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回到新家,华纳德总能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纽约旗帜报》。自从结婚以后,他从不允许家里有《纽约旗帜报》。当他第一次看到它时,他微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然后,有一天晚上,他说起了这事。他翻着一个个的版面,直到他看到一篇讨论避暑胜地的文章,其中用了很大的篇幅描写摩纳多克峡谷。他抬起头瞥了对面的多米尼克一眼。她坐在房间对面壁炉边的地板上。他说:“谢谢你,亲爱的。”
“为什么谢我,盖尔?”
“为了你懂得我什么时候喜欢在家里看到《纽约旗帜报》。”
他走到她跟前,在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将她瘦削的肩膀搂在臂弯里。他说:“想想《纽约旗帜报》这些年来极力吹捧的所有政客、电影明星、来访的大公和重量级杀人犯。想想我那伟大的讨伐市内有轨电车的运动,讨伐红灯区的运动和家种蔬菜的运动。多米尼克,这一回,我可以说出我所相信的东西了。”
“是的,盖尔……”
“所有这种我过去想要的、得到过的却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权力……现在他们会看到我可以做什么了,我要强迫他们给予他应得的认同。我要把他应得的名誉还给他。公众舆论吗?公众的舆论正是我要去造的。”
“你觉得他想要这个吗?”
“很有可能不想要。我不在乎。他需要它,他就要得到它了。我想要他接受它。作为一名建筑师,他是公众的财富。如果一家报纸要写他,他也阻止不了啊。”
“那些文章全部——是你自己在写吗?”
“大部分是的。”
“盖尔,你本来可以成为一名多么出色的记者呀!”
那场运动有了结果,那是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结果。一般大众仍然完全漠不关心。而在知识界、艺术界和建筑行业,人们都在嘲笑洛克。他们的评论被报告给华纳德:“洛克?噢,对了,他是华纳德的红人。”“《纽约旗帜报》的魅力男孩。”“黄色报刊的天才。”“《纽约旗帜报》现在出售艺术了——给它寄去两箱一流的佳作和一个价钱公道的摹本。”“你难道不知道?那正是我一直以来对洛克的看法——适合于华纳德报纸的那种天才。”
“我们等着瞧。”华纳德不屑地说——继续着他的私人圣战。
他为洛克争取到了每一个可能的重大项目。从春天以来,他已经给洛克的事务所介绍了一座哈得逊河畔的游艇俱乐部,一座办公大楼,两座私人住宅。“我要给你多介绍一些,让你应付不过来,”他说,“我要让你把这些年被他们荒废掉的时间补回来。”
奥斯顿·海勒有一天晚上对洛克说:“恕我冒昧地直言一句,我觉得你需要听听别人的忠告,霍华德。是啊,当然了,我是指盖尔·华纳德所做的这件反常的事情。你和他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这把我一直抱有的种种理性的概念都推翻了。毕竟,人类有着清楚的阶级之分——不,我不要托黑的话。可是,在那些无法相处的人之间是有某种界线的。”
“是有界线。可是谁也没有说明这种界线应该画在哪里。”
“好吧,友谊是你个人的私事。可是有个方面必须得到制止,你就听我这一次劝吧。”
“我在听。”
“他抛给你的一大堆项目,我觉得很好。我肯定他会因此在地狱里受到奖励并被提升好几层的,他肯定要下地狱的。可是他必须停止在《纽约旗帜报》上为你所作的那些公开宣传,你必须得阻止他。难道你不知道华纳德报业的支持足以让任何人丧失名誉?”洛克默不作声。“那对你的职业不利,霍华德。”
“我清楚这一点。”
“你要让他停下来吗?”
“不。”
“到底为了什么?”
“我说过我会听的,奥斯顿。我并没说过我要谈论他。”
秋天的一个下午,很晚了,华纳德来到洛克的事务所,就像往常在快要下班时他常做的那样。当他们一起走到外面的时候,他说:“今晚天气真不错。我们去散步吧,霍华德。有一块地产,我想让你看一看。”
他把他带到了“地狱厨房”。他们绕了一个大长方形——第九街和第十一街之间的两个街区,自北向南有五条街道。洛克看到一片破败荒凉的低级公共住宅区,塌陷下去的红砖房屋残骸,歪扭的门廊,朽烂的木板,狭窄的天井里挂着一串串灰白的内衣,那不是生命的标记,倒像是腐烂在恶意地生长。
“这块地是你的吗?”
“整个儿这一块全是。”
“为什么让我看?难道你不知道让一个建筑师看这个比让他看尸横满地的战场更糟糕吗?”
华纳德指着街对面一家小餐馆的白瓷砖门面,“我们到那里去。”
他们在窗边一张干净的金属桌子前坐下来,华纳德点了咖啡。他看上去舒适自在,与在城里最好的餐馆里完全一样。他的优雅在这里具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并没有侮辱这个地方,反而改造了它,就像国王驾临一般,似乎任何他走进的地方都会变成宫殿。他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向前探过身来,透过咖啡上冒着的热气看着洛克。他眯着眼睛,兴致勃勃。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街对面。
“那是我买的第一块地,霍华德。很久以前的事了。买了它以后,我一直没动过它。”
“你给谁留着?”
“你。”
洛克将那只沉甸甸的白色咖啡杯从他的嘴唇上挪开,他的目光接住华纳德的目光,眯了起来,报以嘲讽的一瞥。他知道华纳德想听他的迫切的提问,而他却回之以耐心的等待。
“你这个倔强的杂种。”华纳德格格笑了起来,投降了,“好吧,听着。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当我有能力开始考虑购买地产时,我就买了这块地。一家又一家、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地收购。花了好长的时间。我本来可以去买更好的地产,更快地赚钱,就像我后来做的那样,可是我却一直等待着,直到我有了这块地。尽管我知道它好多年都派不上用场。你知道,我那时候就知道,有朝一日这儿就会是华纳德大楼矗立的地方……好吧,保持平静——我刚才已经看到你脸上的神情了。”
“噢,天呐,盖尔!”
“怎么了?想修建它吗?特别想吗?”
“我觉得我几乎愿意为此献出我的生命——如果能不让我修建的话。那是你想听到的吗?”
“差不多是吧。我不要你的命。可是,能把你吓成这样一次真好。谢谢你表现出来的震惊。这意味着你理解了华纳德大厦的意义。全纽约最高的建筑,而且是最伟大的。”
“我知道那才是你想要的。”
“我还不能建它。可是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而现在你要和我一起等下去。你知道吗,我喜欢以某种方式折磨你,一向都喜欢。”
“我知道。”
“我把你带到这儿来,只想告诉你,等我要去建它时,它就是你的了。我一直等待着,因为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就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并不是指你是一名建筑师。可是我们还得稍微再等等,就等一两年,等待这个国家走上正轨。现在不是建它的好时机。当然了,谁都说摩天大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说那是陈旧过时的东西。可我不那么想。我要让它自给自足。华纳德集团的办事处遍布全城。我要让它们通通搬到一座大楼里来。而且我还控制着一些举足轻重的人物,能逼他们租用剩下的地方。或许,那将会是纽约修建的最后一座摩天大楼了。如此更好。最伟大的,也是最后的。”
洛克坐在那里,看着街对面那一串串废墟。
“霍华德,要拆。通通都拆除。夷为平地。这块我管不着的地方将由一座公园和华纳德大楼取而代之……纽约最出色的建筑都被浪费掉了,因为它们彼此紧挨着,挤在街道上,人们看不到它们。但人们将看见我的大楼。它会改造整个街区。让别人仿而效之。位置不好,他们会这么说吧?好位置是谁造就的?他们会亲眼目睹。当这个城市再一次生机勃勃时,这儿可以变成纽约新的中心。当《纽约旗帜报》还是四流报纸的时候我就谋划好了。我并没有算错吧,啊?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霍华德,那是我为我的一生所设计的一座纪念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时所说的话吗?对我生活的陈述。我的过去有我所不喜欢的东西。可是所有那些让我引以为豪的东西都会留存下来。我死之后,这幢大楼就是盖尔·华纳德……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会找到合适的建筑师的。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远远不止是我雇用的建筑师。我很高兴事情能有这样的结果。那是一种奖赏。仿佛它已经被原谅了。我最后的最伟大的成就也是你最伟大的成就。它将不仅仅是我的纪念碑,而且是我送给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的一份厚礼。别皱眉头,你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正是那样的。看看街对面那幅可怕的景象。我想坐在这儿,观看你看着它时的神态。那正是我们要毁灭的东西——你和我要毁灭的东西。那正是它将来矗立的地方——由霍华德·洛克所建筑的华纳德大楼。我从出生的那天起就在等待它。从你出生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等待这个伟大的机遇。它就在那里,霍华德,就在街道对面。它是你的——我送给你的。”h210/h2雨已经停了,可是彼得·吉丁希望它还会下起来。人行道上的雨水泛着光。建筑物的墙壁上喷上了几大片污迹,似乎这些不是从天而降的雨水,而更像是城市出的一身冷汗。空气因那提前到来的黑暗而变得格外沉重,就像未老先衰一样令人不安,从窗户里透出模糊的黄色灯光。吉丁并没有淋着雨,可是他感觉浑身湿透了,寒彻肺腑。
他早早就离开了事务所,步行着回家。办公室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如往常给他的感觉一样。他只能在夜晚时找到那种现实感,他鬼鬼祟祟地摸到洛克的公寓。他并不是偷偷进去的,也没有鬼鬼祟祟,他这样愤怒地对自己说——可他心里清楚,事实就是那样。尽管他像办正事的人一样穿过恩瑞特公寓的大厅,乘坐电梯上楼。那是那种模糊的焦虑,是那种想瞥一眼周围每一个人的脸的冲动,是那种害怕被人认出来的恐惧;那是一种无名的犯罪感,不是针对任何人的,然而却比有受害者更为恐怖。
他从洛克那里拿来科特兰德工程每一个细节的草图——再让他自己的制图师把它们转成施工图。他倾听着洛克的教导,默记着对付每一条反对意见的论据。他就像一台录音机一样录入。然后,当他向制图师们解释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播放一张碟片。他并不介意。他什么问题都不提。
此刻,他慢慢地走着,穿过弥漫着不会落下的雨的街道。他抬头仰视,看着本该是那些熟悉建筑的那片空白。那看起来不像是雾或者云,而像是进行了一种巨大而无声的破坏之后的一大块灰蒙蒙的天空。看见建筑物在天空中消失总会令他感到不安。他继续走着,低头看着脚下。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鞋。他知道他肯定见过那个女人的脸,自我保护的直觉让他把视线猛地扭开,有意识地又打量起那双鞋。那是一双平底的棕色牛皮鞋,舒服得有些让人不悦,在泥泞的人行道上闪着过于惹眼的光泽,全然没把雨水和美感放在眼里。他的目光掠过那棕色的裙子;掠过那剪裁得体的上衣——那裙子和上衣如同制服一样奢华,一样冷漠;掠过那只戴着昂贵手套的手,手套的一个指头上有个洞;掠过西装上衣的翻领上一个十分可笑的装饰——一个穿着红色搪瓷短裤的罗圈腿墨西哥人——笨拙地赶时髦似的粘在那儿;掠过她薄薄的嘴唇,那副眼镜,那双眼睛。
“凯蒂。”他说。
她站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她的目光在他与她一直查看的一个书名之间摇摆了一下;接着,她脸上漾起一个微笑,分明是认出来了。然后,那目光又回到了那本书的标题上去,完成先前的那个动作,并做了笔记。之后,她的视线才回到吉丁身上。她的微笑是愉悦的:不是努力克服痛苦,也没有热情,仅仅是愉悦而已。
“哎呀,彼得·吉丁,”她说,“你好,彼得。”
“凯蒂……”他的手伸不过去,脚也无法挪得更近一些。
“是啊,就这样碰到你,哎呀,纽约就像是一个小镇,尽管我觉得它的样子并不比小镇好。”她的语气中并没有紧张感。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我听说……”他知道她在华盛顿有一份好工作,两年前搬到那儿去了。
“只是来出差。明天就得赶回去。也不能说多介意。纽约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节奏这么慢。”
“那么,我很高兴你喜欢你的工作……如果你是指……你是那个意思吗?”
“喜欢我的工作?这样说多傻!华盛顿是这个国家唯一发达的地方。我不明白人们在别的地方是怎么生存的。你一直在做些什么呢,彼得?我几天前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了,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在工作……你没怎么变,凯蒂。确实没有变,是吗?——我是说,你的脸——你看上去跟过去一样……在某些方面……”
“我只有这一张脸。为什么人们一两年没有见面,总爱说变不变的?我昨天碰到了格雷丝·帕克,她也非得研究一下我的外表,好像要列出一张清单似的。她还没开口,我就能听到她要说什么了——‘你看上去不错——一点都没有变老,真的,凯瑟琳。’人真是俗气。”
“可是……你的确看着很漂亮……看见……看见你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建筑业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你读到的一定是科特兰德……我在设计科特兰德家园,一个安居……”
“是啊,当然。是这样的。我觉得那对你很有好处,彼得。去做一件工作,不仅仅为了个人利益和丰厚报酬,而是为了社会。我觉得建筑师应该停止捞钱,并且花点时间来为政府工作,扩大扩大视野。”
“喔,大多数人能捞还是会捞的,那是最难经受的考验。那是一场封闭的……”
“是啊,是啊,我知道。要让那些门外汉理解我们的工作方式的确是不可能。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听到所有那些愚蠢的、讨厌的抱怨。彼得,你可不能读华纳德报纸。”
“我从来不读华纳德的报纸。那到底和它有什么……噢,我……我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凯蒂。”
他觉得她不欠他什么,她可以表现出任何愤怒和讥诮。然而她对他依然有一种人道主义责任:她欠他这次相遇中紧张的表现。她毫无紧张之感。
“我们确实有很多事要谈,彼得。”这话本来可以让他精神一振,如果它们不是那么轻松就说出来的话,“可是我们总不能这样站一天呀。”她瞥了一眼她的腕表,“我还有大约一小时的时间,我想你应该带我去什么地方喝杯茶,你可以喝点热茶,你看上去冻僵了。”
那是她对他外表的第一句评价。那个,连同毫无反应的一瞥。他想,就连洛克看到他外表的变化都感到震惊。
“是的,凯蒂,那样很好,我……”他希望提出建议的人不是她,那正是适合他们去做的事。他希望她没有思考合适事情的能力,不是这么快就想到了。“我们找一个好的、安静的地方……”
“我们去托普斯吧。街角就有一间。他们有最好的水芹三明治。”
她拉起他的胳膊过马路,走到另一边又将它松开。姿势很自然,她并没有觉察到。
在托普斯餐馆的门里边有一个糕点和糖果柜台。一大盆裹着糖衣的大杏仁,绿色和白色的,对吉丁闪着光。那个地方闻起来有一种橘味糖霜的味道。灯光很暗淡,像是笼罩在闷热的橘子味的烟雾里;那种气味使得灯光看上去黏糊糊的。桌子都很小,一个紧挨着一个。
他坐下来,低头看向放在黑色玻璃桌面上的一个纸编花边桌布。可是当他抬眼看凯瑟琳时,他知道根本没有必要小心谨慎:她对于他的观察根本没有反应,不管他研究的是她的脸还是邻桌那个女人的脸,她都是那副神态。她似乎对她自己是没有意识的。
变化最大的是她的嘴,他想。嘴唇缩了进去,只有两片苍白的边缘露在唇口那专横的线条周围,那是一张惯于下命令的嘴,他想,但下的并不是什么重大命令或者残酷命令,只是一些无谓的琐碎小事——有关铅管铺设或者消毒剂什么的那类事情。他看见了她眼角的细小皱纹——皮肤像折起的纸又被抹平了一样。
她跟他讲着她在华盛顿的工作,他忧闷地听着,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只听到她说话的语调,干脆而生气勃勃。
一位穿着浆过的淡紫色制服的女服务员走过来请他们点饮料。凯瑟琳大声吆喝着说:
“请来一杯茶,外加一份特制三明治。”
吉丁说:“一杯咖啡。”他看见凯瑟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出于突如其来的尴尬的惊慌,他觉得自己万万不能坦白他连一口食物也吃不下去——那种坦白会惹恼了她,他又补充说,“一个火腿夹黑面包,我想。”
“彼得,多可怕的饮食习惯!等等,服务员。你别点那个,彼得。那对你不好。你应该要一份新鲜的沙拉。而且这个时间喝咖啡也不好。美国人喝的咖啡太多了。”
“好吧。”吉丁说。
“茶和一份混合沙拉,服务员……还有,噢,服务员!——沙拉里面不要放面包——你在发胖,彼得——请来点健康脆饼。”
吉丁一直等到那身淡紫色制服离开,才满怀希望地说:“我变了,不是吗,凯蒂?我看起来真的特别糟糕?”甚至一句贬损的话都可能成为一种个人联系。
“什么?噢,我想是这样的。那并不健康。可是美国人对合理平衡的营养一窍不通。当然,男人的确仅仅对于外表过于大惊小怪了。他们比女人的虚荣心还要强。现在,负责生产性工作的是女人,而且女人会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人怎么能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呢,凯蒂?”
“唔,如果你考虑决定性因素,当然,是经济上的……”
“不,我……我问的并不是那个意思……凯蒂,我一直非常不快乐。”
“听到这个我很遗憾。现在听到很多人都这么说。那是因为这是一个过渡时期,人们觉得像是无根的草一样。可是,彼得,你性格一向挺好的。”
“你……还记得我过去的样子吗?”
“天呐,彼得,你说话就像你是在谈论六十五年前的事情似的。”
“可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他冒险尝试着,他必须冒这个险,最崎岖的路似乎才是最好走的,“我结了婚,又离婚了。”
“是的,我从报纸上读到了。我很高兴你离了婚。”他的身子朝前凑过去。“如果你的妻子是那种能嫁给盖尔·华纳德的女人,那么摆脱她算你幸运。”
说这几句话时,她那种习惯性地把词语串起来的调子没有改变。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这个话题的意义也不过如此。
“凯蒂,你很机敏,很善良……可是不要再演戏了。”他说,并且恐惧地知道那并不是在演戏,“别演戏……告诉我你当时对我是怎么想的……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不介意……我想听听……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我听了,我会好受些。”
“当然了,彼得,你不是想让我开始一场反诉吧?我会说你当时狂妄自负,如果不是那么孩子气的话。”
“你有什么感受——那天——我没有来——接着,你就听说我结婚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本能在驱使着他,通过一种麻木,把残忍作为他唯一的手段,“凯蒂,那时你难过吗?”
“难过,当然难过了。在这种情形下,所有的年轻人都会难过的。后来想想真是愚蠢。我大声哭喊,冲着埃斯沃斯舅舅尖声说了一些可怕的话,他不得不给医生打电话,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然后,几周后,我毫无原因地在街上晕倒了,可真丢人。那些常见的东西,我想,每个人都会经历,就像出疹子。为什么我居然期望自己能被豁免呢?——正如埃斯沃斯舅舅说的。”他觉得他本来不知道还有比活生生的痛苦记忆更糟的东西:那就是死去的记忆。“而且当然了,我们当时就知道那样的结局是最好的。我都无法想象我嫁给你会是什么样子。”
“你无法想象,凯蒂?”
“是无法想象,我是说,我无法想象嫁给任何人。那样本来就不行,彼得。我的气质不适合家庭生活。那样太自私,太狭隘了。当然,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而且我很感激。你会感受到良心谴责一样的东西,因为你曾经抛弃了我,”他缩了一下。“你明白那些事听起来有多愚蠢。你有一点悔悟的表现也是正常的——一种正常的反应——可是我们必须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我们都是成年人,有理性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太过严重,我们对所做的事无可奈何,我们注定就是那样的,我们只能总结经验,跌倒了自己爬起来,再继续往前走。”
“凯蒂,你不是在说某个跌倒的女孩走出了自己的困境。你是在说你自己!”
“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每一个人的问题都是相同的,就像每一个人的情感都是相同的一样。”
他看到她一点一点地咬着薄薄的一条面包,上面涂了一些绿色的东西,注意到他点的东西也端了上来。他在沙拉碗中搅动着叉子,强迫自己在一块灰色的健康脆饼上咬了一口。然后他发现,一个人失去了自己动手吃东西的能力而又要有意识地努力去吃东西时,有多么奇怪。那块脆饼似乎永远吃不完。他无法完成咀嚼的过程。他动着嘴巴,而嘴里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有下咽。
“凯蒂……六年了……我想过有朝一日我将如何请求你的谅解。现在我有了这个机会,但是我又不想要这种谅解了。似乎……似乎有点离题。我知道这样说很可怕,可是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那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坏的事情——可那并不是因为我伤害了你。我的确伤害了你,凯蒂,而且或许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深。可那不是我最大的罪过……凯蒂,我本想娶你的。那是我唯一真正想做的。而那就是无法原谅的罪恶——我并没有做我想做的事情。那感觉如此肮脏,空洞,无比荒谬,就像人对精神病的感觉一样,因为没有意义,没有尊严,除了痛苦什么也没有——而且是枉然的痛苦。凯蒂,为什么他们一直告诉我们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是容易而邪恶的,而且我们必须克制自己呢?那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了——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而且那需要付出最大的勇气。我是说,我们真正想要的,就像是我想娶你的那一刻,不是我想跟某个女人睡觉的那一刻,或者喝醉的那一刻,或者报纸上登了我名字的那一刻。那些事情,它们甚至连希望都不是。那是人们为了逃避希望而做的事情,因为想做某种事情是那么重要的一种责任。”
“彼得,你说的事情是非常丑恶和非常自私的。”
“或许是吧。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想,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你,关于一切。即便你不问。我必须这么做。”
“是的,你的确必须这么做。那是值得赞美的品质。你是个有趣的家伙,彼得。”
是柜台上那碗裹着糖衣的大杏仁伤害了他,他迟钝而愤怒地想。那些大杏仁是绿色的和白色的,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它们没有权利是这种颜色。那是圣帕特里克节的颜色——那个时候,所有商店的橱窗里都有这种糖果——而圣帕特里克节意味着春天到了——不,比春天还要好,那是春天即将开始前奇妙的期待时刻。
“凯蒂,我不想说我还爱着你。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那样。我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现在它不是那么重要了。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还抱着希望,或者想试着……我只知道我深爱过你,凯蒂。我爱过你,无论我把它搞得多糟,即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说,我也要说:我爱过你,凯蒂。”
她注视着他——而且看样子似乎是高兴的。不是激动,不是幸福,不是怜悯,而是某种随便的高兴。他想,假如她真是个完完全全的老处女,那种受过挫折的社会工作者,正如人们眼中的那种女人一样,以自己的美德和傲慢的幻想来藐视和嘲笑性,那也是一种认可,只是怀有敌意。可是这种乐在其中的宽容似乎承认,恋爱只不过是人性使然,人必须得接受它,像其他任何人那样,它只是个没有什么重大意义的普遍弱点。她很喜悦,跟她听到任何别的男人说同样的话时一样喜悦,就像她的翻领上那个红色搪瓷的墨西哥人一样,向人们对虚荣的需要报以轻蔑的让步。
“凯蒂……凯蒂,让我们说这并不重要——这,现在——不管怎么说,重要的是过去,不是吗?这并不能触及到过去的样子,是吗,凯蒂?……人们总是遗憾过去已成定局,什么也不能改变它——可是,我很高兴它能不变。我们不可能毁坏它。我们可以想起过去,不是吗?为什么不应该呢?我是说,正如你刚才说的,像个成年人,不要自欺欺人,不要试图希望,而只是回首过去……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到你纽约的家里时的情景吗?你看着那么瘦,那么小,而你的头发乱七八糟。我当时告诉你我不会爱上其他任何人。我把你抱到我的膝盖上,你根本就没什么重量,而我对你说,我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你说你知道。”
“我记得。”
“当我们在一起时……凯蒂,我为那么多事情而感到羞愧,可是从不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刻羞愧。当我求你嫁给我时——不,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嫁给我——我只是说我们订婚了,而你说‘是的’——那是在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下着雪……”
“是的。”
“你戴着滑稽的羊毛手套。就像拳击手套。我记得——在茸毛上还有水珠——圆圆的,像水晶——它们闪闪发光——因为有一辆汽车开过。”
“是的,我觉得偶尔回想一下过去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人的视野在扩大,随着年岁的增长,人在精神上变得更富有了。”
他沉默不语,良久,然后淡然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你真可爱,彼得。我就老说嘛,男人是感伤主义者。”
他想,那不是演戏——人不可能那样演戏——除非这本身就是一场戏,演给自己看的,然后,就会没有限制,没有出路,没有现实……
她继续跟他交谈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谈起了华盛顿。他只在必要时点点头以示回答。
他想,以前认为那是个简单的顺序,过去与现在,如果人在过去有所失落,就会以现在的痛苦来作为补偿,而痛苦使它具有了不朽的形式——可他以前并不知道人会像这样去摧毁,去杀戮,以至于对她来说,过去根本就不存在。
她看了一下她的腕表,不耐烦地喘着气说:“我已经迟到了。我得赶紧走了。”
他沉重地说:“如果我不陪你去,你会介意吗,凯蒂?不是无礼。只不过我觉得那样会好一些。”
“当然,没关系。我能找到路,而且老朋友之间也没必要那么拘礼。”她说着拿起包和手套,把一张纸巾揉成一团,灵巧地扔进茶杯,“下次我来城里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我们再一起吃东西。尽管我不能保证我什么时候能再来。我很忙,我得去很多地方,上个月是底特律,下周我要飞去圣路易斯,等他们再派我来纽约时,我就给你打电话,就这样,彼得,碰到你真是太愉快了。”h211/h2盖尔·华纳德看着游艇甲板上光亮的木头。那木头和一个铜门钮变成了一抹火焰,使他感受到了周围的一切:烈日当空,照耀在炽热的海天之间,足有数英里的空间。正是二月,在南太平洋上,游艇静静地躺着,发动机闲着。
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水中的洛克。洛克背朝下漂浮着,身体伸展成一条直线,张开双臂,眼睛闭着。他皮肤上的古铜色暗示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一个月了。华纳德想,这就是他喜欢的理解空间和时间的方式:通过游艇的燃料,通过洛克的棕色皮肤,或者通过他自己蜷在面前的胳膊上的黝黑。
他有好几年没开过游艇了。这一次他想让洛克做他唯一的客人,多米尼克被留在了家里。
华纳德说:“你是在玩命,霍华德。你那样的速度是没有人能承受多久的。自从摩纳多克以来就是这样,不是吗?——去休息吧。”
洛克毫不争辩地同意了,他很吃惊。洛克大笑。
“如果是这个令你惊讶的话,我可不是在逃避工作。你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可我停不下来,除非是完全停止。我知道我劳累过度。我最近一直是在浪费大量的纸张,出了些粗制滥造的东西。”
“你出过烂活儿吗?”
“很可能比任何建筑师都多,而借口更少。我唯一可以声明的不同之处在于,我的烂活儿是在我的废纸篓里告终。”
“我警告你,我们要离开好几个月。如果你后悔了,一周后就为你的制图台叫屈,就像你从来学不会混日子那样,我可不会带你回来。上了我的游艇后,我就成了最坏的独裁者。你可以拥有任何你能想象的东西,除了铅笔和图纸。我甚至不给你任何言论自由。一旦你上了甲板,就别提什么直梁啦,塑胶啦,或者钢筋混凝土什么的。我会教你吃和睡,像大多数毫无价值的百万富翁那样生存。”
“我想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个月,事务所里也没有多少活要求洛克在场。他目前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两个新的项目要等春天才开工。
他已经把吉丁所需要的所有科特兰德工程的草图都制好了。工程马上就要破土动工。开航前,十二月末的一天,洛克最后一次去视察了科特兰德的工地。在一群无聊而好奇的闲杂人等中间,他站在那里,看着挖掘机在铲土,在为未来的地基开路。东河像一条慵懒的黑色带子,远处是稀疏的雪花,城市里的塔楼都像是变软了,矗立在那里,在某种程度上使人想起蓝紫色的水彩。
当盖尔告诉她说想与洛克出海长期巡游时,多米尼克没有反对。“宝贝,你明白我不是从你身边逃跑。我只是需要时间把一切理出个头绪来。与霍华德在一起就像与我自己在一起一样,只不过更加和谐。”
“当然,盖尔,我不介意。”
可是他看着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高兴得令人难以置信。“多米尼克,我相信你是妒忌的。很好,我比以前更感激他了,如果他能使你妒忌我的话。”
她不能告诉他她是否妒忌或者妒忌谁。
游艇在十二月底起航。洛克看着,咧嘴笑着。当华纳德发现他不必去强制执行他的纪律时,他很失望。洛克并不谈论建筑,在甲板上的太阳底下一躺就是几个小时,懒散地消磨着时光。他们很少说话。有好几天华纳德都不记得他们交谈过什么。他们根本没有说话,这对他来说也是可能的。他们的安静就是他们之间交流的最好方式。
今天,他们一起跳到水里去游泳,华纳德先爬了上来。他一边站在栏杆旁看着水中的洛克,一边想着他在这一刻所具有的力量:他可以命令游艇马上起航开走,把那个红头发的身体留在阳光和海水里。这个念头带给他某种快感:权力感和向洛克屈服的感觉——心里明白,没有什么可知的力量能让他行使那种权力。每一种有形的手段都在他一边:只要伸缩几下他的声带发出一个命令,某个人的手就会开动一个阀门——而这个驯服的机器就会开走。他想,那不仅是一个道德上的问题,不仅是行为上的恐怖,如果一块大陆的命运取决于这一举动的话,人抛弃一个人是可以想象的。可是没有什么能使他抛弃这个人。尽管脚下是坚固的甲板,他,盖尔·华纳德,此刻才是那个无助的人。而像一块浮木一样漂浮着的洛克,则拥有比游艇腹部的引擎更大的力量。华纳德心想,这种力量正是那个引擎能来这儿的原因。
洛克爬回到甲板上。华纳德注视着洛克的身体,看着串串水珠从那有棱有角的肌肉上滴下来。他说:“霍华德,你在斯考德神庙上犯了一个错误。那座雕塑本不该是多米尼克,而应该是你。”
“不,我还没自我到那个地步。”
“自我?一个自我主义者会爱死它的。你的用词真是奇怪。”
“我用词最准确。我不想成为任何东西的象征。我只做我自己。”
华纳德伸展身体躺在一张甲板椅上,惬意地仰头看着灯笼。在他身后的舱壁上有一个磨砂玻璃圆盘:它切断了海洋的黑色空虚,在灯光笼罩的四壁中给他一种隐私感。他听着游艇运动的声音,感受着他脸上夜晚空气的温暖,除了四周的甲板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甲板是封闭的,确定的。
洛克站在他面前的栏杆旁,一个黑色空间映衬下的白色身影。他的头扬着,就像华纳德在一座未竣工的大楼里所见过的那个姿势。他的手抓在栏杆上,短袖衬衫把他的手臂暴露在灯光下,一道道竖直的影子突出着他胳膊上绷紧的肌肉和颈部的筋腱。华纳德想到了游艇的发动机,想到了摩天大楼,想到了横贯大西洋的洲际电缆,想到了人类做过的一切。
“霍华德,这就是我过去想要的东西:让你在这儿陪着我。”
“我知道。”
“你知道它实际上是什么吗?贪婪。我对世界上的两样东西是个财迷:你和多米尼克。我是个百万富翁,却从未拥有过什么。还记得你说的有关所有权的话吗?我就像个野人一样,发现了私有财产这个东西,就疯狂地占有它。真可笑,想想埃斯沃斯·托黑。”
“为什么想他?”
