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习很认真,也很刻苦。他不像约翰尼·斯多克。约翰尼在课堂上从不听讲,在家里也很少打开书,却能在老师解释之前就清楚一切。学习似乎是自己主动找到约翰尼的,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他有力的小拳头,健康的身体,俊俏的容貌,过于旺盛的精力。但是约翰尼做的事情却都很让人吃惊,又出其不意,而埃斯沃斯做的事情就像人们期待的那样完美,有时甚至超乎人们的想象。当他们开始创作的时候,约翰尼的作品展示出某种反叛的东西,让全班目瞪口呆。有一次,就一篇主题是“上学时光——金色时代”的作文,约翰尼写了一篇他是如何讨厌学校以及为什么会讨厌它的文章。埃斯沃斯则写了一首赞美学校生活的散文诗。这首诗发表在当地的一家报纸上。
除此以外,在记姓名和日期方面,托黑远胜于约翰尼;埃斯沃斯的记忆就像是流动的、黏合一切的水泥,能包含所有的东西。如果说约翰尼是一眼正在喷涌的泉水,那埃斯沃斯就像是一块海绵。
孩子们叫他“埃斯·托黑”,他们通常让他为所欲为,并尽可能地回避他,但不是公开的;他们不理解他。当他们在学习上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是乐于助人的,可以信赖的。他才思敏捷,可以通过起绰号毁掉任何孩子的名声;他在栅栏上画让人吃惊的漫画;他有胆小鬼的所有特征,但却不能归为那一类。他太自信、太安静、太聪明了,足以蔑视每一个人。他什么也不怕。
他会在街道中间直接走到最强壮的男孩们面前,不是喊叫,没有生气,而是清楚地传出攀谈的声音——没有人看过埃斯沃斯·托黑生气过——“约翰尼·斯多克屁股上打着补丁,约翰尼·斯多克住在一个租来的公寓里。威利·拉维特是个笨蛋。派特·努南是天主教徒。”约翰尼从来没有打过他,其他男孩子们也没有打过他,因为埃斯沃斯戴着眼镜。
他无法参加球类比赛,却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自豪的人,而其他体质不好的孩子常为此感到失落和遗憾。他认为运动是很粗俗的,他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头脑要比强壮的肌肉更有力,他就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亲密的私人朋友。别人认为他公正廉洁。在他的童年时代,有两件事让他的母亲引以为豪。
一次,富有而招人喜欢的威利·拉维特举行了一场生日宴会,同一天也是戴培·姆恩的生日。戴培是一个寡居女裁缝的儿子,爱发牢骚,还经常流鼻涕。除了那些没有被威利邀请的孩子,没有人愿意接受戴培的邀请。在那些双方都邀请的人里,埃斯沃斯·托黑是唯一一个拒绝威利·拉维特而去参加戴培·姆恩生日宴会的人。那是一次可怜的聚会,从中他不可能期望快乐——也得不到快乐。此后,威利·拉维特的敌对者对着威利大吼并嘲笑了好几个月——因为埃斯沃斯为了参加戴培·恩姆的生日宴会而拒绝了他。
还有一次,派特·努南为了能偷看一眼埃斯沃斯的考试卷,说要送给埃斯沃斯一袋软糖豆。埃斯沃斯收下了软糖豆,让他抄了考试卷。一周后,埃斯沃斯来到老师那里,把那袋没有动过的软糖豆放在桌子上,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没有供出其他人。老师努力让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是没有用。埃斯沃斯保持了沉默。他只是解释说,那个犯错的男孩是最好的学生之一,他不会因为良心不安就去牺牲那个男孩的成绩。他是唯一受到惩罚的——放学后被留校两个小时。后来老师不得不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保留了原来的考试成绩。但是除了埃斯沃斯·托黑之外,包括约翰尼·斯多克、派特·努南,所有这个班最好学生的成绩都遭到了怀疑。
埃斯沃斯十一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爱德琳姑姑,他父亲还没有结婚的妹妹,搬来和他们住在一起,照看着托黑一家。爱德琳姑姑是个身材很高、很有能力的人。一张脸奇长无比,而她的见识也似乎很长。她一生中的隐痛是没有经历过浪漫。海伦立刻成为她最喜欢的人。她认为埃斯沃斯是从地狱中逃出来的小鬼。但是埃斯沃斯对待爱德琳姑姑一直都很礼貌。当有一群朋友——特别是男性朋友在的时候,他会跳过去给姑姑捡手帕,挪椅子。在情人节的时候,他送给她美丽的情人节礼物——用纸做的缎带、玫瑰花蕾还有爱情诗。他像城里小贩一样,高声唱着“甜美的爱德琳”。“你是个蛆,埃斯。”她以前曾经告诉过他,“你以痛苦为营养。”他回答说:“这样一来我便不会饿死。”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彼此保持了中立。埃斯沃斯便以自己喜欢的方式长大了。
在高中的时候,埃斯沃斯就成了当地的名人——有名的演说者。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学校也不再指望还能把其他有希望的孩子也培养成一个“托黑”式的演说家。他赢得了每次比赛,后来,观众们常会说“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他们没有记住瘦弱、平肩、瘸腿、戴着眼镜的小男孩,而是记住了他的声音。每一次的辩论他都赢了,他能证明每一件事情。在一次题为“文字要比武力更有力”的辩论中,埃斯沃斯是正方,他击败了威利·拉维特;然后,他要求改为反方来挑战威利,他又赢了。
直到十六岁,埃斯沃斯才感觉自己对牧师的事业很感兴趣。关于宗教,他想了很多,他谈论上帝和精神。他广泛阅读了大量这方面的书籍,更多的是关于教堂的历史,而不是信仰的实质。在一次主题为“温顺要在地球上传承”的辩论中,他的演讲让观众流泪了。
在这个时期,他开始结交朋友。他喜欢谈论信念并且找到了一些乐意倾听的人。只是,他发现他班里聪明、强壮、有能力的男孩子们并不需要他的教导,也不需要他本人。只有屡遭不幸和秉性不高的人才来找他。戴培·姆恩开始像一只无声奉献的狗那样追随着他。比利·威尔逊失去了母亲,晚上,他徘徊着来到埃斯沃斯家,和埃斯沃斯一起坐在门廊上,颤抖着倾听,什么也不说,眼睛大而空洞,带着乞求的眼神。斯科尼·迪克斯有小儿麻痹——他常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街角,等待着埃斯沃斯。鲁斯蒂·哈泽顿考试没有及格,坐在那里几个小时,不停哭泣,埃斯沃斯冰冷、坚定的手一直拍着他的肩膀。
已经说不清是他们发现了埃斯沃斯还是埃斯沃斯发现了他们。这些事情的发生好像是一条自然法则——就像自然不允许真空一样,痛苦和埃斯沃斯·托黑也形影不离。他用那浑厚、美妙的声音对他们说:
“痛苦是好事,不要抱怨。忍受、顺从、接受——感谢上帝让你经历痛苦。因为这样,你会比那些只会大笑和幸福的人们生活得完整。如果你不能理解这个,不要试着去理解。一切不好的东西都来自人的大脑,因为大脑总要问太多问题。只要相信就好了,不需理解。所以,如果你考试没及格,你要高兴。那意味着你比那些聪明的男孩子更好,因为他们想得太多、太简单。”
人们说埃斯沃斯的演讲很能感动人,也因为这个,埃斯沃斯的朋友始终和他在一起。在和他接触一段时间以后,他们就离不开他了,像染上了毒瘾。
在十五岁的时候,埃斯沃斯在圣经课上向老师提了几个奇怪的问题,让全班都很震惊。老师一直在详细解释课文:“如果一个人赢得了整个世界,却丢失了自己的灵魂,这对于他有什么益处?”埃斯沃斯问了这个问题:“那么,如果想成为真正富有的人,一个人就要收集灵魂吗?”老师很想问他究竟要干什么,但是老师控制住了自己,问他什么意思。埃斯沃斯没有解释。
在十六岁的时候,埃斯沃斯对宗教没了兴趣。他发现了一种崭新的意识形态。
他的转变令爱德琳姑姑很惊讶。“首先,那是亵渎神灵的,全是胡言乱语。”她说,“其次,没有任何意义。埃斯,我对你感到很惊讶。精神上的‘穷人’——还不错;但是‘穷人’——听起来一点也不体面。除此以外,那不像你,你不会去制造这么大的麻烦——或者是小麻烦。埃斯,你在有的地方、有的事情上有些疯狂。那不好。那根本不像你。”
“首先,我亲爱的姑姑,”他回答说,“不要叫我埃斯;其次,你错了。”
对埃斯沃斯来说,变化是好事。他没有成为一个爱攻击的狂热者。他变得更温顺、更安静、更温和了。他更广泛地关注人们。好像有什么东西把焦虑从他的性格中拿走了,并且给了他新的自信。周围的那些人开始喜欢他,爱德琳姑姑不再担心了。好像没有什么现实的原因能让他对革命理论这么全神贯注。他没有参加任何政党。他读了很多书,参加了一些有争议的会议,在那里他讲过一两次,不是太好,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角落里,听着,看着,思考着。
埃斯沃斯去了哈佛。为了接受良好教育这个特殊的目标,他妈妈立遗嘱时给他留下了自己的保险金。在哈佛,他主修历史,学习成绩一直是最好的。但爱德琳姑姑希望他从事经济和社会学。她害怕他成为一名社会工作者。他没有。他对文学和高雅艺术产生了兴趣。这令她有些困惑。他身上有新的特性了。他从来没有显示出自己有喜爱文学艺术的倾向。
“你不是那种有艺术家气质的人,埃斯。”她说,“那不合适。”
“你错了,姑姑。”他说。
埃斯沃斯和同学的关系是他在哈佛的成就中最不同寻常的。他容易被别人接受。在那些骄傲的年轻的名流后裔面前,他没有隐瞒他卑微的出身,还夸大了它。他没有告诉他们他的父亲是一家鞋店的经理,他说他的爸爸是个补鞋匠。说这些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挑衅和痛苦,也没有流氓无产者的自大。他说,这些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玩笑——如果有人洞察他的微笑——对他们来说也是个玩笑。他做事像个势利小人,但不是不能容忍的势利小人,而是很自然、很天真——努力使自己不要成为一个势利的人。他很有礼貌,不是讨人喜欢,而是让人愿意接受。他的态度能感染人。他如此优秀,人们对此没有疑问。他们认为有一些原因,但这是理所当然的。接受“修道士”托黑,首先是一件有趣的事,接着会变得特殊而有意义。如果这是一个胜利,埃斯沃斯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好像也不在意这些。他在这些还没有得到充分发展的年轻人中前进,带着一个计划,一个长期的计划,每个细节都很明确,除了能分享一路上细微琐事带来的快乐之外,没有其他的了。他的微笑神秘而让人亲近,好像是店主在计算利润时的微笑——尽管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他没有谈论过上帝和痛苦的重要性,而是在谈论大众。在一次持续到黎明的会议上,他向那些全神贯注的听众说,宗教滋生着自私自利,宗教过分强调了个人精神的重要性;宗教除了鼓吹一个简单的原则——一个人要对自身灵魂进行拯救以外,并没有别的什么意义。
“为了得到纯粹意义上的美德,”埃斯沃斯·托黑说,“为了他的兄弟们,一个人要愿意将最邪恶的罪行凌驾在他的灵魂之上。苦修肉体根本没用。苦修灵魂是唯一具有美德的方式。所以——你热爱广大的人民群众吗?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送给罢工基金会两只雄鹿,你就尽责了吗?太愚蠢了!任何礼物都无关痛痒,除非是你最宝贵的东西。交出你的灵魂吧。能去撒谎吗?能,如果别人相信的话。能去欺骗吗?能,如果别人需要的话。能去叛逆,干一些流氓行径或者犯罪吗?能!为了你们眼中最低级、最卑鄙的东西。只有当你们开始蔑视自己——对你那无限渺小的自我感到蔑视的时候,你才会得到真正宽广的无私,你的精神才会和巨大的人类精神结合在一起。在守财奴拥挤而狭小的自我洞穴里,已经没有爱的空间。空无一物是为了被填满。对生活的热爱会使他失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对生活的憎恨才会让生命永恒。教堂中贩卖鸦片的人身上拥有一些东西,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是自我牺牲?是的,我的朋友们,一定是的。但是人们不会放弃,还要坚持自己的纯洁,以自己的纯洁为荣,牺牲甚至毁灭自己的灵魂——啊,但是我现在在说什么?只有英雄才能去领会并实现它。”
在那些努力升入大学的贫穷男孩子身上,他没有获得太多成功;而在那些百万富翁的年轻后嗣中,在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中,他获得了相当多的追随者。他使他们认为自己有能力。
他以很高的荣誉毕业了。当他来到纽约,便已领先于其他人,有了小小的名声。已经有一些传闻从哈佛传出来了——关于一个名叫埃斯沃斯·托黑的不寻常的人。那些特别有才华、特别富有的人们听到这些传闻后,很快忘记了他们听到的内容,但是记住了这个名字。留在他们头脑中的只是对出色、勇气、理想主义的一种含糊的定义。
那些适合埃斯沃斯·托黑的人开始走近他。他们很快便发现,他是他们精神上的必需品。不适合他的人则没有接近他,好像这是一种本能。当有人对托黑追随者的忠诚作出评价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头衔、程序、组织,但他的圈子从一开始就追随着他——一个满怀嫉妒的竞争对手说:“托黑吸引的是黏黏的那一种。你知道有两种东西能够粘得最牢,泥土和胶水。”托黑无意中听到了这些话,他耸了耸肩,笑了,说:“哦,来来来,还有更多的有黏性的灰泥、水蛭、太妃糖、湿袜子、橡胶腰带、口香糖和含淀粉的甜点心。”然后,他走开了,声音越过他的肩膀继续传来,“还有水泥。”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笑。
他从纽约的一所大学获得了硕士学位,写了一篇题为《十四世纪城市建筑的集体模式》的论文。他的生活格外繁忙而多姿多彩。没有人能数得清他所有活动的足迹。他在大学里担任就业顾问,他给小说、戏剧、艺术演出写评论,他写文章,针对少数无名听众做了几次演讲。他的作品已经明显地显示出一定的倾向。他给小说写书评——与城市题材的小说相比,他更喜欢乡土题材的小说;与天才相比,他更倾向于普通人;与健康人相比,他更倾向于病人。当他提到关于“小人物”的故事时,在他的作品里,有一种特别的光芒。“人”是他最喜欢的形容词。与对人的实际行动的关注相比,他更倾向于对性格的研究和性格描写。他更喜欢没有故事情节的小说,毕竟,这样的小说中没有一个英雄。
他被公认为是一个出色的就业顾问。他在大学里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成了一个非正式的咨询室。在那里,学生们带来了他们所有的问题——学术上的,还有私人的。他愿意讨论——带着同样温柔、认真的关心——无论是对课程的选择,或者是爱情事件,或者,尤其是,对未来事业的选择。
当被请教关于爱情的问题时——如果是一个迷人的容易搞定的小可爱,埃斯沃斯会劝他们接受,可以摆上几桌,让那些酒鬼喝个痛快——“让我们现代一些”;如果涉及深厚而强烈的激情,就放弃——“让我们都长大吧”。当一个男孩经历过某种讨厌的性体验之后,会到他这里来承认有一种羞愧感,托黑告诉他应该忘记——“这对你没什么,有两种东西我们必须尽早在生活中忘掉,一个是个人高人一等的感觉,还有就是对性行为言过其实的尊重”。
人们注意到埃斯沃斯很少让男孩去追寻他所选择的事业。
“不,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喜欢法律。你过于紧张,对法律充满了过分的热情。对事业的过于狂热不会带来快乐和成功。选择一个能使你平静、健全和实事求是的专业更明智。是的,即使你憎恨它,但它会让你实际些。”
“不,我不会建议你继续你的音乐梦想。事实上,这对你来说太容易了,很明显,你的天才只是表面的。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你热爱它。你不认为——那听起来像是个很幼稚的原因吗?放弃吧,是的,如果它会像地狱一样伤害你。”
“不,很抱歉,我特别想说我赞成,但是我不会说。当你想到建筑,那是纯粹的自私的选择,不是吗?除了你自己满意,你还考虑过其他的吗?一个人的事业和全社会都有关系,迎面而来的问题是你在哪里会对你的朋友们最有用。你不能脱离社会,应该把自己奉献给社会。至于在什么地方会有服务的机会,没有什么事业可以和外科医生的工作相比了。好好想想吧。”
在离开大学后,他指点过的人有几个做得相当好,其他人则失败了。只有一个人自杀了。据说埃斯沃斯·托黑对他们有一种良性的影响——以至于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他们在很多事情上请教他,而多年以后,他们还在写和托黑在一起的日子。他们就像是不能自主的机器,不得不借助外部的手来开动。他从来也不会忙得没时间照顾他们。
他的生活排得满满的,公开而不带个人色彩,就像是一个城市的广场。他结交的人里没有一个单纯的私人朋友。人们来到他身边,他却没有走近任何人。他接受全部的一切。他的影响是金色的、光滑的、平静的,像是一望无垠的沙子。没有风吹过时,沙子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而太阳则高高地照射着。
他从微薄的收入中捐钱给很多组织。别人知道他从不借一美元给某个个人。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富有的朋友真正捐助过哪一个人,但是他从他们那里得到了给慈善机构的大笔捐款:建社教中心,建康复中心,为堕落女孩提供家园,为残疾儿童提供医院。他为所有的机构工作——没有报酬。大量的慈善机构和基础公用设施,尽管是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开办的,却都被一个共同点联系在一起——那就是文具上都印有埃斯沃斯·托黑的名字。他拥有一群利他主义的追随者。
在他的生活中,女人不起任何作用。他对性没有兴趣。他对年轻、苗条、胸部丰满、头脑简单的女孩——那种穿着粉色或紫色衣服,脑后戴着小巧帽子,胸前垂着大团金色卷发的格格笑的年轻女服务员,口齿不清的美甲师,有一种很短暂但很强烈的欲望。他对聪明的女人很冷漠。
他主张家庭应是一个中产阶级的机构,但是他没有建立家庭,没有谈过恋爱。性的问题困扰着他。他感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于忙乱,没有一点理性。世界上还有太多更有分量的问题。
几年过去了,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很繁忙,像是大型自动贩卖机里缓缓掉入的小而洁净的硬币,来不及看一眼那些符号的组合,也没有得到回报。慢慢地,他的活动之一开始凸显出来。他成了众所周知的杰出建筑评论家。他为三家杂志写关于建筑的专栏,这些杂志勉强发行了几年后,一个接着一个地失败了——《新声》《新路》《新起点》。第四个,《新前沿》,幸存了下来。埃斯沃斯·托黑是唯一一个从这一系列失败中脱险的人。建筑批评似乎是一个被忽视的领域。没有几个人去写关于建筑的东西,更没有几个人去看。托黑获得了在建筑评论方面的名声和非正式的权威地位。一些更为优秀的杂志,在它们需要和建筑业有联系时,开始向他约稿。
在一九二一年,托黑的个人生活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变化。他的外甥女凯瑟琳·海尔西,他姐姐海伦的女儿,来和他一起住了。他父亲去世很久了,爱德琳姑姑消失在某个小城镇,过着贫困潦倒的生活。父母双亡后,凯瑟琳无人照顾。托黑本来不想把她留在自己家里。但是当她走下来纽约的火车时,她平凡的小脸有一阵儿看起来很漂亮,好像未来已经为她打开,未来的光芒已经照射到她的前额;好像她很渴望很自豪,已经准备好迎接它了。这是一个很少见的时刻,就是最卑微的人也会突然知道作为宇宙中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并因为这种认识而变得美丽起来;世界——在别人眼中的世界——因为有了这样的中心而更加美好。埃斯沃斯看到了这点,便决定让凯瑟琳留下和他在一起。
