮有权发表她的见解。”杰西卡·普拉特立刻生气了。
“有人告诉我说,埃斯沃斯是华纳德集团的工会主席。”瑞妮拉长了腔调说。
“噢,我的天呐。不,瑞妮。我绝不是任何组织的主席。我不过是平头百姓。就像任何送稿生一样。”
“他们有‘华纳德集团工会’吗?”休谟·斯劳顿问道。
“开始那只是个俱乐部。”托黑说,“去年变成了工会。”
“是谁组织的?”
“谁知道呢?多多少少是自发的,就像所有的群众运动一样。”
“我觉得华纳德是个杂种。”米切尔·兰登断言说,“无论如何,他以为他是谁?我是来参加股东会议的,而他竟然像对待奴才一样地对待我。我的钱不如他的好使?我不也拥有该死的报纸的股份?关于新闻出版,我都能教他一两招。我有的是创意。他到底牛气什么?就因为他自己创下了一份产业?就因为他是从‘地狱厨房’来的?他有必要这么势利吗?如果别人不幸没有发家于‘地狱厨房’,没有从中跳出苦海,那是他们的错吗?没有人知道生于有钱人家是多大的不幸。因为人们会想当然地认为,既然你天生就是个富人,如果你不那样,大家都会觉得你不行。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我有盖尔·华纳德那样的运气,现在我会和他一样有钱,而且名气是他的三倍。可他竟然如此自高自大,而且还全然无知!”
没有一个人吭声。他们听到米切尔·兰登歇斯底里的语调又升高了。夏娃·兰登看着托黑,面露求救的神色。
托黑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米奇,我都为你羞愧。”他说。
休谟·斯劳顿倒吸一口凉气。关于这个话题,人们从来不责备米切尔·兰登,人们从不责备米切尔·兰登谈论任何话题。
米切尔·兰登撅起的下嘴唇缩了回去。
“我为你感到羞愧,米奇。”托黑严厉地又说了一遍,“竟然拿自己和盖尔·华纳德那么卑鄙的人作比较。”
米切尔·兰登绷紧的嘴唇放松了,换上了某种和微笑一样柔和的表情。“此话一点不假。”他温驯地说。
“不,你永远没法与盖尔·华纳德的事业相比。你有敏感的心灵和博爱主义者的天性,你比不过他。米奇,正是这个因素压制着你,而不是你的钱。现在谁在乎钱?钱的时代已经成了过去。是你的本性太好了,不适应资本主义制度下残忍的竞争。不过,这一时代也快过时了。”
“这是明摆着的事。”夏娃·兰登说。
托黑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感到很兴奋,于是决定步行回家。周围的街道空旷而肃穆,黑压压林立的楼群高耸入云,大胆自信而又毫不设防。他记得有一次他对多米尼克说过:“一台复杂的机器,例如我们的社会……然而,将你小巧的手指在某一位置一按……所有重力的中心……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它化为一堆废铜烂铁……”他想念多米尼克,希望她能和他在一起听听今晚的谈话。
那种无人分享的感觉在他胸中沸腾。他站在静寂的大街中央,仰头大笑,目光落在摩天大楼的顶部。
一名警察拍拍他的肩膀,问:“怎么了,先生?”
托黑看到一排纽扣和宽阔胸膛上的蓝色制服,一张忠实可靠的面孔,严厉而又耐心;一个和周围的建筑一样坚定可靠的男人。
“警官,在值勤吗?”托黑问道,他笑声的回音就像声音在痉挛一样,“在保护法律和人类生活的尊严和秩序吗?”那名警察用手挠挠后脑勺。“你应该逮捕我,警官。”
“好吧,朋友,好吧。”警察说,“走开吧。我们偶尔都会喝醉的。”h27/h2最后一名油漆工走了以后,彼得·吉丁才感觉到孤独,肘弯内侧一阵麻木酸痛。他站在大厅里,抬头看着天花板。在油漆刺目的光彩下面,拆除楼梯留下的那个缺口痕迹依稀可辨。盖伊·弗兰肯的旧办公室不见了。吉丁-杜蒙特事务所现在只剩下了一层楼。
他想起了那段楼梯,想起第一次沿着那红色丝绒台阶走上楼的样子,手指尖捏着一幅图纸。他想起盖伊·弗兰肯的办公室里那流光溢彩的蝴蝶倒影。他想起了那间办公室成为他自己的那四年。
他已明白在过去的几年里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当穿着工作服的人将那段楼梯拆掉,将天花板上的缺口堵上时,他已经明白了。然而是那白色油漆下面方形的痕迹使这件事变得真实起来,而且已成定局。
他早就对每况愈下的生意听之任之了,并不是他选择了听天由命——那样反倒是一个积极的决定——只是悲剧已经发生了,他便听之任之。那种情形简单而毫无痛苦,就像困倦时没有什么比一场期待已久的睡眠更好一样。他之所以有这种迟钝的痛苦,根源在于他想了解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先是“世纪征程”博览会,可是单单那一件事还不重要。“世纪征程”在三月份开幕。那是一个转折点。有什么用呢?吉丁想,干吗不用个贴切一点的词呢?彻底的失败。那是一个可怕的失败。“这个冒险的标题是非常合适的。”埃斯沃斯·托黑曾经这样写道,“我们可以假定,那几个世纪是骑在马背上走过去的。”其余有关博览会建筑价值的描写都如出一辙。
吉丁苦苦沉思着,想起他们当时是如何认真负责地工作,他与其他七位建筑师一起设计着那些建筑。那时,他爱出风头,竭力地想引人注目,而且贪婪地抢夺向新闻界宣传的机会,这都是事实,可是在设计方面,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工作得协调一致,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会议,各自对其他人做着让步;抱着一种真正的集体主义精神,没有一个人想把自己个人的偏见或者自私的想法强加于他人。就连罗斯通·霍尔科姆都忘了他的文艺复兴风格。他们把大楼设计得很现代,比斯劳顿百货商店的展示窗都现代,比任何人所见过的都现代。他觉得它们看起来并不像一位评论家所说的“一堆被人用脚从牙膏管里踩出来的盘状牙膏或者风格化的低等腔肠动物”。
可是,公众似乎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公众也有什么观点的话。他无法判断。他只知道“世纪征程”的门票是在电影院的宾戈场上硬塞给观众的,而且还知道博览会的轰动人物,财务救星,是一个叫朱安塔·费的人,他和一只活孔雀跳舞,并以此作为唯一的服装。
可是,就算博览会彻底失败了,那又有什么关系?顾问团其他几位建筑师的声誉并没有因此而受损。高登·l·普利斯科特比以前更吃香了。并不是因为这个,吉丁想。事务所的每况愈下早在博览会之前就已经露出了端倪。他也说不准是从什么时候。
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大萧条使他们都遭受了打击;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得到了恢复,而吉丁-杜蒙特事务所却没有。随着盖伊·弗兰肯的退休,为他们提供客户的那个圈子中的某种东西已经不复存在。此时,吉丁才如梦方醒,在盖伊·弗兰肯的职业生涯中,有着微妙的艺术和技巧,而且散发着自身某种非逻辑的力量——这里面是大有学问的,纵然那种艺术只包括他的社会魅力,而那种力量只用以诱惑那些糊里糊涂的百万富翁们。在人们当初对盖伊·弗兰肯的反应中,存在一种扭曲了的情绪。
他看不到现在人们的反应中存在任何一点合理的痕迹。建筑行业的领袖是高登·l·普利斯科特——只是规模已大不如前,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没有当年那种规模了——他是美国建筑师行会的主席。高登·l·普利斯科特主持关于玄妙的实用主义建筑和社会规划的讲座,出席荷兰籍纽约人的晚宴,将脚踩在餐桌上,大声地批评汤的味道。社交界的人说,他们喜欢一位自由主义建筑师。全美建筑师行会还在,仍然执拗地保持着那份僵死的威严,可是人们在提到它时,只当它是“老人之家”。统治这个行业的美国建筑家委员会正在讨论一家封闭式工厂,尽管还没人想出该怎么实现它。每当有一个建筑师的名字出现在埃斯沃斯的专栏里时,总会是那个奥古斯特·韦伯。在三十九岁的时候,吉丁就已经被描述为一个过了时的建筑师。
他放弃了努力去理解的念头。他模模糊糊地知道,那种吞噬着整个世界的解释方式正在改变,它们具有一种他不愿知道的特性。在他的青年时期,他对盖伊·弗兰肯和罗斯通·霍尔科姆的作品持有亲切友好的藐视,努力赶上并超过他们似乎仅仅是一种没有恶意的大话。不过他清楚,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奥古斯特·韦伯代表的是无礼和不道德,以至于他想视而不见都很难。他相信以前的人们从霍尔科姆身上看到了伟大,而且觉得从他“借鉴”来的伟大中再“借鉴”一些东西也能得到满足。他知道,从高登身上,任何人都不会看到任何东西。他从关于高登的天赋的谈论中,看到某种黑暗的、斜眼睨视的神态;仿佛他们并不是在向高登表示敬意,而是在藐视和侮辱。曾经一度,吉丁无法理解民众;甚至连他都清楚,公众的偏爱已经不再是一种对于优点的承认了,而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耻辱的烙印。
他受惯性的驱使,继续苦心经营。他已经负担不起那一大层楼的办公室了,而他连一半的房间都没派上用场,可他仍然留着它们,把亏空的数额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来垫上。他非继续下去不可。他在一次股票投机中赔掉了大部分财产;不过他还剩下足够的钱,可以为余生提供舒适的生活保障。这个问题并没有使他感到不安。钱已经不再是左右他视线的主要因素了。令他感到惧怕的是无事可做;如果工作的日常规则注定要被改变的话,那才是那个从远处阴森森地向他逼近的问号。
他慢慢地走着,胳膊紧贴着身体,肩膀弯成弓状,仿佛永远怕冷似的缩着。他一直在发福。他的脸膨胀着,像是水肿;他低着头,衣褶一样的双下巴被挤在他的领结上,成了扁平状。他过去的风采依稀可辨,却反而让他看上去更糟;仿佛脸部的线条被画在一张吸墨纸上,而墨水已经晕开,变得模糊。他的两鬓已经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他经常喝酒,但并不快乐。
他求母亲回来跟他一起生活。她回来了。漫长的夜晚,他们一起坐在起居室里,相对默默无语;没有带着怨恨,而是在对方身上寻找着安慰。吉丁太太不再提建议,也不再责备。相反,她对待儿子的方式里,增添了一种新的诚惶诚恐的温驯。尽管他们雇了一个女仆,她还是常常为他做早餐;她总是做他最喜欢吃的菜——法式煎饼,是他九岁得麻疹时喜欢吃的那种。如果他注意到她的良苦用心,并且高兴地有所表示的话,她便点点头,眨着眼睛转过身去,问自己,这为什么让她觉得快乐?而如果她真的快乐的话,为什么她的眼中满含泪水?