“我是说他宣扬的那些东西,我最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他所提倡的东西。绝对意义上的自私吗?哎呀,那正是曾经的我。他知道我就是他理想的象征吗?当然,他不会赞成我的动机,可是动机从来改变不了事实。如果他所追求的东西就是真正的无私——那种哲学意义上的无私的话——而托黑先生正是一位哲学家——在某种程度上超越金钱意义的哲学家,喔,让他来看看我吧。我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我什么都没想要过。我才他妈的不在乎——用托黑一直希望的那种最出色的方式。我使自己变成了一个承受整个世界压力的气压计。他的广大民众推着我几经起伏。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积聚了财富。可这影响这幅图景的内在现实吗?想想我把这笔财富的每一分钱都送人了。想想我从不希望赚任何钱,而是以纯粹的利他主义动机为人民服务。那我得做什么?恰恰是我所做过的。把最大的快乐给予最多的人。表达大多数人的观点、愿望和趣味。那大多数人就是那些每天早晨在报摊上花三分钱硬币,以此给我赞同和支持的人。华纳德报业呢?三十一年来,它们代表着每一个人——除了盖尔·华纳德。我以任何修道院里的圣徒都做不到的方式抹杀了自我的存在。然而,人们说我是腐败的。为什么?修道院里的圣徒牺牲的只是物质财富:那只不过是为他灵魂的光荣所付出的小小代价。他保留灵魂却放弃了世界。可是我,我拿了汽车、丝绸睡衣、顶楼公寓,把灵魂交给世界作为交换。谁牺牲得更多呢——如果牺牲就是对美德的考验的话?谁是真正的圣徒?”
“盖尔,我没想到你会向自己承认这一点。”
“为什么不?我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想要的是驾驭集体灵魂的力量并且得到了。一个集体灵魂。那是某种肮脏的概念,可是如果谁想看看它具体是什么东西,那就让他买一份《纽约旗帜报》吧。”
“是啊……”
“当然,托黑会告诉我说,那并不是他所谓的利他主义。他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让人们自己决定他们想要什么。应该由我决定。我应该决定,既不是我喜欢什么,也不是他们喜欢什么,而是我认为他们应该喜欢什么,然后再强行塞进他们脑子里。既然他们自愿选择《纽约旗帜报》,那就不得不塞进去。呃,当今世界有好几种这样的利他主义呢。”
“你认识到了?”
“当然。如果人必须服务于人民,那他还能有别的什么可做?如果人必须为了他人而活?或者迎合每个人的愿望而被称作腐败;或者强行将自己有利于每个人的理想强加于每个人。你还能想到其他的途径吗?”
“我想不出。”
“那最后还剩下什么?正派从何而来?利他主义之后又会有什么?你明白我热爱着什么吗?”
“明白,盖尔。”华纳德发觉洛克的声音中透露着不情愿,听起来几乎像是悲哀。
“你怎么了?你怎么听起来那样?”
“对不起,请原谅。我只不过想到了某种东西。我考虑这个问题很长时间了。特别是在你让我躺在甲板上消磨时光的这些日子。”
“关于我吗?”
“关于你——还有许多别的事情。”
“你得到了什么结论?”
“盖尔,我不是个利他主义者。我从不为他人作决定。”
“你不必担心我。我已经出卖了自己,可是我对此并不抱有任何幻想。我从没有成为爱尔瓦·斯卡瑞特,他确实相信公众所相信的任何东西。我藐视公众。这是我唯一要辩白的。我出卖了生命,可是我卖了个好价钱,我得到了权力,我从未使用过它。我以前支付不起实现个人愿望的代价。可是现在我自由了。现在我可以用它来购买我想要的东西。购买我所信仰的东西。买多米尼克。买你。”
洛克转过身去。当他回头看着华纳德时,他只说:“盖尔,我希望如此。”
“在过去的几周里,你一直在想的是什么问题?”
“那个把我从斯坦顿开除的系主任背后的原则。”
“什么原则?”
“那种正在毁灭世界的东西。那种你一直谈论着的东西。真实的无私。”
“他们说不存在的那种理想?”
“他们错了。那种理想确实存在,尽管不是以他们想象的方式。那正是长期以来我没法理解人们的地方。他们没有自我,生活在别人的意识里。他们是活在别人的阴影里的,是第二位的。看看彼得·吉丁吧。”
“你去看他吧。我对他恨之入骨。”
“我已经看过了——看看他还剩下些什么——那已经帮我理解了这个问题。他正在为此付出代价,琢磨着什么是罪恶,而且告诉他自己,他一直都太过自私。他的所做所思中可曾有过一个自我?他生活的目标是什么?是伟大——在别人眼中的伟大。是名誉、羡慕和妒忌心——都来自于他人。别人宣布说他犯下了他根本就没有犯的罪行,他反而很满意人家这么认为。他人就是他的动力和首要关注的东西。他想要的不是伟大,而是被人认为伟大。他原本并不想搞建筑,他只是想被人称作建筑师,让人羡慕。他借鉴别人的东西,因为他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这才是你们所谓的真正的无私。他所放弃和背叛的是他的自我。可是所有人却都说他是自私的。”
“那是大多数人所遵循的模式。”
“对!而这不正是每一个卑鄙恶劣行为的根源吗?并不是自私,而是没有自己。看看他们。有人到处行骗,谎话连篇,却打着人格高尚的幌子。他知道自己是不诚实的,可是别人觉得他是诚实的,而他因此从中得到自尊,二手的。有人把并非他自己取得的成就归功于他自己。他清楚自己有多么渺小,可是在他人的心目中他是高大的。那个垂头丧气的卑鄙小人对弱者示爱,依附于不如他有天赋的人——目的是通过对比来建立自己的优势。有人以赚钱为唯一目的。我并没看出赚钱的欲望有什么邪恶。可钱只不过是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如果一个人需要它是为了个人的目的——给他的产业投资,去创造,去学习,去旅行,去享受奢侈的生活——那他完全是合乎道德的。可是那些把钱摆在第一位的人却远远超越了这些。个人享受是一种受到限制的努力。他们想要的是卖弄:是去向他人展示,令他人目瞪口呆,娱乐他人,哗众取宠。他们是二手货。看看所谓的文化努力吧。一个演讲者滔滔不绝的是无谓的滥调翻新。那些言论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而那些听演讲的人毫不在意,他们坐在那里只是为了告诉朋友们,他们出席了某某名人所做的演讲。全都是些二手货。”
“如果我是埃斯沃斯·托黑,我就会这样说:你举的不正是自私的例子吗?他们不都是根据自私的动机行事——为了被他人关注、喜爱、敬仰吗?”
“以牺牲自尊作为代价。在最重要的领域——价值观、判断、精神、思想——他们将别人置于自我之上,恰恰是以利他主义要求的方式。一个真正自私的人是不为他人的赞扬所动的。他不需要那些赞扬。”
“我觉得托黑明白这一点。正是这一点在帮助他传播邪恶荒唐的念头。只是软弱和怯懦。投奔别人很容易。坚持自己的见解则很困难。你可以为听众伪造美德,可是你却不可能在自己的心中伪造它。你的自我就是最严厉的法官。他们从自我身边逃跑了,他们一生都是在逃避中度过的。捐几千块钱给慈善机构就以为自己很高尚——这种做法比起把自尊建立在个人成就的标准上要容易得多。为能力寻觅一个替代品是很简单的——唾手可得的替代品:爱,魅力,宽厚,仁慈。可是能力是没有替代品的。”
“准确地说,那就是二手货的致命伤。他们并不关注事实、思想和工作。他们所关注的只是人。他们不问:‘这是真的吗?’他们问:‘别人认为这是真的吗?’不是去判断,而是去重复。不是去做,而是为了给人留下做的印象。不是创造,而是夸耀。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友谊。没有美德,但有影响力。如果没有了那些实干的人、思考的人、工作的人和创造的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人便是自我主义者。你并不是在通过别人的大脑进行思考,你也不是借助别人的双手去干你的工作。当保留自己的独立判断能力时,你便保留了意识。丧失了意识便是丧失了生命。二手货没有现实感。他们的现实并不在他们自己的意识里,而在某个空间里——那个空间将一个人体与另一个人体分离开来。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关系——锚泊于虚无之上。那便是人们身上存在的我无法理解的空虚。那正是每当我面对一个委员会的时候就止步不前的原因。一群没有自我的人。没有推理过程的观点。没有刹车或引擎的运动。没有责任的权力。二手货们也有所行动,但是他们行动的根源分散在每一个别的活人身上。它们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寻,所以你是不能与他理论的。他对理性一窍不通。你没法同他交谈——他不可能听你的。你被一个空空如也的法庭审判了。一大群盲目的群众疯狂地冲过来,毫无感觉毫无目的地把你碾得粉碎。斯蒂文·马勒瑞没法为这个怪物下定义,可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所害怕的流口水的怪兽。那些二手货。”
“我想你所说的二手货是明白这一点的,尽管他们竭力向自己否认。留意他们是如何接受一切事物的——他们唯独不接受的是一个坚持独立的人。他们一眼就认出了他——凭的是直觉。他们对这样的人有一种特殊的、潜伏的仇恨。他们原谅罪犯。他们仰慕独裁者。犯罪和暴力本来是兄弟,相互支撑,相互需要。他们需要这些联系。他们不得不逼他们碰上的每一个人认同他们那点可怜的小个性。而独立的人则会要了他们的命——因为他们没办法依存于独立的人,可那是他们知道的唯一生存方式。留意那种对所有独立思想的恶意怨恨。留意针对一个独立者的邪恶吧。回顾一下你自己的人生。霍华德,看看那些你所遇到的人。他们知道。他们害怕。你是一种耻辱。”
“那是由于始终留在他们身上的某种尊严感。他们毕竟是人类。可是他们一直被教导着在别人眼中寻找自己。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达到任何一种不需要自尊的谦恭。那样的人是无法生存下来的。所以,在接受了利他主义就是最终理想这一概念长达几个世纪的反复灌输以后,人类已经以它唯一可被接受的方式接受了它。通过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尊。通过一种‘二手’的生存方式。而它为各种各样的恐怖开辟了道路。它已经变成了连真正‘自私’的人都无法想象的可怕自私形式。而现在,为了治愈一个即将死于‘自私’的世界,我们被要求毁灭自我。听一听当今社会宣扬的东西吧。看一看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我们一直不理解他们为何遭受痛苦,不理解为何他们追求幸福,却永远找不到幸福。如果任何人停下来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曾经真正拥有过真正的个人愿望,那么他会找到答案。他会看清楚所有的希望,明白自己的努力、梦想和抱负都是由他人激发的。他并非真的在为追求物质利益而奋斗,而是为了那个二手货的幻想——名望。一个受到赞扬的印戳,不是他自己的。他在这种奋斗中找不到快乐,成功时也没有快乐。他连这样一句话都不能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因为我想要它,而不是因为它会让我的邻居们对我刮目相看。’接着他又疑惑为什么他不快乐。每一种类型的快乐都是个人化的。我们生命中最伟大的时刻是个人的,自我激发的,而非被触动的。对我们来说神圣和珍贵的东西,就是那些从不加区别地与人分享中所拿回的东西。可是现在,有人又教我们把内心的一切都扔到大众的眼皮底下,扔到众人的手里。到一个集会大厅去寻找快乐。我们甚至还没找到一个词来描述我所指的品质——人类精神的自我满足。很难将它称作自私或者自我主义,这两个词都被曲解了,它们现在被用来描绘彼得·吉丁。盖尔,我觉得人世间唯一的重要邪恶就是将自己的首要关注放在别人身上。我一贯要求我喜欢的人身上具有某种品质,我总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是人们身上我唯一尊敬的东西。我就是根据这种品质来选择朋友的。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一个自我满足的我。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很高兴你承认你有朋友。”
“我甚至承认我爱他们。但是,假如他们成了我活着的主要原因,我就不可能爱他们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彼得·吉丁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你明白是为什么吗?如果一个人不尊重自己,那他既不可能爱他人,也不可能尊重他人。”
“让彼得·吉丁见鬼去吧。我想到的是你,还有你的朋友们。”
洛克微微一笑。“盖尔,如果这条船要沉了,为了救你,我会放弃我的生命。并非因为那是任何一种责任,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个人的理由和标准。我可以为你去死。可是我不能也不会为了你而活着。”
“霍华德,那些理由和标准是什么呢?”
洛克注视着他,意识到他已经把所有他努力不对华纳德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回答说:“那就是——你生来就不是一个二手货。”
华纳德微笑着。他听到了这个句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听到。
之后,华纳德去了船舱里,洛克一个人留在甲板上。他站在栏杆旁,望向大海,什么也没看。
他想,我还没有向他提及最恶劣的那种二手货——追求权力的人。h212/h2洛克和华纳德回到纽约的时候,时令已至四月。在蓝天的映衬下,摩天大楼呈现出粉色。这是瓷器的颜色,与石头极不协调。街道上的树木已经露出一丝绿意。
洛克去了事务所。员工们与他握手,他看到他们脸上故意压制的笑容。然后一个年轻小伙子突然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就不能说看到你回来我们很高兴,老板?”洛克哈哈大笑。“说吧,我都说不出回来有多高兴。”随后,他坐在制图室的一张桌子上,而他们则争先恐后地向他报告过去三个月的情况。他手中摆弄着一把尺子,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跟一个农夫离开后回来时在手指间摆弄泥土的感觉一样。
下午,他独自坐在桌前,打开一份报纸。他已经有三个月没翻过报纸了。他注意到一则有关科特兰德工程施工情况的消息。他看到了这样几行字:“彼得·吉丁,建筑师。高登·l·普利斯科特与奥古斯特·韦伯,联合设计师。”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当晚,他去察看科特兰德施工现场。
第一幢楼快要竣工了。它孑然独立于那片广阔而空旷的地面上。工人们已经收工了,一盏小灯照着守夜人的窝棚。大楼有着洛克设计的骨架,而十种不同血统的残骸堆在那可爱匀称的骨架上。他看到设计方案经济的一面还保留着,可是却增加了令人费解的昂贵元素。各种成型的铸模不见了,代之以单调而唐突的立方体;增加了一个有拱形屋顶的侧楼,像个肿瘤一样凸出于墙外,里面是一个健身房;增加了一串串的阳台,金属围栏漆成了一种刺目的蓝色;楼角毫无目的地增加了一排窗户;一个角被砍掉了,添加了一扇毫无用处的门,还有一个用一根柱子支撑的金属遮阳篷,活像一家百老汇街头的男子服饰用品店;三条垂直的带形装饰,不知何去何从;整个儿是行家所谓的“布朗克斯摩登鸡尾酒”;主入口上方镶了一块浅浮雕面板,象征着可以分辨的三个或四个人的肌肉,其中一个人举着胳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崭新的玻璃窗格上画着白色的十字,看上去很相宜,就像一个应该消失的“x”。天空中有一抹红色,向曼哈顿以西延伸,城市里的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衬着那一抹红霞,成了黑色。
洛克站在科特兰德的第一幢大楼前将来要变成道路的地方对面。他笔直地站在那儿,喉部的肌肉拉紧了,手腕向下伸着,与身体保持着距离,就像是站立在一个射击班前面一样。
谁也说不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并没有人存心要这么做。它就是发生了。
首先,一天早晨,托黑对吉丁说,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奥古斯特·韦伯也要作为联合设计师列入发薪簿。“彼得,你计较什么呢?那钱又不是从你的设计费里支出,也不会对你的声望有丝毫损害。因为你是大老板。他们充其量只不过是你的制图师罢了。我想做的只不过是给那些家伙一个宣传的机会。那对提高他们的知名度有好处,在某种意义上沾沾这个工程的光。我对提高他们的声望非常关心。”
“可是为了什么呢?没有他们可做的事了。都已经完成了。”
“噢,任何后期的制图工作都可以。为你自己的人员省省力气嘛。花销可以与他们一道分担。有了好处别一个人独吞嘛。”
托黑告诉他的是实情,他心里并没有别的目的。
吉丁没弄明白普利斯科特和韦伯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与谁,在哪个部门,与那些牵涉进这个工程的官员们达成了什么条件。责任错综复杂,以致谁也不能十分肯定任何一个人的权威性。唯一清楚的是,普利斯科特和韦伯有朋友,所以吉丁没法把他们从这个工程中踢出去。
改动首先从健身房开始。负责住户选择的那位女士要求有一个健身房。她是一个社会工作者,她的使命就是结束工程的启动事宜。她通过当上科特兰德娱乐中心主任获得了一份永久性的工作。原来的方案里没有健身房。在小区步行就可以到达的地方有两所学校和一家基督教青年会。她声称这是对穷孩子的侮辱,于是普利斯科特和韦伯提供了这个健身房。其他的改动接踵而至,而且属于纯粹的审美性质。额外部分为节约起见是经过仔细认真的考虑添加到建筑成本上去的。那位科特兰德娱乐中心主任动身去了华盛顿,以讨论小影剧院和会议大厅的事,她想把这两个设施加进下两栋楼。
图纸的改动是循序渐进的,每一次只动一点儿。批准改动的人来自工程指挥部。“可是我们准备好要开工了!”吉丁大叫。“有什么大不了的?”古斯·韦伯拖着腔调说,“大不了再给他们摆出个两三千的费用来,不过如此嘛。”“现在,至于阳台,”高登·l·普利斯科特说道,“它们借鉴了一种现代风格。你不想让这该死的东西看上去光秃秃的,对不对?那会很郁闷的。而且,你不懂心理学。到这儿来住的人都习惯坐在外面的防火楼梯上。他们喜欢那个,他们会想念的。你得给他们提供一个能在新鲜空气中坐下来的地方……成本?该死,如果你那么为成本操心的话,我倒有个可以省下很多成本的办法。我们别装壁橱门。他们要壁橱门做什么?那已经过时了。”所有的壁橱门都被省去了。
吉丁抗争过。这是那种他从未参加过的战斗,可是却用尽了对他来说一切可能的努力,达到了他能力真正的极限。他去了一个又一个的部门,争论着,威胁着,恳求着。可是他没有影响力。而与此同时,他的联合设计师们却似乎控制了一条支流旁生的地下河流。那些官员们耸耸肩,让他去找别的某个人。没有人关心一个美学问题。“那有什么不同?”“那钱又不是从你口袋里出,对不对?”“你是谁?凭什么就你说了算,让那些家伙也作点贡献嘛。”
他向埃斯沃斯·托黑求助,可是托黑对此没有兴趣。他正忙于其他的事情,而且他也不想挑起官僚们之间的争端。说实话,虽然他并没鼓励他的被保护者们去进行艺术的创造,可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阻止他们。吉丁被整个局势搞得哭笑不得。“可是,那太可怕了,埃斯沃斯!你知道那很可怕!”“噢,我想是这样的。你计较什么呢,彼得?你那些贫穷肮脏的房客没有欣赏高等建筑艺术观点的能力。就当那是个管道工程吧。”
“可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吉丁冲着他的联合设计师们大喊大叫。“怎么,为什么我们就不应该有发言权?”高登·l·普利斯科特说,“我们也想表达我们的个人见解。”
当吉丁求助于他的合同时,有人告诉他:“好啊,请吧,试着去对政府提出诉讼吧。试试看。”有时候,他有一种杀人的欲望。没有人可杀。就算他被赋予了这样的特权,他也没法找出一个牺牲品来。没有人对此负责。既没有目的,也没有缘由。可它就是发生了。
吉丁在洛克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来到洛克家。他是不请自来的。洛克打开门说:“晚上好,彼得。”可是吉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默不作声地走进工作室。洛克坐下来,可是吉丁仍然站在地板中央,呆滞地问:
“你打算怎么办?”
“你现在必须把这件事留给我来处理。”
“我是身不由己,霍华德……我身不由己!”
“我想事情还不致如此。”
“你现在能怎么办?你又不能起诉政府。”
“是啊。”
吉丁觉得他应该坐下来,可是椅子看起来是那么遥远。他觉得如果他走动一下会太显眼了。
“霍华德,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我不把你怎么样。”
“你要我把事情的真相向他们坦白吗?向每一个人?”
“不。”
过了一会儿,吉丁低声说:
“你要让我把设计费都交出来吗?……一切……和……”
洛克微笑了。
“我很抱歉。”吉丁低声说着,眼睛看着别处。他等待着,然后,那个他知道他不能说出来的托词跑了出来:“我吓坏了,霍华德。”
洛克摇摇头。“无论我做什么,都不是要伤害你,彼得。我也有罪。我们都有罪。”
“你有罪?”
“是我毁了你,彼得。从一开始。通过帮你。有些事情,人既不能请求帮助,也不能给予帮助。我在斯坦顿的时候本来不应该帮你做设计作业。我本来不应该做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也不应该设计科特兰德。我给你加载了超过你承受能力的东西。就像电流对于电路来说太强了一样,会把保险丝烧断。现在我们俩都得为此付出代价。对你来说会很难,可是对我来说则更难。”
“你宁愿……我现在回家去吗,霍华德?”
“是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吉丁说:“霍华德,他们并不是故意那么做的。”
“正是因为那样,才让情况更糟。”
多米尼克听到汽车驶上山路的声音,以为是华纳德回来了。回纽约后的两周,他每天都在城里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汽车马达的声音打破了乡间春夜的沉寂。房子里没有一丝响动,只有当她向后靠在椅垫上时她的头发所发出的轻轻摩挲声。一时之间她并没有意识到汽车驶近的声音。在这个时间,那个声音是那么熟悉,是屋外的荒凉隐蔽的一部分。
她听到汽车在门口停了下来。门是从来不上锁的,也没有什么邻居或者客人要来。她听到门开了,听到楼下大厅里的脚步声。那脚步并没有停,而是熟悉并确定地走上了楼梯。一只手转动了她房间的门钮。
是洛克。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想,他以前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可是,就像他熟悉她的身体一样,他熟悉他所设计的这座房子的每一部分。她并没有感到震惊,只是想起了一次,一个过去时的震惊。她想,当我看到他时,我一定会震惊,但不是现在。现在,她站在他的面前,看起来非常简单。
她想,在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事情是从来都无须说出来的。一直是这样交流。他不想看到我一个人待着。现在他来了。我等待着,并且已经准备好。
“晚上好,多米尼克。”
她听到这个名字被说出来,五年的空白得到了填补。她平静地说:
“晚上好,洛克。”
“我想让你帮帮我。”
她又站在了俄亥俄州克来登的站台上,站在了斯考德案审判庭的证人席上,站在了陪审团的旁边,让她自己——一如当时一样——分享她此刻听到的这个句子。
“好的,洛克。”
他穿过他为她设计的房间,坐了下来,面对着她,他们之间隔着房间的宽度。她发现自己也坐着,但只意识到他的动作,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仿佛他的身体里包含着两套神经系统,他自己的和她的。
“多米尼克,下周一晚上十一点半,我想让你开车到科特兰德家园的施工现场。”
她发现她意识到了她的眼睫毛;不是因为痛苦,只是意识到了;好像它们被拉紧了,不会再动。她见过科特兰德的第一幢大楼。她知道她要听到什么了。
“你必须一个人在车里,而且你必须是从某个事先约好去的地方回来,正在回家的途中。一个从这儿经过科特兰德才能到达的地方。事后你必须有办法证明这一点。我要你的汽车正好在科特兰德前面没有汽油,在十一点半。按响你的汽车喇叭。那儿有一个年老的守夜人。他会出来的。请他帮助你,打发他到最近的加油站去,在一英里之外。”
她坚定地说:“好的,洛克。”
“等他走了以后,你从车上下来。路边有一大片空地,在大楼的对面,越过它就有一条壕沟。尽快去那条壕沟里,下去,在沟底趴下来。趴平。过一会儿你就可以回到车上去了。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保证有人看见你在车里,而且你的状况与车的状况大体吻合。”
“好的,洛克。”
“你明白了吗?”
“是的。”
“一切?”
“是的。一切。”
他们站在那儿。她只看见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微笑。
她听见他说:“晚安,多米尼克。”他走了出去,她听见他的车开走了。她想到了他的微笑。
她知道在他即将做的事情中,他并不需要她的帮助,他可以找个别的办法将守夜人支开。他让她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接下去发生的事她便无法承受。她知道那是考验。
他不想把事情说透。他希望她能明白,而且不表现出惧怕。她没能承受住斯考德审判,看见他受到世人的伤害,她被吓跑了,可是她决定在这件事情上帮助他。她非常平静地答应了。她是自由的,而他清楚这一点。
穿过长岛的黑暗漫长的路是平的,可是多米尼克觉得她好像在上坡。有这种感觉是不正常的:是上升的感觉,仿佛她的汽车在垂直加速。她一直把眼睛盯在路面上,可是她视野边缘的仪表盘看着就像飞机的两翼一样。仪表盘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过十分。
她觉得有趣,心想,我从没学过开飞机,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就像现在这样,畅通无阻,毫不费力,而且没有重量。那种感觉理应是在平流层才有的——或者是在星际太空?——那是人开始飘起来的地方,没有重力法则。任何重力的法则都没有了。她听到自己在大声笑。
就是上升的感觉……否则的话,她就会感觉正常了。她开车从没开得这样好过。她想,开车是枯燥的机械工作,所以我知道我现在头脑清醒;因为开车似乎很容易,就像呼吸和吞咽一样,是不需要注意力的即时功能。她在一个不知名郊区的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车,她拐过街角,她超过其他的汽车,她肯定今晚她不会遇上交通事故;她的车由一个遥控器导航——是她曾经读到过的自动射线——那是灯塔?还是无线电波?——而她只是坐在方向盘前而已。
这使她可以有空意识到一些琐碎的小事,感觉到漫不经心而且……不严肃,她想,完全不严肃。那是一种普通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如比空气更加透明的水晶一样透明的感觉。只不过是些小事:她的黑色薄丝绸短裙,套在她的膝盖上,她挪动脚的时候,脚趾在她那浅口无带的轻便舞鞋中伸展,黑色玻璃上的“丹尼餐馆”几个金色大字一闪而过。
她在某个银行家的夫人举办的晚宴上十分开心,他们都是盖尔的重要朋友,名字她现在记不大清楚了。晚宴在长岛的一个大庄园里举办,非常成功。他们看到她的到来是那么高兴,又是那么遗憾盖尔没有一起来。她吃光了摆在她面前的所有食物。她的胃口好极了——一如她童年少有的几次,那是当她在树林里玩了一天回来时,她妈妈是那么高兴,因为她妈妈怕她长大后得贫血症。
她在餐桌上讲述她童年的故事逗客人们开心,她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那是她的东道主记忆中最开心的一次晚宴。后来,在一间窗户开向黑色夜空的起居室里——没有月色的夜空延伸在树林和草坪之外,一直到东河岸边——她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对周围的人们投以热情的微笑,令他们自由自在地谈论起对他们来说最最亲密的话题,她爱那些人,而且他们也知道他们被人爱着,她爱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有个女人说:“多米尼克,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棒!”而她回答说:“我在世上无忧无虑。”
可实际上,除了注意到她手表上的时间外,她对其他的一切都不曾在意过——她想着必须在十点五十分以前离开那座房子。她不知道她应该说什么话来告辞,但是到了十点四十五的时候,她说得很得体,又令人信以为真,到了十点五十分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踩在油门上了。
那是一辆上了篷的黑色跑车,内饰是红色的。她想,司机约翰真好,把那红色的皮革擦得那么亮。车上什么也不会剩下,它就像是为自己的最后一次出行作了最漂亮的打扮,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就像是一个女人为她的初夜打扮一样。我没为我的初夜打扮过——我没有初夜——只是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扯掉了,还有牙齿间采石场尘土的那种味道。
当她看到汽车侧窗上映满黑色垂直条纹和很多光点时,她想玻璃怎么了。然后她意识到她在沿着东河行驶,而玻璃上映出的是纽约,就在河的对岸。她笑出了声,心想:不,这不是纽约,这是一张贴在车窗玻璃上的私人照片,它的全部,在这儿,在一块玻璃上,在我的手底下,我拥有它,它现在是我的了——她用一只手从炮台公园一直划到皇后区大桥——洛克,它是我的,我要将它送给你。
远远看来,那个守夜人的身影只有十五英寸高。等它变成十英寸时,我就开始,多米尼克心想。她站在车旁,希望那个守夜人能走得快一点。
那幢大楼就像在一个点上支撑着天空的一团黑色物体。天空其余的地方垂下来,亲密地从地面上低低掠过。最近的街道和房屋也离得很远,在那块空间边缘很远的地方,像小小的不规则凹痕,又像是一把破锯的锯齿。
她感觉她轻便舞鞋的鞋底下有一块大卵石,很不舒服,可是她不想动她的脚,那会发出声响的。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知道他就在大楼里的某个地方,就在离她一条街的某个地方。大楼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息,只有黑色窗户上的白色十字。他不需要灯,他对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楼梯井都了如指掌。
那个守夜人越走越远。她猛地将车门拉开,把她的帽子和包往里一扔,然后用力把车门关上。穿过马路的时候,她听到砰的一声。她跑过那片开阔的土地,远离那座大楼。
她感觉到丝质的裙子贴在她的腿上,那正是飞行时那种可触知的目的,她要推开它,要尽快破除障碍。地面上有坑洞和干硬的麦茬。她跌倒过一次,可直到又跑起来时她才发现。
黑暗中,她看见了那条壕沟。然后她便在壕沟底部跪下来,摊开四肢趴下去,她的嘴挨到了地面上。
她能感觉到大腿的肌肉在跳动,她在一次长时间的震动中将身子扭了一下,用她的腿、她的胸部、她胳膊上的皮肤去感受大地。那就像是躺在洛克的床上。
那声音简直像是一拳砸在她的脑门上。她感觉地面猛地往上一抛,把她震得站了起来,甩到了壕沟边缘。当天空像划破的一道口子慢慢穿过科特兰德大楼时,大楼的上半部分翘了起来,悬在那里不动。仿佛天空要将那大楼劈成两半。然后,那道口子变成了蓝绿色的光。接着大楼就没有了上半部分,只有窗棂、直梁在空中翻飞。大楼在空中散开,一长条细细的红色火舌从中央喷射而起,又是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一声,一道刺眼的闪光,然后,河对岸摩天大楼的玻璃窗格像装饰灯一样闪起了光芒。
她忘记了他命令她趴倒,忘记了自己还站着,忘记了玻璃和扭曲的钢筋雨点般落在她的周围。在那刺眼的闪光中,大楼的墙体向外倒去,整座楼就像喷薄而出的朝阳一样敞开了。她想到他在那里,那边的某个地方,那个不得不去破坏的建筑师,他对大楼的关键部位了如指掌,他在压力和支撑之间进行过最细致的权衡;她想到他选择这些关键的部位,安放好炸药——一个医生成了杀人凶手,立刻便熟练地穿透了心脏、大脑和肺部。他在那里,他看见了这一切,然而这对于他来说比对大楼更为残忍。可是他就在那儿,而且欢迎着它。
她看见城市在半秒之间被笼罩在光明之中,她能看见被炸到几英里外的窗架和上楣,她想到被这火舌舔舐的黑暗的房间和天花板,她看见天空映衬下被照亮了的塔尖。这是她的城市,也是他的。“洛克!”她尖叫。在爆炸的轰鸣中,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然后,她跑过那片空地,来到那个冒着烟的废墟前,跑过碎裂的玻璃,每一步都踩得很结实,因为她喜欢那种痛。现在再也没有什么痛苦能让她觉得痛了。一片尘土停滞在那片空地上空,像个凉篷。她听到警报的尖叫声在远处响起。
尽管汽车的后轮被一块锅炉烟囱压扁了,还有一扇电梯门压在车篷上,但它还是一辆车。她爬到座位上。她必须看上去就像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一样。她一把一把地将碎玻璃从地板上收集起来撒在自己的膝盖上,头发上。她捡起一片锐利的碎玻璃,划破了颈上、腿上、胳膊上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痛。她看着鲜血从胳膊上涌了出来,顺着膝盖流下去,浸透了那黑色的丝绸,在她的大腿之间滴落。她的头向后倒过去,嘴张着,喘着气。她不想停下来。她自由了。她做得天衣无缝。她不知道她割破了一根动脉血管。她感觉自己那么轻。她在嘲笑重力法则。
当她被赶到现场的第一批警察发现时,已经不省人事,体内只剩下了几分钟的生命。h213/h2多米尼克扫视了一圈顶楼公寓的卧室。这是她准备熟悉的第一个环境。她知道经过很多天的住院治疗后,她被送到了这里。卧室似乎涂上了一层光做的漆,是那种照亮一切的水晶的透明,她想;它还在;它会永远存在。她看见华纳德站在她的床前。他观察着她,看上去很开心。
她记得在医院里见过他。那时他看着可不开心。她知道医生告诉他她活不下来了。她本想告诉他们所有人,她会活下来的,说她现在别无选择,只有活下来。只不过,告诉那些人任何事情似乎都不重要,从来都不重要。
现在她回来了。她能感觉到绷带缠在她的喉咙上、腿上、左胳膊上。可是她的手放在面前的毛毯上,纱布已经取掉了,只留下一些淡红色的浅痕。
“你这个该死的小傻瓜!”华纳德高兴地说,“你为什么做得这么出色?”