一九二五年,《关于石头的论述》名声大振。
埃斯沃斯·托黑成了时尚人物。聪明的女主人们争相邀请他。一些人不喜欢他,嘲笑他。但是他们对埃斯沃斯·托黑的嘲笑很少得到满意的结果,因为他总是最先对他自己发表最骇人的言论。在一次聚会上,一位自鸣得意的粗鲁商人听了一会儿托黑热忱的社会理论,洋洋得意地说:“哦,我对建筑了解得不太多,我做股票投机。”托黑说:“我做的是灵魂的投机,而且只做短线。”
《关于石头的论述》最重要的结果是托黑和盖尔·华纳德的《纽约旗帜报》签订了一份每日专栏的合同。
起初,合同的签订令双方的支持者都很惊讶,也很生气。托黑曾经频繁地谈起过华纳德,且出言不逊;华纳德的报纸也曾经把能用在报纸上的骂名都用在了托黑身上。但是华纳德报业只有一个原则:只反映最大多数人最大的偏好,这就导致了一种奇怪的、但却被认可的方式:一种前后矛盾、不负责任、陈腐和伤感的方式。华纳德报纸反对特权,赞成人人平等,但是它们采用的不是一种礼貌的、有说服力的方式。当它们希望成功的时候,它们就垄断;当它们希望失败的时候,它们就支持罢工。它们谴责华尔街,谴责新的意识形态,它们呼唤纯净的电影时也同样满怀热忱。它们尖锐,明目张胆——虽然大体上是很沉闷的温和。埃斯沃斯·托黑是一种过于极端的现象,不适合躲在《纽约旗帜报》第一版的后面。
整个《纽约旗帜报》都像它的政策一样模糊,它包括了每一个可以取悦于公众的人或者由此而来的任何大团体。据说,“盖尔·华纳德不是猪,可他什么都吃”。埃斯沃斯·托黑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公众突然对建筑有了兴趣。《纽约旗帜报》没有建筑方面的权威。《纽约旗帜报》争取到了埃斯沃斯·托黑。这是个简单的三段论。
因此,《微声》诞生了。
为了解释它的出现,《纽约旗帜报》发表声明说:“周一,《纽约旗帜报》会为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埃斯沃斯·托黑——他最出名的书是《关于石头的论述》,你们都读过而且很喜欢。托黑先生的名字代表了伟大的建筑业。他会帮助你们去理解你们想要知道的关于现代建筑奇迹的每一件事。期待周一的《微声》。《纽约旗帜报》独家报道。”托黑先生代表的其余部分被忽略了。
埃斯沃斯·托黑没有对任何人发表声明和解释。他没有理会那些呼喊着“他出卖了自己”的朋友。他只是去工作。他把《微声》献给建筑师,一个月一次。其余时间里,埃斯沃斯经常对着人群发表演讲。
托黑是唯一一个有这样一份合同的员工,他被华纳德允许可以写任何他喜欢的东西。他一直坚持那样。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除了他自己,每个人都这样认为。他意识到这可能意味着两件事情:一个是华纳德在他名字的威严下尊敬地屈服了;另一个则是华纳德认为他太卑鄙,不值得约束。
《微声》似乎从来没说过危险的革命性言论,很少提及政治。它只是鼓吹大多数人已达成一致的观点:无私、手足情谊、平等。“与公正相比,我宁愿善良。”“仁慈要高于正义,尽管小心眼与之相反。”“按照解剖学的理论来说——也许在某些方面——心脏是我们最有价值的器官。大脑是一种迷信。”“在精神上有一种简单的、极为准确的测验:每一件因自我产生的事情都是罪恶的。每一件因关爱他人产生的事情都是美好的。”“服务是高贵的标志。把肥料比作人类命运的最高象征,我看恰如其分:是肥料产出了小麦和玫瑰。”“最糟糕的民歌要比最好的交响乐好听。”“一个比他兄弟更勇敢的人会默默地伤害他的兄弟。我们不要不能与人分享的美德。”“我还没看过一个天才或者一个英雄,被点燃的火柴扎到时,感觉自己的痛苦比他那普通的兄弟要少。”“天才是很大程度上的夸张,就像象皮病一样——都只是一种病而已。”“我们内心都是兄弟——我,或者每一个愿意具有人性的人。”
在《纽约旗帜报》的办公室,人们很尊敬埃斯沃斯,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人们窃窃私语,说盖尔·华纳德不喜欢他——因为华纳德总是对他很礼貌。爱尔瓦·斯卡瑞特对他很诚恳,但是和他保持了距离。在托黑和斯卡瑞特之间有一种无声的、充满警觉的平静。他们彼此都相互了解。
托黑根本没有试着去接近华纳德,托黑好像对所有《纽约旗帜报》的人都很冷淡,相反,他却注意到了其他人。
他组建了一个华纳德员工俱乐部,不是工会,只是个俱乐部。每月在《纽约旗帜报》的图书馆聚会一次。它不涉及工资、工作时间和工作条件,根本没有具体的程序。人们彼此熟悉,相互谈论,听演讲。埃斯沃斯做了大多数的演讲。他谈论新视野和作为大众声音的新闻报纸。盖尔·华纳德有一次走进来,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会场中间。托黑笑了笑,邀请他加入俱乐部,并且当众宣布华纳德有资格加入。但华纳德没有加入,他坐在那里听了半个小时,然后打着哈欠站了起来,在会议结束前离开了。
爱尔瓦·斯卡瑞特感谢托黑没有试着进入他的领域,没有进入政策的实质层面。作为回报,斯卡瑞特让托黑推荐新的雇员。当时还有几个空职位,都不太重要。斯卡瑞特并不关心,而托黑总是很在意——即使只是一个抄写员的职位。通过托黑的推荐,有些人得到了这些工作。他们中大多数都年轻、盛气凌人、能干、眼神诡诈,喜欢无可奈何地摇摆双手。他们都有些什么共同的东西,但是又都不明显。
托黑定期参加好多每月例会:美国建筑家委员会、美国作家委员会、美国艺术家委员会,全部都是他组织的。
洛伊丝·库克是美国作家委员会的主席,委员会地址在保沃瑞家的客厅。她是唯一一个有名气的成员。其他的成员包括:一个在她的书里从来不用大写字体的女人;一个从来不用逗号的男人;一个写过一本千页小说却没用一个字母o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写过诗,却不押韵,而自己也从不细看的人;一个长着胡子的饱经世故的男人,喜欢在他的手稿中隔十页就用一次不宜刊印的四个字母;还有一个模仿洛伊丝·库克的女人,她的风格不那么清晰,当被要求作出解释时,她说,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当她被自己潜意识的棱镜击倒时——她说:“你知道棱镜怎么对付光线,对吧?”还有一个凶恶的年轻男人被认为像个天才,但他们除了知道他爱所有的生活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委员会签署了一份声明,声明中说,作家就是无产阶级的公仆——但是声明听起来不那么简单,涉及的更多也更长。声明被送往全国的各家报纸,除了在《新前沿》的第三十二页上刊出之外,没有任何地方的任何报纸刊登。
美国艺术家委员会也选出了主席,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画的都是他夜晚梦境中的情景。有一个小男孩,画画不用帆布,而用鸟笼和节拍器;另一个发现了一种新的绘画技巧,他涂黑一张纸,然后用橡皮作画;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她用自己的潜意识画画,她说她从来不看她的手,不知道她的手在做什么——她说她的手被死去情人的精神指引着,而她在地球上还从未遇见过那个情人。在这里,他们没有谈论太多的无产阶级,只是反抗现实中和客观存在着的专制。
有几个朋友对埃斯沃斯·托黑指出:他似乎是矛盾的人。他强烈地反对个人主义,他们说,这里所有的作家和艺术家,每个人都是偏激的个人主义者。“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托黑说,大声地笑了。
没有人把这些委员会当回事。人们谈论它们,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个很好的话题,就像是个天大的玩笑,他们说,也没有什么害处。“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托黑说。
埃斯沃斯·托黑现在四十一岁了。他住在一套不错的公寓里。与他能够得到的收入相比,他的生活显得很朴素。他只喜欢在一个方面用形容词“保守的”来修饰自己,那就是他对衣服的品位。没人见过他发脾气。他的方式一成不变——在客厅,在劳动集会上,在演讲台上,在浴室里或者在做爱中,他都是一个样儿:平静、愉快,还带着点屈尊俯就的意味。
人们钦佩他的幽默感。他们说,他是一个可以嘲笑自己的人。“我是个危险人物。有人应该警告你反对我。”他对人们说,好像是在说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
他那些头衔中,他最偏爱的是:埃斯沃斯·托黑,一个人道主义者。h210/h2恩瑞特公寓在一九二九年的六月对外开放。
没有正式的典礼仪式。但是洛格·恩瑞特想记住这个令他自己满意的时刻。他邀请了他喜欢的几个人,打开了入口处高大的玻璃门,让空气中充满阳光。一些报社的记者来了,因为这个新闻报道涉及了洛格·恩瑞特,因为洛格·恩瑞特不想让他们在那里。他忽视了他们。他站在马路中间,看着高楼,然后穿过大厅,无缘无故地停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向前走。他什么也没说,眉头紧皱,像是要激动地欢呼。他的朋友们知道他很高兴。
这座高楼就坐落在东河岸边,像一条高高举起的手臂。水晶一样的岩石在流畅的台阶上爬行,好像整个建筑不是固定的,而是持续向上移动的水流——然后人们意识到那只是眼睛在移动,眼睛被迫随着特殊的节奏移动。灰白的石灰墙在天空的映衬下好像发着银色的光芒,闪着干净的、淡淡的金属光泽,而这种金属俨然是温暖的、鲜活的、用最先进的切割工具雕刻出来的,带着人的主观意愿的生命。这让整座建筑都有了一种奇怪的、个人的、属于它自己的活力,以至于观摩者的意识中隐约呈现出几个字,没有目的或清晰的联系:“……依照上帝的模样和喜好……”
一个《纽约旗帜报》的年轻摄影师注意到霍华德·洛克一个人站在街对面,靠在河边的栏杆上。他向后倚着,双手紧握栏杆,没有戴帽子,抬头看着高楼。这是个意外的无意识时刻。年轻的摄影师扫了一眼洛克的脸——想起了那件已经困扰他许久的事情:他一直奇怪一个人在梦境中的感情为什么会比现实中能够感受到的更强烈——为什么恐惧如此绝对,狂喜如此完美——那种醒来后抓也抓不住的特别品质是什么;就是他在梦境中沿着小路穿过杂乱的绿叶,沉浸在那满是期待的气氛中,沉浸在那没有原因的纯粹的狂喜中时感觉到的品质——当他醒来时,他也不能解释,好像刚刚只是穿过某个树林的一条小路而已。他想起这些,是因为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看到了这种品质,从洛克那仰望高楼的脸上。摄影师是个年轻人,是个新手。他对这个了解得不多,但是他热爱他的工作,他从孩童时开始就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所以在那个时刻,他抓拍了一张洛克的照片。
后来,《纽约旗帜报》的美术编辑看到了这张照片,大叫道:“那究竟是什么?”“霍华德·洛克。”摄影师说。“谁是霍华德·洛克?”“建筑师。”“究竟谁想要这个建筑师的照片?”“噢,我只是觉得……”“另外,真是疯了。这个人怎么了?”然后这张照片被扔进了杂物间。
恩瑞特公寓很快就租出去了。搬进去的住户都是一些想居住在绝对舒适的环境中的人,他们不关心其他的。他们没有谈论过这座房子的价值,只是喜欢住在那里。他们是那种引领实用主义、崇尚积极生活的人,一直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公众中。
但是有好几周,人们谈起很多关于恩瑞特公寓的事情。他们说那栋建筑荒诞不经、招摇过市、是个冒牌货。他们说:“天呐,如果住在那样的地方,想象一下怎么邀请莫莱兰德夫人!她的家可很有品位!”一些刚刚开始小有名气的人说:“你知道,我更喜欢现代建筑,现在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在德国就有一家这种风格的学校,非常典型,但是这个根本不像样,真是荒诞。”
埃斯沃斯·托黑从来没有在他的专栏里提过恩瑞特公寓。一位《纽约旗帜报》的读者写信给他:“亲爱的托黑先生:我有个朋友,他是室内装潢师。他谈了很多关于恩瑞特公寓的事情,说那是很糟糕的建筑。建筑和各种艺术都是我的业余爱好,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能在你的专栏里告诉我们吗?”埃斯沃斯回复了一份私人信函:“亲爱的朋友,每天世界上都有很多重要的建筑建成,很多重大的事件发生。我不能让我的专栏去理会那些琐事。”
但是有人来找洛克——他想要的那少数一部分人。那年冬天,他接到了一个修建诺瑞斯公寓的项目,一座中等的乡村住宅。次年五月,他签了另一份合同——他的第一个办公楼设计合同,曼哈顿中心一座五十层的摩天大楼。房主叫安索尼·高德,在几个光彩照人、横冲直撞的年头里,他在华尔街积攒了大笔财富。他想要一栋自己的办公楼,于是找到了洛克。
洛克的事务所扩大到了四间。他的职员很爱戴他。他们没有意识到,对这位冷酷、难接近、没有同情心的老板使用“爱戴”这个词是令人震惊的。那些就是他们曾用来形容洛克的词,就是过去他们在那些标准和概念的训练下用来形容洛克的词。只有和他在一起工作时,他们才知道他根本和那些词无关,但是他们无法解释他是什么,也无法解释他们对他的感觉。
他没有对他的雇员笑过,没有带他们出去喝过酒。他从没有问过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爱情生活以及他们是否去教堂。他只关心人的本质:创造力。在他的事务所,必须能干。没有另一种选择,没有将就的考虑。但是如果一个人工作出色,他不需要其他的东西来赢得老板的认可:认可会被自然而然地给予,不像是礼物,而像是债务。而认可的给予,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承认。这让事务所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着无比的自尊。
“噢,但是,那不是人。”当洛克的一个制图员在家里试图对此做出解释的时候,有人说,“这么一个冷酷而有才华的家伙!”一个男孩,就像是年轻的彼得·吉丁,尝试着要把人性而不是才华带到洛克的办公室,他没能坚持两周。有时候洛克会在选择雇员上犯错误,但不是经常。在他那里待到一个月的那些人成了他终生的朋友。他们没有称自己为朋友,他们没有对外面的人称赞他,他们不谈论他。他们只是隐约知道,那不是对他的忠诚,而是对自己内心最佳品性的忠诚。
多米尼克整个夏天都待在这个城市,她苦涩而又快乐地想起她喜欢旅游的习惯;想到她不能去旅行,甚至不能想去旅行,这让她很生气。她喜欢生气,这驱使她来到他的房间。他不在她身边的几个晚上,她走过城市的街道,来到恩瑞特公寓或者法果商店,站在那里,长时间地看着那些建筑。她一个人开车出城——去看海勒公寓、三本公寓、高文加油站。她从没有和他说过这些。
一次,早上两点钟,她来到斯塔滕岛的渡口,乘船到小岛,一个人站在一块空甲板的栏杆旁。她看着这个城市离她而去。在天空和海水的巨大空旷中,城市只是个小小的、有v型缺口的固体,好像是被凝结后紧紧挤压在一起;这不是一个拥有街道和分散的建筑物的地方,而是一块被简单雕刻的模型。这个模型是一串不规则的步伐,起落之间没有连贯性,像一张曲线图,缓缓升高又突然落下。但是它继续向上攀升——向着几个点,奔向那矗立在斗争之外的摩天大楼的胜利桅杆。
船行过自由女神像——绿色灯光下的一个身影,一只胳膊像身后的摩天大楼那样高高举起。
她站在栏杆旁边,而城市在慢慢变小,她觉得那越来越远的距离好像在她体内越收越紧,好像是一条有生命的绳索,不能被放得太长。她在那静静的兴奋之中站立着;船往回行驶,她看到城市再次慢慢变高来迎接她。她把双臂伸开,仿佛城市延展到了她的胳膊肘、她的手腕,并超过了她的指甲。接着,摩天大楼高耸在她的头顶,她回来了。
她上了岸。她知道要去哪里,她想快点到那儿,但是她感觉自己必须走到那里去。所以她走过了半个曼哈顿,穿过长长的、空旷的、有回音的街道。她敲门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他已经睡着了。她摇了摇头。“不,”她说,“不回去睡觉,我就是想在这里。”她没有打扰他,摘下帽子,脱了鞋,缩成一团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睡着了,胳膊垂在扶手椅旁,头枕着胳膊。早上他什么也没问。他们共进了早餐,然后他急急忙忙地去了办公室。离开之前,他把她搂在怀里,亲吻了她。他走了出去,她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所有的交谈没有超过二十个字。
一些周末,他们一起离开城市,开着她的车来到岸边一些隐匿的角落。在阳光下,他们四肢伸开,躺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他们在海里游泳。她喜欢在海里看他的身体。她会跟在后面,站在那里。海浪冲击着她的膝盖。她看着他在浪尖上划过一道直线。她喜欢和他躺在水边。她趴在那里,离他有几英尺远,脚趾伸到海浪里。她没有碰他,但是能感到身后的浪向他们冲过来,冲击着他们的身体。她看着浪卷起来,然后从他和她的身体上流回去。他们在某个乡村客栈的单人房里度过了几个晚上,彼此从未说起身后那个城市里遗留下来的事情。但是,正是那些未阐明的东西让这几个小时的简单放松有了意义。当他们互相对视时,他们的眼睛无声地嘲笑着那荒谬的约定。
她努力证明她对他的影响力。她远离他的家,她等着他来她这里。他来得太快,破坏了这一切;他立刻投降了,破坏了她在等待时的期望和跟欲望做斗争时的想象。她会说:“洛克,吻我的手。”他会跪下来,亲吻她的脚踝。通过承认她的影响力,他击败了她。她对此并不感到喜悦。在他躺在她的脚边时,他会说:“当然,我需要你。当我看见你时,我都疯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那就是你想要听到的吗?几乎是这样,多米尼克。那些你不能让我做的事情——你要求我放弃它们,让我痛不欲生,而我只有拒绝你。你则痛不欲生,多米尼克。那样会让你高兴吗?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你是否占有我呢?那很简单。你当然占有我,占有我能被占有的全部。你永不会再要求其他任何东西了。但是你想知道你是否能让我痛苦。你能。那又怎么样呢?”这些话听起来可不像是投降,因为他不是在挣扎和辗转反侧中说出来的,而是简单而心甘情愿地承认了。她没有感到征服后的兴奋,反而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占有过,被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说了这些话,这些话是真实的,然而依然保持着控制和被控制——就像她希望他保持的那样。
六月底,一个叫肯特·兰森的男人来见洛克。他有四十岁,穿戴入时,看起来像是个得过大奖的职业拳击手。尽管他不魁梧、不强壮,也不结实,但是显得很瘦而且棱角分别。他只是让人想起了拳击运动员,想起了其他和他外表不相称的东西,甚至让人想起了用坏的撞锤、坦克和水下鱼雷。他是一个公司的人,这个公司的成立就是为了在中央公园南部修建一座豪华酒店。这里牵扯了很多有钱人,公司有庞大的董事会,他们买下了那个地方;他们还没有决定建筑师。但是肯特·兰森自己已经决定任用洛克了。
“我不会告诉你我有多想做。”在第一次会面结束的时候洛克说,“但是我没有机会得到它。我能和人们相处——在他们独自一人的时候。当他们是一个集体时,我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哪个董事会雇用过我,将来也不会。”
肯特·兰森笑了。“你见过能决定一切的董事会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见过能真正决定一切的董事会吗?”