沉默一会儿之后,她会冷不丁地问:“皮迪,会没事的,不是吗?”他并不问她指的是什么,而是平静地回答:“是的,妈妈,会没事的。”把他最后的一点怜悯能力变成一种努力,让他的声音听上去令人信服。
有一次,她问他:“你快乐吗,皮迪?你不快乐吗?”他注视着她,发现她并不是在取笑他;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惊恐的样子。他无法回答,她哭道:“可是你必须快乐!皮迪,你得快乐!我活着还能为了什么呢?”他想站起来,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没有关系的——可就在那时,他想起了在他结婚当天,盖伊·弗兰肯说道:“我想让你为我感到自豪,彼得……我想感觉这有一定的意义。”接着他就动不了了。他感觉自己面对着某种他抓不住的东西,他绝不能允许它进入自己的心灵。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一天晚上,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皮迪,我觉得你应该结婚了。我想,如果你结了婚会好一点。”他一时无从回答,而正当他要找点高兴的话题说时,她又说,“皮迪,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娶凯瑟琳·海尔西?”他慢慢地朝母亲转过身来,感到眼睛中充满了愤怒,他感觉到了浮肿眼皮上的压力,接着他看见了站在他面前那矮胖的小身子,僵直而且毫不设防,怀着一种绝望的骄傲,似乎愿意主动承受他所希望给予她的任何打击,并且提前就已经宽恕了他——而且他知道,那是她摆出过的最为勇敢的姿势。那种愤怒消失了,因为比起自己的震惊来,他能更加敏锐地感觉到她的痛苦,他举起一只手,又任凭它无力地垂下去,让这个姿势来掩盖一切,嘴里只说:“妈妈,我们不要……”
周末,他会从城里消失。并不经常发生这样的事,而是一个月有那么一两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吉丁太太很着急,可是也没有对此提出质疑。她怀疑他在什么地方有个女人,而且还不是一个好女人,要不然他对这个话题就不会表现得那么愁容满面了。吉丁太太发现自己希望他已落入最坏、最贪婪的坏女人魔掌之中,并希望这个女人有足够的头脑逼他娶她。
他待在一间圆木小屋里——是租的,在一个不出名的偏僻小村子里。在这间小屋里,他置办了颜料、画笔和帆布。他在山中作画来消磨时光。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想起了少年时代未实现的抱负——他的母亲把它从他的心中挤干了,使他走上了建筑的道路。说不清是怎么回事,那种冲动竟然变得不可抗拒。他只是找到了这个小屋,并且喜欢到那儿去。
他不能说他喜欢画画。那既算不上乐趣,也算不上消遣,而是一种自我折磨,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那些都不重要。他坐在一只帆布凳上,前面支着一个小画架,遥望空旷绵延的群山,注目树林和天空。他要表达的唯一思想是心中深藏着的隐痛——对于周围景象的恭顺而难以忍受的亲切,以及表达它那种紧张而无力的方式。他继续着,尝试着。他看着帆布,知道在那幼稚的粗糙里,什么也没有捕捉到。那并不重要。又没有人要看它们。他把它们小心地堆在小屋的一个角落里,在他返城之前,他把门锁上。此中并无乐趣可言,没有自豪,更没有解决之道。当他独自坐在画架前时,只有一种平静的感觉。
他努力地不去想埃斯沃斯·托黑。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不触及这个话题,他就能够维持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安全感。托黑对他的行为只会有一种解释,可是他宁愿不说出来。
托黑已经疏远了他。他们见面的间隔在逐渐加长。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告诉自己说托黑太忙。托黑在报纸上不发表有关他的评论,而是保持沉默,这令他难以理解。他告诉自己说托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写。关于“世纪征程”,托黑的评价对他来说无异于当头棒喝。他告诉自己说他的作品就配得到这样的评价。他接受了任何指责。他还能够怀疑自己。但他不能怀疑托黑。
是奈尔·杜蒙特强迫他再次想到了托黑。奈尔·杜蒙特气急败坏地谈论世界局势,说到徒然的怨天尤人,说到生存原则的改变,以及适应性和讲求实际的重要性。吉丁从那冗长混乱的话语中推断出,正如他们已经清楚的,商业性的局面结束了,政府会接管,不管你情不情愿,建筑行业即将灭亡,而政府很快便会成为唯一的建筑者,所以如果他们想插手的话,还是现在就插手比较好。“看看高登·l·普利斯科特,”奈尔·杜蒙特说,“他在安居工程和邮局建设中找到了愉快的垄断差事。看一看奥古斯特·韦伯,他也正往这个行业中挤呢。”
吉丁没有回答。奈尔·杜蒙特把自己尚未忏悔过的想法一股脑儿抛给他。他早就清楚他很快就要面临这个问题了,但却竭力推迟那个时刻的到来。
他不愿想起科特兰德家园的事情。
科特兰德家园是政府打算在爱斯托利亚兴建的一个安居工程,位置就在东河边上,本来的计划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廉租房实验,以便为全国、全世界提供一个样本。吉丁听建筑师们谈论这件事有一年多了。经费已经批了下来,地方也选好了,只是建筑师还没有选好。吉丁不愿承认他是多么想得到科特兰德这个设计项目,而得到它的可能性又是多么渺茫。
“听我说,彼得,我们最好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奈尔·杜蒙特说,“朋友,我们正在走下坡路,而你也清楚这一点。好吧,仰仗着你的声望,我们能再挺上一两年。可是然后呢?那并不是我们的过错。只是因为私营企业不景气,而且以后还要更不景气。这是个历史发展的阶段,是未来的浪潮。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趁有能力的时候置办好冲浪板。现在就有一个结实牢靠的冲浪板在等待着聪明伶俐的男孩去拿呢,科特兰德家园。”
现在,他听见这个词被说了出来。他奇怪为什么那名字听起来就像捂住的门铃发出的声音;仿佛那个声音的开合已形成一个连续不断的序列,他不可能将它停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奈尔?”
“科特兰德家园。埃斯沃斯·托黑。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奈尔,我……”
“你怎么了,彼得?听我说,人家都在谈论这件事呢。谁都说,如果是托黑特别偏爱的人,像你这样的,就能得到科特兰德家园这样的设计项目。”他咬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就是那样,而且谁都不理解你在等什么。你知道,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是你的朋友埃斯沃斯。”
“这不是真的。不会是他。他并没有正式的官职。他从没担任过任何官职。”
“你在骗谁?每个部门里的重要人物都是他的人。该死,不知道他是怎么打进去的!可是他的确打进去了。怎么了,彼得?你是害怕求埃斯沃斯帮忙吗?”
只有这条路了,吉丁心想,现在没有退路了。他不能向自己承认他不敢去求埃斯沃斯。
“不。”他说,声音听起来很迟钝,“我不是怕。奈尔。我会……好吧。奈尔。我会找埃斯沃斯谈。”
埃斯沃斯摊开四肢坐在一张沙发上,身穿一件晨袍。他的身体摆成一个懒散的x形——胳膊顺着靠垫的两边伸过头顶,两腿张开,像一把巨大的叉子。他的晨袍是用真丝做的,上面印着科蒂牌搽脸粉的商标图案——黄色背景上的白色粉扑:看起来大胆而快活,纯粹的傻气中透着无上的优雅。在晨袍下面,托黑穿着葱绿色的亚麻睡衣裤。睡裤松垮地堆在他细瘦的脚踝周围。
吉丁心想,起居室过分讲究的样子像极了托黑,他身后的墙上只挂着一幅出自名家的油画——房间其余的地方都不起眼,如同小修道院一般。不,他想,就像是流放中的国王的避难所,藐视和嘲笑着一切物质上的炫耀。
托黑的目光是高兴、热情和令人鼓舞的。托黑是亲自接的电话,并立刻答应了他的约会。吉丁想:受到像这样非正式的接待很好。我还怕什么呢?我还有什么疑虑?我们是老朋友了。
“噢,天呐,怎么这么困呢!”托黑打着哈欠说,“每个人一天中都有疲倦得想像醉鬼那样放松的时候。我回到家,感觉再多一分钟的衣服都穿不住了。像个讨厌的庄稼人——简单的渴望——不得不摆脱它们。彼得,你不会介意吧?和有些人在一起时,就必须表现得死板和中规中矩,可是和你在一起,就完全不必如此。”
“不,我当然不介意。”
“我想过一会儿洗个澡。没有什么比热水澡更让人觉得像个寄生虫了。你喜欢洗热水澡吗,彼得?”