靠在白色的枕头上,她光滑的金色头发,以及那白色的高领病号服,使她看上去甚至比儿时都要年轻。她脸上流露出安详的神色——人们曾期望在儿时的她身上出现却从未见过的神色:完全意识到的确定、单纯和宁静。
“我没有汽油了。”她说,“我在车里等着,突然……”
“我已经把这个故事告诉警察了。那个守夜人也讲过了。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使用玻璃要谨慎?”
盖尔看上去很安心,她想,也很自信。对他来说这件事同样改变了一切;以同样的方式。
“并不痛。”她说。
“下一次你想扮演无辜的局外人时,让我培训一下你。”
“不过他们还是相信了,不是吗?”
“噢,是的,他们相信了。他们不得不相信。你差点死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去救那个守夜人的命,却几乎搭上了你的性命。”
“谁?”
“霍华德,我亲爱的。霍华德·洛克。”
“他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宝贝,你不是在接受警察的质询。不过,你会的,而且你还要表现得比这更令人信服一些。可是,我确信你会成功的。他们不会想到斯考德审判的事儿上去的。”
“噢。”
“你那时做了,就永远会做。不管你对他怎么看,你对他作品的看法总是与我的一致。”
“盖尔,你高兴我这么做吗?”
“是的。”
她看到他正低头注视着她放在床上的那只手。然后他跪下来,把嘴唇压在她手上,他并没有举起她的手,也没有用手指去碰它,只是用嘴唇去吻它。他只能允许自己这样承认他为她住院的那些日子付出了什么。她举起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她想,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反而会好一些,盖尔,可是你会没事的,那是不会伤害你的。世界上已经没剩多少痛苦的事了,没有什么能比我们还在一起这个事实更令人痛苦:他,你,还有我——所有重要的事情你都已经明白了,尽管你还不知道你已经失去了我。
他抬起头,站起身来。“我不是有意要责怪你。原谅我。”
“我死不了,盖尔。我感觉好极了。”
“你看上去是好极了。”
“他们逮捕他了吗?”
“他已经获得了保释。”
“你很高兴?”
“我高兴你这样做,而且是为他做的。我高兴他做了这件事。他必须这么做。”
“是啊,而且又会有一场斯考德审判。”
“不完全相同。”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想再有一次机会,是吗,盖尔?”
“是的。”
“我可以看一下报纸吗?”
“不行。等你能下床了再看。”
“连《纽约旗帜报》都不行?”
“尤其不能看《纽约旗帜报》。”
“我爱你,盖尔。如果你坚持到最后……”
“不要向我行贿。这不是你我之间的事。甚至也不是他和我的事。”
“而是你和上帝之间的?”
“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不过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们不谈论这个。有个拜访者正在楼下等你。他每天都来这儿。”
“谁?”
“你的情人。霍华德·洛克。想让他现在来向你道谢吗?”
那种快乐的嘲讽,那种他认为是在说出最为荒谬之事的语调告诉了她,他还远远没有猜到其余的事情。她说:“是的,我想见他。盖尔,如果我决定让他做我的情人,会怎么样?”
“我会宰了你们俩。现在别动,躺平,医生说你得慢慢来,你身上一共缝了二十六针。”
他走了出去,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
第一名赶到爆炸现场的警察在大楼背后的河岸上发现了用来引爆炸药的短路器。洛克站在那个短路器旁,双手揣在衣兜里,正注视着科特兰德大楼的余烬。
“哥们儿,你对这起爆炸都知道些什么?”那名警察问。
“你最好逮捕我。”洛克说,“我会在法庭上讲的。”
他对接下来所有的正式质询都没有回答一个字。
是华纳德一大早将他保释出来的。华纳德在急救室里看见了多米尼克的伤势,医生告诉他说她活不成了,他一直表现得很镇定。打电话把一个县级法官从被窝里叫起来为洛克交保取释时,他也一直镇定自若。可是当他站在一个县级看守所小小的办公室里时,他却突然间发起抖来。“你们这些该死的蠢货!”接着就是一连串他在码头上学来的脏话。他忘了一切,除了——洛克在牢房里。他又是当年“地狱厨房”那个电线杆华纳德了,他有的只是那种火冒三丈的愤怒,那种他站在一堵快要倒塌的墙后,等待着被杀死时所感受到的愤怒。不同的是,眼下他清楚他还是盖尔·华纳德,一个帝国的统治者,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某种法律程序是必要的,为什么他不能将这个监狱砸个稀巴烂,用他的拳头或是他的报纸。此刻,那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他想杀人,他必须杀人,一如那个夜晚在那堵墙后面一样,为了捍卫他的生命去杀人。
他努力撑到了签字,努力等到了洛克被带到他的面前。他们一起走了出来,洛克抓着他的手腕领他往前走,来到车前时,华纳德平静了下来。在车上,华纳德问:“这件事当然是你干的,对吗?”
“当然。”
“我们一起斗争到底。”
“如果你想让它成为你的战役的话。”
“据目前的估算,我的个人财产有四千万美元。那应该能雇得起任何一个你想请的律师或者整个律师界。”
“我不请律师。”
“霍华德!你不是又要上交照片吧?”
“不,这一次不那么做。”
洛克走进卧室,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多米尼克静静地躺着,看着他。他们相视一笑。一切都无须说出来,这一次也一样,她想。
她问:“你坐牢了?”
“坐了几个小时。”
“那是什么感觉?”
“别像盖尔那样演戏了。”
“盖尔演得很糟糕吗?”
“糟透了。”
“我不会的。”
“我也许得回去坐上好几年的牢。你同意帮我时就明白这一点了。”
“是的,我明白。”
“如果我走了,就要靠你来救盖尔了。”
“靠我?”
他注视着她,摇了摇头。“最亲爱的……”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责备。
“什么?”她小声说。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我为你设的一个圈套?”
“怎么设的?”
“如果我没有请你来帮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在你的公寓里,在恩瑞特公寓,就现在,而且是公开的,当众的。”
“没错。可是现在你不能这么做了。你是盖尔·华纳德夫人,你是无可怀疑的,而且每一个人都相信你的在场纯属巧合。如果让人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就相当于招认说一切都是我干的。”
“我明白了。”
“我想让你保持安静。如果你有任何与我共命运的念头,那就打消吧。我不会告诉你我打算做什么,因为那是我所拥有的唯一控制你的办法——直到审判那天。多米尼克,如果我被判有罪,我想让你仍然和盖尔在一起。我就指望着这个,我想让你仍然和他在一起,永远不要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事,因为他和你都需要对方。”
“可如果你被判无罪呢?”
“那么……”他扫视着屋子——华纳德的卧室,“我不想在这儿说。但你明白的。”
“你非常爱他?”
“是的。”
“足以牺牲……”
他笑了。“自从我第一次来这儿,你就一直在为这个担心?”
“是的。”
他直视着她。“你认为那可能吗?”
“不。”
“多米尼克,这既不是为我的工作,也不是为你。从来都不是。可是我却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如果我必须得走,我可以把这留给他。”
“你会被判无罪的。”
“那不是我想听你说的话。”
“如果他们判你有罪——如果他们把你关在大牢里,或者拿铁链把你锁起来,如果他们在每一条肮脏的头版头条新闻里玷污你的名字,如果他们连一座大楼都不再让你设计了,如果他们不让我再见到你,那都没关系。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痛苦沉到了一个特定的点而已。”
“这就是七年来我一直等着听的话,多米尼克。”
他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而她感觉着他的嘴唇,就在华纳德吻过的地方。然后,他站起身来。
“我会等你。”她说,“我会保持安静,我不会靠近你,我向你保证。”
他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他离开了。
“在极少数情况下,那种强大得难以理解的世界力量会碰巧集中反应在某一事件上,就像聚光镜将光线聚集到一个高亮度的光点一样,亮得足以让我们所有的人都能看见。这一事件就是科特兰德所遭受的暴行。在这个微观的世界里,我们可以看出一种邪恶,自从它诞生于宇宙淤泥的那一刻起,它就摧毁了我们可怜的星球。个人的自我与所有的仁慈、博爱和兄弟情义都背道而驰,一个人毁灭了那些一无所有的人的未来家园。一个人让成千上万的人受到诅咒,把他们推进贫民窟、污秽、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当逐渐觉醒的社会,以一种全新的人道主义责任感,作出非凡的努力来拯救那些社会地位低下的阶层时,当社会中最出色的精英们团结起来为他们创造一个像样的家园时——某个人的自我主义却将他人的成就炸成了碎片。而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因为某种暧昧的个人虚荣心,因为某种无谓的空虚和自负。我很遗憾,我们州的法律只能对这种罪行实行坐牢的惩罚。那个人应该被剥夺生命的权利。社会需要权利来除掉像霍华德·洛克这样的人。”
在《新前沿》上,埃斯沃斯·托黑这样写道。
从全国各地传来的共鸣对他作出了回应。科特兰德大楼的爆炸持续了半分钟之久,公众愤怒的爆炸则如狂涛般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铁锈和垃圾暴雨一样劈头盖脸而来。
洛克已经接受了大陪审团简单的质询,他也作过“无罪”的抗辩,而且拒绝再作进一步的供述。他已经由于华纳德提供的保证金而获得假释,目前正在候审。
关于他的犯罪动机众说纷纭。有人说那是出于职业上的妒忌,也有人声称科特兰德的设计风格与洛克的风格有些相似的地方,认为吉丁、普利斯科特和韦伯可能从洛克那里借用了一点——“合法的改造”——“并不存在理念的所有权”——也有人说,洛克是受到了一种艺术家的报复欲望的驱使——他认为自己的作品遭到了别人的剽窃。
哪种说法都不是十分清楚,但没有人太过在乎动机。这件事很简单:一个人反对多个人。
一个家园,出于慈善的目的而建,为的是穷人。这个家园建立在一万年的历史根基之上,在这一万年里,人类一贯接受着这样的教育——慈善和自我牺牲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绝对真理,是美德的检验标准,是人类的终极理想。一万年的历史传达着服务和牺牲的心声——牺牲是生命的首要原则——服务或被服务,压制或被压制——牺牲是高尚的——你怎么理解都行,要么是这个极端,要么是另一个极端——服务和牺牲——服务服务服务……
与之相对的,是一个既不愿意服务也不愿意统治的人。因此,他犯下了唯一不可饶恕的罪过。
这是一个轰动一时的丑闻,具有一切私刑所应具有的那种一贯的骚动和义愤填膺的欲望。可是,在每一个谈论这个丑闻之人的义愤中,都流露出强烈的个人攻击色彩。
“他只不过是个丧失了一切道德意识的自我狂。”
——一个社会妇女在义卖时如是说。假如慈善不是可以宽宥一切的美德,那她想都不敢去想还有什么别的自我表现的手段,她想都不敢去想她如何才能把她的卖弄强加于她的朋友们——
——一个社会工作者如是说。他找不到生活目标,也不可能从他贫瘠的灵魂里形成任何目标,而是通过用手指抚摸别人的伤痛来表达善意,他沐浴在美德的恩泽里,并且依法占有着来自所有人的尊敬——
——一位小说家如是说。如果他被剥夺了就奉献和牺牲的话题进行创作的权利,那他便无话可说。他泣不成声地在意见听取会上告诉千万人说他爱他们,爱他们,能不能请他们也给他一点点爱作为报答。
——一位女专栏作家如是说。她刚刚购买了一座乡村庄园,因为她是那么体贴入微地描写着小人物。
——所有的小人物如是说。他们想听到关于爱的东西,那种伟大的爱,那种过分讲究的爱,那种爱包容一切,宽恕一切,许可他们一切事情。
——每一个二手货如是说。这些离开了别人的灵魂就不能生存的吸血鬼。
埃斯沃斯·托黑向后靠着坐在那里,观察着,倾听着,脸上露出了微笑。
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奥古斯特·韦伯在鸡尾酒会上受到人们的款待。他们接受着人们体贴而又好奇的关怀。就像一场灾难的幸存者,他们说无法理解洛克可能有的任何动机,而且他们要求正义得到伸张。
彼得·吉丁哪儿也不去。他拒绝见新闻界的人。他拒绝见任何人。可是他发表了一篇书面声明,说他相信洛克是无罪的。声明里面包含着一个奇怪的句子,就是最后一句话。它是这样说的:“别管他,求求你们别管他了好不好?”
美国建筑家委员会的警戒队在考德大楼前来回踱着步。这样做没有任何目的,因为洛克的事务所根本就没有工作。他要开工的建筑项目都被取消了。
这就叫同仇敌忾。正在修脚指甲的初入社交界的少女——正在从手推车上买胡萝卜的家庭主妇——本想当钢琴师,却托辞说要养活妹妹的书店老板——那个痛恨生意的商人——痛恨工作的工人——痛恨所有人的知识分子——都因共同的愤怒而兄弟一样团结起来,那种愤怒医治好了他们的百无聊赖,把他们从自我中释放了出来。而他们非常清楚,把他们自己从自我中释放出来是莫大的幸事。读者们都异口同声。新闻界也是异口同声。
盖尔·华纳德则逆流而行。
“盖尔!”爱尔瓦·斯卡瑞特喘着气说,“我们不能为一个爆炸犯辩护!”
“安静点,爱尔瓦,”华纳德对他说,“趁我还没有把你的牙打下来。”
盖尔·华纳德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他高高扬起头,很高兴他还活着,一如他在一个黑暗的夜晚面对城市的灯光站着时的心情一样。
“在所有我们周围污秽的嗥叫声中,”一篇刊登在《纽约旗帜报》上,以大字署名为“盖尔·华纳德”的社论中写道,“似乎没有人记得霍华德·洛克向他自己的自由意志让步了。如果他炸毁了那座大楼——他有必要待在现场等着让人去逮捕他吗?可是我们并没有等待去发现他的犯罪理由。我们还没有举行听证会就已经判他有罪了。是我们想让他有罪。我们对这个案子欣喜若狂。你们所听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沾沾自喜。任何无知的疯子,任何令人恶心的谋杀犯,都得到我们大声疾呼的同情,并集合一大群人文主义者为之辩护。可是一个天才却被判定为有罪。假若仅仅因为一个人软弱渺小便宣告其有罪,这样的做法便是罪恶的不公正行为。那么,一个社会已经下降到何等堕落的程度——竟然会仅仅因为一个人坚强伟大而定他有罪?然而,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纪的整个道德风气——二手货的世纪。”
华纳德的另一篇社论里写道:“我们听见有人高喊,霍华德的职业生涯都花在了出入法庭上。此话一点不假。一个像霍华德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受到社会的审判。该指控的到底是谁——洛克还是社会?”
“我们从未努力去理解什么是人身上的伟大,如何去认识这种伟大,”另一篇华纳德的社论说,“我们在一阵感伤的茫然若失中开始坚信,伟大就是用自我牺牲来测量的。我们愚蠢地说,自我牺牲就是我们的最高美德。让我们停下来略作思考。牺牲是一种美德吗?一个人能牺牲他的正直吗?能牺牲他的荣誉吗?能牺牲他的自由、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他的真挚情感和思想的独立吗?可这些都是一个人至高无上的财富。他为了它们而放弃的任何东西都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交易。然而,它们高于为任何原因或考虑而作出的牺牲。因此,难道我们还不应该停止宣扬那些危险邪恶的胡说八道吗?自我牺牲?可是严格地讲,不可能牺牲,也绝不能牺牲的正是自我。尊重人,首先就是要尊重不可牺牲的自我。”
这篇社论被《新前沿》和许多其他的报纸转载,它被翻印出来,加了方框,标题是:瞧是谁在说话!
盖尔·华纳德大笑。阻挠滋养了他,使他更加强大。这是一场战斗,而自从在整个报业抗议的呐喊声中为他的帝国奠定了基础以后,他有好多年没参加过一场真正的战斗了。他被赋予了难以置信的、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机会和青春活力,他将连同他那从经验中得出的智慧一起来使用。一个新的开端和高潮,一起来了。这,我已经等了好久;这,是我生存的目的,他想。
他的二十二种报纸、杂志、新闻短片都接到了这样的指示:保卫洛克。向公众推销洛克。阻止动用私刑。
“无论事实是什么,”华纳德对他的员工说,“这都不会成为根据事实所进行的一次审判。这是一次由公众舆论所决定的审判。我们一直在制造公众舆论。这次让我们继续制造吧。推销洛克。至于你们怎么做,我不在乎。我已经训练过你们。你们是推销专家。现在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出色。”
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员工们面面相觑。爱尔瓦·斯卡瑞特擦着额头上的汗。可是他们都服从了命令。
《纽约旗帜报》上印了一张恩瑞特公寓的照片,配着这样的图片说明:“这就是那个你们要毁灭的人吗?”一张华纳德家房子的照片:“有能耐的话,就来比一比。”一张摩纳多克峡谷的照片:“这就是那个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人吗?”
《纽约旗帜报》连载了洛克的传记,谁也没听说过标题下那个作者;它是盖尔·华纳德写的。《纽约旗帜报》上连载了一系列关于著名审判的故事,都是无辜者因大多数人的偏见而被宣判有罪。《纽约旗帜报》还连载了一批关于个人受到社会迫害的文章:苏格拉底、伽利略、巴斯德,思想家、科学家,一长串英雄事迹——他们中的每一位都孤身一人对抗着公众。
“可是,盖尔,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只不过是一个安居工程!”爱尔瓦·斯卡瑞特哀号着说。
华纳德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这和那个安居工程根本无关,想让你们这些傻瓜明白这一点简直是不可能的。好吧,那我们就来谈谈安居工程。”
《纽约旗帜报》连续刊载了对安居工程热潮的大曝光:贪污,不称职,以私人建筑队五倍的成本修建起来的工程,刚修好就被废弃的新住宅区,被利他主义领域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物们所承认、所钦佩、所原谅、所保护的可怕业绩。“据说地狱的地面铺的是善良的意图。”《纽约旗帜报》说,“是不是因为我们从来没学会去辨认是什么样的意图构成了善?还没到该学习的时候吗?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么多善良的意图得到过这样大张旗鼓的歌颂。看看吧。”
《纽约旗帜报》的社论是由盖尔·华纳德在创作室的桌前站着写成的,像往常一样,写在一大块印刷纸张上,用蓝色的铅笔、一英寸高的字母写成。他在结尾处用力写上gw两个字母,这两个著名的首字母从没像现在这样透着一种不计后果的骄傲。
多米尼克已经康复,回到乡间宅子里去了。华纳德每天很晚才开车回家。他尽可能经常地带上洛克。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窗户向春天的夜晚敞开着。黑暗的山脊从墙壁脚下渐渐没入湖水,湖水在底下的树林中闪着光。他们不谈论这个案子,也不谈论即将来临的审判。可是华纳德不带感情地提起了他的这场圣战,仿佛这与洛克丝毫无关一样。华纳德站在房间中央,说:“好吧,那是可鄙的——《纽约旗帜报》的整个生涯。但是,这场圣战将证明一切的清白。多米尼克,我知道你一直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从来不以我的过去为耻。为什么我爱《纽约旗帜报》。现在你就会看到答案了:权力。我掌握着我从来未曾验证过的权力。现在你们就会看到这个验证了。他们将会去思考我要他们去思考的问题。他们会照我的命令去做。因为这是我的城市,这儿的事就是我管的。霍华德,等到你接受审判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全部改变主意,没有一个陪审团敢站出来判你的罪。”
晚上他睡不着觉。他没有睡觉的欲望。“去睡觉吧。”他会这样对多米尼克和洛克说,“我过一会儿就上来。”然后,多米尼克在卧室里,洛克在走廊对面的客房里,就会听到华纳德的脚步声在露台上踱来踱去,一连好几个小时,声音里有一种快乐的躁动不安,每一步都像是一个锚泊的句子,一句重重敲进地板的陈述。
有一次,深夜,被华纳德打发上楼后,洛克和多米尼克在第一段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他们听到下面大厅里传来用力划火柴的声音,那声音传递着这样一幅情景——一只手不顾一切地猛地一划,点燃了第一支香烟,那些香烟会一直燃到天亮,一点小小的火星在那咚咚的脚步声中,在露台上穿来穿去。
他们从楼梯上向下看,然后相对而视。
“真可怕。”多米尼克说。
“真伟大。”洛克说。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帮不了你。”
“我知道他没法帮我。那无关紧要。”
“为了救你,他正在背水一战。他并不知道,如果他救了你,他就会输了我。”
“多米尼克,哪一种结局对他来说更糟呢?输了你还是输了他的圣战?”她理解地点点头。他又说,“你知道,他想要拯救的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她抬起一只手,摸到了他的颧骨,指尖传来轻微的压力。她能允许自己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她转过身,继续朝她的卧室走去。她听到他关上了客房的门。
兰斯洛特·克鲁格在多家报刊上同时发表文章写道:“华纳德各大报纸正在为霍华德·洛克辩护,这恐怕不大合适吧?如果任何人怀疑这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中的道德问题,这里有一个证据,它能说明谁是谁非,说明谁站在什么立场上。华纳德报纸——那个黄色新闻、粗俗语言、腐败堕落、丑闻连天的据点,那个对公众品位和公众行为进行侮辱,那个由一个对原则的看法连食人者都不如的人所统治的知识分子的活地狱——华纳德报业正是霍华德·洛克的合适支持者,而霍华德·洛克就是它们适合的英雄。在终身致力于对新闻业之正直的大肆攻击之后,对盖尔·华纳德来说,现在支持一个更为粗鲁的爆炸犯同伙再合适不过了。”
奥古斯特·韦伯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说:“所有这些满天飞的言论都是废话。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内幕消息:那个盖尔·华纳德存了很多钱,我是说很多,那都是他在这些年的房地产热中,从那些涉世未深的人那里剥夺来的。现在政府进行干涉,要把他排挤出去,以便那些小人物可以有个干净屋顶,娃娃们能有个现代化的厕所,他能喜欢吗?他是绝对不会喜欢的,一点都不会。那是他们事先密谋好的。华纳德和他那个红头发的哥们儿,要我说,那个哥们儿干这个勾当还拿了华纳德先生不少钱呢。”
一家激进的报纸写道:“我们从一个无懈可击的来源得知,科特兰德事件只是第一步,他们在策划一个大阴谋,要炸毁美国所有的安居工程,每一座公共发电厂,每一所邮局和学校。这一阴谋的首领就是盖尔·华纳德——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以及其他他那样的资本家,包括我们最大的某些富翁。”
萨里·布伦特在《新前沿》上写道:“人们太不注意从女性的角度来看这个案子了。至少,盖尔·华纳德夫人所扮演的角色相当可疑。是华纳德夫人碰巧在那个时候那么方便地将那个守夜人支开了,而她的丈夫则在大肆为洛克先生辩护,这不是最可爱的巧合吗?假如我们不被对一个所谓漂亮女人的愚蠢的、毫无意义的、过时的骑士风度蒙蔽了双眼的话,我们就不会让案件的这一部分被轻易地掩盖过去。如果我们不是慑于华纳德夫人的社会地位和她丈夫所谓的威望的话——他正在耍活宝——我们就会对她在那场灾难中差不多丢了性命这样一个故事提出一些质疑。我们怎么知道这是真的?医生是可以被收买的,就像任何人一样,而盖尔·华纳德先生又是干这种事的老手。如果我们把所有这些都考虑进去,我们便可以看清某种东西的轮廓——那个东西看上去就像是最令人恶心的‘生存计划’。”
一家不起眼的保守报纸写道:“盖尔·华纳德所持的立场是令人费解而不光彩的。”
《纽约旗帜报》的发行量每周都在下降,下降的速度还在加速,如同一架失控的电梯。墙壁上,地铁杆上,汽车玻璃上和西服翻领上,写着“我们不读华纳德”字样的招贴越来越多。华纳德公司的新闻短片被禁止在影院银幕上放映。《纽约旗帜报》从街头的报摊上消失了。摊贩们不得不带着《纽约旗帜报》,可是他们将它藏在柜台下面,只等有人要求时才不情愿地拿出来。地基已经打好了,柱子早就已经被腐蚀透了,科特兰德案件带来了最后的冲击。
在反对盖尔的怒潮中,洛克几乎被忘记了。最愤怒的抗议来自华纳德自己的公众:来自妇女俱乐部,部长们,母亲们,小商店的老板们。爱尔瓦·斯卡瑞特被迫远离那间屋子——那里每天都堆满了写给编辑的信件;读那些信件时,他被惊呆了——而他的员工要保证防止重复同样的经历——担心他中风。
《纽约旗帜报》的员工们默默地工作着。不再有人偷窥,不再有人低声诅咒,不再有人在洗手间传闲话。有几个人辞职了。其余的继续工作,缓慢而沉重,那样子就像是扣紧了安全带,等待着不可避免的命运。
盖尔·华纳德注意到他周围的所有行动中都有一种拖延的节奏。他走进旗帜大楼,他的员工们看见他便停下手头的工作;他向他们点头致意时,他们问候他的动作总是慢那么一秒钟;他继续向前走,转过身来时,总是发现他们在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他们用来回复他的命令的那句“是,华纳德先生”,以前在他的最后一个音节和他们回答的第一个字母之间没有丝毫的间隔,但现在却来得迟了点,而且中间的停顿具有某种切实的形状,结果,那个回答听起来不像是在问号之后,倒像是在问号之前。
《微声》对科特兰德爆炸案保持沉默。华纳德在爆炸案发生的第二天就把托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他说:“你,听着。在你的专栏里,一个字也不许写,明白吗?你在报社以外嚷嚷什么、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暂时无关。可是如果你嚷嚷得太厉害的话,事后我会收拾你的。”
“是,华纳德先生。”
“至于你的专栏嘛,你就当自己是聋子、哑巴、瞎子。只要你还在这栋大楼里,你就从来都没听说过爆炸案的事情。你从来都没听说过一个叫洛克的人。你不知道科特兰德是什么意思。”
“是,华纳德先生。”
“而且,别让我看见你总在这边晃悠。”
“是,华纳德先生。”
华纳德的律师,一位为他服务了多年的老朋友,试图劝阻他。
“盖尔,怎么了?你的行为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像个外行的生手。控制下你自己,伙计。”
“闭嘴。”华纳德说。
“盖尔,你是……你曾经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报纸出版人。那些明摆着的事情——有必要让我来告诉你吗?一个不受欢迎的目标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件危险的事情。对于一家受欢迎的报纸来说——就是自杀。”
“如果你还不闭嘴的话,我就让你卷铺盖走人,我再给自己请一个讼棍来。”
华纳德开始与人争论起这个案子——与那些在生意午餐会上或者晚宴上认识的杰出人士。以前他从未就任何话题与人进行过争论,他从不辩论。他以前只是将最后的声明轻轻抛给充满敬意的听众。现在,他找不到听众了。他找不到那种满不在乎的沉默,半是厌倦,半是怨恨。那些曾经将他随便丢出来的关于股市、房地产、广告和政治的每一个字都要收集起来的人,却对他关于艺术、伟大和抽象的正义的看法不感兴趣。
他听到过少数几个回答:
“是的,盖尔,是的,当然。可是,在另一方面,我认为那个人特别自私。而这就是当今世界所存在的问题——自私。到处都充斥着自私。正如兰斯洛特·克鲁格在他的书中所说的——那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写的全是他童年的事,你读过的,我看过你和克鲁格的合影。克鲁格周游过世界,他清楚他在说什么。”
“是啊,盖尔,不过,关于这件事你不是表现得有点老土了么?那些所谓伟大的人是什么啊?一个被过度吹捧的泥瓦匠有什么伟大可言?总之,谁是伟大的?我们都只不过是许许多多的分泌腺、化学物质和我们早餐所吃的随便什么东西。我认为洛伊丝·库克在那本漂亮的小书里解释得非常清楚——书名叫什么来着?——对了,《有胆识的胆结石》。没错,阁下。你自己的《纽约旗帜报》还大肆宣传过那本小书呢。”
“可是你看,盖尔,他应该在想到他自己之前先想到别人。我想,一个人如果心中没有爱,那他就好不到哪儿去。我听说在昨晚的一出戏里——那是一出宏大的戏——是爱克的新作——他到底姓什么来着?——你应该看看的——你的朱尔斯·佛格勒说,那是一首勇敢而温柔的舞台诗。”
“盖尔,你可真能自圆其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你了。我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可是我听着就是不对劲,因为埃斯沃斯·托黑——喂,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对于托黑的政治见解可是一点都不赞同,我知道他是一个激进主义者,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胸怀像房子那样宽广的伟大的理想主义者——嗯,埃斯沃斯说……”
这就是那些百万富翁、银行家、工业家和商人,正如他们在所有午餐会上的演讲中所呻吟的,他们无法理解世界为什么要完蛋了。
一天早晨,华纳德从停在旗帜大楼前的汽车里下来,穿过人行道,正在此时,一个妇女向他冲了过来。她一直等在楼门口。她是一个中年妇女,身材肥胖,穿了一件脏兮兮的棉布裙子,戴着一顶压扁了的帽子。她的脸上皮肤松弛,长着塌鼻梁,一张不成形的嘴和一双乌黑明亮的圆溜溜的眼睛。她在盖尔面前站住,将一把烂甜菜叶子照着他的脸上扔过去。只有叶子,没有甜菜根,软乎乎、黏糊糊的,用一根绳子扎着。那些烂菜叶砸在他脸上,又掉到了地上。
华纳德站着没有动。他注视着那个妇女。他看见她那白白的肉,嘴得意洋洋地张着,那是一张伪善的、邪恶的脸。过路人已经把她抓住,而她嘴里还在尖声骂着很难听的脏话。华纳德举起手,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让那个东西走,然后就进楼里去了,脸颊上带着绿绿黄黄的一团污迹。
“埃斯沃斯,你打算怎么办?我们怎么办?”爱尔瓦·斯卡瑞特悲叹道。
埃斯沃斯高高地坐在办公桌的边上,面露微笑,好像要亲吻爱尔瓦·斯卡瑞特似的。
“为什么他们还不把这件破事儿停下来,埃斯沃斯?为什么不来点什么事打断它,把它从头版上拉下来?难道我们就张罗不出点儿国际形势什么的?我长了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小题大做。可真的成了一件爆炸性工作了。上帝呀,埃斯沃斯,那种故事只配登在最后一版。我们每个月都刊登这样的故事,特别是每一次罢工,还记得吗?毛皮加工者的罢工,洗衣工人的罢工……噢,见鬼!为什么这么多愤怒?谁在乎?他们为什么要在乎?”
“爱尔瓦,有时候,生死攸关的大事根本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公众的反应似乎与此极不相称,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你不该这么愁眉苦脸,你让我吃惊。你应该感谢你的幸运星才对。你看,这就是我所说的等待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时机总会来的。尽管如此,我绝对没料到它竟然会像这样地送上门来。高兴起来,爱尔瓦。这正是我们接管的时候。”
“接管什么?”