“哦,他们看起来的确存在,并发挥着作用。”
“他们是这样吗?你知道,每个人都曾经想当然地认为地球是平的。对人类幻想的本质和原因作出推断是很有趣的。也许有一天我会写一本这方面的书,不会很畅销。我会有一个章节写董事会。你看,他们不存在。”
“我愿意相信你,但结果是什么呢?”
“不,你不会愿意相信我。幻想的原因并不漂亮。它们要么是邪恶的,要么是悲剧的。董事会两者兼具,主要是邪恶的。这不是笑话。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开始。我的意思是董事会是一个或者两个有野心的人,其余的都是些沙袋。我的意思是那个群体是空的,太大就意味着空无一物。他们说我们不能把一个整体想象得一无是处。好吧,坐到任何一场委员会会议上看看吧。关键只是那个选择填充空白的人。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对付任何敌人都很简单,只要他在那里准备战斗。但是当他不……不要那样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似的,你应该知道,你一生都在和真空做斗争。”
“我那样看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当然喜欢我,就像我知道我喜欢你一样。你知道,人们是兄弟。他们有着成为兄弟的巨大本能——除了在董事会、团体、公司和其他拉帮结伙的群体里。但是我说得太多了。这就是我为什么是一个优秀商人的原因。但是,我没什么可以卖给你的。你知道,所以,我们相信你将会修建阿奎亚娜——这是我们酒店的名字——我们就这么做。”
如果那些人们从未听说过的战役的残暴可以用物质统计来计算的话,那么肯特·兰森反对阿奎亚娜公司董事会的战役就会被列入历史上最为惨烈的大屠杀名单。但是,他反对的东西没有实体,不足以在战场上留下像尸体一样的有形的东西。他不得不与一些现象做斗争,比如:“听着,柏波,兰森正在说的那个人叫洛克,你要怎么投票,是要赞成还是放弃?”“知道了哪些人赞成哪些人反对,我才会决定。”“兰森说……但是另一方面,托比告诉我……”“泰博在六十岁的时候,在第五街上建了一座漂亮的酒店——他,还有弗兰肯-吉丁事务所。”“哈博以年轻人——高登·普利斯科特的名义发誓。”“听着,贝希说我们疯了。”“我不喜欢洛克的脸——他看起来不怎么能够合作。”“我知道,我感觉到了,洛克不是那种很好配合的人。他可不是个寻常人物。”“什么是寻常人物?”“噢,你非常清楚我的意思,寻常。”“托普森说,普里切特夫人说她肯定知道,因为马西先生告诉她如果……”“噢,孩子们,我不在乎任何人说的话,我有自己的决定,我来这儿是要告诉你们我认为洛克不怎么样。我不喜欢恩瑞特公寓。”“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就这样。我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吗?”
战争持续了几周。除了洛克,每个人都发言了。兰森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休息,不要做事情了。让我去谈谈,没有什么。面对社会的时候,受关注最多的人、做得最多的人、贡献最多的人,往往也都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人。他不说话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他要提供的理由已经被先前的偏见否定了——因为没有人会关注他说什么,只会关注这个说话者。通过一个人来作出判断要比通过一个想法作出判断容易得多。尽管我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如何能够不考虑对方脑子里的东西就对他作出判断。但是,那就是事情的进展。你看,理由需要通过天平来衡量。天平不是棉花做成的。人的精神是由棉花制成的——你知道,那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存在的形式,可以被扭曲,然后塞进饼干里。你比我更能告诉他们,为什么应该雇用你,这要比我说的强得多。但是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会听我的。因为我是中间人。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不是直线——是中间人。中间人越多,距离越短。这些就是饼干心理学。”
“你为什么要为了我而斗争?”洛克问。
“你为什么是一个优秀的建筑师?因为你对优秀有一定的标准,你自己的标准,你遵守着这些标准。我想要一个出色的酒店,我对出色有一定的标准,我自己的标准。你就是那个可以给我想要的东西的人。当我为你斗争的时候,我所做的——只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场——那正是你在设计时也会做的。你认为正直是艺术家的专利吗?顺便提一句,你认为什么是正直?是不从邻居的口袋里偷走手表?不,不是那么简单。如果那就算全部的话,我要说人性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诚实正直的。只是你也知道,没那么多正直的人性。正直是支持一个观点的能力,那预示着思考的能力,而思考是不能借的。如果要我为生选择一个标志,我不会选择十字架、鹰,或者狮子和麒麟。我会选择三个镀金的球。”
当洛克看他的时候,他又说道:“不要着急。他们都反对我。但是我有一个优势:他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而我知道。”
在七月底,洛克签署了修建阿奎亚娜的合约。
埃斯沃斯·托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铺在桌上的报纸,有一条关于阿奎亚娜合约的新闻。他嘴角叼着一支烟,两根长长的手指夹在上面,其中的一根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着烟,敲了很长时间。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抬头看见多米尼克站在那里,靠着门框,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看起来像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但仅此而已。不过,这样有趣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不免会令人警觉。
“亲爱的,”他站起来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我办公室——四年来我们一直在同一个楼里,真是太巧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笑了,一种令人更加警觉的笑。他接着说道,声音很动听:“当然,我简短的演讲等同于提了一个问题。或者说,难道我们不再相互理解了吗?”
“我认为是的——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问我为什么来这儿的话。但是你知道,埃斯沃斯,你知道。你桌子上就有。”她走到桌子前,用手指轻轻弹起报纸的一角,笑了,“你希望自己已经把它藏起来了吗?当然你不希望我来,这没什么区别。但我只是想看到你坦白一次。就在你桌子上,像那样。还是翻到房地产那一页。”
“听起来那条新闻好像让你很高兴。”
“是的,埃斯沃斯,确实是。”
“我想你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来阻止那份合约的签订。”
“我做了。”
“如果你认为你是在演戏,多米尼克,你是在骗自己,这不是演戏。”
“是的,埃斯沃斯,这不是。”
“洛克得到了,你很高兴?”
“我很高兴。我可以和这个肯特·兰森睡觉。无论他是谁,如果我见到他,如果他要我的话。”
“那么我们的条约作废了?”
“绝对没有。我应该尽力阻止他的任何工作。我应该继续努力。尽管现在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简单了。恩瑞特公寓、考德大厦——还有这个。对我来说不容易——对你也是。他正在打击你,埃斯沃斯。埃斯沃斯,要是你和我,要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理解错了怎么办?”
“亲爱的,你总是这样。原谅我。我原本就应该清楚地知道,而不应该惊讶。这会令你高兴,当然,他得到了它。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这令我很不高兴。那,你看到了吗?现在你到了我的办公室,这对我而言就是一次完整的成功。所以我们要把阿奎亚娜写成一次重大失败,忘记它吧,像我们以前那样继续。”
“当然,埃斯沃斯,就像以前一样。今天的晚宴上,我要给彼得·吉丁争取一座漂亮崭新的医院。”
埃斯沃斯回家了,整个晚上都在想着霍普顿·斯考德。
霍普顿·斯考德是一个身家两千万的小个子男人。他继承了三笔财产,并且他七十年的忙碌生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挣钱。霍普顿·斯考德是投资天才,他什么都投资——名声不好的公寓,各种各样的百老汇演出,尤其偏爱宗教、工厂、农场抵押和避孕用具。他瘦小,驼背,容貌很丑。人们只会认为是丑,因为他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微笑。他的小嘴在高兴时就像一个“v”字,眉毛也呈颠倒着的“v”形悬在圆圆的蓝眼睛上方;他的头发浓密,花白卷曲,看起来像假发,但却是真的。
托黑认识霍普顿·斯考德很多年了,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霍普顿·斯考德没结过婚,没有亲戚和朋友;他不相信人,认为他们总是想着他的钱。但是他对埃斯沃斯·托黑十分尊重,因为托黑与他的生活截然相反,托黑对世俗钱财漠不关心,就因为这个,他认为托黑具有人类的美德;他没有想过这一点对他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他认为自己的生活很不舒服,这种不适与日俱增,但他知道,这一天终会结束,并且已经越来越近了。他通过赠予在宗教里找到了安慰。他学习几种不同的教义,做礼拜,捐大笔的钱,然后又去信奉另一种宗教。几年过去了,他追求的拍子越打越快,带着一种惶恐的声调。
作为朋友和导师,托黑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缺点是其对待宗教的冷漠。但是托黑宣扬的每一件事似乎都符合上帝的旨意:仁慈、牺牲、帮助穷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遵照托黑的建议,霍普顿·斯考德都会感到安全。他不需要敦促就将大笔的钱捐给托黑推荐的学院。在精神层面,他敬仰尘世里的托黑,就如同敬仰天国里的上帝。
但是今年夏天托黑第一次与斯考德发生了分歧。
霍普顿·斯考德决定实现自己的一个梦想,像他所有的其他投资一样,这个梦想他已经秘密而又慎重地计划多年:他决定建一座神庙,不是那种信奉特别教义的神庙,而是一个界于各派系间、不属于任何宗教派别的神庙,一个有信仰、对所有人开放的教堂。霍普顿·斯考德不想冒风险。
当埃斯沃斯·托黑建议他放弃这个工程时,他感到自己要崩溃了。托黑需要一座建筑,给那些智商低于正常值的孩子当新家。他已经建立了一个组织,是一个很有名的赞助人委员会,一个捐款机构——但是没有这样的建筑,也没有资金去建造。托黑一再向霍普顿·斯考德重申,如果他想为他的名字修建一个相称的纪念馆,一个他慷慨大方的里程碑,没有什么比把钱捐给霍普顿·斯考德低能儿之家,捐给那些没有人关心的苦孩子更高贵。但是霍普顿·斯考德对这样一个家或任何世俗机构都没有丝毫热情。这座建筑必须是“人类精神的霍普顿·斯考德神庙”。
他无法与托黑出色的言论争辩;他什么也没说,除了“不,埃斯沃斯,不,不对,不对”。问题没有解决。霍普顿·斯考德没有动摇,但是托黑的不赞成令他很不舒服,于是便日复一日地推迟作出决定。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做出决定,因为秋天他要去做一次长时间的旅行,一次对所有宗教圣地的全球旅行,从卢尔德到耶路撒冷到麦加到贝拿勒斯。
在阿奎亚娜合约宣布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托黑去见霍普顿·斯考德。斯考德的私人住所非常宽敞,是滨河大道上一套装饰过度的公寓。
“霍普顿,”他高兴地说,“我错了。在建神庙的事情上,你是对的。”
“不!”霍普顿·斯考德说,吓了一跳。
“是的,”托黑说,“你是对的。没有比建神庙更合适的了。你必须建一座神庙。一座人类精神的神庙。”
霍普顿·斯考德咽了一下口水,他的蓝眼睛潮湿了。他感觉,如果他能教自己的老师一点美德,那他一定是在通往正义的路上取得了很大的进步。那之后,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他坐在那里,像个温顺、起皱的婴儿,听着托黑说的话,点头,对每件事都表示赞成。
“霍普顿,这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事业。要做就得做对。你知道,这样做有点放肆——为上帝提供礼物——除非你尽最大可能,否则就是冒犯,而不是虔诚了。”
“是的,当然,必须做对。必须是最好的。你会帮助我的,不是吗,埃斯沃斯?你对建筑、艺术和所有的事情都了解——那一定会是对的。”
“为你提供帮助我会很高兴,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话。”
“如果我需要你!你什么意思——如果我需要……崇高的上帝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对什么都一无所知……像那样的事我都不懂。但它必然是对的。”
“如果你想它对,你会严格按照我说的去做吗?”
“是的。是的,当然。”
“首先,是建筑师。那是很重要的。”
“是的,真的很重要。”
“你不要想那些穿金戴银、浑身都是铜臭的商业化年轻人。你要的是一个对工作有信仰的人——就像你对上帝的信仰。”
“是的,完全正确。”
“你必须用我说的这个人。”
“当然,他是谁?”
“霍华德·洛克。”
“哦?”霍普顿·斯考德面无表情,“他是谁?”
“他就是要建造人类精神神庙的人。”
“他很优秀吗?”
埃斯沃斯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用我不朽的灵魂担保,霍普顿,”他缓缓地说,“他是最优秀的。”
“哦……”
“但是很难请到他。除非有一定的条件,要不然他是不会工作的。你必须仔细考虑这些条件。你必须给他完全的自由。告诉他你想要什么以及你想为这些支付多少钱,然后离开,把其余的都留给他。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设计和修建。否则他不会工作。坦白地告诉他,你对建筑一无所知,你选中他是因为你感到他是唯一一个值得信任,并且不需要任何建议和干涉的人。”
“好的,如果你推荐他的话。”
“我推荐他。”
“那好。我不介意花多少钱。”
“但是你必须小心地接近他。我认为他刚开始会拒绝。他会告诉你他不相信上帝。”
“什么?”
“不要相信他。他是个特别有宗教信仰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你可以在他的建筑上看出来。”
“哦。”
“但是他不属于任何已经被修建起来的教堂。所以你不要表现得有偏见。不要伤害任何人。”
“很好。”
“现在,当你处理有关信仰的事情时,你必须是第一个有信仰的人。对吗?”
“是的。”
“不要等着看他的图纸。那需要一些时间——你不能耽搁你的旅行。雇用他——不要签合约,没有必要——安排银行管好你的资金,让他做剩下的事情。你回来的时候再付给他钱。大约一年以后,当你看完所有那些伟大的神庙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将会有一座属于你的更好的神庙在这里等着你。”
“那正是我想要的。”
“但是你必须想好如何对公众揭幕,合适的献词,正确的宣传。”
“当然……那是,宣传?”