“唔……是的……我想是的……”
“你在发胖,彼得。很快,你在浴缸里看起来就会使人厌恶了。你在发胖,然而你看起来很憔悴。那可不大对头啊。从审美的角度讲,这样完全不应该。胖人应该是快乐的。”
“我……我还好。埃斯沃斯,只是……”
“你过去性情不错的嘛,可千万不能丢了。人们会对你感到厌烦的。”
“我没有变,埃斯沃斯。”突然,他加重了语气,“我确实一点儿也没变。我还是设计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时的样子。”
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托黑。他觉得这是一个再赤裸不过的暗示了,托黑不会不明白的。托黑理解事情比这要敏感得多。他等待着托黑帮他摆脱困境呢。托黑继续打量着他,目光亲切而空洞。
“哎呀,彼得,你那样说可不符合哲学原理。变化是宇宙的基本原理。凡事都在变化。季节、树叶、花鸟、道德观念啦,人和建筑什么的,都在变化。是个辩证的过程,彼得。”
“是的,当然。事物在变化,如此之快,又是以如此奇特的方式。你甚至都没注意到是怎么变的,突然有一个早晨,就变了。记得,就在几年前,洛伊丝·库克、高登·普利斯科特、爱克,还有兰斯——他们根本就是些无名小卒。可是现在——哎呀,埃斯沃斯,他们现在都出人头地了,而且他们都是你的人。无论我往哪里看,任何我听到的知名人士——无不是你的人。埃斯沃斯,你真是神通广大。哪一个人能做到——才几年的工夫……”
“那要比它表面上看起来容易得多,彼得。那是因为你从性格的角度思考问题。你以为那是一点一滴逐渐完成的。可是我的老天,一百个新闻发言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完成这个过程都嫌不够。它可以来得更为快捷些。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节约时间、讲求方法的时代。如果想让什么东西生长,你并不是单独为每一颗种子施肥。你只要撒一些肥料就行了。大自然会完成其余的工作。我相信,你会觉得我是唯一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可我并不是。老天,不。我只是许许多多中的一个,一个非常巨大的运动中的一根杠杆,一个非常巨大而且古老的运动。只不过我凑巧选择了你感兴趣的领域罢了——艺术领域——因为我认为它聚焦于我们必须完成的使命的决定性因素。”
“是的,当然,不过我是说,我觉得你是那么聪明。我的意思是,你有能力挑选有才华、有前途的年轻人。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有那样的先见之明。还记得我们给美国建筑家委员会找的那间可怕的阁楼吗?没有人拿我们当回事儿。而且人们还常常取笑你把时间浪费在各式各样的组织上。”
“我亲爱的彼得,人们凭借这么多假定来行事。譬如,分裂和征服这一古老的方式。没错,它有其实用之处。可是,我们这个世纪仍然有待于去发现比这更有效的模式,包括联合和统治。”
“你指的是什么?”
“是你不可能领会的。而我不能使你过于劳神。你看起来精力不怎么够用。”
“噢,我没事。我可能看上去有点着急,因为……”
“焦虑是在耗费人的情感储备。焦虑是愚蠢的,是不值得一个有知识的文明人去做的事。既然我们都是具有新陈代谢的生命之躯,而且身上具有这个时代的经济因素,那就没有哪一件该死的事是我们能左右的。所以为什么要着急呢?当然了,也有一些表面上的例外。只是表面上的。当周围的环境欺骗我们时,我们误以为那是一种可以自由行动的暗示。譬如,像你到这儿来谈论科特兰德家园的事。”
吉丁眨着眼睛,对他报以充满感激的微笑。他觉得这才像托黑,能猜透他的心思,并且省去了他的尴尬和窘迫,这才像托黑做的事。
“你猜对了,埃斯沃斯。那正是我想跟你谈的。你这个人真是太好了。你就像了解一本书那样了解我。”
“是哪种书呢,彼得?一角一本的小说?一个爱情故事?一部犯罪惊险小说?或者只不过是抄袭的手稿?不,让我们这样说:像一部连载的小说。一部优秀而刺激的长篇连载小说——分期连载的最后一部分是缺损的。最后那部分被错放到了什么地方。不会有最后的部分了。除非,当然了,那是科特兰德家园。是的,那会是一个很得体的大结局。”吉丁等着他的下一句,目不转睛地、赤裸裸地表明他的心态,忘了想到羞耻,忘了本该掩饰起来的恳求神色。“科特兰德家园是一个巨大的设计项目。比石脊还要大。你还记得石脊吗,彼得?”
他正在和我一起放松下来,吉丁心想。他累了,他不可能老是那么机智圆滑,他还没有意识到他……
“石脊。由盖尔·华纳德开发的伟大安居工程。你有没有想过盖尔·华纳德的职业生涯,彼得?从一个码头工人到石脊——你知道那样的飞跃意味着什么吗?你介意计算一下盖尔·华纳德为了每一步的跨越所付出的努力、精力和痛苦吗?而我在这里,手掌中攥着一个比石脊工程大得多的项目,不费吹灰之力。”他把他的手放下来又说,“如果我真的掌握着那个项目的话。或许就是个修辞的问题了。别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我的话。别那么没有想象力,彼得。”
“我恨华纳德。”吉丁说,一边俯首看着地板,他的嗓音含混不清,“我恨他胜过恨任何活着的人。”
“华纳德?他是个非常天真的人。他天真到居然以为人的原始动机是钱。”
“你就不是,埃斯沃斯。你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信任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如果我不再信任你了,就没有了……一切。”
“谢谢你,彼得。你真可爱。虽然歇斯底里,不过很可爱。”
“埃斯沃斯……你知道我对你有什么感觉吗?”
“我有很正派的思想。”
“你明白,那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什么?”
他得说出来。他已下定了决心,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说出来,可是他非得说出来不可。
“埃斯沃斯,你为什么会断绝与我来往?你为什么再也不写有关我的事了?为什么你老是有机会在你的专栏里和其他地方,摆布着每一宗委托业务?为什么老是奥古斯特·韦伯?”
“可是,彼得,我怎么就不该那么做呢?”
“可是……我……”
“看到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感到很遗憾。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的原则一无所知。我是不相信个人主义的,彼得。我不相信任何个人会是什么不能超越的人。我相信我们都是平等的,可以相互转化的。你今天掌握的地位,明天任何人,每一个人都可能掌握。平等的轮换。我不是总跟你讲这个道理吗?你猜我为什么会选择你?我为什么又把你放回了原处?为了保护这个领域,使之免受那些将会变得不可取代的人控制。给这个世界上的奥古斯特·韦伯们留下一点机会。你想我为什么会反对,比方说,霍华德·洛克?”
吉丁的心就是一个疮疤。他觉得那会是一个疮疤,因为感觉就像是一个扁平的、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上面,而且那个疮疤将会青一块紫一块,以后还会肿胀起来。现在,除了一种亲切的麻木之外,他毫无感觉。他能够分辨出来的思想碎片告诉他,他所听到的观点具有很高的道德原则,是他一贯接受的原则,因此,从那些观念中,不可能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进入他的心灵。根本没有一丝邪恶的用意。托黑直视着他,那双眼睛乌黑、亲切、仁慈。或许以后……他会知道的……可是有一件事穿透了他的大脑,并且抓住某些碎片不放。他知道是什么。那个名字。
正当他将唯一一点希望系于托黑身上时,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却弯弯曲曲地扭进他的心中。他向前探身,心知这会伤人,却希望刺伤托黑,所以他的嘴唇不可思议地弯上去,挤出一丝微笑,露出牙齿和齿龈:“埃斯沃斯,你摔了个跟头,不是吗?看看他现在都混到什么程度了,霍华德·洛克。”
“噢,上帝,跟那种一个劲地在明明白白的事情上钻牛角尖的人讨论是很无聊的。彼得,你是一个完全无法领会原则的人。你仅仅从孤立的个人角度看问题。你真的以为,除了为霍华德·洛克的具体命运操心之外,我生活中就没有别的使命了吗?洛克先生只不过是许多细节当中的一个。我在方便的时候已经与他打过交道了。我现在还在与他打交道——尽管不是直接地。不过我承认,霍华德·洛克先生对于我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有时我觉得,如果以后不能当面向他发难,那将是我的耻辱。可是,也许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彼得,当你按原则办事时,它就替你省去了个人冲突的麻烦。”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遵循两个步骤中的一个。你可以终身致力于拔除每一棵杂草——然而,十倍于你一生的时间都不够来完成这个工作。或者,你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准备你的土壤——通过喷洒某种化学药剂,让我们打个比方——它将使得杂草不可能生长。而后一种方法更为快捷。我说‘杂草’是因为那具有传统的象征意义,它不会吓着你。当然,同一种技巧在处理你希望根除的其他植物时也一样有效:荞麦、甘薯、兰花或者牵牛花什么的。”
“埃斯沃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懂。每天我都在这样说,这是我的优势——虽然没有人懂得我说的是什么。”
“有人说霍华德在修建一幢房子,他为盖尔·华纳德修建的,他自家的房子,你听说了吗?”
“我亲爱的彼得,你以为我得等着从你这里听说这个消息吗?”