“华纳德报业呀。”
“你疯了,埃斯沃斯。像他们所有的人一样疯了。你疯了。你是什么意思?盖尔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
“爱尔瓦,我喜欢你。你棒极了,爱尔瓦。我喜欢你。可是我向上帝祈祷,但愿你不是这样一个该死的傻瓜,这样你就能听懂我的意思了。但愿我能和什么人谈谈。”
一天晚上,埃斯沃斯·托黑试图和奥古斯特·韦伯交谈,可是大失所望。奥古斯特拉长了声音说:
“埃斯沃斯,你身上有个毛病,就是你太不切实际了,太他妈的形而上学了。你在沾沾自喜什么?这玩意儿根本没实际的价值,完全没必要关注它,顶多一两周就够了。我希望他炸毁大楼的时候里面住满了人——还有几个小孩子被炸成碎片——那样,你就有东西可写了。那我才喜欢呢。运动也可以利用此事。可是这个?见鬼,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会把那个傻瓜送到监狱里去的。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吗?埃斯沃斯,你真是知识界一个不可救药的怪人,你充其量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以为未来在你手里吗?别自欺欺人了,宝贝儿。未来在我手中。”
托黑一声长叹:“你说得千真万确,奥古斯特。”h214/h2“托黑先生,你真好。”吉丁太太低声下气地说,“你能来我家,我真高兴。我不知道该拿皮迪怎么办。他谁都不想见,也不愿去事务所。托黑先生,我都吓坏了。原谅我。我绝不是在诉苦。或许你可以帮帮他。拉他一把,托黑先生,他是那么看重你。”
“是的,我相信。他在哪儿?”
“就在这儿,在他房间里。托黑先生,请往这边走。”
这次来访出乎意料,托黑好几年都没来过了。吉丁太太受宠若惊。她将客人带到走廊尽头,没有敲门便把门打开了。她不敢通报有客人到了,担心儿子会拒绝。她快活地说:“快看,皮迪,看谁来了!”
吉丁抬起头。他正弓着身子坐在一张杂乱的桌子前,上面放着一盏光线暗淡的矮台灯。他正在解一个从报纸上裁下来的字谜。桌子上有一个装满了东西的玻璃杯,从上面干掉的红色渍圈可以看出是装过番茄汁的,一只装着锯齿状字谜纸的盒子,一副纸牌,一本《圣经》。
“你好,埃斯沃斯。”吉丁说,脸上漾起了微笑。他探身向前想要站起来,可是动作刚做到一半便忘了。
吉丁太太看到他脸上的微笑,便慌忙出去了,放心地关上了门。
还未完全笑出来,那一丝微笑便消失了。那只是一种记忆的本能。然后他记起了许多他竭力不去理解的东西。
“你好,埃斯沃斯。”他无助地把刚才的问候重复了一遍。托黑站在他面前,好奇地审视着那间屋子和那张桌子。
“令人感动,彼得。”他说,“非常令人感动。我敢确定如果他看到了一定会感激涕零的。”
“谁?”
“最近这些日子不喜欢说话了,是吧,彼得?不喜欢交际了?”
“埃斯沃斯,我本想去找你的。我本想和你谈谈的。”
托黑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在空中挥出了大半个圆圈,像是在手舞足蹈,然后将它放在桌前,坐了下来。
“呃,我就是专为此事而来的。”他说,“来听你谈的。”
吉丁没有作声。
“嗯?”
“埃斯沃斯,你绝不能以为我是不想见你。只是……我对妈妈说过不放任何人进来……那是由于那些报社记者,他们不让我安静。”
“啊唷!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彼得。我记得有一阵儿,见了报社的记者,拉都拉不走你呢。”
“埃斯沃斯,我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了。一点儿也不剩了。”
“那才叫幸运呢。否则你就会笑死了。”
“埃斯沃斯,我太累了……我很高兴你能来。”
光从托黑的眼镜片上反射过来,吉丁没法看清他的眼睛。只有两个满是污斑的金属圈,就像两只熄灭着的汽车前灯,反射着一定距离之外的东西。
“以为可以逃脱吗?”托黑问。
“逃脱什么?”
“你那种隐士行为呀。伟大的忏悔。忠实的沉默。”
“埃斯沃斯,你怎么啦?”
“他是无罪的,对吗?所以你就想让我们别管他,是吗?”
吉丁的肩膀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真的坐直了身子,不如说只是有这个想法,不过终究只是个想法而已,他动了一下嘴巴,还能问出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完整的故事。”
“为什么?”
“想让我把事情搞得容易些吗?想要一个好借口吗,彼得?我能办得到,这你知道。我可能会给你三十三种理由,全是高尚的,而且你会不假思索地轻信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可是我现在不想帮你把它搞得更简单。所以我就照实说了吧:送他去监狱,你的英雄,你的偶像,你慷慨大度的朋友,你的守护天使!”
“埃斯沃斯,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在你还没有吓破胆之前,你还是留口气想想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可不喜欢浪费时间。科特兰德是谁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建筑方面的行家?”
“是我设计了科特兰德。”
“就像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一样?”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让你出庭作证,皮迪。我想让你在法庭上讲述这个故事。你的朋友可不像你这样明明白白。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他那招滞留案发现场也太狡猾了些。他知道他会受到怀疑的,而他又表现得那么难以捉摸。天知道他在法庭上打算说些什么。我可不想让他逃脱干系。动机就是他们所有的人都咬住不放的那些东西。我知道动机。如果我试图去解释它,没有人会相信我。可是你肯定要在法庭上宣誓作证的。你要讲出实情。你会告诉他们是谁设计了科特兰德,以及为什么。”
“是我设计的。”
“如果你想在证人席上这么说,那你可得在肌肉控制上下点功夫。你发什么抖啊?”
“别管我。”
“太晚了,皮迪。读过《浮士德》吗?”
“你想要什么?”
“霍华德·洛克的脖子。”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从来都不是。你知道我对他的看法。”
“我知道,你个该死的白痴!我知道你终生崇拜他。你对他顶礼膜拜,而同时却在他背后捅刀子。你甚至连自己那点蓄意害人的勇气都没有。你想方设法还是不行。你恨我——噢,难道你猜不出来我是清楚这一点的吗?——可你却跟随了我。你爱他,而你却毁了他。噢,皮迪,你确实把他给毁了,但现在没有退路了,所以你将不得不把这出戏演到底!”
“他对你有什么意义?对你有什么影响?”
“你很久以前就该问问这个问题。可是你却没问。那就说明你清楚这一点。你心里一直清清楚楚。那就是让你发抖的原因。我为什么应该帮你欺骗你自己?我这样做已经十年了。那正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他们都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但是你不能白占便宜。从来都是如此。尽管我所持的是与此相反的理论。你从我这儿得到了你想要的。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想谈霍华德。你不能强迫我谈霍华德的事。”
“是吗?你为什么不把我从这儿轰出去?你干吗不卡住我的脖子把我掐死?你比我强壮多了。可是你不会这么做的。你不可能这么做。皮迪,你懂得力量的本质吗?体力的?是肌肉,是枪杆子,还是钱?你和盖尔·华纳德应该聚到一起。你有很多东西要教他。说吧,彼得。谁设计了科特兰德?”
“别管我。”
“谁设计了科特兰德?”
“放了我吧!”
“谁设计了科特兰德?”
“这更恶劣……你现在的行为……恶劣得多……”
“比什么更恶劣?”
“比我对卢修斯·海耶所做的事。”
“你对卢修斯·海耶做了什么?”
“我把他杀了。”
“你在说什么?”
“那就是为什么那样会更好些。因为我让他死了。”
“别再说胡话了。”
“为什么你想杀死霍华德?”
“我并不想杀死他。我想让他坐牢。你明白吗?坐牢。待在单人牢房里,在铁窗后面。被锁起来,被扎得紧紧的,用皮带抽打着——可是却让他活着。当他们叫他起时,他就得起来。他们给他什么,他就得吃什么。叫他动他就得动,不叫他动,他就得停下。叫他往东,他不得往西。叫他干活,他就得乖乖地干活。动手推他,一高兴还会扇他耳光,当他不听话时,他们还会用胶皮管揍他。不过他会听话的。他会服从命令。他会服从命令!”
“埃斯沃斯!”吉丁尖声叫道,“埃斯沃斯!”
“你让我恶心。难道你就不能接受事实吗?不,你想裹上糖衣,要面子。那就是我更喜欢奥古斯特·韦伯的原因。到底还有一个不抱幻想的人。”
吉丁太太猛地推开了门。她听到了那声尖叫。
“滚出去!”托黑对她大声吆喝说。
她退了出去,托黑砰的一声将门摔上。
吉丁抬起头:“你无权那样和我妈妈说话。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谁设计了科特兰德?”
吉丁站起身来。他拖着脚走到一个梳妆台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揉皱了的纸,将它递给托黑。那就是他与洛克签署的协议。
托黑将那份协议读了一遍,格格地笑了一声,冷淡而急促的一声。然后,他注视着吉丁。
“彼得,就我所知道的,你可是个完美的成功者。不过有时候,看见我的成功者们,我不得不想要掉过头去。”
吉丁站在梳妆台前,他的肩膀耷拉下去,两眼空洞无神。
“我没料到你会这样白纸黑字地写下来,还有他的签名。所以那就是他为你做的——可这就是你对他的报答……不,彼得,我收回我刚才对你的侮辱。皮迪,你当时别无选择。你是谁?你要使历史的车轮倒过来转吗?你知道这份契约意味着什么?令人无法忍受的完美,多少个世纪的梦想,全人类伟大的思想流派的最高宗旨。你给他套上了缰绳。你迫使他为你工作。你夺取了他的成就,奖赏,他的钱,他的光荣,他的荣誉。我们只不过是思考它、写写它而已,而你却做出了实际的演示。自柏拉图以来的每一位哲学家都要为此而感激你。这就是它——哲学家的石头——用来将金子变成铅块。我本应该高兴的,可是我想我是普通人,所以我控制不了。我并不高兴,我只觉得恶心。其余的人,柏拉图和所有其他哲学家,他们真的认为那块石头能将铅块变成金子。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我对自己一向是诚实的,彼得,那是最难达到的一种真诚的形式,是那种你们所有人都不惜任何代价避之不及的诚实。可是现在我并不责怪你,不守信用是最难做到的,彼得。”
他疲惫地坐下来,两手握着那份契约。他说:
“如果你想知道那有多难,我就来告诉你:现在我想烧了这张纸。随便你怎么理解。我并没有自称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守信用的人,因为我知道明天我就会将它送到地方检察官那里去。洛克将永远不会知道,不过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坦白地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想把它烧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文件折叠好,顺手将它装进他的衣服口袋里。吉丁跟随着这个姿势,整个头都跟着转动着,就像一只猫盯着绑了线的小球。
“你让我恶心。”托黑说,“天呐,你多让我恶心,所有你们这些虚伪的感伤主义者都让我感到恶心!你跟随着我,你滔滔不绝地吟诵着我教给你的东西,你从中渔利——可是你却连向我承认你在做什么事情的美德都没有。一看到事实的真相,你的脸色就发青。我以为那是本性使然,而且正是我的主要武器——可是天呐!我对此厌倦了。我必须躲开你一会儿。那是我一生中必须上演的一出戏——是为了像你这样的小庸才上演的。为了保护你的感伤情调,你的故作姿态,你的良心和你还没有的内心宁静。那就是我为了我所要的东西而付出的代价——不过至少我知道我必须付出这个代价。而且我对这个代价,或者说这笔交易,也并没有抱任何幻想。”
“你想……想要……什么,埃斯沃斯?”
“权力,皮迪。”
楼上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快活地蹦来跳去,天花板上有那么四五下敲击的声音。吸顶灯的灯座叮当作响,吉丁顺从地抬起头来。接着他又转回来看着托黑。托黑脸上挂着一丝几乎是漠然的微笑。
“你……过去总是说……”吉丁口齿不清地开口,却又停住了。
“我一直是这样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公开坦率。如果你听不懂,那并不是我的过错。当然,你是能够听懂的,你只不过是不想听懂而已。对我来说,你这样做反而更安全些。我说过我有统治他人的欲望,就像所有我精神上的前辈们一样,不过我比他们要幸运些。我继承了他们劳动的果实,而且我将成为那个亲眼目睹这一伟大梦想变成现实的人。现在我就能看到我身边的这种现实。我认识到这种现实的存在。我不喜欢它。我本来也没想喜欢它。愉悦并不是我的目的所在。我将得到我的能力所赋予我的满足感。我要成为统治者。”
“对……谁进行统治?”
“统治你,统治全世界的人。只是找到控制杆的问题。如果你学会了如何去控制一个人的思想,那你就能够控制整个人类。是思想,彼得,要靠思想去控制,而不是靠皮鞭和棍棒,更不是战火或枪炮。这就是为什么恺撒们、阿提拉们,以及拿破仑们都是傻瓜,为什么他们都不能长久地进行统治。我们能。彼得,思想是无法统治的。必须要摧毁它。砸进一根楔子,伸手把它攥住——那个人就是你的了。你不必使用皮鞭——他自己就会将鞭子拿来,求你抽打他。上好他后背的发条——他自己的机械装置便帮你把工作全做了。利用他来对付他自己。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吗?看看我有没有对你撒过谎。看看你是不是没有把这一切听进去,而且还不想听,所以过错在你,而不在我。支配人们思想的办法有很多。举一个例子来说——让人自觉渺小。让他自觉有罪。扼杀他的抱负和正直。这很难。连你们中间最坏的人都要以他自己曲折的方式探索他的理想。通过内心的腐败来扼杀一个人的正直。让它自己对付自己。把它导向一个破坏所有人的正直的目标。鼓吹无私。告诉人说他必须为了他人而活。告诉他说利他主义便是理想。没有一个人曾经实现过这种理想,将来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实现。他身上的每一种生存动机都在呐喊着对此表示抗议。可是,难道你不明白你所取得的成就吗?人类意识到了他的无能为力——他无法拥有他所接受的那些崇高的美德——而这使他有负疚感和罪恶感,让他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既然最高理想是遥不可及的,他便放弃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渴望和抱负,放弃了一切个人的价值观。他认为,自己鼓吹那种他无法付诸实践的东西是出于迫不得已。可是一个人不能做半个好人,或者说做个大体上诚实的人。维护一个人的正直,是一场艰苦的战役。明知道那是腐败,为什么还要去维护它呢?他的思想放弃了自尊,你便得到他了,而他则会对你唯命是从。他会乐意听命于你——因为他无法信赖他自己,他觉得没有把握,他觉得内心不够纯洁。这是其一。还有一种方式。毁灭人的价值观。扼杀他辨别伟大或者成就伟大的能力。伟大的人是无法统治的。我们不想要任何伟大的人。不要否认伟大这一概念本身。从它的内部去毁灭它。伟大是罕见的、困难的和例外的东西。设定一个关于成就的标准,向所有人开放,包括那些最差、最无能的人——那样你便将所有人内心自强不息的动力阻断了,无论他是伟大的还是渺小的。你把一切努力去提高、去实现优秀和完美的动机都阻断了。嘲笑洛克,而将彼得·吉丁奉为一名伟大的建筑师,便已经将建筑学摧毁了。吹捧洛伊丝·库克,便等于摧毁了文学。向爱克致敬,就等于摧毁了戏剧。赞美兰斯洛特·克鲁格,就等于摧毁了出版业。不要动手去捣毁所有的神殿——你会吓坏人们的。将平庸之辈也供奉在神殿里——神殿就被捣毁了。还有一种方式。以笑来扼杀。笑声是人类快乐的工具。要学会将它当作一种杀伤性武器来使用。将它变成一种讥笑。简单至极。告诉他们去嘲笑一切。告诉他们幽默感是一种无限制的美德。不要让人的思想中留存任何神圣的东西——那样他的思想对他来说就不再神圣了。毁灭敬畏,你就将人类心目中的英雄扼杀了。人不会边格格笑着边去敬畏。他会俯首听命,而且他的顺从永无止境——任何事情都成——什么事都不要太当真了。还有一种方式。最重要的方式。不要让人们感到幸福。幸福是自我包容和自给自足的。幸福的人是无暇顾及你的,对你来说也是无用的。幸福的人都是自由的人。所以要毁掉他们生活中的快乐。剥夺那些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或者弥足珍贵的东西。永远不要让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让他们认识到个人渴望这一简单的事实是一种罪恶。使他们处在这样一种境地——在这里,说“我想”不再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是一种可耻的事情。利他主义在其中大有用处。不幸的人会自动找上门来。他们需要你。他们会找你来寻求慰藉,寻求支持,寻求逃避。大自然是不允许有真空存在的。掏空人的思想——所得的空间就任凭你来填补了。彼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竟然看起来如此震惊。这是一切方式中最老掉牙的一种了。回顾一下历史吧。看看从亚洲到欧洲的伟大伦理体系吧。它们宣扬的不都是对个人快乐的牺牲吗?在所有错综复杂的冗长措辞后面,不都有一个共同的主旨吗?——牺牲、自制和自我否定。难道你还没有理解它们的主题曲吗?——‘放弃,放弃,再放弃’。看看当今的道德风气吧。一切令人愉悦的东西——从香烟到性,到野心和谋利动机,通通被认为是堕落的和有罪的。只要证明某样东西能使人快乐——就已经是在诅咒了。我们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将快乐跟罪过捆在了一起。所以我们已经扼住了人类的喉咙。将你的新生儿扔进一个自我牺牲的大熔炉里,躺在一张撒满钉子的床上,到沙漠里去苦修肉体,不要跳舞,星期天不要去看电影,不要企图致富,不要吸烟,不要喝酒。那是一条同样的封锁线。伟大的封锁线。傻瓜们以为这种性质的禁忌只不过是胡说八道。有些过时的东西留了下来。可是胡说八道之中始终存在着一个目的。不要费心去检验一个愚蠢的念头——只要问问自己它能实现什么。宣扬牺牲的伦理体系最终都发展成了超级大国,而且统治着数以百万计的人。当然了,你得将它包装起来。你必须告诉人们,通过放弃一切使他们幸福的东西,他们将达到一种更高级的幸福。你无须对此十分了解。只要使用冠冕堂皇的词语就够了。‘普遍的和谐’、‘不朽的精神’、‘神圣的目标’、‘天堂和极乐’、‘人种优越性’。彼得,内部的腐败。那是一切方式中最古老的。这种滑稽戏已经上演了好几百年,而且人们还在不断地为之前赴后继。然而,检验是如此简单:只要去听一听任何一位先知的宣讲,如果听到他提及牺牲——赶紧逃跑。跑得比逃避一场阴谋更快。理所当然,哪里有牺牲,哪里就有人收集祭品。有人服侍,就有人享受服侍。谁对你宣扬牺牲,宣扬奴隶与主人,谁就想成为主人。不过,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你必须幸福,说幸福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说你所要尽的第一天职便是对自己负责——那便是一个不想控制你灵魂的人。那个人对你一无所求。可是真让他为所欲为,你准会发疯地大叫起来,大声咆哮着说他是个自私的魔鬼。所以,这个骗局才得以延续许多许多个世纪。不过或许你也发现了点问题。我说过:‘理所当然。’你明白吗?他们手里掌握着对付你的武器。理性。你必须很有把握,能夺走他们的理性。斩草先要除根。可是要当心。不要公开否定理性,绝对不要公开否定任何东西,那样你就暴露了。不要说理性是邪恶的——尽管有些人已经这样做了,而且还取得了令人瞠目的成功。只要说理性是有限度的就行了。还有超越理性的东西。是什么?对此你也不必讲得十分清楚。这个领域是无穷无尽的。‘本能’、‘感觉’、‘启示’、‘神圣的直觉’、‘辩证唯物主义’。如果你在某个关键的地方被人抓住了破绽,而且有人告诉你说,你的哲学没有意义——你早就做好了准备。你就告诉他——还有超乎意义之上的东西。告诉他,他不能去思考,他必须去感受。他必须相信。将理性暂时搁置,你就手到擒来了。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都可以翻云覆雨。你已经得到他了。你能控制一个有思想的人吗?我们不需要任何有思想的人。”
吉丁在地板上坐下来,靠在梳妆台上。他感觉有些疲倦,但他只是将腿蜷了起来。他不想离开梳妆台。靠着它,他感觉更安全,仿佛它仍然保卫着那封他已经交出去的信。
“彼得,所有这一切你都听到了。你已经看到我实践了十年。你看到全世界到处都在这么做。你为什么还唾弃它呢?你没有权利坐在那里,带着吃了一惊的正人君子的优越感瞪眼看我。你也身处其中。你也有份儿,而且你必须继续走下去。你害怕看到它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可不怕。我来告诉你。那就是未来的世界。是我所希望的世界。那是一个顺从的世界,也是一个团结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的思想都不属于他自己,而是一种去猜测邻居心思的企图,他的邻居也没有自己的思想,而是一种去猜测下一个没有思想的邻居心思的企图。如此反复,彼得,全世界都是这样。因为每一个人都必须与他人意见一致。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没有人会拥有自己的欲望,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冲着满足邻居的欲望这一目的去的,而这个邻居除了去满足下一个没有欲望的邻居的欲望之外,并没有任何的欲望,全世界都是这样,彼得。因为所有的人必须为所有的人服务。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了类似金钱这样单纯的动机而工作,而是为了那个无头的怪兽——声誉。追随者们的支持——他们良好的评价——那些无权发表任何评价的人们的评价。活像一只章鱼,全是触须,而没有脑袋。判断力,彼得!没有判断力,只有投票处。零的平均数——因为不允许有个性存在。拆掉了引擎的世界,只有一个靠手来起搏的心脏。我的手——其他极少数像我一样的人的手。那些人很清楚是什么让你们运转——你们这些伟大的、极好的平均数。当说你平均、渺小、普通时,你并没有愤怒地跳起来反驳,你已经喜欢并接受了这些称谓。你将高居于庙堂之上,受人供奉,你,这个渺小的人,这个令过去所有统治者忌妒得辗转反侧的绝对的统治者,绝对的、无限制的,神祇、先知和上帝的结合体。人民的声音。平均的、普通的、一般的。你知道‘自我’一词的反义词吗?彼得,就是陈词滥调。就是陈词滥调的规则。可是就连陈词滥调有时候还得有人来创造。我们来创造。上帝的声音。我们将享受无限的服从——来自那些除了服从之外一无所长的人。我们会称之为‘服务’。我们会为服务颁发奖章。这将使人人奋勇争先,看谁服从得更多更好。除此之外将不会有其他荣誉。没有别的个人成就可言。你能在这副图景中看到霍华德·洛克吗?看不到?那就别浪费时间来问愚蠢的问题了。一切不能被控制的东西必须消亡。而如果仍偶然有偏执狂持续出生,他们也将活不过十二岁。当他们的大脑开始发挥作用时,它会因为感受到压力而爆炸。那种压力形成了一个真空。你知道被带到阳光底下的深海生物的命运吗?未来洛克们的命运就是那样。你们其余的人会微笑着服从。你注意到了低能儿总是微笑吗?人类的第一次皱眉就是上帝第一次触摸他的额头。思想的触摸。可是我们将既没有上帝也没有思想。只有通过微笑来进行的投票。自动控制杆——通通都在说‘是’……现在,如果你再稍微聪明一些——譬如,像你的前妻一样——你就会问:我们是什么人?是统治者吗?我是什么人,埃斯沃斯·蒙克顿·托黑?而我就会说,是的,你说对了。你将会和我一样如愿以偿。我除了让你感到满意之外别无他求。撒谎,奉承你,称赞你,使你的虚荣得到满足。去做有关人民和共同利益的演讲。彼得,我可怜的老朋友,我是你所认识的人中最无私的。我不像你那么不独立,而我刚才还在强迫你出卖你的灵魂。你至少还利用过别人以得到你自己可能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东西。我不为自己索取任何东西。我利用他们是为了我能为他们做的事情。那是我唯一的功用和满足。我没有个人目的。我要的是权力。我要的是未来的世界。让所有人为了所有人而活着。让所有人作出牺牲,而没有人从中获得利益。让所有人遭受痛苦,而没有人享受快乐。阻碍发展的脚步。让一切停滞不前。在停滞中实现平等。所有人服从所有人意志的支配。全面的奴隶制——甚至连一个主人的尊严都不存在。从奴隶制到奴隶制。一个巨大的圆圈——以及完全的平等。这就是未来的世界。”
“埃斯沃斯……你……”
“神经错乱?不敢说出来吗?你坐在那儿,周围是你最后的希望——被你写满了的世界。神经错乱?看看你的周围吧。随便捡起一份报纸,读一读那些标题。它不就来了吗?它不就在你面前了吗?跟我所告诉过你的一模一样?欧洲不是已经被吞没了吗?而我们不也正在跌跌撞撞地亦步亦趋吗?我所说的一切都包含在一个词里——那就是集体主义。而那不正是我们这个世纪的神灵吗?共同行动。共同思想。共同感受。团结,一致,服从。服从,服务,牺牲。分裂和征服——这是第一步。然后——联合和统治。我们终于找到了真理。还记得那个罗马皇帝吗?他说但愿人类只有一个脖子,那样他就可以一刀将它砍下来。人们嘲笑了他好几百年。不过我们是笑到最后的。我们已经取得了他所没有取得的成就。我们已经教会了人们去团结。这就等于造就了一个脖子,为一条拴狗的皮带做好准备。我们找到了那句咒语。集体主义。看看欧洲吧,你这个傻瓜。难道你就不能透过废话看到其中的本质吗?一个国家都信奉这样一种信条:个人没有权利,集体高于一切。个人被视作洪水猛兽,而大众则被奉若神明。除了服务于大众之外,不得有任何动机和任何美德。那是一种版本。这儿还有另一种版本。一个国家信奉这样一种信条:个人没有权利,国家高于一切。个人被视作洪水猛兽,而种族则被奉若神明。除了服务于种族之外,不得有任何动机和任何美德。是我在说疯话吗?抑或这已经成为两块大陆上存在的冷酷现实?注意观察这一钳形运动。如果你厌倦了一种版本,那我们就把你推到另一种版本里去。我们使你来回运动。我们已经把门关上了。我们已准备好了硬币——正面代表着集体主义,反面还是代表集体主义。用一种猛烈抨击个人主义的教条去反对一种猛烈抨击个人主义的教条。把你的灵魂让给一个委员会——或者让给一位领袖,但必须让、让、让。彼得,这是我的方法。以毒攻毒。在饰品上可以尽量花哨,可是要抱定一个主旨不放。给那些傻瓜们选择的机会,让他们高兴——可是别忘了那个你必须达到的唯一目的。把个人消灭掉。扼杀人类的精神。其余的就会自动跟上来。像现在一样对世界局势洞若观火。现在你还认为我是疯子吗?彼得?”
吉丁伸直两条腿坐在地板上。他抬起一只手,端详着他的指尖,然后把手放到嘴里,咬下一根倒刺。不过那动作是下意识的——那个人已经只剩下一种感觉,听觉,所以托黑清楚,他别指望能得到什么回答。
吉丁顺从地等待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刚才的话音停了下来,而现在他的职责就是等着它们再度响起来。
托黑将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从手腕部位抬起他的两掌,又重重地落在木制扶手上,这声轻微的掌击代表他的话讲完了。他驱使自己站起来。
“谢谢你,彼得。”他严肃地说,“诚实是一个根除不了的东西。我一生都在对大批的听众讲话。而这却是我永远不会有机会做的一场演讲。”
吉丁抬起头。他的声音似乎是恐惧的首付款;不是被吓到了,而是预先抵达的下一个小时的回声:“别走,埃斯沃斯。”
托黑站在他上方,温和地笑起来。
“彼得,这就是答案。这就是我的证据。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对你做过什么,你已经没有任何美德的幻象。可你无法离开我,永远无法离开我。你以理想之名服从了我。没有了理想,你也会继续服从我的。因为现在你只有这一样本事……晚安,彼得。”h215/h2“这是一个用来检验的案子。我们对它的看法将会决定我们的本质。在霍华德·洛克这个家伙身上,我们必须击溃那股自私的和反社会的个人主义势力。它是对现代社会的诅咒,它在这里显示出了它最终的后果。正如本文开头所说的,地方检察官现在持有一份证据,暂时我们还无法泄漏它的性质,它毫无争论地证明,洛克是有罪的。我们,人民,现在应该要求正义。”
五月底的一个早晨,这篇文章出现在《微声》上。盖尔·华纳德正从机场往家赶,在他的车上读到了这篇文章。他飞去芝加哥是为了保住一个全国性的大广告客户而作的最后一次努力——此人拒绝续签一份三百万美元的广告合同。两天绞尽脑汁的努力付诸东流了,华纳德失去了这个广告客户。从纽瓦克机场刚下飞机,他就买了几份纽约的报纸。他的车正等着接他去乡间住宅,然后他就读到了《微声》。
有那么一刹那,他不知道自己拿着的是什么报纸。他看了看版头上的名字。可那就是《纽约旗帜报》。而且那个专栏就在那儿,在它该在的位置,第二部分,第一版,第一栏。
他屈身向前,吩咐司机开车到办公室去。他坐在车里,那张报纸在他膝头摊开着,直到汽车在旗帜大楼前停下来。
刚一走进大楼,他立刻就注意到了。从大厅里那两名刚刚从电梯出来的记者眼神里看出来了,从那个极力克制自己不回头看他的电梯工神态中看出来了,从休息室里所有人的一动不动中看出来了,从一个秘书办公桌上打字声的间歇中看出来了,从另外一个秘书举起来的手上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那种等待。接着他便明白了,那一切不可相信中所包含的言外之意,他报社的所有员工都心知肚明。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模糊的震惊,因为在他周围的等待中,包含着每个人内心中对他与埃斯沃斯·托黑之间某个争论的结果所怀有的好奇心。
可他没有时间注意自己的反应。除了紧张和压力感之外,他没有余力去注意任何东西,那种压力压迫着他的颧骨、牙齿、面颊、鼻梁骨——而他心里清楚他必须将那种感觉抑制住,压下去,控制它。
他没有问候任何人,便径直进了办公室。爱尔瓦·斯卡瑞特萎靡不振地陷在他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里,喉咙上缠着一根弄脏了的白纱布绷带,而且两颊通红。华纳德在屋子中央停住了脚步。外面的人放心了:华纳德看上去神色镇定。而爱尔瓦·斯卡瑞特心里再清楚不过。
“盖尔,我当时不在,”他以一种根本不能称为嗓音的低哑声音说,“我有两天没来上班了。是喉炎,盖尔。不信你去问我的医生。我当时不在这儿。我刚刚下床,看看我,高烧一百零三度,医生本来是不让我起来的,但是我……盖尔,我的意思是我当时不在,我不在!”
他拿不准华纳德有没有听见。可是华纳德让他说完了,然后假装出在听的样子,仿佛那说话的声音正在向他传去,只是耽搁了。过了一会儿,华纳德问:“当时谁在编辑部值班?”
“……是艾伦和福克经手的。”
“解雇哈丁、艾伦、福克和托黑。买断哈丁的合同,但是不要买断托黑的。叫他们在十五分钟之内通通给我滚出这幢大楼。”
哈丁是主编;福克是文字编辑;艾伦是文字副主编,编辑部主任。他们在《纽约旗帜报》都有十年以上的工龄了。斯卡瑞特如同听到了一条插播的新闻:总统被弹劾,纽约被彗星撞毁,加利福尼亚州沉入了太平洋。
“盖尔!”他尖叫一声,“我们不能这么做!”
“出去!”