“当然。你知道任何一件伟大的事情都要有一个良好的宣传,不这样做的很少。如果你要节省下来,那就是彻底的不敬了。”
“真是这样。”
“现在,如果你想要合适的宣传,你必须仔细计划,最好提前。你想要的,什么时间揭幕,把它作成雄伟的乐曲,像歌剧的序曲或者是加百利的号角声。”
“听起来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哦,要达到那种效果,你万万不要允许一大堆新闻小流氓对我们还未成形的故事胡言乱语,这样做会影响你的效果。不要泄露神庙的图纸,要秘密保存。他不会反对的。建造的时候在那个地方加一层防护墙。没有人会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你回来亲自主持揭幕仪式。然后——全国的报纸上都会有照片!”
“埃斯沃斯!”
“什么?”
“这个想法很对。我们就是这样让《圣母玛利亚的传说》成功的,那是十年以前了,有九十七个演员。”
“是的。但是同时,让公众保持兴趣。让自己有一个优秀的新闻代言人,告诉他你想怎么操作。我会告诉你一个出众者的名字。一定要注意——大约每隔一周就让斯考德神庙在报纸上出现一次,以此保持神秘。让他们猜着、等着。当时间到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就绪,状态良好。”
“好。”
“但是,最重要的,不要让洛克知道是我推荐他的。不要和任何人说我跟这件事有关系。不要说。你发誓。”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有太多的朋友,他们都是建筑师。这是个十分重要的工作,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感情。”
“是的,那是真的。”
“你发誓。”
“哦,埃斯沃斯!”
“发誓。为了拯救你的灵魂。”
“我发誓。为了……”
“好了。现在你不用考虑建筑师了,他是个不同寻常的建筑师,你不想把这件事搞砸了吧。所以我会精确地告诉你如何跟他对话。”
第二天,托黑走进了多米尼克的办公室。他站在她的桌旁,笑了,但说话的声音平淡如水:“你记得霍普顿·斯考德吗?还有他已经谈论了六年的神庙?”
“不太明白。”
“他要修建这个。”
“是吗?”
“他要把这个工作交给霍华德·洛克。”
“不是真的!”
“是真的。”
“哦,真是难以置信……不会是斯考德!”
“是斯考德。”
“哦,好吧。我会去做他的工作。”
“不,你歇歇吧。是我让他把这个交给洛克。”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那些话抓住了她,她脸上愉快的表情消失了。他又说道:“我想让你知道,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以便战术上不会有矛盾。没有其他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她问,双唇僵硬地动着:“你想干什么?”
他笑了。他说:
“我要让他出名。”
洛克坐在霍普顿·斯考德的办公室里,麻木地听着。霍普顿·斯考德说得很慢,听起来真诚而感人,而这是因为事实上他几乎已经把他的发言逐字背了下来。他那婴儿般的眼睛带着迷人的请求注视着洛克。有一次,洛克几乎忘记了建筑,而只意识到人性至上;他想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不能忍受这个人。但是他听到的每句话都抓住了他;这个人说的话和他的脸、他的声音都不相配。
“所以你看,洛克先生。尽管这是个宗教建筑,却不止如此。你注意到了,我们称之为人类精神的神庙。我们想创造——用石头,就像其他人用音乐那样——不是简短的教义,而是所有宗教的本质。什么是宗教的本质呢?人类精神对最高、最尊贵、最好的伟大渴望。人类精神就像是理想的创造者和胜利者。宇宙中创造生命的伟大力量。英勇的人类精神。这就是你的任务,洛克先生。”
洛克无助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这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那不会是这个人想要的;不是这个人。听到他说这个太可怕了。
“斯考德先生,恐怕你犯了个错误。”他说得很慢,有些疲倦,“我认为我不是你想要的人。我认为我不适合做这个。我不相信上帝。”
看到霍普顿·斯考德脸上高兴和胜利的表情,他很惊讶。霍普顿·斯考德表现出一丝欣赏——那是对埃斯沃斯·托黑的洞察力和智慧的欣赏,他总是很正确。他找回了自信。他第一次以一位老人对年轻人的口吻,坚定、睿智、温柔地说:“没关系,你是个极其虔诚的人。以你自己的方式,洛克先生。我能在你的建筑里看到。”
他很奇怪洛克为什么那样盯着他看,一动不动,看了很长时间。
“没错。”洛克说,几乎是在耳语。
这个人在他知道之前就已经看到了,知道了,他应该从这个人身上去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建筑;这个人带着容忍一切的自信说出来,暗示着他完全理解——这些消除了洛克的疑虑。他告诉自己他没有真正理解人类,因为印象可能会骗人。霍普顿·斯考德要去另一个遥远的大陆;对于这个项目来说,没什么比这更要紧;尤其是当一个人的声音——即使是霍普顿·斯考德的——还在继续说着:
“我希望把它叫做上帝。你可以选择任何其他的名字。但是在这座建筑里我想要的是你的精神。你的精神,洛克先生。给我最好的——你可以做你的工作,就像我做我的一样。不要担心我希望表达的意思,让你的精神塑造成建筑——无论你知道与否,它都会具备那种精神的。”
于是洛克同意了修建斯考德神庙——这样一座人类精神的庙宇。h211/h2十二月份,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举行了盛大的开业仪式。庆祝活动、马蹄莲、新闻照相机、可旋转的探照灯和三个小时的演讲,都一样。
“我应该高兴,”彼得·吉丁告诉自己——可是他不高兴。他从窗户向外看,一张张凝重的脸填满了百老汇的马路。他尽力说服自己要高兴。但他没有什么感觉。他不得不承认他厌倦了。但是他微笑,摆手,让大家拍照。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屹立在街边,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溴化物。
仪式结束后,埃斯沃斯·托黑带着吉丁离开。他们来到一家安静、昂贵的餐厅的淡紫色隔间里。为了庆祝开业,有很多人邀请吉丁参加精彩的聚会,但是吉丁答应了托黑的邀请,拒绝了其他所有人。他拿着他的酒,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托黑观察着他。
“不壮观吗?”托黑说,“彼得,那是你所希望的生命顶峰。”他小心地举起玻璃杯,“为了你将拥有的胜利,比如这次,就像今晚。”
“谢谢。”吉丁说着,没看一眼就急忙去够他的杯子并举了起来,然后才发现是空的。
“难道你不感到自豪吗,彼得?”
“是的,是的,当然。”
“那就好。我是多么喜欢看你。你今晚看起来真是帅极了。在那些新闻片里你会光彩照人的。”托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兴趣。
“哦,我的确希望如此。”
“你没结婚真是太糟糕了,彼得。今晚妻子本应该是最好的装饰。与公众相处融洽,与电影观众也相处得很好。”
“凯蒂不上相。”
“哦,对。你和凯蒂订婚了。我真傻。我总是忘记这个。不,凯蒂根本不上相。我也是。我不能想象凯蒂在社交场合会有魅力。我们有很多美好的形容词可以用在凯蒂身上,但‘泰然自若’和‘超然出众’不在其中。你必须原谅我,彼得。我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像我这样总跟艺术打交道的人,总是倾向于单纯从艺术的角度看事情。看着今晚的你,我忍不住想起一个原本可以在你身边组成完美图画的女人。”
“谁?”
“哦。不要在意我说的话。只是美学上的奇思异想。生活从来没有如此完美过。人们嫉妒你的东西太多了。你不能把那个人也加到你的成就里。”
“谁?”
“不要再问了,彼得。你得不到她的。没有人能得到她。你很优秀,但是你还没优秀到能够得到她。”
“谁?”
“当然是多米尼克·弗兰肯。”
吉丁坐直了,托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警惕、反抗和一种真实存在的敌意。托黑眼神平静。最后还是吉丁让步了。他又跌坐在椅子上,祈求似的说:“哦,上帝,埃斯沃斯,我不爱她。”
“我从来不认为你爱她。但我总是忘记人们附加在爱上那非常夸张但又非常重要的一点——性爱。”
“我不是一般人。”吉丁疲倦地说,这是自我保护——没有发火。
“坐起来,彼得。你那样蜷缩着,看起来不像是个英雄。”
吉丁猛地坐起来——焦急又生气。他说:“我总觉得你想让我和多米尼克结婚。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彼得,你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但是我们说的是爱。性爱,彼得,是一种极为自私的情感。自私的情感带不来快乐。对吗?比如今晚,这是一个可以令自我主义者趾高气扬的夜晚。彼得,你高兴吗?不要担心,亲爱的,不用回答。我希望的只是一个人不必信任自己最自私的欲望。人的需要实际上一点也不重要!人只有在完全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才会找到快乐。想想今晚吧。你,我亲爱的彼得,是那里最不重要的人。重要的不是做事的人,而是给你事情,让你为他们做的那些人。但是你不能接受那个——所以你感受不到本应属于你的那种兴高采烈的情感。”
“的确如此。”吉丁小声说。他本来不想对任何人承认。
“你错过了完全无私的美妙的自豪感。只有当你学会完全否定自我的时候,只有学会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多愁善感,比如你的小小的性冲动,当成消遣——只有那样,你才会得到我一直希望你拥有的伟大。”
“你……你相信我会的,埃斯沃斯?你真的相信?”
“如果不相信,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但是回到爱的话题。自私的爱,彼得,是一种很危险的罪恶——就像每个自私的东西一样。那总会带来痛苦。你不明白为什么吗?自私的爱是一种歧视,一种优先选择的行为。那是不公正的行为——对每个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你专横地抢夺了他的爱。你必须平等地爱所有的人。但是如果你不能摒弃你自私的一个个小选择,你就不会有高尚的情感。它们都是不道德的、无用的,因为它们和宇宙第一法则——人类最基本的平等相抵触。”
“你的意思,”吉丁说,突然很感兴趣,“从哲学上讲,太深了,你的意思是,我们都平等?我们所有人?”
“当然。”托黑说。
吉丁纳闷为什么这种想法让他感到如此快乐。他不介意这使他和今晚庆祝人群里的扒手平等。对他来说很模糊——让他很安定,尽管这与他一贯对优越感的狂热追求背道而驰。矛盾没什么。他没有想今晚也没有想那些人。他在想一个今晚没有出现的人。
“你知道,埃斯沃斯,”他说,身体向前倾,高兴得有些不自在,“我……我宁愿和你谈话也不愿做其他任何事,什么事都不愿意。今晚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和你坐在这里更高兴。有时我很困惑,没有了你,我可怎么办。”
托黑说:“就应该是那样。不然朋友是什么?”
那个冬天,一年一度的艺术舞会要比往年更精彩,更有创意。阿瑟尔斯坦·比斯利,这个组织的精神领袖,已经做出了如他自己所言的“天才一举”:所有的建筑师都被邀请来了,他们穿成他们各自最佳建筑的样子。舞会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彼得·吉丁是那天晚上的明星。他打扮得就像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一样出众。从头到脚都是他建筑的纸型复制品。人们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明亮的眼睛可以从顶层窗户向外看,头上是高高的锥形屋顶;柱廊撞在他身上的地方像是横隔板,他从高大入户门的门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他的腿可以以平日的优雅自由行动,上面套着完美的礼服裤子和漆皮鞋。
穿成弗林克国家银行大厦的弗兰肯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这个结构显得比原来扁了一些,那是为了给弗兰肯的肚子留出地方:头顶的哈得里安火炬使用了一个真的电灯泡,还有一块微型电池供电;罗斯通·霍尔科姆穿成州议会大厦的样子;高登·普利斯科特像谷物升降机一样充满男子汉气概;尤金·帕丁格尔拖着他那骨瘦如柴的衰老双腿蹒跚而行,小而弯曲,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公园大道酒店,角质的眼镜从庄严的塔底下向外张望着。两种智慧在进行决斗:他们彼此以自己身上建筑的塔尖指着对方的腹部,而这些建筑一直是这个城市的伟大的里程碑——每天都在向那些横穿大洋、慢慢驶进的船只问好。今晚,每个人都玩得很痛快。
很多建筑师,特别是阿瑟尔斯坦·比斯利,对霍华德·洛克恶语相加,因为他被邀请了却没有来。他们希望看到他穿成恩瑞特公寓的样子。
多米尼克在大厅里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门,看着那个铭牌:“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
她从没有看过他的事务所。她斗争过很长时间,不让自己来这里。但是她得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当多米尼克说出名字的时候,接待室的秘书很吃惊,但是仍向洛克通报了拜访者的名字。“直接进去,弗兰肯小姐。”
当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洛克笑了,一种没有惊讶的淡淡微笑。
“我知道你有一天会来的。”他说,“想让我带你参观一下吗?”
“那是什么?”她问道。
他的手上沾有陶土,长桌上一堆没有完成的草图中间,立着一个建筑的陶土模型,一个棱角和平台构成的粗样。
“阿奎亚娜?”她问道。
他点点头。
“你总做这个?”
“不,不总是,有时候。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我喜欢琢磨它。它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建筑——真是困难。”
“继续。我想看着你做。你介意吗?”
“一点儿也不介意。”
有一阵儿,他忘记了她的存在。她坐在角落里,观察他的手。那双手正雕塑着墙体,抹掉了构造的一部分,又耐心地再次开始,犹豫中带有一种奇怪的确定。她看见他的手掌抚平了一个长长直直的平面,随着他的手在泥土中运动,一个角猛然呈现在她眼前。
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下面城市的建筑看起来并不比他桌子上的模型大。她好像能看见他的手在雕塑出下面所有那些建筑的凸出部分、角落和屋顶,拆掉了又建起来。她的手茫然地移动,跟着远处建筑的起落,感受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占有,为他所感受。
她走回到桌子旁,一绺头发从他的脸庞垂下,正好落在模型旁。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着手指下的模型,几乎就像她正看着他的手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移动。她靠在墙上,强烈的身体快感让她感到虚弱。
一月初,第一根钢柱从地基上拔地而起时,考德大厦和阿奎亚娜酒店就要建成了,洛克在制作神庙的图纸。
第一份草图完成的时候,他对秘书说:“给我找到斯蒂文·马勒瑞。”
“马勒瑞,洛克先生?谁……哦,是的,开枪的那个雕刻家。”
“什么?”
“他向埃斯沃斯·托黑开枪,不是吗?”
“他吗?是,对,是他。”
“你想找的就是那个人吗,洛克先生?”
“就是那个人。”
两天中,秘书给艺术品商人、艺术陈列室、建筑师、报社打电话。没有人能告诉她斯蒂文·马勒瑞现在是什么情况,或者在哪里能找到他。第三天,她向洛克报告:“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地址,在村里,有人告诉我他可能在那儿。没有电话。”洛克口述了一封信,信上说请马勒瑞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
信没有被退回,但是一周过去了也没有答复。接着斯蒂文·马勒瑞打电话来了。
“你好?”当秘书把电话转给洛克的时候,他说。
“我是斯蒂文·马勒瑞。”一个年轻、生硬的声音说,说完之后就是急躁、好战似的沉默。
“我想见你,马勒瑞先生。我能约你来我的办公室吗?”
“你要见我干什么?”
“当然,是关于一份工作。我想让你为我的建筑做些工作。”
长时间的沉默。
“好吧。”马勒瑞说,声音听起来死气沉沉的,又说道,“哪个建筑?”
“斯考德神庙,你可能听说过……”
“是的,我听过。你正在做。谁没听过?你会付给我和新闻代言人一样的酬劳吗?”
“我没有付钱给新闻代言人。我会支付你想要的酬劳。”
“你知道,不会太多。”
“你什么时间方便来这里?”
“哦,你说个时间。你知道我不忙。”
“明天下午两点?”
“好吧。”他又说,“我不喜欢你的声音。”
洛克笑了。“我喜欢你的声音。挂了吧,明天两点来。”
“好的。”马勒瑞挂断了电话。
洛克放下听筒,张嘴笑了。但是笑意突然消失。他坐在那儿,看着电话,脸沉了下来。
马勒瑞没有赴约。三天过去了,没有一点儿他的消息。于是洛克亲自去找他。
马勒瑞住的房子是租来的,是一座摇摇欲坠的褐砂石建筑,在一条满是鱼腥味的昏暗街道上。一楼窄窄的入口旁边,有一家洗衣店和一个补鞋匠。一个邋遢的女房东说:“马勒瑞?后面五楼。”然后漠不关心地拖着脚步走了。洛克爬上有些下垂的木楼梯,横七竖八的管子里有一些灯泡照明。他敲了敲那扇脏兮兮的门。
门开了,一个憔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凌乱的头发,倔强的嘴,方形的下唇,以及洛克所见过的最有表现力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他突然说。
“马勒瑞先生?”
“是。”
“我是霍华德·洛克。”
马勒瑞笑了,靠在门柱上,一只胳膊横在门口,没有要请人进门的意思。很明显,他喝醉了。
“哦,哦!”他说,“亲自来的。”
“我可以进去吗?”
“干什么?”
洛克坐在楼梯扶手上。“你为什么不赴约呢?”