“那么,你怎么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说了吗?洛克和华纳德是最要好的朋友。根据我所听说的,那算什么友谊!怎么样?你知道华纳德会搞些什么名堂。你清楚他能把洛克训练成什么样的人。现在得设法阻止洛克!设法阻止他!设法……”
他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他发觉自己正盯着埃斯沃斯的脚踝,毛茸茸的羊皮拖鞋与睡裤之间露出的光脚踝。他从没看过托黑的裸体。不知为何,他从来不认为托黑拥有肉体。那只脚踝略带着一丝庄重,皮肤呈青白色,绷在看起来过于脆弱的骨头上,那使他想到了晚餐后盘子里的鸡骨头,已经干透了,如果有人碰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它们就会突然折断。他发觉自己很想伸出手去,用大拇指与食指把那只脚踝捏住,只需将他的指尖捻动一下就可以了。
“埃斯沃斯,我是来谈科特兰德家园的事儿的!”他无法将他的目光从那只脚踝上移开。他希望这些话语能将他解救出来。
“别那样大声嚷嚷。怎么了?……科特兰德家园?那么,关于那个工程,你想说些什么呢?”
他现在只得抬起头来,不胜诧异地看着他。托黑毫无恶意地等待着。
“我想设计科特兰德家园。”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一块布里挤出来的糨糊,“我想让你把它交给我。”
“我为什么该交给你呢?”
没有回答。如果他这样说:因为你写过我是当代最伟大的建筑师,这样的提醒或许将会证明,托黑不再相信这一点了。他不敢面对这样的证据,也不敢面对托黑可能作出的其他回答。他盯着托黑的脚踝——青色的关节上长着两根黑汗毛,一根笔直,另一根则扭曲成圆环状。他可以相当清楚地看到它们。过了良久,他才回答说:
“因为我特别需要它,埃斯沃斯。”
“我知道你需要。”
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托黑挪开他的脚踝,抬起脚,将它平放在沙发扶手上,舒服地伸开双腿。
“坐直,彼得。你看上去像一个滴水兽。”
吉丁坐着没有动。
“你凭什么认为科特兰德项目的建筑师由我负责选择呢?”
吉丁抬起头,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刺痛。他做了过多的揣测,冒犯了托黑。那便是原因,那便是唯一的原因。
“唔,我理解成……都在这么说……有人告诉我说你对这个特殊的工程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与那些人一起……还有华盛顿方面的人……还有其他地方……”
“严格地讲,是以非官方的能力,跟一个建筑事务专家所起的作用一样。仅此而已。”
“是啊,当然……我……正是那个意思。”
“我可以推荐一名建筑师。就这样。我可什么都不能担保。我说的话不是最终决定。”
“埃斯沃斯,我要的就是这个,一句你说的推荐的话……”
“可是,彼得,如果我推荐什么人,我就得说明理由。我不能只是为了推举一个朋友,就去利用可能具有的影响,我能那么做吗?”
吉丁盯着那件晨袍,心想,粉扑,为什么是粉扑?我就错在那个地方,他要是把那件晨袍脱下来该有多好。
“彼得,你的职业立场跟过去不一样。”
“你说‘推举一个朋友’,埃斯沃斯……”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耳语。
“哎呀,当然,我是你的朋友,我一直是你的朋友。你该不会怀疑这一点吧?”
“是的……我无法怀疑,埃斯沃斯……”
“喂,那就鼓起点劲头来!瞧,我跟你实话实说。我们被该死的科特兰德缠上了。又有个难搞的小家伙搅了进来。我一直在为高登·普利斯科特和奥古斯特·韦伯争取这个项目——我原以为那个工程比较适合他们。没想到你会这么感兴趣。可是他俩谁也达不到要求的标准。你知道安居工程最难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吗?彼得,是经济问题。如何设计出一套庄严而现代的单元房而一个月只收十五美元的租金。曾经试着解决过这样的问题吗?那么,这就是那个设计安居工程的建筑师要解决的问题——如果他们能找到这样一名建筑师的话。当然,租户的选择也有助于解决问题,他们对租金数额犹豫不决,那些年收入一千二百美元的家庭为了租到同样的公寓要交更多的钱,以便帮助那些年收入六百美元的家庭——地位低下的人挤出奶来救助那些地位更低下的人——可是,建筑成本和维护费仍然必须尽可能达到人力所及的最低标准。华盛顿的那帮家伙可不想再要一座那样的建筑——你听说过的,一个小小的政府开发工程,在那里,每户的成本高达一万美元,而私人开发商每户只要两千就可以修起来。科特兰德家园就是要树立一个样板工程,为全世界树立一个榜样。它必须是任何地方曾经取得过的最卓越的成就,必须是规划的独创性和结构的实效性方面最具实力的展示。这就是那些大人物们想要的。高登和奥古斯特都没法完成这个项目。他们作了尝试,但是他们的设计都被驳回了。知道有多少人试过吗?你听了会吓一跳的。彼得,我甚至在你如日中天时都不可能将你卖给他们。我跟他们怎么说你呢?你所代表的一切就是豪华漂亮、流光溢彩和代价高昂的大理石,老盖伊·弗兰肯,考斯摩-斯劳尼克大楼,弗林克银行大厦,还有‘世纪’那点小小的失败——花在它上面的成本永远都赚不回来。他们要的是用佃农的收入来修一座百万富翁的厨房。你想你能做成这个项目吗?”
“我……我有一些想法,埃斯沃斯。我观察过那块地皮了……我已经……研究过新的方法……我可以……”
“如果你可以,那它就是你的了。如果你不行,那我所有的友谊都帮不了你。而且,天知道,我是想帮你的。你看起来就像一只落汤鸡。彼得,我来为你做点事:明天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把所有的特别情报和内部消息都给你,拿回家去,看看你想不想碰个头破血流。如果你喜欢,那就抓住机遇。先给我拟出一个初步方案来。我可不能向你作任何保证。可是如果你做得有那么点意思,我会把它交给适当的人,而且我会以身家性命保举你。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决定权并不在我。这件事情的成败真的是完全由你自己把握。”
吉丁坐在那里,两眼注视着托黑,目光里透出焦急、热切和绝望。
“愿意试一试吗,彼得?”
“你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我当然会让你试一试的。为什么不让呢?如果你从所有的竞标者中脱颖而出,我自然高兴。”
“关于我现在这副样子……埃斯沃斯,”他突然说,“关于我的样子……并非因为我那么在意我是个失败者……是因为我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跌得那么惨……从最高处……而且毫无理由……”
“喂,彼得,钻牛角尖是很可怕的。那些无法说明的事总是那么可怕。不过,如果你停下来问问自己有没有什么理由——你为什么会在最高处……噢,得了,彼得,笑一笑,我只是说着玩的。当人失去了幽默感的时候,人就失去了一切。”
次日早晨,吉丁在参观了埃斯沃斯·托黑在旗帜大楼的舒适的小办公室后,带回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科特兰德工程的有关数据。他将那些文件在他办公室里的一张大桌子上展开,锁上门,让一个制图师中午给他带份三明治,还预订了一份三明治晚上吃。“想让我帮忙吗,彼得?”奈尔·杜蒙特问,“我们可以相互咨询,相互讨论,而且……”吉丁摇了摇头。
他整夜地坐在办公桌前。过了一会儿,他不再阅读文件。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思考着。他并不是在想面前铺开的图表和数据。他已经研究过了。他明白那是他无法做到的事情。
当他发现天已大亮,当他听到那扇锁着的门外面的脚步声,听到人们回来上班的响动时,他知道办公时间已经开始了,这里和城市其他地方都一样——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去拿电话号码簿。他拨了那个号码。
“我是彼得·吉丁。我想约见洛克先生。”
亲爱的上帝,等待时他想,可别让他见我,让他拒绝我吧。亲爱的上帝,让他拒绝我,那样我就有权恨他,直到我老死的那一天。别让他见我。
“明天下午四点钟您方便吗,吉丁先生?”秘书那平静、温和的声音说,“洛克先生想在那时和您见面。”h28/h2第一眼看到吉丁时,洛克知道他不能将那种震惊表现出来。然而,已经太晚了。他看到吉丁嘴角一丝淡淡的苦笑,那是一种承认自己的崩溃而听天由命的苦笑。
“霍华德,你才比我小两岁吗?”这是看到六年没有见面的人时,吉丁问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彼得,我想是吧。我三十七岁。”
“我三十九岁——就是这样。”
他走到洛克桌子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摸索着坐下来。因为洛克办公室那三堵玻璃墙透进来的光线太亮了,他的眼睛一时有些花。他凝视着天空和城市。在这儿,他没有高度感,那些建筑似乎躺在他的脚趾底下,不是一座真实的城市,而是著名地标的缩模,近得那么不相宜,又是那么小。他感觉他能弯腰把它们中的任何一座捡起来拿在手中。他看见那些黑色的短杠,是汽车,它们看上去像是在爬行一样,爬过他手指所在的一段街区就要花老长的时间。他看到石头和石膏,就像一种能吸收光线,又能将它抛回去的物质,一排排平坦的、垂直的平面上有点点窗户,每个平面都是一面反光镜,玫瑰色、金黄色和紫色——参差不齐的烟蓝色条纹在它们中间流动,赋予它们形状、角度和距离。光从建筑向上流泻到天空,将清澈的夏日蓝天变成了熊熊火焰上暗淡的水。吉丁心想,我的天,创造了这一切的那个人是谁?——然后,他记起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洛克的身影,衬在办公桌后面的两块玻璃前,是那么笔直而瘦削,然后,洛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吉丁想到了在沙漠中迷路的人、在海上死去的人,当他们面对着永恒的天空时,他们必须要讲真话。而现在他也必须讲真话,因为他就在地球上最伟大的城市面前。
“霍华德,你允许我到这儿来,就是他们所说的‘掴了你的左脸,再把你的右脸送过去’那个可怕的典故吧?”