斯卡瑞特出去了。
华纳德按下桌子上的一个按钮,回答外面一个女人战战兢兢的声音:“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华纳德先生。”
他又按下一个按钮对发行部经理说:“截住街上的每一份报纸。”
“华纳德先生,太晚了!大多数都已经……”
“截住它们。”
“是,华纳德先生。”
他将头放在桌子上,静静地趴下来休息,只不过他所需要的休息方式并不存在——它比睡觉更伟大,比死更伟大,是从未有过的一种休息。那个愿望如同嘲弄着他自己的一个秘密,因为他清楚他脑袋里那种要爆裂似的压力感具有一种相反的意图——行动的冲动,那么强烈,以致他浑身无力。他摸索着找一些干净的纸张,一时忘记把它们放在哪儿了。他得写一篇社论,对此事作出解释,并抵消其影响。他得快点。他感觉自己没有权利在写好之前耽误一分钟的时间。
随着他写出第一个字,那种压力消失了。他想——手中的笔在飞快地写着——词语包含着多大的力量呀;过一会儿,对于那些听到它们的人,不过首先是对于那些看到它们的人,它是一种疗愈的力量,一个解决方案,就像扫除了障碍一样。他想,或许科学家从未发现的基本秘密,生命的源泉,就在于思想借助语言逐渐成形的同时所发生的一切。
他听到了轰鸣声——从他办公室的四壁和地板中所传来的震动。印刷机正在赶印他的晚报,一份文简图多的小报——《号角》。听着这种声音,他的脸上漾起了微笑。他的手写得更起劲了,仿佛那声音便是源源不断地注入他手指的能量。
他抛弃了以往社论中所使用的“我们”。他写道:“……而如果我的读者和我的对手们希望就这一偶发事件嘲笑我的话,我会接受它,并且把它当作是偿还一笔自己所招致的债务。我罪有应得。”
他想,那是这幢大楼的心脏,它跳动着——现在几点了?——我是真的听见了呢,还是我自己的心脏?——有一次,一个医生把听诊器插在我的耳朵里,让我听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它听起来就和这声音一样——他说我是个健康的动物,活很多年都会没事——活很多……年……
“我曾经把一个满口脏话的下流人强加给我的读者,此人的精神高度是我唯一的借口。我对社会的藐视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竟然会允许自己将他视作危险人物。我仍然持有对我那些追随者们的一份尊敬——他们有资格让我说埃斯沃斯不可能构成威胁。”
他们说声音从不消失,而是由空间传播——那么人的心跳又怎样呢——在五十六年当中有那么多次心跳——能否将它们再次收集起来,以一种浓缩的形式再次使用?如果它们能再次跳动的话,结果也会是那些印刷机的声音吗?
“但是,我一直在自己的报头做他的担保人,所以,如果说公开忏悔在现代社会里是不可思议的丢脸行为的话,这便是我强加于自己的惩罚。”
不是一个人从来听不到的五十六年点滴的轻微声音,每一声都是单一的,决定性的,不像一个逗号,而像一个句号,一个版面上长长的一串,集中起来去喂那些印刷机——不是五十六,而是三十一,另外那二十五年是让我做好准备的——当我把新的报头举到门口上方的时候,我二十五岁——出版人是不更改报纸名称的——而这个出版人却改了——《纽约旗帜报》——盖尔·华纳德的《纽约旗帜报》……
“我请求这份报纸的每一位读者宽恕。”
一只健康的动物——来自我的东西都是健康的——我必须将那个医生领到这儿来,让他听听印刷机的声音——他会善良地、得意地、满意地咧嘴笑笑,偶尔,医生喜欢一个完全健康的标本,那太稀罕了——我要款待他一下——让他听听所听过的声音中最健康的——他会说《纽约旗帜报》是健康的,还可以活好多年呢。
办公室的门开了,埃斯沃斯·托黑走了进来。
华纳德任凭他穿过屋子走近办公桌,没有任何抗议的表示。华纳德心想,他所感觉到的只是好奇——如果好奇能从深渊吹进事物的三维空间的话——就像是《纽约旗帜报》周日增刊中那些房子一般大小的甲虫向着人类的身影前进——好奇,因为埃斯沃斯·托黑还在大楼里,因为托黑已经越过了他所下达的命令获准进来了,还因为托黑在哈哈大笑。
“华纳德先生,我是来告几天假的。”托黑说。他的面色从容镇定,那并不是得意洋洋的表情,那是一张艺术家的脸。他明白过犹不及,所以便通过保持常态的方式来达到登峰造极的冒犯,“并且告诉你,我还要回来的。还干这份工作,还写这个专栏,还在这幢大楼里。在我离开期间,你会弄清楚你所犯的错误的性质。一定要原谅我,我知道这样做十分不得体,可是我已经等了十三年,我觉得可以给自己五分钟的奖励。那么,华纳德先生,你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而且你喜欢拥有财产的感觉?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它的基础是什么?你是否曾停下来以确保它的基础是稳固的?没有,因为你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讲求实际的人处理的是银行账户、房地产、广告合同和金边证券。他们留给像我这样不切实际的知识分子这样的消遣——通过对金边证券进行化学分析,了解金子的性质以及来源等情况。他们紧紧抓住克雷姆·普丁那样的大广告客户,而把不起眼的小事留给我们去做,比如剧院啦,电影啦,电台啦,学校啦,书评以及建筑批评什么的。只不过是一种贿赂——如果我们喜欢将时间浪费在生活中并不重要的这些小事上,而与此同时,你们却在赚钱。金钱就是权力。是吧,华纳德先生?那么,华纳德先生,你就是在追求权力了?是控制人的权力吗?你这个可怜的外行!你从没弄清过自己野心的本质,否则你早就会知道你并不适合此道。你不会利用它所要求的方法,而你又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一直以来,你连个无赖都算不上。我并不介意将这种方法传授给你,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对你来说更糟糕:是做个伟大的无赖好呢,还是个伟大的傻瓜好。那就是我要回来的原因。而且当我回来时,我要来管这家报纸。”
华纳德平静地说:“等你回来。现在从这儿滚出去!”
《纽约旗帜报》本市新闻编辑室的员工走上街头进行罢工。
华纳德集团工会全体出动。还有许多非会员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印刷厂的员工还在上班。
华纳德从没考虑过工会的事。他比其他出版商发的工资都要高,而且他们从来没有提过经济上的要求。如果他的员工们希望通过听听演讲这样的方式来消遣一下,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为此担心。多米尼克有一次试图提醒他:“盖尔,如果人们出于工资、工时,或者实际的需要而想要组织起来的话,那是他们的正当权利。可是既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目的,你还是盯紧点儿的好。”“亲爱的,我得求你多少回?离《纽约旗帜报》远点。”
他从没费心去了解过都有谁属于这个工会。现在他才发现成员人数并不多——然而却是决定性的,包括他所有的关键人物,不是那些大的部门主管,而是下一级,都是经过专门挑选的活跃分子,那些小小的不可或缺的火花塞:那几个最出色的驻外记者,负责全面课题的作业人员,负责改写加工的编辑,助理编辑等等。他查阅了他们的记录:大多数是在过去八年中录用的;由埃斯沃斯·托黑推举而来。
非会员走出去罢工是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些人是因为不喜欢华纳德;另外一些人是因为害怕继续留下来上班,而且罢工似乎要比分析问题容易些。其中有一个人,一个腼腆的小伙子,在大厅里碰到了华纳德,便停下来尖声说道:“我们要回来的,甜心,那时就不是这个调子了!”有些人走了,以免看见华纳德。另外的人则采取稳妥的措施。“华纳德先生,我讨厌这么做,我讨厌得要命,我与那个工会毫无瓜葛,可是罢工终归是罢工嘛,而我又不能允许自己当工贼。”“坦白地说,华纳德先生,我并不知道谁对谁错,我的确觉得埃斯沃斯是在耍卑鄙的手段,而哈丁又没有权利让他逃脱处罚,可是在当今这个世道,人怎么能吃得准谁是谁非呀?而且我不想做的事就是充当纠察队队员。不,先生。我的感觉就像是在纠察对或错一样。”
罢工者们提出了两个要求:让那四个被解雇的人复职,改变《纽约旗帜报》关于科特兰德一案的立场。
主编哈丁写了一篇文章来说明自己的立场,该文发表在《新前沿》上。“就政策而论,我的确忽视了华纳德先生的命令,这或许是一个主编所采取过的史无前例的行为。我完全意识到此中的责任。托黑先生、艾伦、福克和我都是看在它的员工、它的股东们,以及它的读者们的份儿上想去拯救《纽约旗帜报》。我们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让华纳德先生理智一些。我们希望一旦他看到《纽约旗帜报》采取了和全国大多数报社一样的立场,他会欣然作出让步。我们老板的独断专行、无法预料以及肆无忌惮我们是知道的,可是我们抓住了这个机会,愿意为了我们的职业责任牺牲自己。在我们承认一个老板对他报纸的政治、社会和经济等诸方面问题享有统治权的同时,我们也相信,如果老板期望有自尊的人去支持一个普通罪犯的动机,那么情况已经超出了正义的界限。我们希望华纳德先生能够认识到,那个由一个人说了算的专制时代已经过去了。在对我们谋生之地的管理上,我们应该拥有说话的权利。那是为了出版自由而进行的斗争。”
哈丁先生六十岁,在长岛拥有一座庄园,业余时间平均分配在打飞碟和孵化野鸡上。他未生育的妻子是社会研究讲习班的理事会成员。是托黑,这个讲习班的演讲明星,介绍她到这里来的。这篇文章是她帮丈夫写的。
从编辑部解雇的两名员工并不是托黑工会的成员。艾伦的女儿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演员,她在爱克写的所有剧本中担任女主角。福克的兄弟是兰斯洛特·克鲁格的秘书。
盖尔·华纳德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大堆报纸。他有许多事情要做,可是有一幅画面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它带来的感觉萦绕在他所有的行动上——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站在编辑办公桌前的画面:“你会写‘猫(cat)’这个字吗?”——“你会写‘拟人形态(anthropomorphology)’这个词吗?”几种身份分裂了,又组合起来,对他来说,那个男孩此刻就在这儿,站在他的桌前等待着,有一次他还说出声来:“走开!”他发现自己充满怒气,他想,你要垮掉了,你这个傻瓜,现在不是时候。他没有再大声说话,可是当他阅读、检查和签署文件的时候,那场对话却依然无声地继续着:“走开!我们这儿没有工作。”“我再转转,你们想用我的时候说一声。我不要工钱,你们认为我还行,想留住我时再付给我工钱。”“他们会付你钱的,难道你不明白吗,你这个小傻瓜?他们会付你钱的。”声音很响亮——他的声音又正常了,他对着一个话筒说:“告诉曼宁,我们得把字模安上……尽快把校样送上来……送一份三明治上来,哪种都行。”
还有为数不多的一些人仍然跟随着他:那些老人和送稿生们。清早,他们走进大楼,脸上经常带着伤痕,衣领上带着血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的颅骨裂开了,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那既非勇气也非忠诚,而是惯性。对他们来讲,丢了《纽约旗帜报》这份工作,就等于是世界末日。他们抱有这种想法的时间太久了。年老的员工不明白,而年轻的员工不在乎。
送稿生们被派出去报道新闻。他们送来的东西的质量逼得华纳德超越了绝望,高声狂笑起来:他从没读过如此卖弄的文章。他能看得出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的得意——他终于成了一名记者。当这些报道出现在《纽约旗帜报》上的时候,他却没有大笑;负责改写的人手不够。
他试图雇用一些新人。他愿意出极高的薪水。他想要的人拒绝为他工作。有几个人响应了他的召唤,虽然他宁愿他们不这么做,但还是聘用了他们。他们是十年来都没有被一家知名报社聘用过的人。换上一个月前,那种人连旗帜大楼的门都进不来。其中有一些两天之内就不得不被扫地出门,其他人则留了下来。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喝得醉醺醺的。有一些表现得好像是在对华纳德施予恩惠一样。其中一个说:“盖尔,老伙计,别这么怒气冲冲的。”——他整个人被轻轻地扔下了两段楼梯,一只脚踝骨折了。他坐在楼梯脚下,抬头看着华纳德,彻底惊呆了。其他人比较难于捉摸。他们只是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狡猾地看着华纳德,几乎是在冲着他挤眉弄眼,暗示说,他们是一笔卑鄙交易的同谋犯,系在了一根绳子上。
他向新闻学院求助。没有一个人来应聘。有一个学生团体寄来了一份由全体成员签名的决议书:“……抱着对专业的高度尊敬,以高举出版业的荣誉为终生的使命,我们认为我们中间谁也不能收起自尊,接受你提供给我们的聘书。”
新闻编辑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本地新闻编辑走了。华纳德自己身兼数职:本地新闻编辑,主编,线路工,改稿员,送稿生。他寸步不离大楼。他睡在办公室里的一张长沙发上——如早年《纽约旗帜报》刚刚开办时的模样。他不穿外套,不打领带,衬衫的领子敞开着,楼上楼下地跑,他的步伐听起来像是机关枪的喀哒声。两个电梯工还在,其余的人都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是由于对罢工的同情、畏惧,或者仅仅是灰心丧气。
爱尔瓦·斯卡瑞特对华纳德的镇定自若无法理解。那台卓越的机器——这个字眼在他心里一直代表了华纳德,斯卡瑞特心想——运作状态从没像现在这样良好过。他言语简明,下达指令迅速,作出决断及时。在一片狼藉中——机器、导线、润滑油、墨水、废纸、没有打扫的办公室、无人占用的办公桌,当被楼下街道抛上来的砖头砸烂的玻璃像阵雨般从头顶倾泻而下时,华纳德躲闪的动作就像一个双重曝光的身影,叠加在背景上,偏离了位置,不成比例。斯卡瑞特心想,他并不属于这里,因为他看上去并不现代——正是这一点——他看上去并不现代,无论他穿着什么样的裤子——他就像某种来自哥特式大教堂的东西。他贵族的头颅挺得很直,无肉的面颊紧紧地缩在一起。一艘轮船的船长,除了他本人,所有人都知道这艘船正在下沉。
爱尔瓦·斯卡瑞特还在。他还没有认识到事件的真实性;他茫然若失地拖着脚步四处走动;每天早晨开车来到大楼,看见纠察队时,他心里都有一种新鲜而不知所措的震惊。除了车窗玻璃上被扔了几个西红柿以外,他没受什么伤。他试图帮助华纳德,他试图去干自己和另外五个人的工作,可是他连一天的正常任务都无法完成。他在无声地崩溃,他的关节被问号拧得松动起来。无论人们在做什么事,他都要打断他们,不停地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他这样浪费着每个人的时间。
他看到一名穿白色制服的护士沿着走廊走过去——一楼建了个急救站。他看到她正将一个废纸篓搬到垃圾焚化炉去,里面全是一团团沾满血迹的纱布。他转过身去,他感到恶心。并不是因为他所看到的景象,而是因为他凭着直觉所领会到的一种隐含其中的更强烈的恐惧:这座文明的大楼——上了蜡的干净地板令其显得安全,严格保持的现代企业的整洁令其显得体面,这是一个人们处理像写字和签订合同这种严肃事情的地方,一个人们接受婴儿服装广告和闲聊高尔夫球的地方——在几天的工夫里,变成了一个人们搬着血糊糊的垃圾从走廊里经过的地方。为什么?——爱尔瓦·斯卡瑞特想。
“我无法理解这一切。”他以没有口音的单调语气对他周围的每一个人这样说,“我无法理解埃斯沃斯怎么取得了这么大的权力……埃斯沃斯是个文化人,一个理想主义者,而不是一个卑鄙的站在街头闹事的激进分子,他是那么友善,又是那么机智,而且又是个多么博学的人啊!——一个总是开玩笑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暴力分子——埃斯沃斯不是存心要这么干的——他并不知道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他爱人们,我愿为埃斯沃斯·托黑押上所有的赌注。”
有一次,在华纳德的办公室里,他壮着胆子说:“盖尔,你为什么不协商解决这个问题?为什么不至少与他们见见面?”
“闭嘴。”
“可是,盖尔,在他们那边或许也有一点点真理呢?他们是新闻记者。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出版自由……”
然后,他看见几天来一直期待并以为自己已躲过去的愤怒发作了——那蓝色的虹膜消失在一团白色中,那没有视觉的明亮的眼球,在一张全是凹陷的脸上,那颤抖着的双手。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他看到华纳德将即将发作出来的东西消灭在萌芽状态,未发一言,没有半点解脱。他看到他凹陷的太阳穴上由于努力而沁出的汗珠,以及办公桌边上紧握的拳头。
“爱尔瓦……如果我当时没有坐在《新闻公报》的楼梯上……那个让他们自由的出版从何而来呢?”
外面和走廊里都有警察。那有些帮助,不过作用不大。有一天晚上,楼门口被倒上了硫酸,将一楼窗户的大块厚玻璃板都烧化了,而且在墙壁上留下了麻风病似的白斑。轴承上的沙子使一台印刷机停止了转动。一家无名的熟食店因为在《纽约旗帜报》上打广告而被砸得稀巴烂。一大批小广告客户退却了。华纳德报业的运输卡车遭到毁坏。一名卡车司机被打死。罢工中的华纳德工会发文抗议暴力行为。工会并没有教唆他们这样做。大多数成员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新前沿》上发文表达了对过激行为的遗憾,可是将其归咎于“人民正义的愤怒一时冲动的爆发”。
休谟·斯劳顿以一个自称“自由商人”的组织名义向华纳德发来一份通知,取消了他们的广告合同。“如果你希望的话,你可以起诉我们。我们认为我们享有合法理由取消广告合同。我们签约是要在一家有声望的报纸上,而不是人尽皆知的不光彩的废纸上刊登广告,这张废纸将纠察队带到我们的门口,毁掉了我们的生意,而且任何人都不再读它。”该组织包括大部分《纽约旗帜报》最有钱的广告客户。
华纳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他的城市。
“尽管存在危险,但我曾一度支持罢工。我一辈子都在和华纳德作对。我从没想到会目睹这样一天,或者说这样一个问题——我居然不得不说——正如我现在所说的——我站在盖尔·华纳德一边。”奥斯顿·海勒在《时事报》上这样写道。
华纳德给他寄去了一张字条:“去你的,我没求你为我辩护。”
《新前沿》把奥斯顿·海勒描绘成“一个将自己出卖给了大企业的保守分子”。知识界的淑女们说奥斯顿·海勒过时了。
盖尔·华纳德像往常一样站在本地新闻编辑室的桌前撰写社论。他那些玩忽职守的职员们并没有看出他身上有什么变化。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不发脾气。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某些行为是新的:他常常来到印刷车间,看着那些轰鸣的巨人喷射出滚滚的白色河流,倾听它们所发出的隆隆声。他常常会从地板上捡起一块铅条,放在掌心上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抚摸着,像是在摸一块玉,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仿佛他不愿将它白白浪费掉似的。他反对其他诸如此类的浪费形式,而自己却对此浑然不觉,那种动作是本能的:他找回用过的铅笔,花上大半个小时修理一台坏掉的打字机,尽管电话在一边一个劲地尖叫,没人接听。那并不是省钱不省钱的问题。他连看都不看支票上的数字便在上面签字。斯卡瑞特不敢去想过去的每一个日子给他带来的开销。那个问题是这幢大楼的一部分,他爱这里的每一个门钮,属于《纽约旗帜报》的那些东西便属于他。
每天下午很晚的时候他都给乡间的多米尼克打电话。“很好。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你别听那些制造恐慌的人瞎说……不,见它的鬼,我不想谈论那该死的报纸。跟我说说花园是什么样子……今天你去游泳了吗?……跟我说说湖……你今天穿的哪件衣服?……今晚听听wlx广播,八点。他们会播放你最钟爱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我当然有时间来保持消息灵通……噢,好吧,我明白我是骗不了一位前任女新闻记者的,我确实仔细看了广播节目那一版……我们当然有足够的人手,只不过我没法非常信赖新聘来的某些家伙,而我有能力抽出点时间……首先,不要进城来。你答应过我的……晚安,最最亲爱的……”
他挂断了,坐在那里看着电话,脸上漾起一丝微笑。想到乡间,如同想到了无法逾越的大洋彼岸。它给他一种身处被围攻的堡垒中的感觉,而他喜欢那种感觉——不是喜欢那样的事实,而是那种感觉。他的脸看上去返祖了,变成了在城堡壁垒上战斗的先祖的样子。
一天傍晚,他走出大楼到街对面的一家餐馆去。他有好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当他回来的时候街道上还是亮的——一片夏日的宁静棕色暮霭,仿佛那感觉迟钝的阳光在暖暖的空气中伸展得太舒服了,以至于无法缩回,尽管太阳早就落下山去了。那种光亮使天空看起来很新鲜,而让街道看起来很肮脏。在老旧建筑物的角落里有着一块块的棕色痕迹和腐烂的橘子。他看见纠察队在旗帜大楼门口来回踱着步。他们一共有八个人,排成椭圆形的队列在人行道上一圈又一圈地绕行。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家伙,一个专门采访治安消息的记者,其他几个人他从未见过。他们扛着这样的标语:“托黑,哈丁,艾伦,福克……”“出版的自由……”“盖尔·华纳德践踏人权……”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一个妇女身上。她的臀部从脚踝处就开始了,堆在鞋子紧绷的细带上。她有着方形的肩膀,一件廉价的棕色粗花呢外套裹在她那硕大的方形身体上。她长着白净的小手,是那种会将厨房里的东西弄得到处都是的手。她有一张切口一样的嘴,没有嘴唇。她摇摇摆摆地蹒跚而行,可她的动作却惊人地轻快。她的步伐藐视那个要伤害她的世界,透出一种恶意的狡猾,似乎在说她不会更喜欢别的事情,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企图伤害她的话,那将是对世界开了多么大的一个玩笑,不信就来试试看,只要试一试。华纳德清楚,她从未被《纽约旗帜报》雇用过,绝对不可能,教会她识字似乎都是不可能的,她的步伐似乎在暗示她当然不必非得识字。她举着这样的标语:“我们要求……”
他想起了在破旧的旗帜大楼的长沙发上睡觉的那些夜晚,那是在起初的几年,因为新的印刷机等着付账,而且《纽约旗帜报》必须走上街头去面对竞争者们。有一天晚上他咳出了血,但拒绝去看医生,不过结果没什么事,只不过是劳累过度。
他匆匆走进大楼。那些印刷机还在转动。他站在那儿聆听了一会儿。
晚上,大楼是宁静的。它似乎更大了,仿佛是声音占据了空间,使它一无所有了。一道道灯光从开着的门里透出来,投射在昏暗的走廊里。一台寂寞的打字机在某个地方喀哒喀哒地响着,声音是那么连贯,就像是滴水的水龙头。华纳德穿过一条条走廊。他想,当他为了地方政府选举而宣传那些著名的骗子时,当他美化红灯区时,当他以诽谤文章去诋毁别人的名誉时,当他伏在歹徒母亲的肩膀上啜泣时,那些人是愿意为他工作的。才华横溢的人、德高望重的人都渴望为他工作。而现在,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头一次表现得这样诚实。他在领导着他最伟大的圣战——在一些讨厌家伙的帮助下:工贼,流动工,酒鬼,还有那些卑微的苦工,他们过于忍让,没法辞退。他想,或许罪责并不在那些现在拒绝为他工作的人身上。
太阳照在办公桌上的方形水晶墨水瓶上。它使华纳德想起草坪上的冷饮,白色的衣服,裸露着的手臂压着青草的感觉。他努力不去看那欢快的发光的小东西,手不停地写着。那是罢工第二周的一个早晨。他返回办公室已经有一小时了,并且吩咐不要让人来打扰他。他有一篇文章要赶着写完。他知道他想找个借口,安心地待上一个小时,对大楼里所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办公室的门不宣而开了,多米尼克走了进来。自从他们结婚以后,他一直不允许她到旗帜大楼来。
他站起身来,动作里有一种无声的顺从,允许自己不提任何问题。她身穿一套珊瑚色的亚麻套装,站在那儿,仿佛湖就在她的身后,而太阳正从衣褶的表面升起来。她说:“盖尔,我要我原来在《纽约旗帜报》的工作。”
他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接着他笑了。那是一种康复期的微笑。
他转向办公桌,拿起他写好的几页纸递给她,说:“把这个送到后面去。把电报拿来给我。然后去本地新闻编辑部向曼宁报到。”
那种不可能的东西,那种无法用语言、眼神或者手势传达的东西,那种两个人之间完全理解的统一,通过一小叠纸从他的手到她手中的传递便做到了。他们的手指并没有接触。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不到两天的时间,一切便像她从没离开过《纽约旗帜报》一样了。只不过现在她不再写关于房屋的专栏,但一直没有闲着,哪里需要能干的人手,她便去填补这个空缺。“没关系的,爱尔瓦。”她对斯卡瑞特说,“剪剪贴贴正是适合女性干的活儿。我来这儿就是要在必要的地方打上那个补丁——可是伙计!这块布也破得太快了!一旦你那些新来的记者比平常更胡作非为时,尽管来叫我。”
斯卡瑞特无法理解她的语调、她的态度和她的出现。“多米尼克,你真是个救生队员啊。”他难过地咕哝着,“看见你在这儿,就像过去的日子一样——可是,噢!我多希望还是过去那些日子呀!我就是没法理解。当这儿还是个像样的地方时,盖尔连你的一张照片都不准贴——可是现在,这儿安全得实际上就跟一座正在经历囚犯暴动的监狱差不多,他竟然让你到这儿来工作!”
“停止你的评论吧,爱尔瓦。我们没那个工夫。”
她为一部她并没看过的电影写了一篇文采出众的影评。她为一场她并未出席的会议写了一份报告。有一天早晨,负责《每日佳肴》栏目的那位女士没来上班,她突击出一长串的食谱和配方。“我不知道你还会做饭。”斯卡瑞特说。“我也不知道。”多米尼克说。一天晚上,当发现唯一的值班记者醉倒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时,她出去采访了一场船坞大火。“干得不错。”读了这篇报道后,华纳德这么告诉她,“可是再试一次,你就会被解雇。如果你想留下来,就不要走出大楼一步。”
这就是他对她出现的唯一评论。必要时他才与她讲话,言简意赅,就像同其他任何员工讲话一样。他发号施令。他们经常会好几天见不到彼此。她在图书室的一个长沙发上睡觉。偶尔,在晚上时,她会到他的办公室来,挤出一点时间稍事休息,然后他们交谈着,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谈的都是日常工作中的小事,快活地谈着,就像任何一对已婚夫妇在闲聊他们平淡生活中的日常程序。
他们并没有提起洛克或者科特兰德。她发现墙上挂着洛克的照片,便问:“那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一年前。”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提到洛克。他们不谈论公众对《纽约旗帜报》越来越强烈的不满。他们也不展望未来。他们在对大楼四壁之外的问题的忘却中感受到了一种慰藉。它被忘却了,是因为那不再是他们之间的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并且已经找到了答案,剩下的只不过是简单的和平——他们有工作要做——保持报纸运转的工作——而且是他们一起在做。
她会不请自来,在午夜,端来一杯咖啡,而他则会满怀感激地抢过去,并不停下手头的工作。当他十分需要时,他总能在办公桌上找到新鲜的三明治。他无暇过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后来他发现,她在一间内室里装了一个电炉,并且贮藏了一些供给品。当他必须整夜工作时,她为他做早点,她用一张硬卡纸当托盘,端着做好的菜走进来,窗外空旷的大街上一片静寂,屋顶迎来了清晨的第一道光明。
一次,他发现她手中拿着扫帚,正在打扫办公室。负责大楼维护的部门已经解散,女清洁工来了又走了,谁也无暇注意到这一切。
“我付给你的薪水中包括做卫生吗?”他问。
“得了,我们不能在猪圈里办公。我没问过你给的薪水中包括哪些工作,不过我要求加薪。”
“别干那活儿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真是荒唐。”
“什么荒唐?它现在干净了,也并没花多大工夫。我干得好吗?”
“很好。”
她靠在扫帚上哈哈大笑。“我相信你一直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认为我只不过是种奢侈品,一种高级情妇,对吧,盖尔?”
“你心血来潮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
“我想一辈子都这样——如果我可以找到这样做的理由。”
他知道了她的耐力比他强。她从没表现出一丝精疲力竭的迹象。他猜她睡过觉,可是弄不明白是在什么时候。
在任何时候,在大楼的任何地方,一连好几个小时不见他,她都能意识到他的存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总会知道。一次,他倒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他发现她注视着他。她关掉了灯,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在月光下,她的脸向他转过来,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她的脸是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他费力地将头从手臂上抬起来,在最初的一刹那,在他还没有完全恢复控制力和回到现实之前,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无助和绝望的抗议,他想不起是什么把他们带到这里,带进这种状态,只记得他们俩都陷入了一种巨大而漫长的折磨,只记得他爱她。
在他完成直起身的动作之前,她从他脸上读出了这一切。她向他走过来,站在他椅子旁边,揽过他的头,拥抱着他,他没有反抗,倒在她的怀里。她吻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一切都会好的,盖尔,一切都会好的。”
在第三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华纳德走出了大楼,不管他回来的时候它还能剩下什么,他得去看洛克了。
自从被围攻以来,他便没有给洛克打过电话。洛克经常给他打电话。华纳德接听他的电话,安静地,只是接听而已,并不做任何的陈述,也拒绝做进一步的交谈。一开始他便警告洛克:“别试图到这儿来。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他们不会让你进来的。”他必须不去想他这场战斗所采取的实际形式,他必须忘掉洛克存在这一事实,因为一想到洛克,便会让他想到那个县级看守所。
他步行了很长一段路来到恩瑞特公寓;走路可以加长距离,而且更具安全感;而乘坐出租车会将洛克与旗帜大楼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近。他让视线落在前方六英尺人行道上的一点;他不想看见这座城市。
“晚上好,盖尔。”当他进来时,洛克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哪一种不良的教养更为显眼,”华纳德说,一边将帽子随手扔在门边的一张桌子上,“是脱口而出,还是视而不见。说吧,我看起来糟透了。”
“你的确看起来很糟。坐下来,休息一下,不要说话。我放水让你洗个热水澡——不,你看起来没那么脏,只是改变一下,这对你有好处。然后我们再谈。”
华纳德摇摇头,仍然站在门口。
“霍华德,《纽约旗帜报》不是在帮你,而是在毁你。”
准备好说出这句话,花了他八周的时间。
“当然,”洛克说,“那又如何?”
华纳德不愿往前走。
“盖尔,就我个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怎么说,我靠的又不是公众舆论。”
“你想让我放弃?”
“如果它使你付出拥有的一切,我想让你坚持到底。”
他看到华纳德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正是华纳德竭力不想去面对的,也是想让他说出来的。
“我并没有期待你来救我。我觉得我有赢的机会。罢工既没有使情况好转,也没有使之恶化。别为我担心,而且也不要放弃。如果你坚持到最后——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他看到了愤怒、抗议——以及认同的表情。他又说:“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们将会是比以往更要好的朋友——如果有必要,你会到监狱里来看我。不要畏缩,不要让我说得太多。现在不要。对于罢工我很高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那种事终究会发生的。在那之前很久你就清楚。”
“两个月之前,我答应过你……那个我想信守的诺言……”
“你正在信守你的诺言。”
“难道你真想蔑视我?我希望你现在就说出来。我就是到这儿来听这个的。”
“好吧,听我说。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永远都不可能重复的一场遭遇。亨利·卡麦隆为了我的事业而死。而你却是一家下流小报的出版商。然而,这句话我不能对他说,却正在对你说。斯蒂文·马勒瑞从不向自己的灵魂妥协。而你除了以各种方式出卖你的灵魂之外,从没做过别的事。然而,这句话我不能对他说,却正在对你说。那就是你一直想听我说的吗?可是,不要放弃。”他转过身去,又说,“就这些。我们不要再谈论你那该死的罢工了。坐下来。我给你端杯喝的。休息一下,让你自己从那糟糕的样子中恢复过来。”
华纳德深夜才回到《纽约旗帜报》。他叫了一辆出租车。那没什么关系。他没有注意到距离。
多米尼克说:“你见过洛克了。”
“是的。你怎么知道?”