“哦,约会?哦,是的,哦,我会告诉你。”马勒瑞一脸严肃地说,“是这样,我真的想去。我去了,我出发去你的办公室,但是路上我经过一家电影院,那里正在放映《同床异梦》,所以我进去了。我非看《同床异梦》不可。”他咧嘴笑了,头垂在了横着的胳膊上。
“你最好让我进去。”洛克平静地说。
“哦,该死的,进来吧。”
房间是个很窄的洞。角落里有一张没有整理的床、一堆杂乱的报纸和旧衣服、一个煤气炉、一幅从杂货店买的带框风景画,上面画着牧场和绵羊;没有其他的画稿,也没有雕像,没有一点儿有关住户职业的痕迹。
洛克把唯一一把椅子上的书和一个煮锅拿掉,然后坐下了。马勒瑞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身体有点儿晃。
“你完全错了。”马勒瑞说,“事情不是这样做的。追逐一位雕刻家时,你一定要非常强硬。方法是这样的:你让我来你的办公室,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不能在那儿。第二次你必须让我等一个半小时,然后出来到接待室,握手,问我是否知道无名小镇的威尔逊,然后说很高兴我们有共同的朋友,但是你今天很忙,你会很快给我电话约我吃午饭,然后我们再谈论公事。然后你保持这样两个月。然后你把工作交给我。然后你告诉我,我做得不好,一点儿也不好,然后你把那些东西扔进垃圾箱。然后你雇用了沃利瑞恩·布森,他做了这份工作。事情应该这样做。但这次不是。”
他的眼睛正专心致志地研究洛克,里面有种职业的肯定。他说话时,声音里狂妄自大的喜悦渐渐消失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变成了一个呆板的平面。
“不。”洛克说,“这次不是。”
他站起来,没有说话,看着洛克。
“你是霍华德·洛克吗?”他问,“我喜欢你的建筑。那就是我为什么不想与你会面的原因。这样每次我看到它们才不会感到恶心。我想继续认为那个建筑师配得上它们。”
“如果我配得上呢?”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但是他在皱巴巴的床边坐下了,身体向前倾。他打量着洛克的容貌,像敏感的天平,无礼地公开评价着。
“听着,”洛克说,清楚又很认真,“我要你为斯考德神庙做一个雕像。给我一张纸,我现在就给你写一个合同,声明如果我雇用另一名雕刻家或者如果你的作品没有被使用,我就欠你一百万的赔偿金。”
“你可以正常说,我没喝醉。根本没有。我明白。”
“噢?”
“你为什么挑我?”
“因为你是一个出色的雕刻家。”
“那不是真的。”
“你出色不是真的?”
“不,那不是你的理由。谁让你来雇用我的?”
“没有人。”
“我睡过的某个女人?”
“我不认识你睡过的任何女人。”
“超过了你的预算?”
“不。预算不受限制。”
“为我感到悲哀?”
“不。我为什么要感到悲哀。”
“想把公众从枪击托黑事件中拉出来?”
“天呐,不!”
“哦,那么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找出所有的废话而不找出最简单的原因?”
“哪一个?”
“那就是我喜欢你的作品。”
“当然。那就是他们说的。那是应该说的,应该相信的。想象一下如果有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会怎么样!所以,好吧,你喜欢我的作品。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喜欢你的作品。”
马勒瑞认真地说,声音显得冷静:“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了我做的东西,你喜欢——你——你自己——只是——没有人告诉你,你应该喜欢它们或者你为什么喜欢它们——你决定你想要我,为了那个原因——只是那个原因——不知道其他我的任何事情或者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我做的那些东西和……和你在它们身上看到的——只是因为那个,你决定雇用我,你不厌其烦地找到我,来到这里,承受侮辱——只是因为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使得我对你来说很重要,让你想要我?那就是你的意思?”
“是的。”洛克说。
什么东西让马勒瑞睁大了眼睛,令人不敢逼视。然后他摇了摇头,说得很简单,语调像是在抚慰自己:“不。”
他向前倾身,声音听起来毫无生气,像是在乞求:
“听着,洛克先生。我不想冲你发火。我只是想知道。好了,我明白你一开始就想让我为你工作,你知道你能得到我,你说的一切,你不必写那份一百万美元的合同,看看这间屋子,你知道你要我,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呢?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却很重要。”
“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
“不是对……不是对……好了,我原本觉得不会有人再要我了。但是你要我。好吧。我会再做一次。只是不再想我是在为谁工作了……那些喜欢我作品的人。那个,我不能再经历一次。如果你告诉我,我会感觉更好一些。我会……我会感觉更平静一些。你为什么要对我装模作样?我什么也不是。我不会低估你,如果你是担心这个。你不明白吗?告诉我真相更像个正人君子。更简单更诚实。我会更尊重你。真的。我会的。”
“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马勒瑞突然大吼,声音刺耳,然后他的头低了下来,声音平缓、低沉,“因为我用了两年时间,”——他用一只手无力地挥了一圈,指着房间——“那就是我怎么度过了这两年——尽力习惯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所说的不存在的事实……”
洛克走过去,抬起下巴,向前探去,说道: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你没有权利关心我是怎么评价你的工作的,我是干什么的,或者我从哪里来。你太出色了,不需要知道那些。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认为你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的雕刻家。我认为是。因为你的雕像不是人物现在的样子,而是他可能的样子——应该的样子。因为你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合适,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可能——只有通过你才有这样的可能。因为你的雕像很少有对人性的侮辱,比我见过的任何作品都少。因为你对人类怀着莫大的尊重。因为你的雕像是人类英雄的雕像。所以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要帮助你,不是为你感到悲哀,或者是觉得你非常需要一份工作。我来的原因很简单,很自私——就是一个人要挑选他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食物。这是生存法则,不是吗?寻找最好的。我不是为你而来,是为我自己。”
马勒瑞猛地从他身边走开,把脸埋在床上,两只胳膊伸开,分别放在头的两侧,紧握拳头。他后背上的衬衫在隐隐颤抖,说明他在哭泣。衬衫和拳头慢慢地扭动,伸进枕头里。洛克知道他见到的这个男人以前从没哭过。他坐在床边,无法将目光从他扭曲的手腕上移开,尽管这情景很难让人忍受。
过了一会儿,马勒瑞坐了起来。他看了看洛克,看到了一张最平静、最和善的脸——没有一丝的怜悯。那脸色看起来不像因为偷偷欣赏另一个人的剧痛而暗暗高兴,不像因为看见乞丐需要他们的同情而振奋;那不是一个无法忍受饥饿的灵魂,也不是一个以另一个人的羞耻为生的懦夫。洛克的表情看起来很累,太阳穴紧绷着,好像刚打完架。但他的眼神平静,安详地看着马勒瑞,直率、纯净的眼神里充满理解和尊重。
“现在躺下。”洛克说,“静静地躺一会儿。”
“他们怎么让你活下来的?”
“躺下。休息。我们一会儿谈。”
马勒瑞起来了。洛克把他的肩膀按下去,强迫他躺下去,把他的腿从地板上抬起来,把他的头放低在枕头上。马勒瑞没有反抗。
走回来时,洛克碰倒了桌子,桌子上全是垃圾,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马勒瑞猛地坐起来,想先去够它。洛克把他的胳膊推到一边,把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个小石膏板,便宜礼品店里卖的那种。上面有个趴着的小孩,屁股朝前,回过头害羞地看着。几道线条、几块肌肉的结构,显示出无法隐藏的非凡天才,那些线条、结构与其余部分截然分开;其余部分是刻意的尝试,明显、粗俗而陈腐,是一种笨拙的努力,不足以令人信服,而且令人饱受折磨。这是一件属于恐怖密室的东西。
马勒瑞看见洛克的手在晃动。然后洛克的胳膊折回来,慢慢举过头顶,好像是积攒力量,只是一瞬间,但是好像持续了几分钟,胳膊就这样高举着,不动——然后猛地向前一甩,石膏板甩过整个房间,撞在墙上摔成了碎片。这是唯一一次有人看见洛克这样的出离愤怒。
“洛克。”
“怎么了?”
“洛克,我希望在你有工作给我之前就认识你。”他说话时没有任何表情,头枕着枕头,闭着眼睛,“这样就不会有其他原因掺杂进来。因为,你看,我很感激你。不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份工作;不是因为你来这儿;不是因为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你本身。”
然后他躺着没有动,笔直而无力,像是一个人经历过了长时间的痛苦。洛克站在窗边,看着这间扭曲的房间,看着床上的男孩。他很奇怪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等待着去炸开他们的脑袋。这似乎是无意义的。然后他明白了。他想,这就是人们被困在这样的洞穴中时的感觉;这个房间不是穷困的附属品,它是一场战役,比储存在兵工厂里的炸药破坏力更强。一场战役……和谁……敌人既没有名字也看不见面目。但是这个孩子是一个战友,在战争中负伤了。洛克站在他身边,有一种很奇怪的新感觉,一种要用臂膀把他扶起,将他带到安全地带的渴望……只是那见鬼的安全地带还没有一个名称……他一直在想肯特·兰森,努力回想一些肯特·兰森说过的话……
然后马勒瑞睁开了眼睛,自己靠着一个胳膊肘起来了。洛克把一张椅子拉到床边,坐了下来。
“现在,”他说,“谈谈。谈谈你真正想说的。不要给我讲你的家庭、你的童年、你的朋友,还有你的感情。就告诉我你想的事情。”
马勒瑞看了看,不敢相信,小声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洛克笑了,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知道是什么一直在谋杀我?几年来,慢慢地,我恨上了人们,可是我又不想去恨他们……你也有过那种感觉吗?你见过你最好的朋友是怎么看重你的一切吗——除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你认为重要的东西一文不值,什么也不是,他们甚至不会去辨认它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想听?你想知道我做什么,我为什么这么做,你想知道我想什么。这对你来说不会无聊吗?这重要吗?”
“接着说。”洛克说。
然后他坐在那里几个小时,听着,而马勒瑞谈起了他的工作,工作中的想法,生活中的想法,说了很多,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被冲到了岸上,沉醉于广阔、干净的空气中。
第二天上午,马勒瑞来到了洛克的办公室,洛克让他看了神庙的草图。站在设计桌旁,有了需要思考的问题时,马勒瑞改变了。没有了不确定,没有了对痛苦的记忆;他拿起草图,干净利落,像是一个值班的士兵。这个姿势表明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现在的动作中承载的东西。他有一种不屈的、不受个人影响的信心;他平等地面对洛克。
他长时间地研究那些图,然后抬起头。他脸上的所有器官都被很好地控制着,除了眼睛。
“喜欢吗?”洛克问。
“别说傻话。”
他拿着一幅图纸,走到窗前,站在那儿,看着草图,接着看向街道,看向洛克的脸,然后又看了回来。
“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他说,“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他朝着街道挥舞着草图。
下面的街角里有一家弹子房,一座带有科林斯式门廊的出租房,一块百老汇音乐剧的广告牌,一条粉灰色的内裤在屋顶上飘动。
“不在同一个城市,不在同一个星球上,”马勒瑞说,“但是你让这一切发生了,可能……我不再害怕了。”
“害怕什么?”
马勒瑞小心地把草图放在桌子上。他回答说:“你昨天说了些关于第一法则的事情。法则要求人们寻求最好的……真有趣……没有被承认的天才——那是个古老的故事。你想过更坏的吗?一个被大家所承认的天才?……有很多人都是可怜的傻子,看不到最好的——什么也不是。一个人不能和那样的事情生气。但是你能理解那些看到了却不想得到的人吗?”
“不能。”
“不能。你不会的。我整个晚上都在想你说的话。我根本没有睡觉。你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吗?就是你可怕的天真。”
洛克大声笑了,看着那张孩子气的脸。
“不,”马勒瑞说,“没有什么有趣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你无法知道。因为你绝对健康。你太健康了,都不能想出什么疾病。你知道。但是你并不真的相信。而我相信。在一些事情上,我比你更聪明,因为我是弱者。我明白另一面。那就是影响我的东西……你昨天看到的东西。”
“那已经结束了。”
“可能。但不是全部。我不再害怕了。但是我知道恐惧还存在着。我知道是哪种恐惧。你想象不出那种。听着,你能想象出的最可怕的经历是什么?对我来说——是不带任何武器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身边有一只对着它的猎物流口水的野兽,或者一个大脑被某种疾病吞噬了的疯子。而你什么也没有,除了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和思想。你冲着那东西大喊,问它为什么要碰你,你拥有最雄辩的语言,不可辩驳的语言,你成了绝对真理的容器。你看到活生生的眼睛在注视着你,你知道那个东西听不见你说的,它碰不到摸不着,没有作用,怎么样都没有作用,可是它在你面前喘着气,动来动去,带着它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恐惧。哦,就是那个东西悬在世界之上,在某个地方的人类身上潜伏着,那同样的东西,封闭的,无知的,绝对不怀好意,带着自己狡猾的目的。我认为我不是个懦夫,但是我很害怕它。那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它存在着。我知道那不是它的目的。我不知道它的本质。”
“是主人背后的那条原则。”洛克说。
“什么?”
“是我曾一度疑惑的事情……马勒瑞,你为什么要枪击埃斯沃斯·托黑?”他看见了男孩的眼睛,又说道,“如果你不喜欢谈论这个,就不必告诉我。”
“我不喜欢谈论这个。”马勒瑞说,声音发紧,“但这是个正确的问题。”
“坐下,”洛克说,“我们要讨论你的工作。”
当洛克说起建筑和他要从雕刻家那里得到什么的时候,马勒瑞很注意地听。洛克总结说:“就是一个雕像,将会立在这里。”他指着草图,“建筑就建在它的四周。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雕像。如果你能够理解这个建筑,你就会理解雕像应该是什么样子。人的精神,人类的英勇。抱负和满足,二者并存。寻找上帝而发现自己。表明在自身形式之外没有更高的限度……只有你能做到。”
“是的。”
“你会以我为我的客户工作那种方式为我工作。你知道我想要的——其余部分你决定。按照你希望的去做。我想给你建议一个模特,但是如果不能达到你的目的,那就挑选一个你喜欢的。”
“谁是你的选择?”
“多米尼克·弗兰肯。”
“哦,天呐!”
“认识她?”
“我见过她。如果我能有她的……上帝!没有其他女人更合适了。她……”他停了下来,又说道,有些尴尬,“她不会当模特的。当然不会为你当。”
“她会的。”
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盖伊·弗兰肯极力反对。
“听着,多米尼克,”他生气地说,“有个限度。真的有个限度——即便是对你。你为什么做这个?为什么——为了洛克的一个建筑,其他所有事情都不顾了?你对他说的和做的都与他背道而驰——你不想知道人们在谈论什么吗?如果是其他人,没有人会关心和注意。但是你——和洛克!无论我去哪儿,人们都会问我。我要怎么做?”
“为你自己订一个那座雕像的复制品,爸爸。会很漂亮的。”
彼得·吉丁拒绝讨论这个。但是在一个宴会上遇见多米尼克时,他还是问了,他本来不想问:“你在为洛克神庙的雕像做模特,是真的吗?”
“是的。”
“多米尼克,我不喜欢。”
“不喜欢?”
“哦,对不起,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只是……只是在所有的人当中,我不想看见你对洛克友好。不是洛克。除了洛克,任何人都行。”
她看起来很感兴趣:“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很好奇,这令他不安。
“可能,”他嘀咕说,“可能因为你蔑视他的作品这件事看上去从来都不对劲儿,你的蔑视让我很高兴,可是……可是这从来都不对劲儿——对你来说。”
“似乎不对劲儿,彼得。”
“是的,但是你不喜欢他这个人,是吧?”
“是的,我不喜欢他这个人。”
埃斯沃斯不高兴了。“你太不明智了,多米尼克。”他在她的办公室私下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平缓。
“我知道。”
“你不能改变主意拒绝吗?”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埃斯沃斯。”
他坐下来,耸了耸肩。过了一会儿,他笑了。“好吧,亲爱的,走你自己的路吧。”
她用一支铅笔顺着一行文字划过去,什么也没说。
托黑点了一支烟。“所以他选中斯蒂文·马勒瑞做这个工作。”他说。
“是的。滑稽的巧合,不是吗?”
“根本不是巧合,亲爱的。像那样的事情都不是巧合,后面有个基本的法则。尽管我确定他不知道这个法则,而且没有人帮他去选。”
“我想,你赞成?”
“全心全意的。这让所有的事情都恰到好处,比任何时候都好。”
“埃斯沃斯,马勒瑞为什么要杀你?”
“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洛克先生会知道,或者应该知道。顺便说一句,谁选你为那个雕像当模特的?”
“那不关你的事,埃斯沃斯。”
“我明白。洛克。”
“另外,我已经告诉洛克是你让霍普顿·斯考德雇用他的。”
他的香烟停在半空中,然后又移开了,把它放在嘴里。
“你告诉了?为什么?”
“我看见了神庙的图纸。”
“有那么好?”
“比那还好,埃斯沃斯。”
“你告诉他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笑了。”
“他笑了?太好了,我敢说,过一段时间会有很多人追随他的。”
在那年冬天的几个月里,洛克每晚睡觉都很少超过三个小时。他雷厉风行,好像身体为周围的一切都灌输了能量。能量穿过办公室的墙壁来到城市的三个地方:曼哈顿中心的考德大厦,是一座铜和玻璃建成的塔;中央公园南部的阿奎亚娜酒店;还有位于哈得逊河畔岩石上的神庙,在北边的滨河大道。
当他们有时间会面的时候,奥斯顿·海勒看着他,既惊讶又高兴。“霍华德,当这三项工程完成的时候,”他说,“再没有人能够阻止你。永远不会再有了。也许我偶尔还会推测你能走多远。你知道,天文学一直是我不熟悉的东西。”
三月的一个晚上,洛克站在高高的围栏中。根据斯考德的命令,神庙周围建起了围栏。第一批石块,未来墙壁的地基已经拔地而起。已经很晚,工人们都离开了。那个地方就这样寂无一人,与世隔绝着,消失在黑暗中。但是天空还发着光,对下面的夜晚来说太亮了,就像光线在正常时间过去之后还保留着,告诉人们春天要来了。一艘船的汽笛在河上的某个地方响起过一次,声音好像是经过几英里的沉寂从遥远的乡村传来的。木制的小屋里还亮着一束光,那是斯蒂文·马勒瑞的工作室,多米尼克就在那里为他当模特。
神庙被建成后将会是一座灰色石灰石的小建筑。它的线条是水平的;不是通向天堂的那种线条,而是地球的线条。它在地面上伸展开来,就像是胳膊平伸在肩膀的高度,手掌朝下,无声而伟大地承受着。没有依附于泥土之上,也没有蹲伏于天空之下。它好像抬起了地球,而几根直立的柱子好像要拉下天空。它没有让人们显得矮小,而是作为一个背景,衬托着的人类轮廓是唯一的绝对,是一切空间得以被衡量的完美尺度。一个人走进神庙时,会感到周围的空间在为他塑造着形状,好像是在等待他的进入,好让自己被完成。这是个快乐的地方,必须安静的狂喜之快乐。人们来到这里是为感觉无罪和强大,是为找到除了自己的荣耀之外无人可赋予的精神上的平静。
除了墙壁的分级突起和宽敞的窗户外,里面没有装饰。这里还没有封顶。它对着周围的土地,对着树、河水、太阳——对着远方城市的地平线、摩天大楼、还有地球上人们塑造出来的所有其他轮廓敞开着。在房间的尽头,对着入口的地方,城市的背景前立着一个裸体人像。
此刻,漆黑中除了第一批石头,洛克面前什么也没有。但是他想着完成后的建筑,用手指的关节感觉着它,仍然记得移动铅笔把它画下来的时刻。他站在那儿,想着它。然后他穿过粗糙不平的土地,来到工作室的小屋。
“就一会儿。”他敲门的时候,传来了马勒瑞的声音。
小屋里,多米尼克从台子上走下来,拉过一条长袍披上了。然后马勒瑞开了门。
“哦,是你?”他说,“我以为是警卫呢。这么晚你在这儿做什么?”