他并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他不知道那语气中还有尊严。
洛克默默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与彼得日渐膨胀的脸相比,这是更大的变化。
“我不知道,彼得。不,如果他们的意思是指真正的原谅的话。如果我曾经受过伤害,那我是永远不会原谅的。是的,如果他们是指我所做的事情。我觉得一个人是不可能伤害另一个人的,在任何重要的方面都不可能。既伤害不了,也帮助不了。我对你真的没有什么好原谅的。”
“如果你觉得你受到过伤害,那样反倒会好些,就会不这么残酷了。”
“我想是这样。”
“你没有变,洛克。”
“我想也是。”
“如果这是我必须接受的惩罚——我想让你明白我正在接受它,而且我能理解。过去,我经常以为我会侥幸逃脱处罚。”
“你变了,彼得。”
“我知道我变了。”
“如果这种变化是惩罚的话,我很遗憾。”
“我知道你遗憾。我相信你。可是没关系。那是最后一次遗憾了。我前天晚上就真正接受了。”
“在你决定要来这儿的时候?”
“是的。”
“那么,现在不用担心了。是什么事?”
吉丁坐得笔直,很镇定,并不像三天前他坐在一个穿着晨衣的男人面前时那个样子,而是感到了一种近乎自信的平静。他慢慢地说着,毫不可怜:“霍华德,我是一个寄生虫。我一生都在做寄生虫。在斯坦顿的时候,我最出色的项目就是你为我设计的。我所承建的第一幢房子也是你设计的。你还设计了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我依赖你吃饭,依赖所有在我们出生以前像你一样生活过的人吃饭。那些设计了巴台农神庙的人,设计了哥特式大教堂的人和那些建造了第一座摩天大楼的人。如果不是他们存在过,我就不知道砖瓦是怎么堆在一起的。有生以来,我从未给在我之前的人类所做过的事情增加哪怕一丁点儿新的东西。我窃取了那些并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我却从未作出过回报。我无以为报。这并不是在演戏,霍华德,而且我清楚我在说什么。我到这儿来是求你再救我一次的。如果你希望赶我走,现在就这么做吧。”
洛克缓缓地摇了摇头,默默地动了一下他的手,允许他说下去。
“我猜你心里也清楚,作为一名建筑师,我已经完蛋了。噢,并不是实际上的彻底完蛋,不过也差不多了。像这样的状况,别人可能会维持好几年,可是由于我一贯的行为,或者说人们一贯对我的看法,我是没法支撑那么久的。人们不会原谅一个设计质量正在下降的人。我必须配得上他们原来对我的看法。我只能以我一生中处理其他事情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我需要通过并非我所取得的成就赢得声望,以此来挽救我无权享有的名声。我已经得到了最后的一个机会。我知道那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知道我没有本事设计好它。我也不想拿着一件设计得一塌糊涂的东西来让你修改。我打算请你来设计它,而且允许我签上我的名字。”
“是什么工作?”
“科特兰德家园。”
“那个安居工程?”
“是的,你听说过?”
“我了解它的所有情况。”
“你对安居工程感兴趣吗?”
“是谁把这个给你的?条件是什么?”
吉丁解释着,准确而无动于衷,他讲着他与托黑的谈话,仿佛那是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宫廷故事的梗概。他把那些文件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继续讲述着,而洛克则浏览着那些文件。洛克打断过他一次。“等等,彼得。先别讲。”他等了好一会儿。他看见洛克随意地翻着那些文件,可是他清楚他并没有看。洛克说:“接着往下说。”吉丁顺从地继续讲下去,不许自己开口发问。
“我想,你没有道理帮助我。”他最后说,“如果你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你可以直接去找他们,独自来做这个项目。”
洛克微笑了。“你觉得我能过得了托黑那一关吗?”
“不,不,我想你过不了。”
“谁告诉你说我对安居工程感兴趣?”
“哪个建筑师会对此不感兴趣呢?”
“这么说吧,我是很感兴趣。可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站起身来,动作迅捷,不耐烦并有些紧张。吉丁第一次允许自己有了一个观点:看到洛克表现出克制的激动,他觉得有些奇怪。
“让我考虑一下吧,彼得。这些东西就放我这儿。明晚到我家来,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你不是想……拒绝我吧?”
“还没有。”
“你可以……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让那些事都见鬼去吧。”
“你打算考虑……”
“我现在还不能说,彼得。我必须仔细考虑一下。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或许会向你提出某种你做不到的要求。”
“提什么要求都行,霍华德。尽管提。”
“我们明天再谈这个问题吧。”
“霍华德,我……我怎么感谢你呢,甚至为了……”
“不要谢我。如果我要做,我就会有自己的目的。我希望得到的和你所希望的同样多——很可能会更多。只是你要记住,我做事从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次日傍晚,吉丁来到洛克家。他说不出他是否等得不耐烦了。那块疮疤已经扩大。他可以有所行动,可以不重视一切。
他站在洛克的屋子中央,慢慢地四处打量着。他对洛克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心存感激。“这是恩瑞特公寓,不是吗?”可是,他这一问,便让那些东西有了声音。
“是的。”
“是你建的?”
洛克点点头,说:“坐,彼得。”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吉丁带来了公文包。他将包靠着椅子放在地板上。公文包鼓鼓的,看样子很沉。他小心翼翼地摆弄着。然后,他伸开双手,保持着那个姿势,问:“怎么样?”
“彼得,你会认为——哪怕只有一会儿——你在这个世界上是独自一人吗?”
“三天来我一直在这么想。”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能不能忘掉那些你不断重复的东西,想想,好好想想,用心去好好想想。有些东西我想让你明白——那是我的第一个条件。我来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如果你像大多数人那样看待这个问题,你就会说那算不了什么。可是如果你这样说,我就没法帮你设计这个项目。除非你完全明白它有多重要,用你全部的心思,否则我是不会做的。”
“我会努力的,霍华德。昨天……我对你是真诚的。”
“是的。如果不是那样,昨天我就拒绝你了。现在,我想你或许能理解,做你分内的事。”
“你想做这个设计了?”
“我或许会做。只要你给我的足够多。”
“霍华德,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什么都行。我愿意出卖我的灵魂……”
“那正是我想让你弄明白的事。出卖灵魂是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事情,那是每个人在生命的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情。如果我要求你保全你的灵魂——你能理解为什么这更难吗?”
“是的……是的,我想我明白。”
“呃?说下去。我想让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设计科特兰德。我要你给我出个条件。”
“你可以拿走他们付给我的所有钱。我并不需要它。你甚至可以得到两倍的数目,我会付给你他们所付的设计费的两倍。”
“彼得,你心里清楚,那就是你打算用来诱惑我的东西吗?”
“你会救我的命。”
“你能想出别的理由吗——我为什么要救你的命?”
“我想不出。”
“怎么?”
“霍华德,那是一个伟大的公益项目,是一个人道主义的任务。想想那些住在贫民窟里的穷人,如果你能给予他们一点有限的舒适,那你就会有做好事的满足感。”
“彼得,你昨天比现在说得更真诚一些。”
吉丁的目光垂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说:“你会喜欢设计这个项目的。”
“对了,彼得,现在你开始用我的方式说话了。”
“你想要什么?”