“这是周日增刊的拼版。相当糟糕,可是又必须得做。我让曼宁回家去休息几个小时——他快要垮了。杰克逊辞职不干了,不过没有他我们也能行。爱尔瓦的专栏一团糟——他连语法都不能保证准确了——我改写了一遍,你可别告诉他,就说是你改的。”
“去睡觉吧。我来接替曼宁的岗位。我好着呢,还能挺上几个小时。”
他们继续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而收发室里退回来的报纸堆也日渐高了起来,蔓延到了走廊里,大堆的白纸就像大理石板一样。随着每一期的出版,发行的数量越来越少,可是那纸堆却在不断地增大。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在英雄般地努力生产无人购买和无人阅读的报纸中过去了。h216/h2在为董事会保留的光滑桃花心木长桌上,有着彩色木头制的gw两个字母——那是按照他的签名做的。它一直使那些董事们气恼。但现在他们却无暇注意到这个,只是偶然地将目光落在上面——然后,它就变成愉快的一瞥。
董事们围坐在会议桌周围。这是董事会历史上唯一一次不是由华纳德召集的会议。可是会议已经召集起来了,而且华纳德也来了。罢工已经进入第二个月。
在桌子的上首,华纳德站在他的椅子前。他看起来像是从男性杂志上走下来的人物画,过分讲究地修饰了一番,他黑色西服的胸部口袋里插了一块白色的手帕。董事们陷入了各自的想入非非:一些人想到了英国裁缝,其他人想到了英国上议院——想到了伦敦塔——想到了被处决的英国国王——或者那是首席大法官?——死得很体面的人。
他们并不想看眼前的这个人。他们仰仗着对外面纠察队的想象——以及那些洒了香水、修了指甲,在起居室里尖声支持着埃斯沃斯·托黑的女人们——还有在第五街上举着“我们不读华纳德”牌子的扁平脸姑娘——以此来为说出他们即将要说的话寻求支持和勇气。
华纳德想到了哈得逊河边那堵摇摇欲坠的墙。他听到了几个街区外逐渐走近的脚步声。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绳索来让他的肌肉做好准备。
“已经失去理智了。这是一个商业组织,还是一个为个人的朋友们进行辩护的慈善组织?”
“上一周三十万美元……别介意我是怎么知道的,盖尔,那没什么可以保密的,是你的银行家告诉我的。好吧,那是你的钱,可是如果你期望靠报纸赚回来,就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有足够的智慧,你狡猾的诡计骗不了我们。你可别让公司承担那个负担,一分都不行,这一次你别想侥幸成功,太晚了,盖尔,你耍聪明花招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华纳德看着那两片发出声音的多肉的嘴唇,心想:你管过《纽约旗帜报》,从一开始,你不了解它,而我了解,它曾经是你,它曾经是你的报纸,现在没什么可以挽救的了。
“是的,斯劳顿和他的组织愿意立刻回头。他们所要求的只不过是要我们接受工会的要求,他们会想办法妥协,以原来的条件,甚至不用等你的发行量恢复——那会是很费力的事情,朋友,让我告诉你吧——而且我觉得他们毫无恶意。我昨天同休谟谈过了,他也向我保证——他非常想从我嘴里听到具体的损失金额,华纳德,或者你不用我帮助就知道这个数字?”
“不,埃尔德里奇议员不会见你的……哦!省省力吧,盖尔,我们知道你上周飞到华盛顿去了。你不知道的是,埃尔德里奇议员到处说,这件事八竿子也打不着他。而克莱格老板突然被叫到佛罗里达州去了,是吗?——去看护他生病的姑妈?他们没人会把你从这个处境中拉出来的,盖尔。这又不是一笔铺路的交易或者什么空头股票丑闻。你不再是过去的你了。”
华纳德心想,我从来都不是,我从没在这儿待过,为什么你们不敢看我?难道你们不清楚我是你们当中最无足轻重的吗?周日增刊上的半裸女人,影印页上的婴儿,还有关于公园松鼠的社论,它们便是你们灵魂的写照,你们灵魂中原封不动的本质——可是那时我的灵魂在哪儿呢?
“如果我能从中看到任何意义,我就见鬼了。现在,如果他们要求加薪,我是不能理解的,我会说,豁出身家性命,也要反对那帮狗娘养的。可这是什么——一个他妈的知识分子话题吗?我们是在为了原则或别的什么而输得精光吗?”
“你不明白吗?《纽约旗帜报》现在是一种教会出版物。盖尔先生,福音传道者。我们身处困境,但我们收获了理想。”
“好吧,如果那是一个真正的话题,一个政治话题——可那只不过是个炸毁了个什么破房子的傻瓜而已!每一个人都在嘲笑我们。坦白地讲,华纳德,我已经努力拜读了你写的社论,如果你想听我真诚的意见的话,那是最糟糕的印刷品。你以为你是在为大学教授写作呢?!”
华纳德心想,我了解你——你就是那个宁肯把钱给一个怀孕的妓女,也不愿给一个快要饿死的天才的人——我以前就见过你这副嘴脸——我选了你,我把你介绍进来——尽管对你的工作还拿不准,记住那个人的脸,你就是在为他而写——可是,华纳德先生,人不可能记得住他的脸——能,孩子,人能记得住,它会回来提醒你的——它会回来要钱的——而且我也会支付的——我很久以前签了一张空头支票,而现在,它被拿出来悉数兑现——可是一张空头支票能够兑现的最终总是你所拥有的一切。
“这种处境是中世纪式的,是给民主脸上抹黑。”一个声音发着牢骚。讲话的人是米切尔·兰登,“该是有人站出来发表个人看法的时候了。一个人随心所欲地经营着所有的报纸——这算什么,十九世纪吗?”兰登撅着嘴说,朝桌子对面一个银行家的方向看着,“这里有人费心问过我的想法吗?我是有想法的。我们得群策群力嘛。我的意思是说团队合作,一个大管弦乐队。该是这份报纸拥有一种现代的、自由的、进步的政策的时候了!譬如,接受小佃农的质询……”
“闭嘴,米奇。”爱尔瓦·斯卡瑞特说。斯卡瑞特的太阳穴上淌下了汗珠,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想让董事会取胜,只是屋子里有某种东西……这儿太热了,他想,但愿谁能把窗户开一下。
“我不会闭嘴的!”米歇尔尖声说道,“我实际上跟他一样好……”
“拜托,兰登先生,”银行家说。
“好吧,”兰登说,“好吧。别忘了除了超人之外,这儿谁持有最大份额的股票。”他把大拇指猛地指向华纳德,没有看他,“只是别忘了这一点。只是想想谁将来管这儿的事儿。”
“盖尔,”爱尔瓦·斯卡瑞特抬起头看着华纳德,他的眼神奇怪地坦诚而又痛苦,“盖尔,没有用的。可是我们还可以收拾残局。瞧,如果我们承认我们在科特兰德事件上是错误的,而且……而且我们只要接受哈丁回来,他是个有价值的人,或许……还有托黑……”
“在这次讨论中谁都别提托黑的名字。”华纳德说。
米切尔·兰登将他的嘴猛地张开却又合上了。
“这就对了,盖尔!”爱尔瓦·斯卡瑞特大声叫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谈谈,给他们出个价。我们要推翻在科特兰德事件上所采取的政策——那,我们必须如此,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工会,而是我们得把发行量恢复上去,盖尔——所以我们要答应他们那个条件,而且我们会接受哈丁、艾伦和福克回来,可是不要托……不要埃斯沃斯。我们让步,而他们也让步。保全了大家的面子。是这样的吗,盖尔?”
华纳德一言不发。
“我认为这就对了,斯卡瑞特先生,”银行家说,“我想那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毕竟,必须允许华纳德先生维护他的声望。我们可以牺牲……一个专栏作家,而维护大家之间的和平嘛。”
“我不这么看!”米切尔·兰登大声嚷道,“我一点儿也不这么看!为什么我们应该牺牲埃……一个伟大的自由主义者,就因为……”
“我支持斯卡瑞特先生,”那个提到议员的人说,其他人的声音随声附和,而那个批评了社论的人却突然大声说道,“我觉得盖尔·华纳德是一个了不起的老板!”他在米切尔·兰登身上看到了不愿看到的东西。现在他看着华纳德,寻求保护。华纳德没有注意他。
“盖尔?”斯卡瑞特问道,“盖尔,你怎么看?”
没有回答。
“该死,华纳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不能这样下去!”
“下定决心,否则就出局!”
“我要出钱买下你全部的股份!”兰登尖声叫道,“想卖吗?想卖掉它,彻底摆脱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华纳德,别傻了!”
“盖尔,是《纽约旗帜报》呀……”斯卡瑞特小声说,“是我们的《纽约旗帜报》……”
“我们会站在你一边的,盖尔,我们大家一起分担,我们会把这份老报纸扶起来的,我们会按照你说的去做,你来当老板——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就表现得像个老板!”
“安静,先生们,安静!华纳德,这是最后的决定:我们改变对于科特兰德事件的政策,我们接受哈丁、艾伦和福克回来,这样我们就会挽救残局。是还是不?”
没有回答。
“华纳德,你心里清楚,就得这样——否则你就得关闭《纽约旗帜报》。即使你把我们的股份都买下来,这种局面你也是维持不下去的。要么作出让步,要么把《纽约旗帜报》关掉。你最好还是让步。”
华纳德听到了那个词。他在所有人的讲话中都听到了。他在会议之前许多天就听到了。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关闭《纽约旗帜报》。
他只看到了一幅画面:新的报头升到了《新闻公报》的门楣上。
“你最好作出让步。”
他后退了一步。他后面并不是一堵墙。只不过是他椅子的靠背。
他想到在卧室里他几乎要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他知道他现在又要扣动它了。
“好吧。”他说。
那只不过是一个瓶盖,华纳德低头看着脚下一个发光的小点,心想,一个瓶盖落到了车道上。纽约的车道上到处是这样的东西——瓶盖儿,安全别针,竞选徽章,项链挂钩;有时候还有丢失的珠宝;现在它们那么相像,被压扁了,陷进了地面;它们让人行道在晚上闪闪发亮。城市的肥料。有人喝空了酒瓶,便把盖儿扔掉了。多少辆汽车从它上面轧过?人能将它找回来吗?人能跪在地上,徒手将它挖出来吗?我没有权利希望逃避。我没有权利跪在地上寻求补救。几百万年以前,当地球诞生时,就有像我一样的生物:被粘在树脂里变成琥珀的飞蝇,陷入沼泽里变成岩石的动物。我是一个二十世纪的人,而我变成了人行道上的铁片,等待着纽约的卡车从上面轧过去。
他慢慢地走着,大衣领竖起来。街道在他前面延伸着,空旷而寂寞,而前方的建筑就像摆放在书架上的书脊,没有秩序地挤在一起,各种大小的都有。他走过的街角通向黑暗的过道。街灯给城市罩了一个防护罩,可是一些地方有了破洞。看到前方一缕斜射的灯光时,他拐过了街角。那是一个三四个街区大小的去处。
灯光来自一家当铺的窗口。店铺已经打烊了,可是一个耀眼的灯泡吊在那里,以便使那些可能会沦为抢劫者的人望而却步。他停下脚步,看着它。他想,人世间最粗鄙的景象,一家当铺的窗口。那些对于人来说神圣的东西,那些珍贵的东西,却在所有人的眼光里屈服了,向典当和讨价还价屈服,对于陌生人冷漠的目光而言无异于垃圾,一堆破铜烂铁,打字机和小提琴——梦想的工具,老照片和结婚戒指——爱情的标签,与脏兮兮的裤子、咖啡壶、烟灰缸、色情的石膏像放在一起;绝望的废料,被典当了,但并没有卖出,并没有彻底分离,只是抵押给了一个流产的希望,永远没有可能赎回。“你好,盖尔·华纳德。”他对着橱窗里的那些东西说,然后接着往前走。
他感觉到脚下有一个铁格栅,一种气味扑面而来,一种尘土、汗水和脏衣服的味道,比牲畜围栏的味道更难闻,因为它有一种家庭的、正常的品质,如同例行公事般乏味。那是地铁的栅板。他想,这是许多人加在一起的残渣,是人类的身体挤作一团的残渣,没有挪动的空间,没有呼吸的空气。这就是和,尽管是在下面,但在紧压的肉体中间,人还可以找到浆过的白色衣裙的味道,干净的头发,健康的年轻的皮肤。这就是和的本质,是用最小公分母求出的值。那么,许多人的内心加起来的残渣是什么?没有空气,没有空间,没有差别?《纽约旗帜报》,他想,又往前走。
我的城市,他想,这个我热爱过的城市,这个我认为我统治过的城市。
他从董事会的会议上走了出来,他说:“爱尔瓦,你接管吧,等到我回来为止。”他并没有停下来看曼宁在本地新闻编辑室里筋疲力尽的样子,像喝醉了酒,也没有看那个房间里的人,他们仍然在发挥着作用,等待着,心里清楚在董事会上会有怎样的决定;也没有看多米尼克。斯卡瑞特会告诉他们的。他从大楼里走了出来,回到他的顶楼公寓,独自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卧室里。没有人来打扰过他。
当他离开顶楼公寓时,已经安全了;天黑了。他经过一个报摊,看到最新一期晚报宣布了华纳德罢工顺利得到解决。工会接受了斯卡瑞特的妥协。他知道斯卡瑞特会照料好其余的事情的。斯卡瑞特会重新刻印明天《纽约旗帜报》的头版。斯卡瑞特会撰写将会在头版上出现的社论。他想,现在,那些印刷机又开始轰鸣了。明天早晨的《纽约旗帜报》再过一小时就要被送上街头了。
他信步走着。他一无所有,却被城市的每一个部分拥有着。城市现在应该指引他方向,他应该沿着偶然出现的拐角移动。我就在这里,我的主人们。我来向你们致敬和鸣谢,无论你在何处需要我,我都会服从命令。我就是那个想要权力的人。
一个老女人坐在一所破旧褐砂岩房子的露台上,她肥胖的白色膝盖叉开着——在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前挺着裹在白色绸缎下的肚皮的男人——在杂货店柜台啜着啤酒的小个子男人——靠在出租房门口脏垫子上的妇女——停在拐角处的出租车里的司机——佩着兰花,在一家路边小酒馆喝醉的女人——叫卖口香糖的没牙老太太——靠在弹子房门口穿着衬衫的男子——他们都是我的主人。我的没有面孔的所有者、统治者。
站在这儿,他想,去数城市中亮着灯的窗户。你无法做到。可是就在那一个接着一个升向天空的黄色矩形后面——在每一个灯泡下面——就在那儿,看见河面上那朵火花了吗?它并不是星星——有你永远看不到的那些人,他们是你的主人。在晚餐桌前,在起居室里,在床上,在地下室里,在书房里,在卧室里。在你脚下的地铁里飞速而行。在你周围裂缝中的电梯里向上爬升。在每一辆公共汽车上从你身边颠簸而过。你的主人。盖尔·华纳德。有一张网——比缠绕在这座城市的墙壁中的电缆还要长,比输水,输气,输出废水的管网还要大——在你周围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它捆着你,而那些线则通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手中。他们猛地拽动那根线,你便会动。你是人们的统治者。你握着一根皮带。皮带只不过是一根两头各有一个套索的绳子。
我的主人们,这些匿名的,未被选择的人。他们给了我一套顶楼公寓,一个办公室,一艘游艇。我把霍华德卖给了他们,卖给任何一个想要他的人,只为了三分钱。
他走过一座开阔的大理石庭院,一个深深切入一座大楼的洞穴,里面充满了灯光,喷射出空调中突如其来的冷气。那是一座电影院,门罩上有用五彩装饰组成的字母:《罗密欧与朱丽叶》。票房玻璃柱旁的牌子上写着:“比尔·莎士比亚不朽的经典之作!绝无卖弄!只是一个单纯的人类爱情故事。一个布朗克斯男孩遇到了一个布鲁克林女孩。就像邻家的民间故事。就像你和我。”
他从一家沙龙的门前经过。有过期啤酒的味道。一个妇女跌坐在那里,胸部压在桌面上。自动点唱机在旋转舞时间播放着改编过的瓦格纳的《致晚星》。
他看见了中央公园的树木。他走着,垂下眼睛。他正在经过阿奎亚娜酒店。
他来到一个街角。他躲过了其他像这样的街角,可是这一个却吸引了他。那是一个昏暗的角落,是人行道的一段,夹在一间停业的车库墙壁和一座高架车站的柱子之间。他看到一辆沿着街道开过去的卡车尾部。他并没有看清上面的名字,可是他清楚那辆卡车是干什么的。在那座高架车站的金属台阶下面蹲着一座报亭。他的视线慢慢地移动着。那堆新送来的报纸就在那儿,摊在他面前。是明天的《纽约旗帜报》。
他没再往前走。他站在那儿等待着。他想,我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不去了解其中的内容。
他看到没有面孔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在报亭前停下来,他们来买不同的报纸,不过当他们注意到《纽约旗帜报》的头版时,他们也买了《纽约旗帜报》。他贴着墙站在一边等着。他想,这样是对的,我会是最后一个得知我所说过的话的人。
后来,他不能再拖了:没有顾客来,报亭前空无一人,报纸铺在灯泡射出的黄色灯光下,等待着他。他看不见灯泡那边黑暗小屋里的报贩。街道一片空旷。高架车站占满了一条长长的通道。石头铺砌的墙面遍布污渍,铁柱纵横交错。也有亮着灯的窗户,不过看起来墙内没有人走动。一列火车从他头顶上轰隆隆地驶过,一阵铿锵的轰鸣声颤抖着,从铁柱传到了地底。它看起来就像个金属的聚合体,无人驾驶,匆匆地穿过黑夜。
他等待着那阵轰鸣声消失,然后走到报摊前。“《纽约旗帜报》。”他说。他并没看清报纸是谁卖给他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只看见一只多骨节的棕色的手将一份报纸推到他面前。
他起步离开报亭,可是过马路时,他停住了。头版上有一张洛克的照片。那是一张拍得很好的照片。平静的脸,棱角分明的脸颊,桀骜不驯的嘴巴。他靠在车站的一根柱子上,读着那篇社论。
“我们一直毫不畏惧、毫无偏见地努力去告知读者事实的真相……
“……甚至对一个被控犯有危险罪行的人也要给予仁慈的体恤和应有的恩泽……
“……但是,经过认真负责的调查,以及根据摆在面前的新证据,我们发现不得不诚实地承认,我们可能太过怜悯了……
“……清醒地意识到一种对被剥夺了特权的人们所负的社会责任……
“……我们加入了公众舆论的呼声……
“……霍华德·洛克的过去、事业、品行,似乎无一不支持这一广为流传的印象,他是一个应该受到谴责的、危险的毫无原则的、反社会类型的人……
“……如果他被证实有罪,这似乎是必然的,必须使霍华德·洛克受到法律所能强加于他的最彻底的惩罚。”
社论署名为“盖尔·华纳德”。
当他抬起头时,他正身处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在街边整洁的人行道上,注视着一个橱窗里优雅地歪在缎面四轮马车上的蜡像。那具蜡像身着一件橙红色的长睡衣,透明合成树脂的凉鞋,一串珍珠挂在一根举起来的手指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将那张报纸扔掉了。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回头扫了一眼。在某条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经过了的街道上找到一张被丢弃的报纸是不可能的。他心想,为什么要找?那样的报纸多的是,满城都是。
“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永远都不可能重复的一场遭遇……”
霍华德,我四十年前就写好了那篇社论。是在我十六岁的一个晚上,当我站在一座出租房的屋顶上时写的。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又是一条街,突然之间转入一片长长的空寂。一串绿灯排成一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宛如一串没有尽头的念珠。他想,现在,从一颗绿色念珠走向另一颗绿色念珠。他想,这些并不是写在社论里的词语,可是那些词语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在他的耳畔回响:是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我罪大恶极。
他从一个摆满穿破的旧鞋的橱窗前经过,从挂着十字架的贫民救济会的门前经过,从一位两年前参加竞选的政党候选人剥落的海报前面经过,从一家在人行道上堆满成桶烂菜的食杂店门前经过。街道在收缩,墙壁越来越近。他闻得到河的气息,偶尔出现的街灯上笼罩着一团团的水雾。
他在“地狱厨房”。
他周围那些建筑物的正面仿佛突然之间暴露在他眼前的秘密后院的墙壁上:毫无保留的朽败,超出了隐私和羞耻的需要。他听到从拐角处的沙龙里传来的一声声尖叫,不知是欢喜还是叫骂。
他站在街道的中央。他缓缓低头俯视着一道道黑黢黢的豁口,抬头看着那一堵堵条痕遍布的墙壁,看着那些窗户和屋顶。
我从未走出过这里。
我从未走出过。我向杂货店老板投降了,向渡船甲板上一双双的手投降了,向弹子房的老板投降了。这儿的事你管不着。这儿的事你管不着。你从来就没有管过任何地方的任何事,盖尔·华纳德。你只不过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他们管的事。
他抬头仰视,穿越城市,看向一座座摩天大楼的轮廓。他看见一串灯火高悬在黑色的天幕之上,一座耀眼的小尖塔无所傍依,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四边形挂在天幕上,却与天空保持着距离。他知道它们所属的著名建筑物的名字,他可以在空中重塑它的形象。他想,你们就是我的法官和证人。你们毫无阻碍地高高凌驾于那些下沉的屋顶之上。你们在松懈、疲惫和意外中将自己的光辉直射星辰。一英里开外的海上的人是看不到这些的,这并不重要,但你们将是那种存在,那座城市。几百年来,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秉承着寂寞的公正,我们可以看看他们,并且说,我们身后有一个人类。一个人无法逃避你们。街道变了,可是抬头仰视,你们却总是矗立在那里,庄严依旧。你们看见了我今晚在街头走过。你们见证了我所有的脚步和岁月。我背叛的是你们。因为我生来就是你们中的一个。
他继续走着。已经很晚了。灯柱下一圈圈的光晕抛撒在空寂的人行道上。偶尔响起尖利的出租车喇叭声,仿佛门铃声在空寂无人的室内走廊上回响。路过的时候,他看到被人丢弃的报纸:在人行道上,在公园的长椅上,在街角铁丝网围成的废物筐里。其中有许多是《纽约旗帜报》。今晚人们读了许多份《纽约旗帜报》。他想,我们正在使发行量上升,爱尔瓦。
他站住了。他看到他前面的明沟里有一份报纸,头版向上。是《纽约旗帜报》。他看到了洛克的照片,脸上有橡胶鞋的鞋印。
他弯下腰去,他的身体自己慢慢地折下去,先是双膝,然后是两臂,将那份报纸捡起来。他把头版向里折好,放入衣袋里。他继续向前走。
一个未知的橡胶鞋印,在城市的什么地方,在一只我放它前进的未知的脚上。
我放了一切。我造就了每个要毁灭我的人。世上有一只野兽,因它自己的无能而该死地安全。我破坏了堤坝。他们本来仍然无助。他们什么也生产不出来。我给了他们武器。我给了他们我的力气,我的精力,我生活的力量。我创造出了一个伟大的声音,又让他们支配那些话语。那个向我脸上扔甜菜叶的妇女有支配话语的权利。是我为她造就了这种可能。
任何东西都可以被背叛,任何人都可以被原谅。不过,不是那些对自身的伟大缺乏勇气的人。爱尔瓦·斯卡瑞特可以被原谅,他没有什么可以背叛。米切尔·兰登可以被原谅。但我却不能。我生来就不是一个二手货。h217/h2那是一个夏日,天气晴朗而凉爽,仿佛太阳被薄薄的一层水隔开了,而热能又被转化成了更为明晰的清澈,从而使城市里的建筑物平添了几分鲜明的色彩。大街上到处都是《纽约旗帜报》,像是一块块泡沫的碎片。城市读着华纳德的放弃声明书,格格地笑着。
“就是这样。”“我们不读华纳德”委员会的主席古斯·韦伯说道。“真是狡猾。”爱克说。“今天我想偷看伟大的盖尔·华纳德先生一眼,就一眼。”萨里·布兰特说。“是时候了。”休谟·斯劳顿说。“好极了,不是吗?华纳德投降了。”一个嘴唇绷得紧紧的妇女说,她几乎对华纳德一无所知,对这起事件也一无所知,可是她喜欢听说别人投降了。晚饭后,在厨房里,一个胖女人将剩饭剩菜倒在一张报纸上当作垃圾扔掉。她从不读头版,只读第二部分刊登的爱情小说连载。她将羊骨头和洋葱皮包在一份《纽约旗帜报》里。
“太惊人了,埃斯沃斯,”兰斯洛特·克鲁格说道,“可我就是对那个工会很恼火。他们怎么能那样出卖你呢?”“别傻了,克鲁格,”埃斯沃斯·托黑说。“你什么意思?”“是我告诉他们接受条件的。”“你告诉的?”“是的。”“可是,上帝!《微声》……”“你不能再等《微声》等上一个月了,不是吗?今天我已经向劳工局提起诉讼了,要求恢复我在《纽约旗帜报》的工作。剥猫皮的办法有的是,兰斯。一旦你把猫的脊梁骨打断,剥皮的事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洛克按响了华纳德顶楼公寓的门铃。男仆开了门,说:“华纳德先生不能见您,洛克先生。”洛克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抬头向楼上看,看得见楼顶上华纳德书房的一方灯火。
早晨,洛克来到旗帜大楼华纳德的办公室。华纳德的秘书告诉他说:“华纳德先生不能见您,洛克先生。”她用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语气又说,“华纳德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再也不希望见到您。”
洛克给他写了一封长信:“……盖尔,我明白。我本希望你能从中幸免,可是既然事情注定要发生,就从你现在的起点重新开始吧。我知道你在怎么对待自己。你并不是为了我的缘故,这并不是我的责任,不过如果这样能对你有所帮助,我还是想说,现在我再重复一遍我对你说过的话。对我来说,一切都没有改变。你还是过去的你。我是在说,我原谅你,因为你我之间不可能存在这样的问题。可是,如果你不能原谅自己,能让我来原谅你吗?让我说,这没有什么关系,这还不是对你的最后裁决。给我这个权利,让你将这件事忘掉吧。一定要坚持下去,直到你恢复过来。我知道,那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为别人做的事,可是如果对于你来说,我还是以前的我,你一定会同意的。就称之为输血吧,你需要它,接受吧。那要比对付罢工更困难。如果那样做对你有所助益,你就看在我的分上原谅自己吧,回来吧。还会有机会的。你认为失去了的东西是不可能失去的,也不可能找到。不要放过它。”
这封信被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洛克。
爱尔瓦·斯卡瑞特管理着《纽约旗帜报》的业务。华纳德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已经将洛克的照片从墙上取了下来。他处理广告合同、开销和账目。斯卡瑞特全权负责社论的方针。华纳德并不看《纽约旗帜报》的内容。
当华纳德出现在大楼里的各部门时,员工们仍像以前一样对他俯首听命。他依然是一台机器,而他们清楚,那是一台比以前更危险的机器:一辆正在下坡的汽车,既没有点火,也没有刹车。
他在他的顶楼公寓里睡觉。他没有见过多米尼克。斯卡瑞特告诉他说,她已经回乡下了。有一次华纳德吩咐秘书往康涅狄格打电话。当秘书问管家华纳德夫人是否在家时,他就站在一边。男管家回答说她在。秘书挂上了电话,华纳德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想他得给自己一些时日。然后他会回多米尼克身边去的。他们的婚姻将会是她最初希望的那样——“华纳德报业夫人”。他会接受的。
等待,在不耐的苦恼中,他想,等待。必须学会以现在的样子去面对她。将自己训练成一个摇尾乞怜的人。对于那些你无权得到的东西,就一定没有什么借口。在你与她力量的交锋中没有平等,没有抵抗,没有自豪。现在只有接受了。作为一个不能给予她任何东西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并将靠她选择给予他的东西而生存。那将会是鄙视,不过那种鄙视会来自于她,而且那会成为一种约定。告诉她你认识到了这一点。在对尊严的公开放弃中本身就蕴含着一种尊严。学会这样去做。等待……他坐在顶楼公寓的书房里,头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空空的屋子里,他的身边并没有证人……他想,多米尼克,除了说我如此需要你之外,别的什么我都不想说。还有,我爱你。有一次我告诉过你,不要考虑这一点。现在我要将它当作一只锡杯,不过我会用它的。我爱你……
多米尼克伸展身子躺在湖岸上。她看着小山上的那座房子,看着她头上的那些树枝。她平平地躺着,两手交叉枕在头下,仔细地端详着映衬在天空下的树叶。那是一种很认真的消遣,给她带来完全的满足。她想,那是一种可爱的绿色,植物的颜色就是和物体的颜色有所不同,这树叶的颜色里面透出光泽,它不仅仅是绿色,而且也是树木表现出来的生命力。我不必往下看,只消看一眼那些树叶的颜色,我就可以知道树枝、树干和树根是什么样子的了。叶边上的火焰便是阳光,我不必去看,就能断定今天整个乡村的样子。波光粼粼,荡起一圈圈的涟漪——那是湖,是从水中折射过来的一种特殊的光,今天这座湖是美丽的,可是最好不要用眼睛去看它,只要透过这点点的波光去猜想就行了。以前我从没享受过其中的乐趣,大地的景色是那么伟大的背景,可是除了作为背景,它是毫无意义的,我想到了那些拥有它的人,那使我太痛苦了。现在我可以爱它了。他们并不拥有它。他们一无所有。他们从来就没有赢过。我已经见过了盖尔·华纳德的一生,而现在我明白了。人是不能以他们的名义憎恨大地的。大地是美丽的,而且它是一个背景,不过不是他们的。
她知道她必须做的事情。不过她得给自己一些时日。她想,除了幸福,我已经学会承受任何事情。我必须学会如何承载,如何不被压垮。从现在起,那是我所需要的唯一准则。
洛克站在摩纳多克峡谷他房子的窗前。他租了这座房子避暑。需要独处和休息的时候,他便到那里去。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窗外是一座小小的岩架,满山的树,就像是悬挂在天幕上一样。一抹落日的余晖洒在深色的树梢上。他知道下面还有房子,可却看不见。他像其他任何租住者一样对自己修建这样一个处所的方式心怀感激。
他听到另一侧有汽车驶上山来的声音。他侧耳聆听,不由大吃一惊。他并没料到要来客人。汽车停下了。他走过去开门。当他看到多米尼克时,他没有惊讶。
她走了进来,仿佛她是半小时前才离开的似的。她没有戴宽边帽,也没有穿长筒袜,只穿了一双凉鞋和一件打算在回程的乡间公路上穿的裙子,那是一件深蓝色的短袖紧身亚麻连衣裙,像是一件做园艺时穿的罩衫。她看上去并不像是刚刚驾车穿过了三个州,倒像是刚刚从山下散步回来似的。他知道这应该是个庄严的时刻——而本来是无须庄严的;那无须强调、不容拆分,那并不是这个特殊的夜晚,而是他们身后所走过的七年的完整意义。
“霍华德。”
他站在那里,好像是在注视着他名字的声音。他已经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
可是,即使是在此时,仍然有种痛苦的想法。他说:
“多米尼克,等他恢复过来吧。”
“你知道他不会恢复的。”
“对他有点同情心。”
“不要用他们的语言讲话。”
“他别无选择。”
“他本来可以将那家报纸关闭。”
“那是他的生命。”
“而这是我的生命。”
他不知道,华纳德曾经说过,所有的爱都是制造例外。而华纳德不会知道,在他试图妥协的那一刻,洛克爱他至深,制造了最大的例外。然后,洛克知道,那是没有用的,正如所有的牺牲一样。他说的话是她的决定下方他的署名:
“我爱你。”
她打量着那间屋子,让那些墙壁和桌椅普普通通的现实来帮助她,使她遵守她为了这一时刻学会的准则。那些由他设计的墙体,那几把他用过的椅子,桌子上他的一包香烟,当生活变成了此刻这个样子,那些日常的生活必需品便增添了光彩。
“霍华德,我知道你打算在法庭上怎么做。那么,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天晚上你来告诉我科特兰德的事情时,我并没有试图去阻止你。我知道你必须那么做,因为当时轮到你设定你可以继续前进的条款了。而现在,轮到我了。这是我的科特兰德大爆炸。你必须让我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做。不要向我提出质疑,不要保护我,无论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知道我必须如此吗?”