“晚上好,弗兰肯小姐。”洛克说。她简单地点了点头,“对不起,打扰了,斯蒂文。”
“没关系。我们一直干得不怎么好。多米尼克不能领会我今晚想要的。坐下,霍华德。现在究竟几点了?”
“九点半。如果你想多待一会儿,要我准备晚餐吗?”
“我不知道,我们抽根烟。”
屋里的木质地板没有刷漆,是光秃秃的木椽子,一个铸铁的火炉在角落里冒着火光。马勒瑞像是领地的主人,前额那里还有点儿土。他焦急地吸着烟,在屋里走来走去。
“穿上衣服吧,多米尼克?”他问,“我认为我们今晚做不了什么了。”她没有回答。她站在那儿,看着洛克。马勒瑞走到屋子的一头,转过身,对着洛克笑,“霍华德,你以前为什么没来?当然,如果我真的忙,我会把你撵出去。顺便问一句,这个时候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今晚想来看看这个地方。早点儿来不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斯蒂文?”多米尼克突然问。她脱下长袍,光着身子走到台子那儿。马勒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克,又看了看她。然后他看到了他一直努力要看到的东西。他看到她的身体就在他面前,笔直、紧张,她的头向后甩,胳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就像她这几天站的姿势一样。但是现在她的身体充满了活力,就这样不动,却像是在颤抖,表达出了他想要听到的东西:一种骄傲、尊严、狂喜——对自己身体的屈服,就在那个时刻,那个轮廓就要晃动和破碎之前的时刻,那个她被自己看到的映像触动的时刻。
马勒瑞的香烟飞过房间。
“就这样,多米尼克!”他喊道,“就这样!就这样!”
烟头落地之前,他已经在台子那儿了。
他工作着,多米尼克站着,没有动,洛克靠墙站着,面对着她。
四月的时候,神庙的围墙已经陆续从地面升起。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围墙发出柔和、浑浊、像地下水那样的光芒。高高的围栏在周围守护着它们。
一天的工作之后,有四个人会经常留在工地上——洛克、马勒瑞、多米尼克,还有迈克·多尼根。迈克没有错过洛克的任何一栋建筑。
其他人都离开后,四个人会围坐在马勒瑞的小屋里。一块湿布盖在还没有完成的雕像上。小屋的门开着,迎接春天夜晚的第一缕温暖。一根树枝在外面悬挂着,上面有三片新叶映衬着漆黑的天空。星星一眨一眨,就像落在树叶边上的水滴。小屋里没有椅子。马勒瑞站在铸铁的火炉旁,准备着热狗和咖啡。迈克站在模特台上,抽着烟斗。洛克四肢伸开躺在地板上,胳膊肘支撑着他。多米尼克坐在厨房的凳子上,身上披着薄薄的丝织长袍,光脚踩着厚厚的木地板。
他们没有谈论工作。马勒瑞讲着一些令人吃惊的故事,多米尼克像个孩子似的笑。他们没有谈论特别的东西,所有的话语只是声音,他们仿佛停留在温暖的愉悦里,沐浴在完全放松的安逸中。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地喜欢四个人像这样待在一起。黑暗中门外屹立的墙壁为他们的休息提供了支持,赋予了他们高兴的权利,赋予了他们这座建筑的权利,他们一起为之工作。它就像是一声听得见的和谐低语,应和着他们的声音。洛克大笑,多米尼克从未见他在其他地方这样笑过,他的嘴因为放松而显得年轻。
他们这样待在那里一直到很晚。马勒瑞把咖啡倒进一堆各式各样的有裂口的杯子里。咖啡的味道和外面新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五月,阿奎亚娜酒店的工程停了下来。
两名业主被股票市场扫地出门;第三个因为和某个人有遗产纠纷被提起诉讼,所有资金被困;第四个挪用了其他人的股份。公司在一堆官司中面临混乱,那些官司需要几年的时间清理。工程不得不等着,尚未竣工。
“我会解决的,如果我必须干掉他们当中的几个。”肯特·兰森告诉洛克,“我会把它从他们手中拿来的。某一天,你和我,我们会完成它的。但是那需要时间,可能很长的时间。我不会告诉你要有耐心。如果他们没有刽子手那样的耐心的话,你和我在他们的第一个十五年到来前不会幸免。”
埃斯沃斯·托黑笑了,他坐在多米尼克的桌边上说:“未完成的交响乐——感谢上帝。”
多米尼克把这些用在了她的专栏里。“中央公园南部未完成的交响乐,”她写道。她没有说“感谢上帝”。这个绰号被一再重复。陌生人注意到,在一条重要的街道上有一处昂贵的建筑,只留下空空的窗户、半遮住的墙壁、光秃秃的横梁,这副景象很是奇怪。当他们问起这是什么的时候,那些从来没有听说过洛克或这座建筑背后的故事的人,会窃笑着回答说:“哦,那是未完成的交响乐。”
夜深的时候,洛克会穿过街道,站在公园的树下,看着这个漆黑的、死气沉沉的东西屹立在这个城市辉煌的建筑之中。他的手会像当初在泥土模型上那样移动;在这样的距离,一幅破损的设计方案可以在这双手下被抚平;但是这种本能的动作除了空气以外,什么也没碰到。
有时他强迫自己在这座建筑中穿梭。他走在悬挂于空旷之中的颤抖的厚木板上,穿过没有屋顶没有地板的房子,走到开阔的边缘,屋子里的横梁伸出来,就像穿透破损皮肤的骨头。
一个上了年纪的守夜人住在一楼后面的一个小房间。他认识洛克,允许他四处转。一次,他叫住了洛克,突然说:“我曾经有一个儿子——几乎有。他一出生就死了。”什么东西让他想说出这些,他看着洛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洛克笑了,他闭上眼睛,用手按了按这个老人的肩膀,像是握手,然后他走开了。
这只是最初的几周。然后他让自己忘记了阿奎亚娜。
十月的一个晚上,洛克和多米尼克一起来到建好的神庙。神庙一周后就要剪彩了,在斯考德回来的第二天。除了那些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人,还没有人看过神庙的样子。
这是个清澈、安静的夜晚。神庙空旷而沉寂。红红的落日映照在石灰石墙上,就像早上的第一束阳光。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神庙,然后站在神庙里的大理石雕像前,相互之间什么也没说。那矗立在他们周围的影子,似乎同样是被那只塑造了墙的手塑造出来的。光线暗淡下来,极有规则地流动着,好像是语句给墙壁赋予了声音。
“洛克……”
“什么事,亲爱的?”
“不……没事……”
他们一起走回到汽车旁,他的手紧握着她的手腕。h212/h2斯考德神庙的剪彩仪式将在十一月一日下午举行。
新闻媒体的工作很出色。人们谈论着这件事,谈论着霍华德·洛克,谈论着这个城市所期待的杰作。
十月三十日上午,霍普顿·斯考德环球旅行回来了。埃斯沃斯·托黑在码头与他会面。
十一月一日的早上,霍普顿·斯考德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宣布不会举行剪彩仪式。没有任何解释。
十一月二日的上午,《纽约旗帜报》在《微声》专栏登出了一篇埃斯沃斯·托黑的题为《亵渎》的文章,内容如下:
“时间到了,海象说,
“来谈些事情吧:
“关于船——关于鞋——关于霍华德·洛克——
“关于垃圾——关于国王——
“关于大海为什么要沸腾——
“关于洛克是否有翅膀。
“我们的职能——一位我们不喜欢的哲学家解释说——不是成为苍蝇拍,但是如果苍蝇需要有庄严的错觉,我们当中的佼佼者一定要直冲下来,将其灭绝。
“最近有很多关于霍华德·洛克的谈论。因为自由言论是我们神圣的传统,包括自由浪费一个人的时间,这样的谈论无伤大雅——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人们会发现,有很多努力都比谈论一座已经开始却不会完成的建筑更有意义。没有任何名誉可言。这是无伤大雅的——如果那些愚蠢没有变成悲剧——和欺骗。
“霍华德·洛克——正如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听说过,也不可能再听说——是个建筑师。一年前,他受托于一项非凡的责任。他受命建造一座伟大的纪念碑,他的雇主十分信任他并给了他创作的自由,修建过程中雇主并不在场。如果我们的犯罪学术语能够适用于艺术领域,我们不得不说洛克递交的东西是精神剽窃。
“霍普顿·斯考德先生,著名的慈善家,想为纽约修建一座宗教神庙,一个无派别的大教堂,以此象征人类信仰的精神。洛克为他修建的可能是个仓库——尽管看起来不实用。可能是个妓院——如果我们考虑到里面的一些雕刻装饰品,那就更像了。那肯定不是一座神庙。
“似乎在这座建筑中,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把宗教建筑的每个概念都颠倒了。它不是被严格地关闭着,而是对外洞开,像是西方的沙龙。它不会让人感觉到悲伤,不会让人想去感受这里的神圣并察觉自身的渺小,反而有一种松弛的、放荡的兴奋。它不像所有的神庙那样直入云霄,就像人们在呼唤比自身更高尚的东西,而是躺在地平线上,肚皮扎在泥土里,像在宣称它对肉欲的沉溺。一个裸体女人塑像放在那里,让男人感到兴奋,已经不言而喻,不需多加评论。
“一个进入神庙的人是为了自己的解脱,贬低自己的骄傲,忏悔自己的无用,祈求宽恕。人们在可怜的谦卑中找到满足感。在上帝的处所里,人的正常姿势是跪着。而没有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会在洛克先生的神庙里跪拜,这个地方禁止这样。这里暗示的情感是不同的:自大、无耻、蔑视、自鸣得意。这不是上帝的处所,而是自大狂患者的所在。这不是神庙,而是完美的对立面,是对所有宗教的傲慢嘲笑。我们可以称它为异教徒,因为异教徒就是声名狼藉的建筑师。
“这个专栏不是任何特别宗教的支持者,但是单纯的礼仪要求我们尊重别人的宗教信仰。我感觉我们必须向公众解释这个对宗教早有预谋的攻击。我们不能宽恕这样蛮横的亵渎。
“如果我们看起来忘记了自己作为纯建筑价值批评者的使命,我们只能说是这个事件不需要那个使命。在严肃的批评中赞扬平庸是个错误。我们能回忆起这个霍华德·洛克以前所修建过的其他建筑,同样不称职,同样是野心勃勃的业余爱好者的通俗作品。上帝所有的天使都有翅膀,但是,不幸的是,天才却没有。
“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们,很高兴今天讨厌的工作结束了。我们真的不喜欢写讣告。”
十一月三日,霍普顿·斯考德提起了对霍华德·洛克的诉讼,控告他违反合同,违背作品,要求赔偿;他要求足够数目的赔偿来找另一名建筑师对神庙进行整修。
说服霍普顿·斯考德很容易。旅行归来后,他被这个世界的宗教景观压垮了,特别是被他所面对的全世界各种形式的地狱规则压垮了。他得出结论,他的生活已经使他有资格被打入任何信仰体制下的最残酷的地狱。这动摇了他脑中原本的观点。在回程中,船上的乘务员相信这位上了年纪的绅士已经老年痴呆。
他回来那天的下午,埃斯沃斯·托黑带他去看神庙。托黑什么也没说。霍普顿·斯考德瞪着眼睛看,托黑听到斯考德的假牙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声响。这个地方可不像斯考德曾经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看过的,也不是他所期待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他回头看了一眼托黑,那是让人绝望的乞求。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两颗吉露牌果冻。他等待着。在那个时候,托黑可以说服他做任何事情。托黑说话了,说出了后来在他的专栏里出现的话。
“但是你告诉我这个洛克很出色!”斯考德惊慌地埋怨道。
“我本来希望他是出色的。”托黑冷漠地回答说。
“但是那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托黑说——他带有责问的一瞥让斯考德知道这后面是一种不祥的罪恶。这罪恶属于斯考德。
回斯考德公寓的路上,在豪华轿车里,斯考德求他说话,托黑却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回答。沉默让斯考德感到恐惧。在公寓里,托黑让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自己站在他面前,严肃得像个法官。
“霍普顿,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哦,为什么?”
“你能想出我对你撒谎的理由吗?”
“不能,当然不能,你是最伟大的专家,最诚实的人。我不明白。我只是一点都不明白!”
“我明白。当我推荐洛克的时候,我有所有理由希望——用我最真诚的判断力——他能给你带来杰作。但是,他没有。霍普顿,你知道什么力量能扰乱一个人所有的思考吗?”
“什——什么力量?”
“上帝选择这种方式阻止你的献礼。他认为你不配为他献上一座神殿。我猜你能愚弄我,霍普顿,愚弄所有人,但是你愚弄不了上帝。他知道你的记录要比我想象的更黑暗。”
他接着说了很长时间,平静而又严肃,对方沉寂而恐惧地缩成了一团。最后,他说:
“似乎很明显,霍普顿,如果自上而下,你就不能取得原谅。只有心底的纯净才能建起神庙。在你达到之前,你必须经历很多谦卑的赎罪过程。在你对上帝进行弥补之前,你必须对你的追随者进行弥补。这座建筑不应该是一座神庙,而应该是人们所需要的慈善之地,好比低能儿之家。”
霍普顿·斯考德自己是不会接受的。“以后,埃斯沃斯,以后,”他抱怨说,“给我时间。”按照托黑的建议,他同意控告洛克,要求赔偿改造的费用,后来,他也决定要做些改建。
“不要被我要说的和我要写的吓着。”托黑离开的时候告诉他,“我被逼上演了一些不真实的东西。我必须保护自己的名声不受辱。那是你的过错,不是我的。记住你曾经发过誓,不会说出是谁建议你雇用洛克的。”
第二天,《亵渎》出现在《纽约旗帜报》上,点燃了导火索。
没有人认为需要对一座建筑发起运动,但是宗教受到了攻击;而新闻媒体已经准备了充足的证据。公众的情绪受到了伤害,很多人都可以利用这个。
反对霍华德·洛克和神庙的愤怒呼声高涨,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除了埃斯沃斯·托黑。牧师在布道时说这个建筑是道义上的耻辱。妇女俱乐部通过了保护决议。母亲委员会的声明占满了报纸的第八版,声嘶力竭地呼吁着对孩子的保护。一位著名的女演员写了一篇文章,主题是所有艺术在本质上都是一致的,解释说斯考德神庙没有建筑中所应有的意义,并谈起了她曾经在大型圣经剧中扮演过的抹大拉的玛利亚。一位社交界的女士写了一篇关于奇异神庙的文章,她曾经在一次危险的丛林旅行中见过这样的神庙,她赞扬了野蛮人那令人感动的信仰,并表达了她对现代犬儒主义的责备。她说,斯考德神庙是软弱和颓废的代表。插图上画着她穿着马裤,一只细长的脚踩在一只死狮子的脖子上。一位大学教授给编辑写了一封信,讲述了他的精神经历,表明他不能在像斯考德神庙这样的地方有庄严的感受。琦琦·霍尔科姆给编辑写了封信,讲述了她对生活和死亡的观点。
美国建筑师行会发表了一份庄严的声明,谴责斯考德神庙是对精神和艺术的欺骗。美国建筑家委员会、作家委员会、艺术家委员会也发表了类似的声明。这些声明都少了点装腔作势的威严,多了些行业特色。没有人听说过这些委员会。但是,他们是委员会。他们的声音有分量。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说:“你知道吗?美国建筑家委员会曾说过这个神庙是建筑垃圾。”他的语调仿佛与艺术世界相当熟稔。另一个人不想说他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团体,但是会回答说:“早就料到他们会这样说的,你也料到了吗?”