“现在,听我说。多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廉租房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贫民窟里的穷人。我想到的是我们这个现代社会潜在的可能,那些可以采用的新材料、新手段和新的可能性。而今,在我们周围有这么多人类天才的成果,有这么大的可能性有待于去开发和利用,去发挥聪明才智,建造造价低廉、简单朴素的房屋。我花了大量的时间来研究。在斯考德工程以后,我一直没有什么突破。这样做的时候,我并没有期待什么结果。我之所以工作,是因为看着任何材料我都不能不想,可以用它来做什么。每当我这样想,我就必须去做,去寻找答案,去突破这个难题。我对这个问题研究了多年。我喜欢这个问题。我之所以做这样的工作,是因为那是我想要解决的问题。你希望知道怎样才能建造一个月租为十五美元的单元吗?我让你看看租金为十美元的单元是怎么一种建法。”
吉丁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过,首先,我要让你想想并且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花那么多年时间去作这样的研究。是为了金钱吗?是为了名誉吗?是因为慈善?还是因为利他主义?”吉丁慢慢地摇了摇头。“好吧。你已经开始有点明白了。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别让我们谈论什么住在贫民窟里的穷人。他们跟此事无关,尽管我不会羡慕任何试图对牛弹琴这样的工作。你明白,我从不关注我的客户们,我只关注他们在建筑上的要求。我把这当作我所设计的建筑的主题和问题的组成部分,是我的建筑素材——就像我对待砖瓦和钢筋一样。砖瓦和钢筋并不是我的动因,那些客户们也一样不是。二者只不过是我工作的手段。彼得,在你为人们做事之前,你必须是那种能解决问题的人。可是为了将事情做好,首先你得喜欢做这件事,而不是喜欢这件事的结果,那仅仅是第二位的。重要的是工作本身,而不是那些你为之工作的人。是你自己的行为,而不是任何你的爱心可能涉及的对象。如果那些需要房子的人发现住在我设计的房子里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我会喜出望外,可那并不是我工作的真正动机。它不是我工作的理由,也不是对我工作的奖赏。”
他走到窗前,停下来,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漆漆的河面上闪烁。
“你昨天说,哪一个建筑师对安居工程不感兴趣呢?整个该死的观点我都不喜欢。我觉得那是一件值得去做的工作——为每周仅挣十五美元的人提供一座像样的公寓,可并不是用以牺牲别人为代价的方式来做。如果它使税收提高了,使所有租金都上涨了,而让那些挣四十美元的人去住老鼠洞,那将不是我所喜欢的方式。纽约正在发生这样的事情,除了那些富人和那些按照救济法才能得到救济的人之外,没有人能负担得起一座现代化的公寓。你见过那种普通工薪阶层夫妻住的那种改造过的褐砂石建筑吗?你见过他们衣橱似的厨房和管道装置吗?他们是被逼那样生活的——因为他们还不够无能。他们一周挣四十美元,不被允许享受安居工程。可正是他们为这个该死的工程出钱。他们是纳税人。而那些税金又提高了他们的房租。所以他们不得不从改建过的褐砂石建筑再搬进没有改建过的房子里面,然后再搬到筒子楼里面。我并不想让那些一周只值十五美元的人受到惩罚。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惩罚一个值四十美元的人——让能力低的惩罚能力高的。当然,有关这一主题的理论真可谓是卷帙浩繁。可是,看看结果吧。建筑师们还是一窝蜂地涌向政府安居工程。你见过哪一个建筑师不高声呼吁城市规划?我倒想问问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把握认定会采用他的设计?而如果当真是他的,他又有什么权利把自己的设计强加于别人呢?如果不是他的,又会对他的工作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想他会说,这两种结果他都不要。他想要一个顾问团,要开会,合作,协作,而其结果将会变成‘世纪征程’。彼得,如果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单独设计,都会比你们八个人集体设计出来的作品出色。有时你也问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想我知道……可是科特兰德……”
“是啊。科特兰德。好吧。我已经告诉了你所有我不相信的东西,以便你能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以及我有什么权利想要它。我不相信政府的安居工程。我不想听任何有关它的高尚目的的东西。我觉得它们并不高尚。可是,即使如此,那些也不重要。那并不是我首先关心的问题。我关心的既不是谁住在那些房子里,也不是谁下命令来修建它们。我所关注的只是房子本身。如果非修不可,那还是修得合理一些为好。”
“你……想设计这个项目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研究这个问题,我从来不奢望看到我的研究在实际应用中有什么样的结果。我强迫自己不要有此奢望。我知道我不能期望一个充分展示如何解决这一问题的机会。你所谓的政府安居工程,还有许多别的原因,已经使所有的建筑代价如此高昂,结果私人房主都负担不起这样的工程,或者任何类型的廉租房。而且,我是永远不会得到任何来自政府的工作的,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你说过,我是过不了托黑这一关的。不止他一个,我从未得到过任何组织、董事会、顾问团,或者委员会的工作,不论公开或私下,除非有人像肯特·兰森那样为我据理力争。这是有原因的,不过现在我们没必要讨论这个问题。我只想让你明白,我意识到了我需要你什么,这样我们所做的事情便是一个公平的交换。”
“你需要我?”
“彼得,我喜欢这个项目。我想看到它修建起来。我想让它真实,鲜活,发挥作用。可是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是完整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完整,纯粹,完美,没有遭到任何破坏。你知道是什么构成了完整性的原则吗?是某种思想,是那种统一的,纯粹的思想,没有人能改变或触及的思想。我想设计科特兰德项目。我想看到它变成现实。我想看到它严格地按照我所设计的样子修建起来。”
“霍华德……我不会说‘那算不了什么’。”
“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我喜欢从我的工作中赚到钱,可这一次我可以破例;我喜欢让人们知道我的作品是我设计的,可是这次我可以破例;我喜欢通过我的工作使住户们快乐,可是那并不太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的目的,我的奖赏,我的开端,我的结局都是工作本身。我的工作按照我的方式来做。彼得,除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你能给得了我的。答应我这个条件,你便可以拥有我所能给予你的全部东西。我的工作按照我的方式来做。一个私人的、个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动因。那是我发挥作用的唯一方式。那就是完整的我。”
“好的,霍华德。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那么,这就是我要提出的条件:我设计科特兰德项目,你在上面签上你的名字,所有的设计费都归你,可是你要保证它会严格地按照我所设计的样子来修建。”
吉丁注视着他,慎重而平静地看了良久。
“好,霍华德。”他说,“我来向你表明:我明白你要求的到底是什么,也明白我要向你承诺什么。”
“你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知道,那会非常困难。”
“会很困难。因为它是那么巨大的工程。尤其特别的是,因为那是一个政府兴建的工程。会有那么多的人卷进来,每个人都具有权威性,每个人都想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来行使职权。你要打一场硬仗。你还必须得有勇气怀有我这样的信念。”
“我会努力做到,霍华德。”
“你不会,除非你明白我正在赋予你一种更神圣的信任,如果你喜欢这个词的话——比起任何你能叫得出名字的利他主义都更为高尚的东西。除非你明白这并不是我要向你或者那些未来的住户施行恩惠,我这样做是为了我自己,而且在这些条件之外,你没有任何权利来做这件事。”
“是的,霍华德。”
“你必须得想出履行这个承诺的办法。你必须得与你的老板们签署严格的合同,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去和那些每隔五分钟便来为难你的官僚们作斗争。除了你的承诺,我什么保证都没有。你希望向我保证吗?”
“我向你保证。”
洛克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两张打印好的文件,将它们递到他手里。
“签上你的名字。”
“那是什么?”
“我们之间的一份协议,说明了我们达成一致的条件。我们两人各执一份。它很可能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可是我可以拿这个来控制你。我不能起诉你,但是我可以将它公之于众。如果那是你要的名誉,那你就不会让他人知道。如果你在任何一个关键的地方失去了勇气,你最好记清楚,因为让步,你就会失去一切。不过,要是你能信守诺言——我也向你保证——那上面也写着——我将永远不向任何人泄露秘密。科特兰德是你设计的。在它竣工的那一天,我会把这份文件还给你,如果你希望的话,你可以将它烧毁。”
“好的,霍华德。”
吉丁签好了字,把笔递给洛克,洛克也签了字。
吉丁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仿佛是要打消自己某种暧昧的念头似的,他慢慢地说:
“每个人都会说你是个傻瓜……所有人都会说我即将得到一切……”
“你会得到社会所能赋予一个人的一切。你将得到所有的设计费。你将捞到任何人或许想要给你的一切名声或者荣誉。你也将接受住户可能会给你的感激之情。而我——我得到的是除了我自己之外谁都没法给予的东西。我将建成科特兰德家园。”
“霍华德,你得到的比我更多。”
“彼得!”那声音洋洋得意,“你明白了?”
“是啊……”
洛克靠在一张桌子上,低声笑了起来,那是吉丁听过的最愉快的声音。
“这样能行,彼得。这样能行。一切都会没事的。你做了件极好的事情。你没有因为感谢我而把一切搞砸。”
吉丁默默地点点头。
“现在,放松一下,彼得。想喝点什么吗?今天我们先不谈任何具体的细节。只要那样坐着陪我。不要再害怕我了,忘了你昨天说过的一切。这杯酒会把它抹去的。我们从头再来。现在我们是搭档了。你有你要做的分内事。那是正当合法的工作。顺便告诉你,这就是我对合作的想法。由你去与人打交道,由我来进行项目设计。我们都尽可能老老实实地做我们最拿手的工作。”
他走到吉丁跟前,伸出手去。吉丁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抬头,将对方伸过来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它,良久。
当洛克把酒端来时,吉丁连饮了三大口,坐在那里打量着那间屋子。他的手指紧紧地握住玻璃杯,胳膊很平稳,那杯中的冰块却时不时地叮当作响,尽管看不出明显的晃动。
他目光沉重地掠过屋子,掠过洛克的身体。他想,那不是故意的,不是为了伤害我。他是情不自禁的,他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一点——可那却在他的整个身体里,那种生物因为活着而愉快的神情。他认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任何生物竟然会因为被赐予生命而快乐。
“你……这么年轻,霍华德……你这么年轻……我过去还指责过你,说你老气横秋呢……你还记得在弗兰肯事务所你为我工作的事吗?”
“忘了吧,彼得。别去回忆那些事情,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你善良。等等,你别皱眉头。让我说。有些事情我必须说。我知道,这是你不想提起的。上帝,过去是我不想让你提!那天晚上,我必须武装自己——来应对所有你会摔向我的东西。可是你却没有那么做。如果现在换个位置,这里是我的家——你能想象我会怎么做,我会说些什么?你还不够自负。”
“什么?不。我是太自负了。如果你想称之为自负的话。我从不作比较。我从不将自己同别人挂起钩来。我不愿意把自己当作任何事物的一部分来加以衡量。我是一个十足的自我主义者。”
“是的,你就是个自我主义者。不过自我主义者并不善良。而你却是那么善良。你是我所认识的最自我和最善良的人了。那讲不通啊。”
“或许是那些概念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或许它们根本就不是人们去思考的那种意义。不过,现在我们也别谈这个了。如果你非得说点什么的话,就让我们谈谈我们将来要做什么。”他斜着身子,从开着的窗户朝外看,“它会矗立在那个地方。就是那块黑压压的地方——那就是科特兰德家园的位置。当它竣工后,我从我的窗口就可以看到它。然后,它将会成为城市的组成部分。彼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有多爱这个城市吗?”