“是的。”
她弯起一只胳膊,抬起手指,快速地向后猛地一晃,仿佛是将那个话题从她的肩膀上扔过去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无须再讨论。
她转身离开他,穿过房间,她步履中透露出的安适使这个房间变成了她的家,而且在声明,他的存在会成为她未来岁月的规则,所以此刻她没有必要做她最想做的事:站着注视他。她也清楚她在拖延什么,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永远也不会准备好。她伸出手去拿桌子上他的那包香烟。
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了回去。他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他,然后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嘴唇吻住了她。她知道,那七年中的每时每刻——每当她想要这一切却忍住了这种痛苦,并觉得自己赢了时——并没有过去,而且永远无法停止,一直活在她的心里,积蓄着,变成越来越强烈的渴望,而现在,她要体会所有的一切——他身体的接触,他的回应,以及那共同的等待。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准则发挥了作用;发挥得并不是太好,她想,因为她看到他把她抱起,抱到一把椅子前,坐下来,将她抱到膝盖上。他不出声地笑着,那样子就像在取笑一个小孩子,可他的双手是那么紧地拥抱着她,表明他的关怀和一种沉着的谨慎。然后,事情似乎简单了,她并没有什么要向他隐瞒的,她轻声说:“是的,霍华德……那么强烈……”而他说:“对我来说很难——所有这些岁月。”而这些岁月终于结束了。
她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将胳膊肘支在他的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他,微笑了,她心里明白,她达不到那种白色的宁静,除非将它理解为所有颜色的总和,所有她知道的暴力的总和。“霍华德……心甘情愿地,完完全全地,而且始终如一地……毫无保留,对他们可以对你和我做出的行为无所畏惧……以你希望的任何方式……以你的妻子或者你的情妇的身份,秘密地或是公开地……在这儿,或在监狱附近租来的带家具的房子里,只要我能通过有线通信网与你相见……那都没关系……霍华德,如果你赢了这次审判——甚至连那都没关系。很久以前你就赢了……我将仍是现在的我,而且我将一如既往地和你在一起——现在或是永远——以你想要的任何方式……”
他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看到他的肩膀向她垂下来,她看到了他的无助,他对这一时刻的屈服,就像她一样——而她明白,甚至痛苦也可以坦白,可是要坦白幸福,就无异于赤裸着身体站在那儿让目击者看,然而,他们是可以让彼此看的,没有掩饰的必要。天色渐暗,房间里已经辨不清东西了,只有窗户还清晰可见,还能看见他的肩膀衬着窗外的天空。
她醒来时,已是满室阳光。她仰面躺着,注视着天花板,一如她注视着那些树叶一样。不要动,只凭借一些线索去猜想,通过更强烈的暗示去看每一件东西。天花板上塑胶砖那有棱有角的造型映着斑驳的光影,说明已经是早晨,而这是摩纳多克峡谷里的一间卧室,她上方就是由他设计的几何形状的建筑和火焰。那火焰是白色的——说明时间还早,光线透过乡村清新的空气照射进来,在这间卧室与太阳之间空无一物。毛毯的重量压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是那么厚重而亲切,这便是昨夜发生的一切。她能感觉贴着她胳膊的肌肤——洛克就睡在她身边。
她溜下了床。她站在窗前,抬起胳膊,握在窗户两边的窗框上。她想,如果现在回过头去看,地板上是不会有她的身影的,她感觉阳光仿佛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因为她的身体没有重量。
但是,在他醒来之前,她得抓紧时间。她在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找出一套他的睡衣穿在身上。她来到起居室,小心翼翼地关好身后的门。她拿起电话,接通了最近的县治安官办公室。
“我是盖尔·华纳德夫人。”她说,“我是在摩纳多克峡谷霍华德·洛克先生的寓所里给你打来电话的。我想报告一下——昨天晚上我的星彩蓝宝石戒指被盗了……大约值五千美元……那是洛克先生送给我的一件礼物……你们能在一小时之内赶到这儿吗?……谢谢。”
她走进厨房,沏好了咖啡,站在那里看着咖啡壶下面闪耀的电线圈,心想,那是大地上最美丽的光。
她把起居室里一扇大窗子前的桌子摆好。他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袍。看见她穿着他睡衣的样子,他笑了起来。她说:“别换衣服。坐下。我们来吃早餐。”
快要吃完早餐的时候,他们听到屋外有汽车停下来的声音。她微微一笑,走过去开门。
来了一名县治安官、一名副手和两名当地报社的记者。
“早上好,”多米尼克说,“请进。”
“……是华纳德……夫人吧?”那个治安官说。
“对,我是盖尔·华纳德夫人。进来。请坐。”
睡衣滑稽地打着褶,深色布料在缠紧的带子上方鼓了起来,长长的衣袖垂到了指端,但她的举止仍落落大方,优雅程度不亚于她穿着最好的女主人礼服时。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是唯一一个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治安官拿着个笔记本,好像不知该如何处理它似的。她帮助他找到了合适的问题,并且像一位出色的女记者那样准确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那是一枚镶嵌在铂金底座上的星彩蓝宝石戒指。我把它摘下来,放在这儿,就在这张桌子上,紧挨着我的钱包,睡觉前放的……大约是昨天晚上十点钟左右……今天早晨起床后,它就不见了……是的,窗户是开着的……没有,我们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没,没有保险,我还没来得及去买保险,洛克先生最近才送给我的……不,这儿没有佣人,也没有其他客人……好的,请在整个房子里搜一遍……起居室、卧室、浴室和厨房……是的,当然,你们也可以看看,先生们。媒体的人,我想?你们有问题要问吗?”
没有什么问题要问。这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记者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故事会用这样的方式送上门来。
在洛克脸上瞥了第一眼后,她便竭力不去看他。不过他遵守了诺言。他并没有设法阻止她或者保护她。当询问到他时,他便予以回答,说的话足以支持她的陈述。
然后,那些人走了。他们似乎很高兴离开。甚至连那个地方治安官都清楚,他不必带人去找那枚戒指。
多米尼克说:“我很抱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糟糕了。不过这是让新闻界知道此事的唯一办法。”
“你该事先告诉我一声我送给你的是哪一只星彩蓝宝石戒指。”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戒指。我并不喜欢星彩蓝宝石。”
“这一招可比科特兰德事件具有更彻底的爆炸性。”
“是的。现在,盖尔又被炸回他原来的立场了。好吧,他认为你是一个毫无原则的、反社会类型的人,现在让他看看《纽约旗帜报》也在诽谤我。为什么他就该得到豁免呢?对不起,霍华德,我没有你的慈悲心肠。我读过那篇社论了。不要对此进行评论。不要说任何关于自我牺牲的话,否则我就要崩溃了,而且……我可没有那个地方治安官所想的那么坚强。我不是为你这样做的。我把你的事情搞得更糟糕了——在他们抛向你的一切之上,我又增加了一条丑闻。可是,霍华德,现在我们站在一起——来对付他们所有的人。你将成为一个罪犯,而我将成为一个淫妇。霍华德,你还记得我害怕与午餐车以及陌生人的窗户分享你吗?现在我不怕让他们在报纸上毁掉刚刚过去的这个晚上。我亲爱的,你明白我为什么快乐,为什么自由吗?”
他说:“我以后绝对不会提醒你——你哭了,多米尼克。”
这个故事连同那套睡衣、睡袍、早餐桌,以及单人床,全上了那天晚上纽约的各大报纸。
爱尔瓦·斯卡瑞特走进华纳德的办公室,将一张报纸扔在华纳德的桌子上。在此之前,斯卡瑞特从没意识到他有多么爱华纳德,而他现在太伤心了,只能以这种气急败坏的骂人话来表达他的情感,他气得喘不过气来:“见鬼,你这个见鬼的傻瓜!你活该!你活该,而且我太高兴了,你他妈的没有脑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华纳德读完那篇报道,坐在那里看着报纸。斯卡瑞特站在他的桌前。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只不过是一间办公室而已,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他看见华纳德的手,报纸的两边各一只,静止不动。不,他想,正常情况下,一个男人是无法像这样抬着双手的——高高地举着,无所支撑,丝毫没有发抖。
华纳德将头抬了起来。除了一丝轻微的惊讶之外,斯卡瑞特从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看到,仿佛华纳德在问,斯卡瑞特,你在这儿干什么?然后,斯卡瑞特惊慌地低声说:“盖尔,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要刊登它。”华纳德说,“这是新闻。”
“可是,怎么……”
“随便你怎么写。”
斯卡瑞特的话到了嗓子眼,因为他清楚,此刻不说,就再没有机会,他以后不会再有勇气做这样的尝试;而且因为他僵在了那里,他害怕朝门外退出去。
“盖尔,你必须跟她离婚。”他发觉自己还站在那儿。他继续往下说,没看华纳德的脸,为了把那句话说出来,他几乎是在尖叫,“盖尔,现在你非得作出选择不可!你必须保住你现在仅有的一点声望!你得跟她离婚,而且得由你提起诉讼!”
“好吧。”
“你同意了?立刻?你想让保罗马上就起草文件吗?”
“好吧。”
斯卡瑞特急忙走了出去。他冲到自己的办公室,砰地关上门,抓起话筒就给华纳德的律师打过去。他作了解释,又再三叮嘱:“停止手头的一切事务,现在立刻起草离婚文书,保罗,现在,就今天,快点,保罗,趁他还没有改变主意!”
华纳德开车去了他的乡间宅子。多米尼克在那儿等着他。
当他走进屋子时,她站了起来。她向前走了几步,以便没有家具隔在他们中间。她希望他看见她的全身。他就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那头,注视着她,仿佛他同时在观察他们两个人,他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多米尼克和一个面对着她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并不是盖尔·华纳德。
“唔,盖尔,我为你提供了一个能够使发行量上升的故事。”
他听到了她的话,可是他看起来就好像当前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似的。他看起来像一个银行出纳员,正在结算一位陌生人的账户,发现已经透支,而且必须关闭。他说:“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的第一次吗?”
“是的。”
“可你和他并不是第一次?”
“是的。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我本该明白。你是在斯考德审判之后与彼得·吉丁结的婚。”
“你想知道一切吗?我想告诉你。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花岗岩采石场里干活。为什么不呢?你会将他送进监狱里干活,或者送进一家黄麻厂。他当时正在一家采石场干活。他并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他强奸了我。那就是事情的开端。想要利用这件事吗?想把它登在《纽约旗帜报》上吗?”
“他爱你。”
“是的。”
“然而,他为我们建造了这幢房子。”
“是的。”
“我只不过是想知道而已。”
他转过身要走。
“该死!”她喊道,“如果你能这样接受这种事情,说明你无权变成你当初所变成的样子!”
“那正是我接受这种事情的原因。”
他走出屋子,轻轻地带上了门。
当天晚上,盖伊·弗兰肯给多米尼克打来了电话。自从退休以后,他一直独自住在采石场附近的乡间庄园里。今天打来的所有电话她都没接,可当女仆告诉她说是弗兰肯先生时,她拿起了话筒。她听到的不是她预料到的那种愤怒,而是一个温和的声音:“你好,多米尼克。”
“你好,爸爸。”
“你现在打算离开华纳德了?”
“是的。”
“你不应该搬到城里去。那没必要。不要做得太过火了。到这儿来和我一起住,直到……科特兰德审判。”
那些他并未说出来的话和他的声音,那么坚定、坦诚,还透着几近快活的语调,使她在片刻之后作出了答复:“好的,爸爸。”那是一种女孩子的语气,是女儿所采用的语气,那语气中蕴含着一种疲倦的、信任的、渴望的快乐。“我午夜前后就能到。给我准备一杯牛奶和一些三明治。”
“尽量不要像你往常那样飙车。路况不太好。”
当她到达时,盖伊·弗兰肯在门口迎接她。两人相视一笑,她知道不会有质问,不会有指责。他领她来到那间小小的早餐室,食物已经摆在窗前的一张桌子上,那个窗户开向黑暗的草坪。房间里飘着青草的芬芳,桌上烛光摇曳,一个银碗里插了一束茉莉花。
她坐下来,手握着凉凉的玻璃杯,而他坐在桌子对面,平静地大口咀嚼着一个三明治。
“想谈谈吗,爸爸?”
“不。我想让你喝完了牛奶就上床去睡觉。”
“好吧。”
他拿起一个橄榄,坐在那儿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它,将它插在一根彩色牙签上。然后他抬眼瞥向她。“瞧,多米尼克。我不能尝试全部理解,可是我很了解——你做得对。这一次,你选对了人。”
“是的,爸爸。”
“我正是为此而高兴。”
她点点头。
“告诉洛克先生,他随时想来这里都可以。”
她笑了。“告诉谁,爸爸?”
“告诉……霍华德。”
她的胳膊放在桌子上,头垂在上面。他看着烛光中她那金色的头发。她说,因为控制声音要容易一些,“别让我在这儿睡着,我累了。”
可是他回答道:“他会被判无罪的,多米尼克。”
每天,纽约所有的报纸都会被送到华纳德的办公室,这是他的命令。他读着上面所写的和城里风传的每一个字。谁都清楚那是一个自编自导的故事。在那种情况下,那位百万富翁的妻子是不会因为丢失一枚价值五千美元的戒指而报案的。可是这并没有妨碍任何一个人按照报纸的意图来接受这个故事,并作出顺理成章的评论。最刻薄的评论布满了《纽约旗帜报》的各个版面。
爱尔瓦·斯卡瑞特找到了一场圣战,他满怀从未体验过的真正的激情投入其中。他觉得那是一种补偿,补偿自己过去可能对华纳德做过的不忠行为。他发现了一条挽救华纳德声誉的途径。他开始把华纳德当作一个对堕落女人怀有伟大激情的牺牲品推销给公众。正是多米尼克强迫她的丈夫违背了他自己的判断,去为一个邪恶的目标展开运动。她几乎毁了她丈夫的报纸,毁了他的立场以及他的声望,还有他整个一生的成就——为了她的情人。斯卡瑞特恳求读者宽恕华纳德——一场悲剧性的、自我牺牲的爱情就是他的证明。在斯卡瑞特的计算中,那是一个反比例关系:每一个抛向多米尼克的污秽字眼都会在读者心里激起一分对华纳德的同情。这一事件使斯卡瑞特极尽侮蔑诽谤之能事。这一招还真管用。公众做出了响应,特别是《纽约旗帜报》原来的女性读者。这一响应对报纸重整旗鼓的缓慢痛苦过程有所帮助。
读者的来信开始源源不断地寄来,他们慷慨地表示吊慰,在他们对多米尼克·弗兰肯的评论中充满了下流的字眼。“盖尔,像过去一样,”斯卡瑞特兴高采烈地说,“就像过去一样!”他将所有的读者来信都堆在华纳德桌子上。
华纳德孤单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那些信件。斯卡瑞特毫不怀疑这就是盖尔·华纳德即将尝到的最令人痛苦的事情。他强迫自己读了每一封来信。多米尼克,他曾经那样极力避免使之与《纽约旗帜报》有瓜葛的人……
每当他们在大楼里相遇的时候,斯卡瑞特总是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他,脸上有一种恳切而没有把握的半笑不笑的神情,那是一个心急的小学生等待老师对学好了功课和做好了作业表示认可时的神情。华纳德一言不发。有一次,斯卡瑞特壮着胆子问:“盖尔,这一招很聪明,不是吗?”
“是的。”
“知道从哪儿可以套出更多东西吗?”
“那是你的工作,爱尔瓦。”
“盖尔,她可真的是一切的根源。在所有这些之前很久。打从你娶了她起。那时候,我就很担心。那正是一切的起因。还记得你当时不许我们对你的婚礼进行报道吗?那就是一个征兆。是她把《纽约旗帜报》给毁了。要是不从她身上把它的发行量扳回来,我誓不为人!就像它过去一样,我们的老《纽约旗帜报》。”
“是的。”
“有什么建议吗,盖尔?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爱尔瓦。”h218/h2一根树枝垂在窗口,树叶后面映着天空,使人想起那个夏天、那个太阳和那用之不竭的大地。多米尼克想到了将大地作为背景。华纳德想到了将一根树枝扳弯来解释生命意义的两只手。树叶低垂,轻抚着远处河对面纽约天际的尖顶。远远看去,夏日里的一座座摩天大楼恍若阳光构成的白色光柱。人群挤满了县法院的法庭,见证对霍华德·洛克的审判。
洛克坐在辩护席上。他镇定自若地听着。
多米尼克坐在旁听席的第三排。人们看着她,仿佛觉得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微笑。她并没有笑。她在看着窗外的树叶。
盖尔·华纳德坐在后排。他独自一人进来的时候,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他并没有发觉那些瞪大的眼睛和他周围喀嚓响个不停的闪光灯。他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这个地方,好像没有理由不那么做似的。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夏季西服,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帽子的垂边在一侧向上卷了起来。他的眼神在掠过其他人的同时也从多米尼克的身上掠过。等他坐好以后,他注视着洛克。从华纳德进来的那一刻起,洛克的眼睛就不停地看向他。而每当洛克看着他的时候,华纳德便转过脸去。
“县政府提议证明,此次的犯罪动机超出了正常人类情感的范畴。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它看起来穷凶极恶、不可思议。”公诉人向陪审团说着他的开场白。
多米尼克和马勒瑞、海勒、兰森、恩瑞特、迈克,还有——令他的朋友们非常震惊和不满——盖伊·弗兰肯坐在一起。在过道对面,知名人士组成了一个状如彗星的阵容:从彗星的细小头部开始——坐在前排的埃斯沃斯·托黑,到人群中延伸过去的彗尾——洛伊丝·库克、高登·l·普利斯科特、奥古斯特·韦伯、兰斯洛特·克鲁格、爱克、朱尔斯·佛格勒、萨里·布伦特、休谟·斯劳顿和米切尔·兰登。
“正如炸药使一座大楼轰然倒塌一样,这个人的动机将他灵魂中所有的人道主义观念全都炸毁了。各位陪审团的先生们,我们将要对付的是人世间最邪恶的炸药,那就是自我主义!”
椅子上,窗台上,过道里,墙边,混在一起的人群像是块大石,除了那些苍白的椭圆形面孔。那些面孔凸显出来,分散,寂寞,没有哪两个是相像的。在每一张面孔的背后,是一生或半生的岁月、努力、希望和企图,无论真诚与否,只是一种企图。这种企图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唯一的共同印记:在满怀恶意的微笑着的嘴唇上,在表示弃权的松弛的嘴唇上,在装腔作势的紧抿着的嘴唇上——在所有人的身上,痛苦的印记。
“……在当今这个时代,全世界都被各种巨大的问题搞得惶惶不安,为那些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大计寻求着答案,而这个人却迷恋于他的艺术观点这种不可捉摸和不必要的东西。这种艺术观点重要得足以使其成为他唯一的激情,以及反社会的罪恶动机。”
那些人来这里是为了亲眼目睹一起耸人听闻的案件,为了看那些社会名流——以获得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供观赏的对象和消磨时间的材料。他们将会返回到无用的工作岗位,返回没有爱的家庭,返回并不纯良的朋友们中间,返回到起居室里,穿着晚礼服,端着盛满鸡尾酒的杯子,或者去看电影,去承受无法承认的痛苦,抹杀希望,只留下无法实现的渴望,剩下自己独自一人在小道上徘徊,却迈不出步伐,返回到不去思考,不去倾诉,而只去忘却、退让和放弃的日子。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某种难忘的时刻——一个早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突然听到一段音乐,之后就再也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听过它了;一辆公共汽车上见到的一张陌生面孔——那个时刻,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不同的生存感。每个人都记得其他一些时刻,在无眠的夜晚,在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教堂里,在黄昏空旷的街头,在这样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的痛苦和丑恶。他们并没有努力地去寻找答案,而只是继续生活着,仿佛没有必要去寻找答案。可是,谁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在孤独赤裸的诚实中,他已经感觉到需要有一个答案。
“……一个残酷无情而狂妄自大的自我主义者,不惜任何代价,我行我素……”
在陪审席上坐着十二个人。他们倾听着,神情专注,面无表情。人们私底下说那是一个长相凶恶的陪审团。有两位工业企业的总经理,两名工程师,一个数学家,一名卡车司机,一个铺砖工人,一名电工,一名花匠和三名工厂的工人。选定陪审团名单花了一段时间。洛克对很多陪审员候选人都表示反对。他挑了这十二位。公诉人同意了,对自己说,那正是一个外行处理自己的辩护事务时经常发生的事。如果是一名律师,就会选择最温和的陪审员,那些最有可能对请求怜悯作出响应的人。而洛克挑选的是最严厉的面孔。
“……假如它是某个富豪的庄园,可是,它是一个安居工程,陪审团的先生们,是一个安居工程!”
法官在高高的法官席上正襟危坐。他灰白头发,有一张军官一样神情严肃的面孔。
“……一个受训为社会服务的人,一个堕落为破坏者的建筑师……”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训练有素而且充满自信。那一屋子的面孔倾听时所作出的反应,在他看来,如同是在参加一场出色的周日晚宴一般:令人满意,可是不到一个小时便忘得一干二净。他们赞同听到的每一个句子。他们以前也听到过,他们经常听到这个句子,这就是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东西。那是不言自明的——就像人走路时脚下的小水坑一样。
公诉人介绍了他的证人。那名逮捕了洛克的警察站上证人席,讲述了他如何发现被告人站在短路器旁边。那名守夜人叙述了他如何被人调虎离山,离开了现场。他的证词简明扼要。公诉人不愿多说有关多米尼克的话题。承包商的工程指挥作证指出,炸药从施工现场的仓库里消失了。科特兰德工程的主管官员、建筑检查员、估价师站上证人席,对大楼和其损坏的程度进行了描述。第一天的审判到此结束。
彼得·吉丁是第二天传唤的第一个证人。
他坐在证人席上,身体朝前探着。他顺从地看着公诉人,他的眼睛偶尔地动一下。他看看人群,看看陪审团,看看洛克。没有什么区别。
“吉丁先生,你是否愿意宣誓声明,是你设计了这个据说由你负责的工程——众所周知的科特兰德家园?”
“不。我没有。”
“是谁设计的?”
“霍华德·洛克。”
“在谁的请求下?”
“在我的请求下。”
“为什么你会去拜访他?”
“因为我自己没有设计这个工程的能力。”
在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坦诚,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努力说出这种真相的语气。无所谓真实或者虚假,只有淡漠。
公诉人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你们签署的协议吗?”
吉丁将那张纸拿在手里。“是的。”
“那是霍华德·洛克的签名吗?”
“是的。”
“你能将这份协议的条款读给陪审团听听吗?”
吉丁大声朗读了那份协议。他的声音平淡不惊,训练有素。法庭里的人都没意识到这份证词本来是打算引起轰动的。那不是一位著名建筑师在公开坦白自己的无能。那是一个人在背诵一篇老师布置的作业。人们感觉,假如他被中途打断的话,肯定接不上来下一个句子,不得不从头重新背过。
他回答了许多问题。公诉人出示了洛克的科特兰德原始图纸,就是吉丁保留的那些,还出示了吉丁依照它们仿制的图纸,以及建好的科特兰德的照片。
“你为什么那么极力反对普利斯科特先生和韦伯先生建议的结构上的更改?”
“我害怕霍华德·洛克。”
“以你对他性格的了解,你预料到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
“任何可能都有。”
“你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我害怕。我经常害怕。”
询问还在继续。这个故事不同寻常,可是观众却感到很乏味。它听起来并不像案情相关人士的发言。其他证人似乎与此案有着更多的个人联系。
当吉丁离开证人席后,观众有一种奇怪的印象——一个人退出时,一切竟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仿佛没有人走出去一样。
“原告及其律师休息。”地方检察官说道。
法官注视着洛克。
“请继续。”他说。他的语气很温和。
洛克站起身来。“阁下,我将不传唤任何证人。以下是我的证词和我的最后辩论。”
“请宣誓。”
洛克宣了誓。他站在证人席的台阶旁边。观众注视着他。他们觉得他没有胜诉的机会了。他们现在可以抛开那种无以名状的怨恨之情和那种他在他们大多数人心中激起的不安全感。因为,头一次,他们能够把他当作真实的个体看待:一个完全不知畏惧为何物的人。
他们想,那种畏惧并不是平常所说的那种,不是对于一个实实在在的危险所作出的反应,而是他们所有的人在生活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习惯性的、未曾供认的恐慌。他们想起了寂寞中那个不幸的时刻——一个人想到了他本来可以说出却没说出的俏皮话,便怨恨起那些剥夺了他勇气的人。那是一种清楚他人有多么强大和多么能干之后体会到的不幸,那是一张永远不可能变成现实的辐射图。是梦想吗?是自我欺骗吗?抑或是诞生之前就被扼杀了的现实——被那种无名的腐蚀性情感扼杀的现实?那是恐惧——需要——依赖——还是仇恨?
洛克站在他们面前,一如每个人站在他自己内心的单纯中一样。但是,洛克那样站在那儿,面对的却是一群心怀敌意的人——而他们突然之间明白过来,不可能对他有任何仇恨。在刹那之间,他们领会了他的意识方式。每一个人都扪心自问:我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吗?那重要吗?我是受到约束的吗?而就在刹那之间,每个人都自由了,自由得足以感觉到对房间里每一个人的仁慈之心。
那只不过是一刹那,是洛克开口讲话前的片刻沉默。
“几千年前,第一个发现如何生火的人,很可能就是被烧死在他教会他的兄弟们如何去点燃的树桩上。他被认为是一个与人类所害怕的恶魔打交道的坏人。然而此后,人类就有了火来取暖,来烹煮食物,来照亮他们的洞穴。他留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厚礼,而且他把黑暗逐出了地球。数个世纪以后,出现了发明车轮的第一个人。他很可能就是在他教会他的兄弟们如何制造的车架上被处以了车裂的极刑。他被认为是一个冒险闯入禁区的越轨者。但是,从此,人类就有了跨越任何界线的能力。他留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厚礼,而且他开辟了通向世界的条条道路。
“那个人,那个桀骜不驯的第一个人,站在人类记载自己起源的每一段传说的开端。普罗米修斯被锁在岩石上任凭秃鹰撕裂——因为他从众神那里偷来了火种。亚当被判去受苦——因为他偷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无论是什么样的传说,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人类知道它自身的光荣是与那第一个人分不开的,而且清楚,那个人为他的勇气付出了代价。
“多少个世纪以来,总会有人在新的道路上迈出宝贵的第一步,而他们除了自己的洞察力之外并没有别的装备。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可是他们都有这样一个共性:他们迈出的那一步是第一步,那条道路是前人没有走过的,那种洞察力不是剽窃而来的,然而,他们得到的回应却是仇恨。那些伟大的创造者们——那些思想家、艺术家、科学家、发明家——在他们那个时代都是孤立无援的。每一种伟大的新思想都遭到了反对。每一种伟大的新发明都被人指责。第一台发动机被认为是愚蠢的。飞机曾被认为是异想天开。动力织布机被认为是罪恶的。麻醉被认为是不道德的。可是那些具有原创洞察力的人们继续勇往直前。他们斗争,他们忍受痛苦,他们付出代价。但他们赢了。
“没有创造者是被为他的兄弟们服务的渴望所驱使,因为他的兄弟们拒绝了他给他们的礼物——那个礼物打破了他们生活中懒惰的惯例。他的真理是他唯一的动机。他自己的真理,用自己的方式去成就它的他自己的工作。一部交响曲、一本书、一台发动机、一种世界观、一架飞机或者一座建筑——那是他的目标和他的生命。重要的不是那些听众、读者、操作者、信徒、飞行员和住户,不是那些创造物的使用者,而是创造本身。是创造出来的事物,而非别人从中获得的好处。是那种赋予真理以具体形式的创造。他将自己的真理置于一切之上,与所有人对抗。
“他的洞察力,他的力量,他的勇气均来自他个人的精神。然而,一个人的精神就是他的自我。那种存在便是他的意识。去思考,去感受,去判断,去行动——这便是自我的功能。
“创造者并非无私的。他们力量的全部秘密就在于——它是自给自足的,自我驱使的,自我激发的。那就是原动力,是活力的源泉,是生命力,是最原始的动力。创造者不服务于任何人和任何事。他始终为自己而生存。
“而且只有通过为他自己生存,他才能成就人类的荣耀。这便是成就的本质。
“除了通过自己的头脑之外,人类无法生存。他赤手空拳地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大脑是他唯一的武器。动物靠武力获得食物。但人类没有尖牙和利爪,也没有犄角和强健的肌肉。他的食物必须靠种植或捕猎而来。要种植,他就得有一个思考的过程。要捕猎,他就需要武器,而制造武器又是一个思考的过程。从这种最简单的必需品到最高深的抽象宗教活动,从车轮到摩天大楼,我们现在的一切特征和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人的一个属性——理性头脑的功能。
“但是,头脑是个人的属性。并不存在所谓集体的大脑这种东西,并不存在所谓集体的思想。由一群人所达成的一致只不过是一种妥协,只不过是从许许多多人的思想中推论出来的一个结果而已。它只是一个二手的结果。首要的行动——推论过程本身——必须由每一个人来独自进行。我们可以将一顿饭分给许多人来吃。我们却无法在一个集体的胃里去消化这顿饭。没有人能用自己的肺代替别人呼吸。没有人能用自己的大脑代替别人思考。人类身体和精神的所有功能都是他个人的东西。它们无法分享和转移。
“我们继承了别人的思想成果。我们继承了那个车轮。我们制造出了马车。马车又变成了汽车。汽车又变成了飞机。但是,在整个这一过程中,我们从别人身上接受过来的只不过是他们思考的终极成果。前进的动力便是将前人的成果当作材料,利用它,创造出下一个成果。这种创造才能是不能给予或接受,分享或剽窃的。它属于单一的、个体的人。它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是创造者的财富。人能相互学习,可是所有的学习都只是材料的交换而已。谁也无法将思考的能力给予他人。然而,这种能力却是我们生存的唯一手段。
“地球上的人类没有被给予任何东西。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须生产出来。而且,人类面临着他最基本的选择:在两种方式中任选其一,他才能活下来——是依靠他自己的头脑独立工作,还是做个依靠别人大脑来生存的寄生虫。创造者进行发明创造,而寄生虫则剽窃别人。创造者独自去面对大自然,而寄生虫则通过媒介物去面对大自然。
“创造者所关心的是征服自然,而寄生虫所关心的则是征服他人。
“创造者为他的工作而生存。他并不需要其他人。他的首要目的存在于其自身。而寄生虫则通过二手的方式生存。他需要其他人。其他人成了他首要的动机。
“创造者最基本的需要就是独立。他的理性头脑在任何形式的强制之下都是无法发挥作用的。它不能被束缚、牺牲或屈服于不管什么样的理由。它在功能上和动机上都要求完全的独立。对于一个创造者来说,所有与他人的关系都是次要的。
“那些二手货的基本需要是保证他同他人的关系,以便得到别人的喂养。他将关系放在第一位。他宣称人类生存就是为了服务于他人。他鼓吹利他主义。
“利他主义就是要求人为了他人而活,而且将他人置于自我之上的一种学说。
“绝没有哪个人是为了他人而活。他不能跟他们分享自己的精神,就像他不能分享他的身体一样。但是二手货却一直把利他主义当作一种剥削他人的武器,而且将人类道德原则的基础颠倒了过来。人类被教会了各种毁灭创造者的箴言。依赖一直被当作一种美德灌输给人类。
“那个试图为他人生存的人便是一个依赖者。他是一个主动的寄生虫,而且将他服务的那些人也变成了寄生虫。这种关系的唯一产物便是共同腐败。利他主义在概念上是不可能的。现实中与之最接近的实例——生来就是为了服务于他人的人——是奴隶。如果说肉体上的奴性是令人厌恶的,那么精神上的奴性就更加令人厌恶了。那个被征服的奴隶还有一丝荣誉感。他还有一个优点,他曾经抵抗过,并认为自己的处境是邪恶的。但是,那种在爱的名义下自愿使自己成为他人奴隶的人,就是最低级的生物——他贬低了人的尊严,他贬低了爱的概念。然而,这正是利他主义的精髓。
“人类一直被教导说,最高的美德不是获取,而是给予。然而,如果没有被创造出来的东西,人是无法给予的。创造要先于分配——否则便无物可资分配了。创造者的需求先于任何可能的受益人。然而,我们却被教导着要去崇拜那些二手货——他们并没有创造任何东西,却大把地将那些东西发放给他人,其慷慨程度连创造出这些东西的人都望尘莫及。我们称赞这是一种慈善行为,却对成就不屑一顾。
“人类一直被教导说,要以减轻他人的痛苦为第一要旨。可是痛苦是一种疾病。人要是碰到这种疾病,就尽一切努力来给人以安慰和帮助,以此作为对美德的最高检验,这无异于使痛苦成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么人类一定希望看见别人痛苦——以便他们可以表现出美德。这就是利他主义的本质。创造者与这种疾病无关,而与生命力有关。他们的工作已经消灭了一种又一种形式的疾病,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们给痛苦中的人带来更多的慰藉,多得令任何利他主义者都难以想象。
“人类一直被教导说,赞同别人的意见是一种美德。但是创造者恰恰是那个唱反调的人。人类被教导说,随波逐流是一种美德。但是,创造者正是那个逆水行舟的人。人类被教导说,团结一致是一种美德。但是,创造者恰恰就是那个卓然独立的人。
“人类被教导说,自我就是邪恶的代名词,而无私就是美德的最高境界。可是创造者便是绝对意义上的自我主义者,而那个所谓的无私的人,正是那个没有思想、没有感受、没有判断、没有行动的人,这些功能都只属于自我。”
“这种本质的颠倒是最可怕的。问题的关键一直被人曲解,人类到头来别无选择,也便没有了自由。就像善恶这两个极端一样,摆在人面前的是两个概念:自我主义和利他主义。自我主义被理解成为了自我而去牺牲别人。而利他主义则被理解成为了他人而牺牲自我。这种观念使人无可避免地与他人拴在一起,除了选择痛苦之外,他一无所有:要么为了他人自己忍受痛苦,要么为了自我使他人蒙受痛苦。如果再加上一条,人必须在自我牺牲中发现快乐,陷阱便已经设好了。人被迫把受虐当作他的理想——他若不想成为一个受虐狂,便只能成为一个施虐狂。这是对人所犯下的最大的欺诈罪。
“正是凭借这种手段,依赖和痛苦被作为人生的基础一直存在了下来。
“选择不应该在自我牺牲和支配他人之间进行,而应该是选择独立还是依赖,选择创造者的准则还是二手货的准则。这是最根本的问题。它是一个选择生还是死的问题。创造者的准则建立在允许人类生存的理性头脑的需求基础上,而二手货的准则建立在无法生存的头脑的需求之上。一切出自于人类独立自我的东西都是善的。一切出自于对他人的依赖的东西都是邪恶的。
“绝对意义上的自我主义者并不是为自己牺牲他人。他超越于以任何方式利用他人的需求之上。他并不是通过他们来发挥作用的。他在任何基本的事情上都是与他们无关的。无论是他的目标,他的动机,他的思想,他的欲望,还是他力量的源泉,都与他们无关。他不是为了他人而存在的——他也并不要求他人为了他而存在。这是人与人之间唯一的兄弟情谊和相互尊重的形式。
“人的能力因人而异,可基本原则是不变的:一个人的独立程度以及他对于工作那种原始的、发自内心的热爱,决定着他作为一个工作者的才能和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所在。独立是人类衡量美德和价值的唯一尺度。是一个人是什么以及他将自己变成什么,而不是他为或者没有为他人做过什么。个人尊严没有替代品。除了独立之外不存在衡量个人尊严的标准。
“在所有恰当的人际关系中,不存在谁为谁作出牺牲的问题。一名建筑师需要客户,可那并不是说他让自己的工作服从于他们的愿望。他们需要他,但并不是简单地给他一份委托书定制一幢房子。当人们的个体利益一致的时候,当双方都希望进行交换的时候,他们才会一致同意为了他们共同的利益自由地交换他们的劳动。如果他们并不希望如此,就不能强迫他们彼此进行交易。他们有更深层次意义上的追求。这是人与人之间唯一可能的平等关系。除此之外,任何其他的关系都是一种奴隶同奴隶主,或者说受害者跟刽子手之间的关系。
“没有任何工作是通过大多数的决定集体完成的。每一件创造性的工作都是在单一个人的思想指引下完成的。一名建筑师需要许许多多的人来承建他设计的房屋。但是他并没有请求他们为他的设计进行表决。他们通过自由协议一同工作,而他们每一个人在行使各自的职能时都是自由的。一名建筑师使用他人生产出来的钢筋、玻璃和混凝土。但是,在他动用那些材料之前,它们只不过是钢筋、玻璃和混凝土而已。他用它们建造的房屋是他个人的产品,他个人的财产。这是人与人之间唯一恰当的合作模式。
“人世间首要的权利便是自我的权利。人类首要的使命就是对自己尽职尽责。他的道德法则绝不是将自己的首要目标强加于他人身上。假如他的希望根本不依赖于他人的话,他的道德职责就是去做他所希望做的事情,包括他创造能力的全部领域,他的思想以及他的工作,但是并不包括恶棍、利他主义者和独裁者。
“人能独自思考,独自工作。人不能独自掠夺、剥削或者统治他人。掠夺、剥削和统治是以受害者为前提的。它们本身就意味着依赖。它们是二手货的职责。
“统治者并不是自我主义者。他们绝无任何创造性可言。他们完全是通过他人而存在的。他们的目标就在于他人的屈服,在于奴役活动本身。他们如同乞丐、社会工作者以及匪徒一样无法自立。至于他们是以何种形式依赖于他人,那无关紧要。
“可是人们却被教导说,要将这些二手货——暴君们、皇帝们和独裁者们当作自我主义的代表。通过这种骗局,唆使人们去毁灭自我,毁灭他们自己,毁灭他人。这一骗局的目的就是要毁灭创造者,或是控制他们。这两者是一回事。
“从人类的历史一开始,这两个对抗者就面对面地站在那儿:创造者和二手货。当第一个创造者发明了车轮时,第一个二手货便作出了反应。他发明了利他主义。
“创造者,尽管遭到否认、遭到反对、受到迫害、受到剥削,却在继续前进着,以自己的精力负载着整个人类向前发展。二手货们除了为人类的发展过程设置障碍之外,没有丝毫贡献。这种对抗还有一个名字:个人主义对集体主义。
“一个集体——一个种族,一个阶级,一个政权——的共同利益就是每一次专制统治的要求和理由。历史上的每一次大恐怖都是以利他主义动机的名义犯下的。可曾有哪种自私的行为敌过了秉承利他主义原则所施行的大屠杀呢?其过错究竟在于人们的虚伪,还是在于利他主义的本质呢?最可怕的刽子手就是最真诚的信奉者。他们相信通过断头台和行刑队能实现完美社会。没有人对他们谋杀的权利提出过质疑,因为他们的屠杀打的是利他主义的旗号。人们接受了人必须为他人作出牺牲这一观念。演员在不断地更换着,但是悲剧的程序从未改变。一个从宣称爱人类开始的人道主义者,终将以一片血海而告终。只要人们相信如果某种行为是无私的,那它便是善的这样一种观念,那么,这种悲剧就会继续上演。这种观念允许利他主义者为所欲为,并且强迫他的受害者们去承受痛苦。集体主义运动的领袖们不图私利,只是观察结果。
“人们唯一能够互相行使的善举和他们之间恰当关系的唯一声明就是:把手拿走!