霍普顿·斯考德收到了很多同情信。他开始感到很高兴。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他想,埃斯沃斯是正确的。他的伙伴在原谅他。埃斯沃斯总是正确的。
过了一段时间,一些高品位的报纸便不再刊登此事。但是《纽约旗帜报》一直在做。这让《纽约旗帜报》受益匪浅。盖尔·华纳德不在市里,他正在印度洋上开着他的游艇冲浪呢。爱尔瓦·斯卡瑞特一直参与这场运动,并且已经得心应手。斯卡瑞特不需要埃斯沃斯·托黑的任何建议,完全可以自己应付。
他写了一篇关于文明衰落的文章,对缺乏单纯的信仰表示悲痛。他出资在高中生中间发起了一次关于“我为什么去教堂”的论文比赛。他写了一系列关于“我们孩童时代的教堂”的插图文章。他还提供了不同年代宗教建筑的照片——狮身人面像、怪兽饰、图腾柱——突出了多米尼克雕像的照片,并附有极为愤慨的说明文字,但是略去了模特的名字。他提供了洛克的漫画,把洛克比作一个披着熊皮拿着棍棒的野蛮人。他写了很多隽词妙语,讲述不能通天的巴别塔和鼓动蜡翅膀的伊卡洛斯。
埃斯沃斯·托黑坐下来,观察着。他提出了两点小小的建议:他在《纽约旗帜报》的资料库里找到了洛克在恩瑞特公寓开业仪式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男人神情兴奋的瞬间。他把它印在《纽约旗帜报》上,标题为:“你快乐吗,超人先生?”等待审判开始的同时,他让斯考德把神庙向公众开放。神庙吸引了很多人,他们在多米尼克雕像的底座上留下了淫秽的图画和题字。
有少数一些人来了,看了,无声景仰这座建筑,但他们是那种不会加入公开讨论的人。奥斯顿·海勒写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为洛克和神庙辩护。但他不是建筑和宗教方面的权威,文章在风浪中被淹没了。
霍华德·洛克什么也没做。
他被要求发表声明,他在办公室接待了很多的记者。他发表了讲话,但没有生气。他说:“关于这座建筑,我对任何人都无可奉告。如果我准备一些苛刻的话去塞满别人的脑子,对他们对我都是一种伤害。但是你们来到这里,我很高兴,我确实想说些事情。我想请每一位对这个感兴趣的人都去看看这座建筑,去看看,然后使用自己的思想去说——如果他想说的话。”
《纽约旗帜报》刊印如下:“洛克先生似乎是位新闻制造者。他以一种自以为是的高傲态度接待了记者,声明说公众是一锅大杂烩。他没有选择发言,但是他似乎清楚地意识到那种态度的广告效应。他还说,他唯一希望的就是有尽可能多的人去参观这座建筑。”
洛克拒绝雇用律师代表他上法庭。他不顾奥斯顿·海勒如何愤怒地抗议,说他会为自己辩护,并拒绝解释他要如何辩护。
“奥斯顿,我很愿意遵守一些规则。我愿意穿每个人都穿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搭乘同样的地铁。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以他们的方式去做——这就是其中之一。”
“你了解法庭和法律吗?他会赢的。”
“赢什么?”
“他的案子。”
“这个案子很重要吗?我没有办法阻止他改建那座建筑。他是那里的主人。他能毁掉这座建筑或者将它改建成一个胶水工厂。无论我赢还是输,他都能做。”
“但是他会用你的钱去干。”
“是的。他会用我的钱。”
斯蒂文·马勒瑞没有对任何事情进行评价。但是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洛克第一次看见他的那晚一样。
“斯蒂文,说说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些。”一天晚上洛克对他说。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马勒瑞冷漠地回答,“我告诉过你,我认为他们不会让你活下来的。”
“瞎说。你没有权利为我害怕。”
“我不是为你害怕。那有什么用吗?是别的事情。”
几天后,马勒瑞坐在洛克房间的窗户旁,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突然说:“霍华德,你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的,令我害怕的那个怪兽吗?我对埃斯沃斯·托黑一无所知。在我枪击他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只是读过他写的东西。霍华德,我枪击他是因为我认为他知道那个怪兽的一切。”
斯考德宣布起诉的那天晚上,多米尼克来到了洛克的房间。她什么也没说。她把包放在桌上,站在那儿,慢慢地摘下手套,似乎希望延长在他房间里表演例行动作这样的亲昵。她低下头看她的手指,然后抬起了头。她的脸看起来就像她知道他最深的痛苦,那也是她的痛苦,她希望这样冷冷地承受它,而不要求缓解的言语。
“你错了,”他说。他们总是这样说话,这样继续一场并未开始的谈话。他的声音很温柔,“我没有那样的感觉。”
“我不想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你想的要比事实更糟。我不认为他们毁了它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能是太伤人了,我反而不知道自己受了伤。但我不这么认为。如果你想承受我的痛苦,不要比我承受得更多。我从来不能完全承受痛苦,从来不能。痛苦只能沉到一个特定的点,然后停下来。只要有这个不被触及的点,那痛苦其实就不是痛苦。你不能像现在这副样子。”
“在哪里会停下来?”
“除了我设计了神庙这个事实外,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我修建了它。别的东西似乎都不重要。”
“你真不该修建它。真不该让事情变成这样。”
“没关系。即使他们毁掉它也没关系,只要它曾经存在过。”
她摇了摇头。“你明白我从你这里夺走那些项目时,是想从什么里面拯救你吗?……不让他们有权利对你做这些……他们没有权利生活在你的建筑里……没有权利碰到你……无论以哪种方式……”
当多米尼克走进托黑的办公室时,托黑笑了,那是一种真诚欢迎的笑容——意想不到的真诚。当他眉头紧皱表现出失望时,他有点失控;皱眉和微笑一起可笑地并存了一会儿。他失望了,因为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戏剧性地进门。他没有看到气愤,没有看到嘲笑,她进来时就像个有公务在身的簿记员。她问:“你想得到什么?”
他尽力找回平日里争吵的愉快感觉。他说:“坐下,亲爱的。很高兴看到你,非常坦率而又无助的高兴,真是太久了。早就盼着你来。我收到了很多有关那篇小文章的溢美之词,但是,说实话,那不算什么。我想听听你会说什么。”
“你要做什么?”
“看,亲爱的,我确实希望你不介意我说那座雕像会令人兴奋。我想你能理解我,我不能跳过那个。”
“起诉的目的是什么?”
“哦,你想让我说。我这么做是想听你说。但是有一半快乐总比没有好。我想说,我焦急地等着你来。但是我确实希望你能坐下,那样我会更舒服一些……不?哦,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不跑掉。起诉?哦,原因不是明摆着吗?”
“怎么能阻止他?”她问话的语气就像在背一串儿数字,“无论他是输是赢,那都说明不了什么。整件事情就是一次愚人的狂欢,肮脏而毫无意义。我认为你不会在臭气弹上浪费时间的。一切都会在圣诞节之前被人们忘记。”
“上帝啊,我一定是个失败的人!我从没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可怜的老师。在和我两年的亲密接触中你学到的太少了!真令人气馁!因为你是我知道的最有才华的女人,这是我的错。哦,让我们看看,你确实说对了一件事情:我不会浪费我的时间。非常正确。我不会。是的,亲爱的,一切都会在明年圣诞节之前被人们忘记的。你看,那就是成就。你能为活生生的事情而战。你不能为过去了的事情而战。过去的事情,像所有死去的东西一样,不会立即消失,会留下一些分解物。一个令人不快的东西会挂在你的名字上。霍普顿·斯考德先生会被彻底忘记。神庙也会被忘记。起诉会被忘记。但是还有一些会保留下来:‘霍华德·洛克?为什么,你怎么能信任那么一个人?他是宗教的敌人。他是彻底不道德的。首先你知道,他会欺诈你的建筑成本。’‘洛克?他不怎么样——为什么,一个客户不得不起诉他,因为他建的建筑太拙劣了。’‘洛克?洛克?等一会儿,不是那个登上所有报纸,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的小子吗?现在怎么样了?一些堕落的丑闻,某个建筑的主人——我认为那是座杂乱不堪的房子——无论如何主人都得起诉他。你不想和那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扯在一起吧。为什么呢?有那么多正派的建筑师可供挑选。’抗争吧,亲爱的。告诉我一种抗争的方法。特别是当你除了天才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武器的时候。天才不是一种武器,而是一种伟大的责任。”
她的眼神充满失望,它们耐心地听着,没有离开,也没有生气。她笔直而克制地站在他的桌子前,像是暴风雨中的哨兵,知道他必须接受,而且她必须继续站在那儿,即便他无法接受。
“我相信你想让我继续,”托黑说,“现在你已经看到过去的事情的奇特效力。你摆脱不开它。你无法解释,你无法为自己辩护,没有人会听。得到名声实在不容易。一旦你得到了,就根本不可能改变它的本质。你永远无法通过谈论一个建筑师的平庸而毁掉他。没有人会听。但是你可以毁坏他,因为他是无神论者,或者因为有人起诉他,或者因为他和某个女人睡觉,或者因为他拔掉了苍蝇的翅膀。你会说这没意义?是没意义,但这些却起作用了。理性可以和理性进行战斗。你能和非理性战斗吗?亲爱的,你和大多数人的麻烦就在于你对无厘头没有充分的尊重。无厘头是我们生活的主要因素。如果它是你的敌人,你就没有机会了。但是如果你让它成为你的同盟——啊,亲爱的!……看,多米尼克,我还是停下来吧,你害怕了。”
“继续。”她说。
“我认为你现在应该问我一个问题,也许你不喜欢表现得太明显,觉着我必须自己猜出问题。但我认为你是对的。这个问题是,我为什么要选霍华德·洛克?因为——引用我自己文章里的话——我的职能不是做一个苍蝇拍,现在引用这个另有他意,但我们先放过去。而且,这也帮助我从霍普顿·斯考德那儿得到了一些我企盼已久的东西,当然,那仅仅是微不足道的次要问题,纯粹的、偶然的意外收获。但是,主要来说,整件事是一次试验。仅仅是一场试验性的小规模战斗,我们可以这样说吗?战果非常令人满意,如果你没像现在这样卷入其中,你会是欣赏这个壮观场面的人。真的,你知道,在你考虑接下来如何进展时,我几乎什么都没做。难道你没发现这很有意思吗?一台大型、复杂的机器很有意义,例如我们的社会,所有的杠杆、运转带和咬合的齿轮,看上去似乎需要一个军队来操纵那种——而你发现把你的小手指按到一个位置,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所有重力的中心,你就能把这台机器粉碎成一堆分文不值的废铁,完全能办得到,亲爱的。但需要花很长时间,需要几个世纪。我有很多专家,这是我的优势。我觉得我将是那个队列中最后并且最成功的一个,因为——虽然比起他们我不一定更能干——但是我更清楚地明白我在追求什么。当然,这说起来抽象了。但说到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你难道没有发现在我这个小试验里令人开心的事吗?我发现了。你注意到了吗?所有错误的人都站在错误的一边。例如,爱尔瓦·斯卡瑞特、大学的教授、报纸的编辑、受人尊敬的母亲,所有商会都应该趋之若鹜地为霍华德·洛克辩护——如果他们尊重自己的生命。但是他们没有,反而在鼎力支持霍普顿·斯考德。另一方面,我听说,在自助餐馆里,一伙号称‘新无产阶级艺术联盟’的愚蠢激进分子试图积极支持霍华德·洛克——他们说,他是资本主义的牺牲品——他们应该明白,霍普顿·斯考德才是他们的大本营。顺便说一下,洛克有充分的理由拒绝那种支持。他明白,你明白,我也明白,但其他许多人不明白。噢,算了。废铁自有它的用处。”
她转身想离开房间。
“多米尼克,你不是要走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受伤害的味道,“你不想说点什么吗?一点儿也不想说吗?”
“的确不想说什么。”
“多米尼克,你让我失望了。我是如何苦苦等候着你!通常情况下,我是一个非常自负的人,但偶尔,我的确需要一个听众。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感到我是在做我自己。我认为那是因为你对我如此蔑视,以至于我能对你畅所欲言,说什么都无关紧要。我知道,你心里明白这一点,但是我不介意。而且,我用在其他人身上的手段永远不会对你起作用,很奇怪,只有诚实才会对你起作用。见鬼,你已经完成了一项技术娴熟的工作,别人却一点儿也不知道,那用处何在呢?如果你还是过去的你,此时,你会告诉我,那是一种凶手的心理,那个凶手犯下了完美无瑕的罪行,然后又向人坦白,因为想到没人知道这是一次完美的犯罪,他便无法忍受。我想说,你是对的。我想要一名听众。这是那些受害者的问题——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好像天经地义似的,这件事正变得越来越单调枯燥,只剩下一半的乐趣了。你真是个罕见的尤物——一个能够观赏自己被处以极刑的受害者……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你要在我求你留下来的时候离我而去吗?”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耸了耸肩,遗憾地坐回了他的椅子里。
“好吧,”他说,“顺便说一下,不要试图买下斯考德神庙,我刚刚说服了他,他不会卖的。”她已经打开了门,但是停下来又关上了。“噢,是的,当然,我知道你已经试过了,但没用。你没那么富有,你没能筹集到足够的钱,买不起那座神庙,而且,霍普顿不会从你这儿接受任何钱去支付改建费用的。我知道你已经提出了这样做。他想从洛克那儿要钱。还有,我认为,如果我让洛克知道你已经做过的一切,他不会好受。”
他笑了,似乎在期待对方的抗议。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她又转向了门。
“还有一个问题,多米尼克,斯考德先生的辩护律师想知道,他是否可以打电话给你,请你做证人。你是建筑方面的专家,当然,你将为原告作证,是吗?”
“是的,我将为原告作证。”
霍普顿·斯考德状告霍华德·洛克的案件在一九三一年二月开庭。
法庭里挤得水泄不通,群众的反应只能从他们移动的头上看出来,这舒缓的移动如同轻风吹拂下水面的涟漪,如同海狮紧绷皮肤下起伏的波纹。
棕色的人群中有各种浅色的条纹,看上去就像一块完美的水果艺术蛋糕,顶端那层丰厚的奶油便是美国建筑师行会。这里有超然出群的男士和衣着时髦、嘴唇紧闭的女人;每个女人似乎都认为自己对艺术拥有独家所有权,并对其施加自己的保护;他们都拥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眼神,并憎恶地瞥着彼此。大家几乎都互相认识。整个房间里笼罩着大型会议、开幕晚会和家庭野餐的混合气氛,有一种“我们的一群”“我们的小伙子们”“我们的节目”的感觉。
斯蒂文·马勒瑞、奥斯顿·海勒、洛格·恩瑞特、肯特·兰森、迈克一起坐在一个角落里。他们尽力不去看四周。迈克担心斯蒂文·马勒瑞,他一直离他很近,坚持坐在他旁边,不管何时,只要谈话中有一点攻击性的东西,他就会看一眼马勒瑞。
马勒瑞最后注意到了这一点,说道:“不要担心,迈克,我不会尖叫的,我也不会向任何人开枪。”
“亲爱的,注意饮食,”迈克说,“一定要注意你的饮食。一个人不能为生病而生病。”
“迈克,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我们待到那么晚,天差不多都快亮了,多米尼克的车胎没气了,没有公共汽车,我们一致决定走回家。我们中的第一个人到家时,太阳已经爬上了屋顶。”
“是的,你想起了那件事,我想起了那座大理石采石场。”
“什么采石场?”
“它曾经令我非常厌恶,可后来,从长期看,什么都无关紧要。”
窗户外面的天空是单调的白色,平坦得像上了霜的玻璃。灯光像是从屋顶和壁架的层层白雪中反射出来的,极不自然,使房间里的每件东西看上去都一丝不挂。
法官弓着背坐在他那高高的法官席上,好像正在打盹儿。他的脸小而干瘪,完全被道德的威严所淹没。他把双手在胸前合十。霍普顿·斯考德没有出席。他的代理律师是位眉清目秀的绅士,高高的个子,严肃得像个外交官。
洛克独自坐在被告席的桌子旁。人们看着他,愤愤地放弃了他们试图寻找的满足。他看上去没有崩溃失落,也不傲慢无礼,冷漠,平静。他不像公共场合的公众人物,反而像是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收音机。他没有做记录,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纸,只有一个棕色大信封。这伙人可以原谅任何事,唯独不能原谅在山洪般的嘲讽中依然冷静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这儿的时候已经准备怜悯他了,但在最初的几分钟之后,所有的人都开始憎恶他。
原告律师用简单的开场白陈述了案情;确实,他承认,霍普顿·斯考德给了洛克设计和建造神庙的全部自由。但问题是,斯考德先生曾详细、具体地说明要建筑一座什么样的神庙。正在讨论中的这座建筑,无论用怎样已知的标准来衡量,都不能被看作一座神庙,正如这个领域里最好的专家所做出的验证一样。
洛克放弃了向陪审团做公开陈述的权利。
埃斯沃斯·托黑是原告传唤的第一个证人,他坐在证人座椅的边缘上,向后倚着,以脊柱末端为支撑点,抬起一条腿,把它水平地放在了另一条腿上。他看上去怡然自得——却在尽力表明,他的怡然自得是有教养地保护自己不被人看出自己的厌烦。
律师浏览了有关托黑专业资格的一长串问题,包括他的书《关于石头的论述》的销售数量,接下来,他大声朗读托黑的专栏文章《亵渎》,请他陈述他是否写了这个专栏。托黑做了肯定回答。接下来是关于这座神庙是否有建筑学价值的一系列问题,净是些有学问的建筑术语,托黑证实它没有。再下来就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回顾。托黑随意、轻松地说着,对所有著名文明和其代表性的宗教建筑作了简短的概述——从印加人到腓尼基人到复活节岛人——包括,凡有可能,这些建筑开始建造的时间和完成的时间,参与建筑的工人数量和按当代美元折合的大概花费。听众听得呆若木鸡。
托黑证实,斯考德神庙与历史上的每一块砖、每一块石头、每一句历史箴言都相矛盾。“我已经竭力表明,”他做结论说,“神庙概念的两个本质,是敬畏感和人类的谦恭感。我们已经注意到宗教建筑物的庞大体积,高耸入云的线条,恐怖怪异得像和尚一样的神灵,或者,后期,还有怪兽状的滴水嘴。所有这一切往往让人类看到自己的个体并不重要,纯粹的宏大胜过了他自身,使他沉浸在那种对神圣的恐惧之中,那种恐惧通向温顺的美德。斯考德神庙是对我们过去一切的一种厚颜无耻的否定,在历史的面孔上刻上了无礼的‘不’字。我可以冒险猜猜这个案件引起公众如此注意的原因。我们所有人已经本能地意识到,它所涉及的道德问题远远超过它所涉及的法律问题。这座建筑是对人性刻骨仇恨的纪念物。它是对全人类最神圣的理念——对街道上走着的每一个人、对这个法庭里每一个人最神圣的理念的否认。”
这不是在法庭上作证,而是埃斯沃斯·托黑在为一场会议发表演讲——回应是不可避免的:观众中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法官敲着法槌,试图让法庭安静下来。秩序被恢复了,但人们的表情还没有恢复过来:那些脸上依然是那种高傲的自以为是的表情,仿佛在案子里被称为被侵犯的一方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他们中有四分之三从没看过斯考德神庙。
“谢谢你,托黑先生。”律师说着,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他转向洛克,非常谦逊地说道:“你有问题吗?”