吉丁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想我宁愿现在就走,霍华德。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
“过几天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们最好就在我这儿见面。别到我的办公室去。你可不想让人看见你去过那儿——有人会起疑心的。顺便告诉你,等我把草图制好以后,你得以自己的风格复制一份。有人会认出我的制图风格的。”
“是啊……好的……”
吉丁站起身,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地看了他的公文包好一会儿,然后提起它。他咕咕哝哝地说了好些含含糊糊的告别话,拿起他的帽子,走到门口,然后停住,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公文包。
“霍华德,我带了一些东西来,我想给你看看。”
他又走回屋里,将那公文包放到桌子上。
“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他笨手笨脚地摆弄着,将那些皮带解开,“没有给妈妈或埃斯沃斯·托黑……我只想让你告诉我……是否有……”
他把自己画的六幅油画递给洛克。
洛克看着它们,一幅接一幅。他看的时间比实际需要的要长。当他相信自己可以抬起眼睛的时候,他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作为对吉丁没有说出来的那个问题的答复。
“太晚了,彼得。”他轻声说。
吉丁点点头。“我想我……清楚这一点。”
吉丁离开以后,洛克靠在门上,闭上了双眼。他同情得要吐了。
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当卡麦隆在办公室里突然倒在他的脚下时,他没有。当斯蒂文·马勒瑞倒在他面前的床上啜泣时,他也没有。那些时刻是干净的。可这是同情——对一个毫无价值、毫无希望之人的彻底认识,对不可救赎之物的终结感。在这种感觉里夹杂着羞耻——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竟然能对一个人下那样的断语,他竟然有那种毫无敬意的情感。
他想,这就是同情,接着他怀疑地将头抬起来。他觉得这个世界肯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在这样的世界里,这种可怕的情感被称作美德。h29/h2他们坐在湖岸上。华纳德垂着头坐在一块大卵石上。洛克伸开腿坐在地上,多米尼克坐得笔直,她的身子僵硬地挺着,淡蓝色裙子在她四周的草地上铺开。
华纳德的房子就矗立在他们上方的山上。地面呈阶梯状,坡度缓缓升高,最后形成一座小山。那座房子形如一个个水平放置的矩形,冲劲十足地垂直向上发射。一组逐层的凹陷各自形成一个独立的房间,房间的大小和形式构成了在一系列相互咬合的地面标线上相互承接的阶梯。仿佛从第一层的宽敞大厅开始,有一只大手缓缓地移动着,通过不断的碰触塑造出下一组台阶,然后停住,继而又继续一个个单独的动作,一个比一个短促,一步比一步陡峭,到了最后,戛然而止,停留在天际。结果,那上升的坡度加快了它那缓慢的节奏,被加上了重音,旋律越来越快,在分解为一组断奏音后一曲终了。
“我喜欢从这里看它。”华纳德说,“昨天我在这儿待了一整天,看着它上面光影的变幻。霍华德,你设计房子的时候,确切地知道太阳每时每刻照射的角度吗?你控制太阳光线吗?”
“当然。”洛克说道,并没有抬头,“不幸的是,我没法在这儿控制它。挪过去一点,盖尔,你把我的阳光挡住了。我喜欢太阳晒在我背上的感觉。”
华纳德扑通一声躺在草地上。洛克则平平地趴下,脸埋在臂弯里,橘红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衬衫袖子上,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掌贴在草地上。多米尼克注视着他手指间的青草。那几根手指不时地动一下,把那些绿草压在掌下,懒洋洋地享受着那种感官上的快感。
湖面在他们身后延伸开去,像一张平整的纸,边沿的颜色逐渐加深,仿佛远处的树林正聚拢过来要将它围住,因为夜晚即将到来。阳光在湖面上切割出一条光彩夺目的带子。多米尼克仰视那座房子,想着她愿意站在那边的某个窗口前,看着小山脚下湖畔草地上的这个白色身影,看着他手放在地上,精疲力竭,耗尽了一切。
她已经在这座房子里生活了一个月。以前她从没想过她会住进来。洛克说:“再过十天,房子就为你装修好了,华纳德夫人。”而她回答说:“好的,洛克先生。”
她接受了这幢房子,接受了手放在楼梯扶手上的感觉,接受了四周的墙壁,呼吸着那些墙壁拢住的空气。她接受了每当夜晚来临时摁下的一个个开关,以及铺设在墙壁里面那些牢固的电线。她接受了当她拧开水龙头时,清水从他所设计的管道里流出来。她接受了八月的夜晚温暖的火焰,在按照他的图纸堆砌而成的壁炉前。她想,每时每刻……我生存的每一种需要……她想,有什么理由说不呢?它与我的身体是一样的——肺,血管,神经,大脑——在相同的控制之下。她觉得自己已经与房子融为一体了。
她接受了那些夜晚,她躺在华纳德的臂弯里,睁开眼就能看见洛克所设计的卧室外形,咬紧牙关忍受着那种难以忍受的快乐——这种快乐一半在回应,一半在嘲讽她身体内那种没有满足的渴望。她屈服了,不清楚是什么样的男人给了她这个,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或者是他们一起。
当她穿过一间屋子,走下楼梯,站在窗前时,华纳德观察着她。她听见他说:“我原来并不知道一幢房子还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设计,就像一件礼服。你不可能像我这样看到你自己,你不可能看到这座房子与你多么相称。每一个角度,房间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你的背景。它与你的身高和身材成比例。就连墙壁的色调也与你的肤色神奇地和谐一致。它就是斯考德神庙,但只是为了一个人而修建的,而且它是我的。这正是我所要的。在这儿,那座城市碰不到你。我一直感觉那座城市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它曾经给予了我所有的一切,有朝一日它会要我偿还的。可是在这儿,你是安全的,你是我的。”她想哭:盖尔,在这儿我属于他,一如我以前不属于他一样。
洛克是华纳德唯一允许能进入新家的客人。她接受了洛克周末的来访。那是最难以承受的。她知道他并不是来折磨她的,是华纳德要请他来,而且他也喜欢和华纳德在一起。她记得在傍晚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当时她的手扶在通向卧室楼梯平台的栏杆上:“洛克先生,你随时可以下来吃早餐。只要按一下餐室的按钮就行了。”“谢谢你,华纳德夫人。晚安。”
有一次,她看见他一个人待着,只有一会儿。那是一个清晨。想到他在走廊对面的那个房间里,她彻夜不眠。她在这座房子醒来之前就出来了。她走下山坡,在周围大地的不自然的静寂中,在太阳升起前的充满光明的宁静里,在一动不动的树叶中,在明晃晃的、等待着的静默里,她找到了一丝慰藉。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停住了,倚在一根树干上。他肩膀上搭着一件泳衣,正要到湖里去游泳。他在她面前停住了,他们与周围的大地一样静静地站着,彼此注视着对方。他一语不发,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她仍然倚在树干上,过了一会儿,她走回了房子里。
现在,坐在湖边,她听到华纳德在对他说:“霍华德,你看起来像世界上最懒惰的动物。”
“我就是。”
“我从没见过谁像你那么放松。”
“试试熬上三个晚上吧。”
“我告诉过你叫你昨天到这儿来的。”
“我来不了。”
“你打算就在这儿断气吗?”
“我巴不得呢。那样就太美妙了。”他抬起头,眼睛笑着,仿佛他并没有看到山上的房子,仿佛他不是在说房子,“这就是我所喜欢的那种死亡方式,在某个像这样的湖畔伸展全身,只要闭上眼睛,就再也不要醒过来。”
她想,他想着我所想的——我们仍然一起拥有那一点——盖尔不会理解的——不是他和盖尔,仅此一次——是他和我。
华纳德说:“你这个讨厌的傻瓜。这可不像是你,连玩笑都不像。你是在玩命地搞着什么名堂。是什么?”
“目前在设计通风管道,非常难以驾驭的通风管道。”
“为谁设计的?”
“客户……我现在什么样的客户都有。”
“有必要晚上加班吗?”