“现在观察建立在个人主义原则之上的社会的结果吧。这就是我们的国家。人类历史上最高尚的国家。这是一个具有最伟大的成就,最伟大的繁荣和最伟大的自由的国度。这个国家不是建立在无私的服务、牺牲、放弃,或者任何一条利他主义的箴言之上。它建立在个人追求幸福的权利之上。追求个人的幸福。不是任何他人的幸福。一个私人的、个体的、自私的动机。看看其结果吧,问一问自己的良心吧。
“这种冲突古已有之。人类明明已经快要找到真理了,但又每每遭到毁灭,一种文明又一种文明相继衰落。文明就是朝着一个个人的社会前进的过程。野蛮人的存在都是公开的,受制于他部落的法律。文明就是一个将个人从人类中间解放出来的过程。
“而今,在我们这个时代,集体主义,这个二手货和二流子的信条,这个古老的怪物,又冒出来横行霸道。它将人们带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层次——知识分子的沉沦。它造成了史无前例的恐怖。它毒害了每一个心灵。它已经将欧洲的大部分吞噬。它即将吞没我们的国家。
“我是一名建筑师。我知道通过这一信条借以建立的原则,随之而来的会是什么。我们即将走向一个我不能允许自己生存于其中的世界。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炸毁科特兰德了。
“是我设计了科特兰德。我把它给了你们。我又毁灭了它。
“我之所以毁灭了它,是因为我本来并没有选择让它存在。它是一个双重的怪物。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含义上。我不得不将它们都毁掉。其形式已经被两个自以为有权进行改进的二手货擅自修改了,而他们改动的却是他们没有创造也没有能力去创造的东西。他们之所以被允许这么干,凭借的是那种普遍的暗示——出于利他主义的目的,可以视任何权利于不顾,而且我无法与之抗争。
“我同意设计科特兰德不是出于其他原因,而只是为了看到它按照我所设计的原样修建起来。那是我为自己的工作开出的条件。我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不怪彼得·吉丁。他也没办法。他与他的老板们签订了一份合同,但它却被完全无视。他许下诺言说,他所提供的建筑会按照我的设计去修建。这个诺言没有得到信守。一个人对他作品整体性的热爱以及他捍卫它的权利,现在竟然被当作一种含糊笼统、可有可无的东西。你们已经听到公诉人的话了。为什么那些建筑的外形变了?没有什么理由。这种行为从没有什么理由,除非是因为某些自以为他们有权染指任何人的不论是精神还是物质财富的二手货的虚荣心。是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并不是那几十个当权者中的某一个。没有人愿意允许或者阻止这样的事。没有一个人该对此负责。没有一个人该受到责备。这正是一切集体行为的本质所在。
“我并没有得到我所要求的回报。可是科特兰德的所有者却从我身上得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需要人来出一份设计方案,以修建一个尽可能成本低廉的建筑。他们发现其他人没有一个能令他们满意。我能,而且我做了。他们从我的工作中获取了利益,并且迫使我将它当作一份厚礼拱手送出去。但我并不是利他主义者。我不会奉送这种性质的礼物。
“有人说我将穷人的家园炸毁了,可是他们忘了一点,要是没有我,那些穷人就不可能有这样一个独特的家园。那些关心穷人的人不得不来求我这个从来不被关心的人,以便能够帮助穷人。有人认为未来租户的贫穷给了他们支配我作品的权利,并认为他们的需求构成了对我生活的要求,认为把任何要求于我的东西贡献出去是我的职责。这就是那种正在吞噬着全世界的二手货的信条。
“我到这儿来,就是想说,我不承认任何人有权占有我生命中的任何一分钟,或是我精力的任何一部分,或是我的成就。无论是谁作的这个要求,无论他们的人数有多么庞大,或者无论他们有多么需要。
“我希望到这儿来说明,我是一个并非为他人而存在的人。
“我非得说出来不可。世界正在这种无节制的自我牺牲中死去。
“我想到这儿来说明,一个人的创造性工作的整体性比任何慈善的努力都更为重要。正是你们当中不懂得这一点的人在毁灭这个世界。
“我想到这儿来阐明我的看法。我不愿依赖其他任何人而存在。
“我不承认我对人类负有任何责任,只有一条例外:尊重他们的自由,并且绝不置身于任何一个奴隶社会。如果我的国家不复存在了,我愿意把我在牢狱中所度过的十年贡献给我的国家。我将在回忆与感激中度过这十年——回忆并感激我的国家曾经的样子。那是我对其表示忠诚的行为——拒绝在这个已经将它取而代之的国度生活和工作。
“这也是我对于每一位曾经生活过并且被迫遭受过痛苦的创造者表示忠诚的行为——他们痛苦的罪魁祸首正是应该为我炸毁的科特兰德负责的那种势力。这是也是对他们被迫度过的每一个孤独的、遭受否定的、饱受挫折和侮辱的备受煎熬的时刻,以及对他们所打赢过的那些战斗表示忠诚的行为。这是对每一位知名的创造者,对每一位生活过、奋斗过,尚未有所成就便已死去的创造者献上的忠诚。这是对每一位身心都遭到毁灭的创造者的忠诚。对亨利·卡麦隆的忠诚。对斯蒂文·马勒瑞的忠诚。对某个不想被提到姓名,但是正坐在这个法庭上,并且也知道我说的是他的那个人,献上的忠诚。”
洛克站在那里,双腿分开,两臂笔直地垂在体侧,头高高扬起——一如他站在一座未竣工的房子里时的形象。随后,当他再次在辩护席上落座时,在场的许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他们还能看到他站在那儿似的。那是一个无以取代的定格的画面。
在接下来漫长的司法讨论中,那幅画面一直留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听到法官对公诉人说,实际上,被告人改变了他的抗辩:他承认了他的行为,可是并没有为他犯的罪行作任何辩护;关于暂时性精神错乱的问题被提了出来;应该由陪审团来决定被告人是否清楚他的行为属于什么性质,或者说,假如他清楚的话,他是否知道他是错的。公诉人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法庭上出奇地寂静;他感觉他对这场官司已经稳操胜券。他作了最后陈述。没有人记得他说了些什么。法官对陪审团下达了命令。陪审团起身离开了法庭。
人们走动起来,准备离开,慢吞吞地,指望能多等几个小时。华纳德在法庭的后排,多米尼克在前排,都坐着没有动。
一名法警走到洛克跟前,要护送他出去。洛克站在辩护席旁边。他的目光投向多米尼克,然后又投向华纳德。他转过身,跟着司法长官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响起一种尖利的敲击声,然后是一段完全的寂静,随后人们才意识到那是有人在敲陪审团休息室的门。陪审团已经作出了裁决。
那些已经起身的人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法官回到他的座位上。陪审团也鱼贯而入,进了法庭。
“被告起立,面对陪审团。”法庭书记员说道。
霍华德·洛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陪审团面前。在法庭的后排,盖尔·华纳德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福尔曼先生,你们已经作出裁决了吗?”
“是的。”
“你们作出了怎样的裁决?”
“无罪。”
洛克头部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窗外的城市,不是看法官,也不是看多米尼克。他看向了华纳德。
华纳德急忙转过身,走了出去。他是第一个离开法庭的人。h219/h2洛格·恩瑞特从政府手里将建筑场地、设计方案和科特兰德的废墟买了下来。他要求将地基的每一片碎屑都挖出来,在地上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坑。他聘用霍华德·洛克重建这一工程。恩瑞特制定了预算,在保证自己合理收益的情况下设定了低廉的租金标准,他仅雇佣了一个承包商负责,同时坚守设计方案经济的原则。未来的租户将不会被问及收入、职业、子女及饮食等问题。该工程向任何一个愿意搬进来并且愿意付房租的人开放,不论他能否在别处租得起更为昂贵的公寓。
八月下旬,华纳德被准予离婚。没有法庭辩论,多米尼克也没有出席那次简短的听证会。华纳德像一个面对着军事法庭的人那样站在那里,听着法律语言对摩纳多克峡谷那座房子里的早餐——盖尔·华纳德夫人与霍华德·洛克——无情而猥亵的描述;认定他的妻子为过错方,同时给予他法律上的同情,无过错方的身份认定,以及一张保证他在以后的漫长岁月和无数个寂静的夜晚里尽享自由的通行证。
埃斯沃斯·托黑在劳工局胜诉了。华纳德被责令让他恢复原职。
当天下午,华纳德的秘书打电话给托黑,告诉他华纳德先生希望他今晚就能回来工作,在九点钟之前。托黑微微一笑,放下了话筒。
当晚走进旗帜大楼的时候,托黑微笑着。他在本地新闻编辑室停了下来。他朝人们挥手致意,与人握着手,对最近的几部电影作着机智的评论,表现出一副老实而吃惊的样子,仿佛他只是从昨天开始才没有上班,因此不能理解人们为什么以欢迎胜利凯旋之人的方式欢迎他。
然后他溜达着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停下来的同时,他心里清楚,他必须走进去,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动摇,但他已经表现出来了:他办公室的门开着,华纳德站在那里。
“晚上好,托黑先生。”华纳德温和地说,“请进。”
“你好,华纳德先生,”托黑说,语气听起来令人愉快。他感觉到自己面部的肌肉挤出了微笑,双腿也在继续移动,因此他恢复了信心。
他走了进去,却又不能确定地停住了。是他自己的办公室,没有什么改变,桌子上放着他的打字机和一摞崭新的纸。但是门却一直开着,华纳德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靠着门框。
“托黑先生,坐在你的办公桌前。去工作吧。我们必须遵照法律办事。”
托黑用一个快乐的微微耸肩表示默认,然后穿过房间,坐了下来。他将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有力地张开,然后将它们放在膝盖上。他伸手拿了一支铅笔,仔细地察看了一下笔尖,又把它放下。
华纳德将一只手腕慢慢举起,抬到胸部的高度时便停住不动了。他的前臂与那只手上下垂的长手指组成了一个三角形,手腕便是顶点。他正低头看他的手表。他说:
“现在是差十分九点。托黑先生,你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了。”
“我就像回到家的孩子一样高兴。坦白地说,华纳德先生,我想我不应该承认的,可是我极其想念这个地方。”
华纳德没有做出要走的动作。他站在那里,像往常那样无精打采,他的肩胛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两手握着胳膊肘。桌上那盏绿色玻璃台灯亮着,但窗外还很明亮,一道道棕色条纹疲倦地挂在柠檬色的天幕上。在一种看上去早熟而过度虚弱的光线里,房间里有一种抑郁的黄昏气氛。那盏台灯在桌子上投下一汪灯光,可是却无法将那昏黄的、一半已经融入夜色的街道轮廓关在门外,也无法到达门口,消除华纳德的存在。
玻璃灯罩发出格格的轻响,托黑感觉到了他鞋底下的隆隆声:是印刷机在工作。他意识到已经听到这声音好一会儿了。那是令人快慰的声音,既可靠又鲜活。一家报纸特有的脉动——将世界的脉动传递给人们的报纸。那漫长而均匀地串在一起的一声声,如同大理石沿着一根直线滚落,如同心跳的声音。
托黑在一张纸上不停挪动着铅笔,直到他意识到这张纸就在灯光底下。华纳德可以看见那支铅笔在画着一支百合、一把茶壶和一幅有胡须的侧面像。托黑丢下铅笔,用他的嘴唇发出了一种自嘲的声响。他打开抽屉,专心致志地端详着一堆复写本和剪报。他不知道对方期待自己干些什么,人是不能这样写专栏的。他原本就对为什么在晚上九点钟叫他复职感到纳闷,可他以为那是华纳德通过夸张的手段来减轻自己的屈服,而且他以为他能够不去讨论这一点。
印刷机在轰鸣。一个男人的心跳增加着、重复着。他听不见别的声音,而且他觉得如果华纳德走了的话,继续这样是很荒唐的,可是如果他还没有走,那么朝他的方向看是万万不可取的。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华纳德还在那儿。灯光在他身上映射出两个亮点:紧抱着胳膊肘的手上长长的手指和那高高的额头。托黑想看的是那个额头。不,在那对眉毛上方并没有倾斜的皱纹。那双眼睛成了两个实心的白色椭圆,在那张脸棱角分明的阴影里依稀可辨。那两个椭圆正对着托黑的方向。不过,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关于目的的暗示。
过了一会儿,托黑说:“真的,华纳德先生,你和我没有什么理由不站在一起。”
华纳德没有作答。
托黑拿起一张纸,将它装到打字机上。他坐下来,看着那些按键,用两根手指撑住他的下颌,他知道那是他将要进攻一篇文章时采用的姿势。按键的边缘在台灯下闪闪发亮,像昏暗房间里悬着的亮镍圈。
印刷机停止了转动。
还没弄清自己为什么要动,托黑便猛地自动向后靠去:他是一个新闻记者,那种声音不应该这样停下来。
华纳德看了看他的手表,说:“现在是九点钟。你失业了,托黑先生。《纽约旗帜报》不再存在了。”
托黑意识到的下一个现实便是自己的手落到了打字机的按键上:他听到那些控制杆互相碰撞时金属发出的喀哒声,还有打字机支架轻轻的跳动。
他没有说话,可是他觉得他的脸透露了一切,因为他听到华纳德在回答:“是的,你在这儿工作了十三年……是的,我出钱买下了他们全部的股份,包括米切尔·兰登在内,这是两周前的事……”他声音冰冷,“不,本地新闻编辑室的那帮家伙不知道此事。只有印刷厂的那些……”
托黑转过身去。他拿起一份剪报,放在手掌上,然后翻转手掌,让那张剪报掉落下去,略带吃惊地观察着那必然的结局:那条法则不允许它停留在他翻转的掌心里。
他站起身来,站在那里注视着华纳德,他们之间有一段灰色的地毯。
华纳德的头动了一下,肩膀微微歪向一边。现在华纳德的脸看上去似乎什么障碍也不需要了。它看上去很简单,不再愤怒,紧闭着的嘴唇拉成一丝苦笑的痕迹,几乎是谦卑的。
华纳德说:“这就是《纽约旗帜报》的末日……我想我应该与你一起迎接它的到来,这样才合适。”
很多报纸都在争取埃斯沃斯·托黑的服务。他选择了《信使报》,那家报纸声望不错,但政策不太明确。
在开始新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埃斯沃斯·托黑坐在一位副主编的办公桌沿上,与他一起谈论着《信使报》的老板陶伯特先生,托黑只见过他几次。
“可是作为一个男人,”托黑问道,“陶伯特先生的特殊上帝是什么?他会为什么而崩溃?”
在大厅对面的电话间,有人正在拨着电话拨号盘。“时代,”一个严肃的声音高声宣布说,“继续前进!”
洛克坐在事务所的制图台前工作着。玻璃墙外面的城市看起来光辉灿烂,空气被十月的第一场寒潮涤荡得无比清澈。
电话响了。他猛地不耐烦地停住了铅笔。在他制图的时候,电话是不准接进来的。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
“洛克先生,”他的秘书说,她声音里透露出的紧张是为违背命令而道歉,“盖尔·华纳德先生想知道,明天下午四点钟你是否方便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她听到耳旁的话筒里没有声音,微弱的蜂鸣持续了好几秒。
“他还在线吗?”洛克问。
她知道并不是电话连线使他的声音听起来那样。
“不,洛克先生。是华纳德先生的秘书打来的。”
“好的,好的。告诉她可以。”
他走到制图台前,低头端详着那些草图。那是一幅他不得不放弃的草图:他清楚他今天是无法工作了。希望和慰藉相加过于沉重。
当洛克走进曾经的旗帜大楼时,他发现那块《纽约旗帜报》报头的牌子不见了。没有什么取代它的位置。门楣上方留下了一个褪色的矩形。他知道,大楼里面现在是《号角》的办公室和好几层的空房间。《号角》,这种三流的小报,是华纳德报业在纽约的唯一代表。
他朝一架电梯走去。他很高兴自己是唯一的乘客:他突然对这间小小的钢笼子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它是他的了,又找到了,还给他了。那种强烈的慰藉感告诉了他,它结束时的痛苦有多强烈,那是一种特别的痛苦,与他生命中的任何痛苦都不一样。
当他走进华纳德的办公室时,他知道他不得不接受那种痛苦,并且永远承载下去,无法治疗,没有希望。华纳德坐在办公桌后面,当洛克进来时,他站起身,直视着他。华纳德的脸看上去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一张陌生人的脸有潜在的可能,如果一个人作出选择和努力的话,那张脸是可以开启的。而这张脸是熟悉的,关闭的,永远也不可能再开启。这张脸上没有放弃的痛苦,它表现得更进一步,连痛苦本身都被否认了。一张脸,遥远而平静,有着它自身的尊严,不是一种有生命的特质,而是中世纪坟墓上一座塑像的尊严,诉说着过去的伟大,并且禁止任何人触及那里面的遗骨。
“洛克先生,这次会面是必要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很困难。请你做出相应的表现。”
洛克清楚,他所能做出的最后的善举就是不去提及他们的关系。他清楚,如果他将“盖尔”那个词说出来,他便会将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剩下的东西全部破坏。
洛克回答说:“是,华纳德先生。”
华纳德拿起四张打好的文件,将它们递向办公桌对面。
“请读读这个,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名。”
“这是什么?”
“设计华纳德大厦的合同。”
洛克将那几张纸放下。他无法拿着它们,无法看着它们。
“洛克先生,请仔细听。这必须加以解释并且得到理解。我希望马上开始华纳德大厦的修建。我希望它是全纽约最高的建筑。不要和我讨论这样做是不是时候,或经济上可不可取。我希望它建起来。它会得到利用的——这是唯一跟你有关系的。它将容纳《号角》和位于纽约各处的华纳德公司的所有办公室。其余的空间会租赁出去。我还有足够的声望来为它作担保。你不必担心修起一座无用的建筑。我会给你寄一份关于所有细节和要求的书面陈述。其余的事情由你决定。你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进行设计。你的决定便是最终的决定。它们不需要我的认可。你将全权负责,具有完全的权威。这一点已经在合同里申明了。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我不必非得见你。在所有技术和财务事务方面,将有一个代理人全权代表我。你将与他打交道。你将与他进行所有的进一步磋商。告诉他你更喜欢哪一家承包商来完成施工任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和我交流的话,就通过我的代理人好了。你不能期望或者试图与我见面。要是你这么做,你会被拒绝进入。我不希望和你讲话。我不希望再见到你。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了要遵守这些条件,就请读完合同,并在上面签字。”
洛克伸手拿了一支笔,连看都没有看那份文件,就在上面签了字。
“你没有读上面的内容。”华纳德说。
洛克将那份文件向桌子对面扔过去。
“请在两份上都签字。”
洛克顺从地做了。
“谢谢你。”华纳德说,在文件上签了字,并将其中的一份递给洛克,“这是你的那份。”
洛克顺手将文件塞进了衣服口袋。
“我没有提到工程的财务问题。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谓的华纳德帝国已经死掉了。它仍很安全,仍像往常那样良好地在全国运转,只有纽约市的除外。它将持续我的一生。它将和我一起告终。我有意将其中大部分资产换成现款。因此,你没有理由因为成本问题在设计时限制你自己。需要花钱的地方就花吧。在新闻短片和小报都消失之后,这幢大厦将依然长存。”
“是,华纳德先生。”
“我猜你会想在维护成本方面让这幢大厦经济实用。可是你不必考虑原始投资的回笼。并不存在某个需要它回报的人。”
“是,华纳德先生。”
“如果你考虑一下当前全世界的行为和它正渐渐陷入的灾难,你会发现这一工程是愚蠢的。摩天大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是一个安居工程的时代。这一直是洞穴时代即将来临的序曲。可是你不必担心做出违背全世界的动作。这将是纽约建起的最后一幢摩天大楼,是人类毁灭自身之前在地球上的最后成就。”
“人类是永远不会毁灭自身的,华纳德先生。它也不应该认为自身将要遭到毁灭。只要还做着像这样的事情,它就不会毁灭。”
“像什么样的事情?”
“像华纳德大厦。”
“那就要看你了。死掉的东西——比如《纽约旗帜报》——只不过是使它成为可能的财务上的肥料而已。那才是它们合适的功能。”
他从桌上捡起他那份合同,折好,用一种精确的动作把它放入自己外套的内袋里。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变,说:
“有一次,我对你说过,这座大厦要修成我人生的一个纪念碑。现在没有什么可资纪念了。华纳德大厦没有任何意义——除了你所能给予它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表示会面已经结束。洛克也站起身,颔首告别。他低头的时间比正式鞠躬所要求的时间略长。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华纳德站在办公桌旁没有动。他们注视着对方。
华纳德说:“把它建成一座你那种精神的纪念碑吧……而那本来也可能成为我的精神。”h220/h2在十八个月后的一个春日,多米尼克步行来到华纳德大厦的建筑工地。
她看着这座城市里的一座座摩天大楼。它们从预料之外的地方拔地而起,超越了低矮的房屋。它们的那种突兀令人瞠目,仿佛是在她看到之前的一秒钟才蹿升出来,而被她捕捉到了动作的最后一刹那。仿佛,如果她转过身,并且能足够快地再回过头的话,她就能当场看见它们向上的蹿升。
她转过“地狱厨房”的一个街角,来到一片清理干净的宽阔地带。
推土机在挖开的土地上慢慢地爬行着,为未来的公园堆着坡度。华纳德大厦的主体框架从中央拔地而起,已经完成,直入云霄。框架的顶部还裸露着,像一个交叉的钢笼。玻璃和砖石紧随其上,将这个深深切入天空的长条形物体覆盖了起来。
她想,他们说,地球的内核由火组成。它被禁锢着,沉默着。可是有时候,它也从泥土里,从铁里,从花岗岩里爆发出来,为了寻求自由。然后,它变成了现在那个东西。
她走向那座建筑。一圈木栅栏将较低的几层围了起来。上面鲜明地贴着巨大的标牌,写着那些为世界上最高的建筑提供建筑材料的公司名字:“美国钢铁公司”,“勒德洛玻璃”,“威尔斯-克莱蒙特电器设备”,“凯斯勒电梯”,“纳什-唐宁建筑工程公司”。
她停下脚步。她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没注意过的物体。那景象就像是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是传说中拥有治愈力量之人的手。她不认识亨利·卡麦隆,她也没有听他说过这些话,可是她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她正在听他说着一样:“我知道,霍华德,如果你抱定这几个字的宗旨不放,坚持到最后,那就是胜利,不仅仅是你的一种胜利,而且,对于那些应该取胜,那种推动着世界前进,却从来得不到承认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胜利。它将证明,许许多多在你之前倒下的,那些遭受和你将来一样的痛苦的人们是正确的。”
在纽约最伟大的建筑周围的栅栏上,她还看到一个小小的锡牌,上面写着这样的字样:
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
她走进工程指挥的小屋。她过去经常来这儿见洛克,来看看施工的进展情况。可是,屋子里有一个新来的人,他并不认识她。她说她找洛克。
“洛克先生在水箱旁边的楼顶上,是谁找他,夫人?”
“洛克夫人。”她回答说。
那个人找到了工程指挥。工程指挥听凭她像往常那样乘坐外部升降机——几块木板,用一根绳子做护栏,沿着大楼一侧上升。
她站在那里,抬起一只手抓紧一根缆绳,她的高跟鞋在木板上稳稳地保持着平衡。木板抖动了一下,一股气流将她的短裙压在她的身体上,她看到地面从她身边轻轻地向下坠去。
她升到了商店橱窗宽大的窗格上方。街道形成的沟壑越来越深,陷了下去。她升到了电影院的门罩上方,那是一些用彩色螺旋花纹托着的黑色板子。办公室的窗户像河流一般从她身边经过,一串串窗玻璃向下流去。蹲伏在那里的大仓库不见了,与它们所守卫的珍宝一起沉没。饭店的塔尖倾斜了,如同一把展开的扇子的手柄。那些冒着烟的火柴棍一样的东西是工厂的烟囱,而那些运动着的灰色小方块是汽车。阳光将那些高耸的尖顶变成了灯塔,它们摇摆着,将长长的白色光线闪耀在城市上空。城市向四周延伸开去,一排排地向河流前进。它被河流那两条纤细的黑色臂膀怀抱着。它跳过它们,融入模糊成一片的平原和天际。
高楼的平顶下沉,仿佛踏板一般将楼宇向下压去,为她的飞行让着路。她越过了容纳着餐厅、卧室和育儿室的玻璃立方体。她看到屋顶花园像风中飘动的手帕一样已经完成。一座座摩天大楼与她赛跑,却被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她脚下的木板从电视台的天线旁急速直上。
升降机就像城市上空的一个钟摆,在华纳德大厦的一侧飞速上升。它越过了已经完成石工活的部分,现在,除了腰间的钢系带和空间之外,她的身后什么也没有了。她感觉到了高度给她的耳膜带来的压力。她满眼都是阳光。空气向她仰起的下巴袭来。
她看见他站在上面,在华纳德大厦的楼顶平台上。他向她挥手。
大洋的海岸线横贯天际。随着城市沉落下来,海洋向上升去。她越过了银行大厦的尖塔,越过了法院的屋顶,越过了教堂的塔尖。
然后,只剩下了大洋和天空,还有霍华德·洛克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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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华纳德的首字母。——编者注
一种赌博游戏。——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