“是的——就为这些特别的人们,非常特殊的工作。甚至不能拿到办公室去。”
“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别往心里去。我半睡半醒。”
她想,这是对华纳德的赞颂,那种可以臣服的信任——他像猫一般地放松下来——而猫除了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之外,是不会放松下来的。
“吃完晚饭后,我就把你一脚踢到楼上去,锁上门,”华纳德说,“让你睡上十二个小时。”
“好吧。”
“想早点起来吗?我们赶在太阳出来前去游一圈。”
“洛克先生累了,盖尔。”多米尼克尖声说道。
洛克用胳膊支撑着抬起上半身,看着她。她看见他的眼睛,直接而充满理解。
“盖尔,你把那些公交通勤者常犯的坏毛病全学会了,”她说,“把你这乡下人的作息时间强加给城里来的客人,人家会吃不消的。”她想,就让这一刻属于我吧——你向湖边走去的那一刻——别让盖尔把它带走,像带走其他一切一样。“你不能把洛克先生呼来唤去,好像他是《纽约旗帜报》的一个员工似的。”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洛克先生,还没有我更喜欢支使的人呢。”华纳德快活地说,“每当我想改掉这个习惯的时候。”
“你就要改掉了。”
“我不介意听从命令,华纳德夫人。”洛克说,“不介意像华纳德先生那样的人的命令。”
这一次,让我赢吧,她想,请让我赢这一次——那对你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它毫无意义,根本不意味着什么——可是拒绝他,看在那不属于他的片刻回忆的份儿上,拒绝他吧。
“我觉得你应该休息,洛克先生。明天你应该晚点起来。我会告诉仆人们不要去打搅你。”
“什么话!不,谢谢。我过几个小时就没事了,华纳德夫人。我喜欢在早餐前游泳。盖尔,你准备好以后敲一下门,我们一起下山。”
她看着面前延伸的湖面和群山,没有一丝人的痕迹,任何地方都没有第二座房子,只有湖水、树木和阳光,一个他们自己的世界,因此,她觉得他说得对——他们属于彼此——他们三个人。
科特兰德家园有六座五十层建筑,每一座楼都呈一个不规则的星形,臂膀从一个中央通风井伸出去。那些通风井里面包含电梯、楼梯、供暖系统和其他居住设施。那些公寓以大三角形的形式从中央向外辐射。臂膀之间的空间使得公寓三面都可以接触空气和阳光。天花板是提前浇铸成形的成品;内墙由塑胶合成的弹性花砖砌成,既不需要粉刷,又不需要上胶泥;所有的管道和电线都铺设在地板边缘的一个沟槽里,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打开替换,无须支付高昂的费用;厨房和浴室都是作为完整单元用预制构件装配而成的;内部的隔墙都是轻金属材料做的,可以向四壁折叠,形成较大的空间,或者拉开来,以便分成更小的空间;几乎没有大厅和门廊需要打扫,这个地方的维护只需要最小的成本。整个设计方案是一个三角形的合成物。用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大楼造型复杂而结构简明;没有装饰,不需要任何装饰;整个外观具有一种雕塑的美。
埃斯沃斯没有看吉丁铺在桌上的设计方案。他瞪大眼看着那张透视图,目瞪口呆。接着,他扬起头,高声狂笑,说:“彼得,你是个天才。”他又说,“我想你确切地领会了我的意思。”吉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毫无好奇之感。“我花费了毕生时间想要去取得的成就,你成功地取得了。你在几个世纪来我们背后的人们浴血奋战努力尝试的事情上成功了。我向你脱帽致敬,彼得,怀着敬畏和钦佩之情。”
“看看设计方案吧,”吉丁无精打采地说,“每个单元的租金只有十美元。”
“我毫不怀疑,我没必要看。噢,对了,彼得,这个设计会通过的。别着急。它会被接受的。我向你表示祝贺,彼得。”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盖尔·华纳德说,“你在搞什么名堂?”
他把一份《纽约旗帜报》扔给洛克,一个版面折在外面。那一版上登着一张照片,配文是:“科特兰德家园建筑师图纸,即将在爱斯托尼亚兴建的耗资一亿五千万的联邦安居工程,吉丁-杜蒙特建筑师事务所设计。”
洛克瞥了那张照片一眼,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得太清楚了。你以为我艺术陈列室里的艺术品是凭上面的签名收藏起来的吗?如果彼得·吉丁能设计这个,我就把今天出版的每一份《纽约旗帜报》都吃下去。”
“盖尔,这是彼得·吉丁设计的。”
“你这个傻瓜。你想干什么?”
“如果我不想理解你说的是什么,那我就理解不了,无论你说什么。”
“噢,你可以,如果我刊登一篇报道,大意是某安居工程是由霍华德·洛克设计的,那会成为一篇轰动的独家报道,也能跟托黑先生开个玩笑,那些见鬼的安居工程的幕后人物。”
“你要是发表那样的文章,我就告死你。”
“你真的会吗?”
“我会的。忘了这件事吧,盖尔。难道你没看出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吗?”
后来,华纳德把那张照片拿给多米尼克看,问她:“这是谁设计的?”
她看了看照片。“当然。”这就是她全部的回答。
“什么‘变化着的世界’,爱尔瓦?变成什么?从什么开始?谁在进行着这种变化?”
爱尔瓦扫了一眼放在华纳德桌子上的那篇社论——《变化着的世界中的母道》,他脸上呈现出焦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盖尔,到底怎么了?”他满不在乎地嘟哝了一句。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到底怎么了?”他拿起校样,朗声读道,“‘我们所了解的世界已经消失了,毁灭了,自我欺骗是没有用的。我们无法回到那个世界去了,我们必须向前看。当今的母亲们必须通过拓宽自己的情感视野,把她们对于孩子的自私的爱提升到更高的层面上来,以此来包容每一个人的小孩。母亲们应该爱社区里、街道上、城市里、各国各州各民族的,以至整个广大的世界上的每一个孩子——确切地说,就跟爱自己的小玛丽和乔尼一样。’”华纳德挑剔地皱皱鼻子,“爱尔瓦……滔滔不绝地说教也可以。但是,干吗非得弄这样的垃圾?”
爱尔瓦·斯卡瑞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盖尔,你与时代脱节了。”他说。他说话的声音很低,里面透着一种警告——就像什么东西在龇牙咧嘴,试探性地,只是为了下一步的行动。
让爱尔瓦·斯卡瑞特摸不着头脑的是,华纳德没有了继续与他谈话的兴趣。他在社论上划了一道线,可是那蓝色的铅笔线条似乎累了,模模糊糊地结束了。他说:“你再去仔细琢磨出点什么来,爱尔瓦。”
斯卡瑞特站起身,拿起那张纸,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办公室。
华纳德看着他的背影,大惑不解,觉得好笑,还有一点轻微的厌恶。
他知道他的报纸正令人难以觉察地,未经他的任何命令,逐渐向着某种趋势靠拢,这种状态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已经注意到那些新闻报道的谨慎“倾斜”,似是而非的暗示,模棱两可的引喻,那些放在异常位置上的异常形容词,对于某些主题的强调,在不必要的地方插入政治性结论。如果一篇报道是有关雇主和受雇者的,无论事实如何,一定会用简单的措辞把雇主写成是有罪的。如果一个句子指的是过去,它便总是“我们黑暗的过去”或者“我们死一样的过去”。如果一个句子与某人的个人动机有关,它就一定是“受自私心理的唆使”或者“受贪婪的怂恿”。有一个字谜的谜面是“逐渐被废弃的个人主义”,而谜底竟然是“资本家”。
对此,华纳德总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报以轻蔑的一笑。他想,他的员工们训练有素:如果这就是当今的流行语,他的那帮家伙自然会采用。那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要把它们从社论那页划掉,在报纸的其余部分是不要紧的。那不过是一时的时髦而已——他对时尚变化可说是久经沙场了。
他对“我们不读华纳德”运动并没有在意。他从男厕所里撕下一张招贴,把它粘在他林肯车的挡风玻璃上,而且还在上面加了“我们也不”几个字,并让它在上面保留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一家中立报纸的摄影师发现并拍了照。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曾经被他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出版商们和最精明的金融团伙反对过,诅咒过,指责过。他没法去理解那个叫古斯·韦伯的人的行为。
他清楚《纽约旗帜报》正在失去一部分读者。“一个暂时流行的风潮而已。”他对斯卡瑞特说,同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他会举办一次打油诗比赛,或者提供一系列购买维克托磁带的赠券,来大幅度提高报纸的发行量,然后立刻将此事抛诸脑后。
他没法振作起来采取充分的行动。他的工作欲望从没像现在这么强烈过。每天早晨,他都带着一种迫切的渴望走进办公室。可是不到一小时,他就发现自己研究起办公室墙壁嵌板之间的接头,而且情不自禁地背诵起记忆中的童谣。那并不是厌倦,不是打哈欠的惬意,而更像是满心希望去打个哈欠,却又打不出来。他不能说他不喜欢工作。只不过它变得令人不愉快而已。不足以逼他作出决策,不足以使他握紧拳头,只能让他收缩一下鼻孔。
他隐隐约约地认为,事情的起因是公众品位的新趋势。他没看到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该像以前那样轻车熟路地追逐并驾驭这次潮流。但他无法追逐了。他没有道德上的顾虑。它不是一个理智地选择出来的积极立场;不是一场以伟大事业为名进行的挑战;只是一种苛求的感觉,一种几乎属于贞节的东西:是那种把脚踩在湿粪上之前的犹豫不决。他想:不要紧——它不会持久——当浪头转向另一个主题的时候,我会回来的——我想这一次我还是静观其变。
他说不出为什么这次看见爱尔瓦时会有不安的感觉。让他莫名其妙的是,爱尔瓦居然说出那句废话,真是古怪。可是还有别的东西;在爱尔瓦退出去的时候,透着一种个人因素;几乎是一个宣告——他再也没有考虑老板意见的必要了。
我应该解雇爱尔瓦,他想——然后又笑自己,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解雇爱尔瓦?——最好还是想想阻止地球转动吧——或者——想想那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停办《纽约旗帜报》。
可是在那年夏天和秋天的几个月,他也有喜欢《纽约旗帜报》的时候。那时,他坐在桌前,手放在面前铺开的几个版面上,新鲜的油墨弄脏了他的手,而当他看见霍华德·洛克的名字印在《纽约旗帜报》版面上时,他笑了。
命令从他的办公室传达到每一个相关部门:大肆宣传霍华德·洛克。在艺术栏,在房地产栏目,在社论里,专栏里,提到洛克和他建筑作品的文章开始定期出现。人们很少会为建筑师做宣传,而建筑作品的新闻价值又不多,可是《纽约旗帜报》却将洛克的名字以各式各样别出心裁的借口抛给公众。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华纳德编辑的。《纽约旗帜报》的选材令人吃惊:文章行文雅致。没有那种起轰动效应的故事,没有洛克早餐时的照片,没有凡人皆有的兴趣,没有推销一个人的企图;只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对于一个艺术家的伟大所表示的谦和有礼的尊敬。
他从没对洛克说起过此事,而洛克也从未提及。他们不谈论《纽约旗帜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