“没有。”洛克说道。
埃斯沃斯·托黑扬起了一条眉毛,遗憾地离开了证人席。
“彼得·吉丁先生!”律师叫道。
彼得·吉丁的脸看上去光彩照人、极富吸引力,好像刚刚睡了一夜好觉。他登上了证人席,带着学生般的兴高采烈,毫无必要地摇晃着肩膀和手臂。他发了誓,兴致勃勃地回答了最初的几个问题。他在证人椅上的姿势很奇怪:身体肆无忌惮地倒向一侧,肘部倚在扶手上,但是双脚却直直地杵在地上,两个膝盖紧压在一起。他没看洛克。
“请说出一些你设计的著名建筑物的名字,吉丁先生?”律师问道。
吉丁说出了一系列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刚开始的几个说得快,后面的越来越慢,好像希望有人阻止他继续说,最后一个名字夭折在空气中,没说完。
“你忘掉了最重要的一个吧,吉丁先生?”律师问道,“难道你没设计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吗?”
“设计了。”吉丁小声说。
“那么,吉丁先生,你像洛克先生一样,也在斯坦顿理工学院上过学,是吗?”
“是的。”
“你能把洛克先生在那儿的学习记录告诉我们吗?”
“他被开除了。”
“他被开除了,是因为他无法达到学院高水平的要求吗?”
“是的,正是这样。”
法官看了一眼洛克。如果是一个律师,这时可能会反对说“与本案无关”。但洛克没有反对。
“当时,你认为他在建筑专业里表现出了一定的天赋吗?”
“不认为。”
“请你声音稍大一点儿,吉丁先生?”
“我认为……他没有任何天赋。”
吉丁的语气正发生着奇怪的变化:一些话语干脆利落,清清楚楚地蹦了出来,好像每句之后都点了个惊叹号;其他的话语则杂糅在一起,好像他不愿停下来让自己听见自己说的话。他没有看律师,而是自始至终看着听众。有时,他看上去像一个戏耍的男孩,一个刚刚在地铁牙膏广告上漂亮女孩的脸上画完胡子的男孩。接着,他看上去好像正在乞求人群的支持——好像他正在他们面前接受审判。
“有一段时间,你的事务所雇用了洛克先生?”
“是的。”
“你发现自己不得不解雇他?”
“是的……我解雇了他。”
“因为不胜任吗?”
“是的。”
“对于洛克先生后来的职业生涯,你能跟我说些什么吗?”
“噢,你知道,职业生涯是一个术语,就成绩和数量来说,我们事务所任何制图师的工作都比洛克先生多。我们不能把仅仅设计了一两幢楼的人称为职业人。每一个月,我们都要建起许多建筑。”
“你能向我们提供一下你对他工作的专业性意见吗?”
“噢,我认为不够成熟。有时令人瞠目结舌,甚至非常有意思,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不够成熟。”
“那么洛克先生不能被称为羽翼丰满、能够独立翱翔的建筑师?”
“和罗斯通·霍尔科姆先生、盖伊·弗兰肯先生、高登·普利斯科特先生相比——不是。当然,我这样说是公正的。我认为洛克先生确实有很大潜力,尤其是在解决纯工程学难题方面。他也许有他自己独到的地方。我已经尽我所能跟他谈过了这点,我已经尽我所能帮过他了,我诚心诚意做了这些。但这就像和他最钟爱的那种强力水泥板谈话一样。我就知道他会遇上这种事。当我听说客户最终起诉了他,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你能告诉我们洛克先生对顾客是什么态度吗?”
“噢,问到点子上了,这是全部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不在意客户想什么、希望什么,他不在乎世界上任何人想什么、希望什么。他甚至理解不了其他建筑师为何会在意。他甚至不会给你解释,这还不够……他也不会给你一点点儿尊重。我不明白竭尽全力取悦人有什么错误,我不明白渴望友善、喜欢受欢迎有什么错误。那为什么是错误呢?你为什么要人们为此嘲笑你呢?而且是自始至终地、一刻不停地、日日夜夜地讥讽你,不给你留下片刻的宁静,就像是水刑。你知道,那可是将水一滴一滴不停地滴到你的头盖骨上。”
听众开始意识到彼得·吉丁醉了。律师皱了一下眉,证词本来已经被预演过,但现在却跑题了。
“噢,现在,吉丁先生,也许你应该告诉我们洛克在建筑学上的见解。”
“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他认为,谈到建筑的时候应该脱掉鞋,跪下来,这就是他想的一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呢?这和其他任何的事情一样,不是吗?对建筑用得着顶礼膜拜吗?我们为什么必须那么紧张呢?我们只是人。我们想要生存。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简单容易点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某种伟大的英雄呢?”
“现在,吉丁先生,我认为我们有点儿偏离主题了,我们……”
“不,我们没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他们全都知道。这儿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正在谈论那座神庙,难道你不明白吗?为什么挑选一个魔鬼建造神庙?只有非常人性化的人才适合去做那件事。一个理解……并且宽恕的人……宽恕的人……那正是你要去教堂寻找的——被……宽恕……”
“是的,吉丁先生,但是说说洛克先生吧……”
“噢,洛克先生怎么样?他根本不是一个建筑师,他一点儿也不优秀,我为什么会不敢说他一点儿也不优秀呢?你们为什么全都害怕他呢?”
“吉丁先生,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先停下来,好吗?”
吉丁看着他,好像清醒了。他尽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声音平淡,很顺从:
“不,我很好,我要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能否告诉我们——从专业方面——你对被称为斯考德神庙的建筑结构有什么看法?”
“是的,当然。斯考德神庙……斯考德神庙规划十分不明确,这导致了一种空间上的混乱,没有整体上的平衡。它缺少对称感,比例不合适。”他语调毫无变化地说着,脖颈僵直,尽力不向前垂,“它比例失衡,和布局的基本原则矛盾,整体的效果是……”
“请大声点儿,吉丁先生。”
“整体的效果是粗鲁浅薄,没有建筑常识。它表明……它没有设计感,没有原始的美感,没有创造和想象力,没有……”他闭上了眼睛,“……没有艺术上的完美……”
“谢谢你,吉丁先生,这足够了。”
律师转向洛克,加重语气说道:“你有问题吗。”
“没有。”洛克说。
第一天审判结束了。
那天晚上,马勒瑞、海勒、迈克,恩瑞特和兰森聚集在洛克的房间里,他们没有事先约定,但是都来了,受同一种感情的驱使。他们没有谈论审判,但是也没有故意回避这个话题。洛克坐在制图台上,和他们谈论着塑料工业的未来。突然,马勒瑞毫无原因地哈哈大笑。“怎么了,斯蒂文?”洛克问。“我只是想到……霍华德,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帮助你,让你高兴起来。但相反,却是你在帮助我们。你正在支持你的支持者们,霍华德。”
那天晚上,彼得·吉丁在一家酒吧的桌子上半趴着,一只胳膊摊在桌子上面,脸枕在胳膊上。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证人继续替原告作证。提问都是从证人的职业成就开始的。律师就像一个专业的新闻发言人那样引导着他们。奥斯顿·海勒简短地评述道,建筑师们一定会为能站到证人席上而战,因为这是他们寂静的职业生涯中能够引人注目的最好方式。
证人中没有一个人看洛克,但他看着他们。他倾听着证词,对每个人说:“没有问题。”
罗斯通·霍尔科姆站到了证人席上,领带飘飞,拄着一根镶着金头的拐杖,外表极像一个沙皇大公或者啤酒花园设计者。他的证词又长又有专业性,可归纳如下:
“这些纯属一派胡言,全都是些孩子般的谎言。我不能说我对霍普顿·斯考德先生非常同情。他应该更明白,这是科学事实。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是唯一和我们时代相适宜的,如果我们最好的人,像斯考德先生,拒绝认识这一点,你还能从各式各样的暴发户、所谓的建筑师和一帮乌合之众那里期望什么呢?文艺复兴已经被证明是所有礼拜堂、神庙和大教堂里唯一被许可的风格。克里斯多夫·列恩爵士怎么样?笑笑就忘了吧。记住所有时代最伟大的宗教纪念物——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你要在圣·彼得上做手脚吗?如果斯考德先生没有明确地坚持文艺复兴,他就该得到他应得到的一切。活该。”
高登·普利斯科特的格呢外衣里穿着一件高领套头羊绒衫,下着苏格兰粗呢裤子,笨重的高尔夫球鞋。
“正在讨论的这座建筑的纯粹空间与超越的相关性是完全扭曲的,”他说,“如果我们把水平的当作一维,把垂直的当作二维,把对角的当作三维,把空间的相互交叉当作四维——建筑是四维艺术——我们可以很直接地看到这幢建筑是同一平面的——用门外汉的话说是——平的。流动性来源于紊乱中的秩序感,或者,用你的话说,来自于多样性的统一,反之亦然,这是生活中的矛盾在建筑中所能实现的和解。这种和解在斯考德神庙里却完全不存在。我正在尽可能清晰地表述我自己,但如果为了不善思考的门外汉着想,犯下‘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错误,就不可能呈现一场辨证的陈述了。”
约翰·埃瑞克·斯耐特有节制地、谨慎地提供了证词,他在他的办公室里雇用过洛克,洛克是一个不可靠、不忠实、不严格认真的雇员,洛克从他那儿挖走了一名客户,开始了个人的事业。
审讯的第四天,原告律师请出他的最后一名证人。
“多米尼克·弗兰肯小姐。”律师庄重地宣布。
马勒瑞屏息咕哝了一句,但没有人听见,迈克的手紧紧地压在了他的手腕上,让他保持安静。
律师让多米尼克压轴,让她在案件的审判顶峰出现,一部分是因为他对多米尼克期望很高,另一部分是因为他对她有些担心。她是唯一没有事先做证词排练的证人,她拒绝被指导。她的专栏里从没提到过斯考德神庙;但是他查看了她早期写的有关洛克的东西;而且埃斯沃斯·托黑建议他让多米尼克出庭作证。
多米尼克在证人席的台子上站了一会儿,缓缓地扫视了一眼人群。她的美貌令人惊羡,但是全无个性,好像那并不属于她。她似乎是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独立个体。人们想到了一副不经常出现的景象——在绞刑架上的受害者,暮色沉沉中站在海轮栏杆旁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多米尼克·弗兰肯。”
“从事什么职业,弗兰肯小姐?”
“新闻工作者。”
“你就是《纽约旗帜报》那个声名显赫的专栏《你的家园》的作者吗?”
“我是《你的家园》的作者。”
“你的父亲是盖伊·弗兰肯,著名的建筑师吗?”
“是的,我的父亲被要求来这儿作证。他拒绝了。他说,他对诸如斯考德神庙那样的建筑不感兴趣,但是他认为我们的所作所为不像正人君子。”
“噢,现在,弗兰肯小姐,是否应该将我们的回答限制在问题上呢?我们非常荣幸你和我们站在一起,因为你是我们唯一的女证人,女人总是对宗教信仰有着最为圣洁的感觉。而且,作为建筑学方面的权威,你有特别的资格来给我们一个看法,我们应该带着所有的敬意去注目女性的看法。请你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评价斯考德神庙的?”
“我认为斯考德先生犯了一个错误。如果他起诉的不是改建费用,而是破坏费用的话,毫无疑问,他会赢得这场官司。”
律师看上去如释重负。“请解释一下你的理由,弗兰肯小姐,好吗?”
“至于原因,你已经从这次审判的每一位证人那里听到了。”
“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同意前面的证词么?”
“完全可以,甚至比作证的那些人更完全。他们都是十分值得信赖的证人。”
“你可以……阐释一下吗,弗兰肯小姐?你是什么意思?”
“正如托黑先生所说:这座神庙是献给我们所有人的。”
“噢,我明白了。”
“托黑先生非常明白这个问题,我要用我自己的话阐释它吗?”
“完全可以。”
“霍华德·洛克给人类的精神建了一座神庙。他把人看得坚强、自豪、纯洁、聪明、无所畏惧,把人类看作英雄。这座神庙正是为此而建的。神庙是人类体验升华的地方,他认为升华来源于人类意识到自己无愧于这个世界,来源于看到并接受真理,来源于达到人的极限,来源于能够裸露在阳光里。他认为,升华就是快乐,快乐是人类天生的权利。他认为,为人类容身而修建的地方,是神圣的地方。那就是霍华德·洛克对人类和升华的看法。但是埃斯沃斯·托黑说,这座神庙是对人性刻骨仇恨的纪念物。埃斯沃斯·托黑说,升华的实质是吓得你魂飞魄散,屡战屡败,卑躬屈膝。埃斯沃斯·托黑说,人类美德的最高行为就是意识到他自己的无价值、乞求宽恕。埃斯沃斯·托黑说,不理所当然地认为人类需要被宽恕就是堕落的表现。埃斯沃斯·托黑看到这是一座人类的、地球的象征——于是埃斯沃斯·托黑说,这幢建筑物的石灰泥有膨胀的部分。埃斯沃斯·托黑说,要想赞美人类,就是赞美肉欲,因为人类是无法到达精神的高度的。埃斯沃斯·托黑说,要达到那个高度,人类必须像乞丐那样,双膝跪地。埃斯沃斯·托黑是人类的热爱者。”
“弗兰肯小姐,我们并不是在谈论托黑先生,所以你是否愿意把你自己限制在……”
“我没有谴责埃斯沃斯·托黑。我在谴责霍华德·洛克。一幢建筑物,人们说,一定要是它所在地的一部分。霍华德·洛克在怎样的地方建造了神庙?给什么样的人建造了?看看你的四周吧。你能够看见一座神庙因为霍普顿·斯考德先生、罗斯通·霍尔科姆先生、彼得·吉丁先生而变得圣洁吗?当你环顾他们所有这些人的时候,你会憎恶埃斯沃斯·托黑吗——或者因为霍华德·洛克呈现的妙不可言的完美而诅咒他吗?埃斯沃斯·托黑是对的,那座神庙是亵渎神圣,尽管他说的方式不对。我认为托黑先生知道这一切。当你看到一个人抛出大把的珍珠,却连一块猪排的回报也没有得到时——你不会为猪而愤怒,而是为那个人,那个人那么轻视珍珠,宁愿把它们扔到粪土里,让它们变成一个呼噜呼噜的音乐会,被法庭速记员转录下来……”
“弗兰肯小姐,我认为这与案情无关,不该允许……”
“证人请继续提供证词。”法官出其不意地宣布。他早已厌烦了,但是他喜欢看多米尼克的身材。而且,他知道,听众也很喜欢看,带着对丑闻的极度兴奋,尽管他们的同情心站在霍普顿·斯考德一边。
“法官大人,似乎有某些误解,”律师说,“弗兰肯小姐,你是在为谁作证,洛克先生还是斯考德先生?”
“当然是为斯考德先生。我一直在陈述斯考德先生应该赢得这场官司的理由。我已经发誓要讲客观事实。”
“继续。”法官说。
“所有这些证人已经讲述了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我只是在查漏补缺。他们说的是威胁和憎恶。他们是对的,斯考德神庙是对许多事情构成了威胁。如果允许它存在,没有人敢看镜子中的自己,这是对人类所做的残酷之事。可以让人类有任何东西,让他们有财富、名誉、爱情、残忍、谋杀、自我牺牲。但是不要奢望让他们有自尊,他们将会憎恨你的灵魂。噢,他们洞察一切。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当然,他们不会说恨你。他们会说你恨他们。我认为这足够了。他们知道牵连其中的感情。他们就是那样的人。那么,为不可能而殉道用处何在?为不复存在的世界修建建筑用处何在?”
“法官大人,我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可……”
“我正在为你证明你的案件,我在证明你为什么必须和埃斯沃斯·托黑并肩站在一起,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会这么做。斯考德神庙必须被毁掉。不是要把人类从它那里拯救出来,而是要把它从人类那里拯救出来。但是,区别何在呢?斯考德先生赢了。我完全同意这里所做的一切,除了一点——我觉得我们不会侥幸逃脱的那一点。让我们来毁灭,但是别让我们假装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让我们说,我们是鼹鼠,我们反对高山的巅峰,或者,我们是旅鼠,那种情不自禁游出去自取灭亡的动物,我完全意识到,此刻,我和洛克一样没有出息。这是我的斯考德神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斯考德神庙。”她向法官点了一下头,“这就是全部证词,法官大人。”
“你有问题吗。”律师厉声朝洛克说道。
“没有。”洛克说道。
多米尼克离开了证人席。
律师向法官鞠了一躬,说:“原告停止作证。”
法官转向了洛克,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手势,请他开始。
洛克起身走向法官席,手里拿着棕色的信封。他从信封里拿出斯考德神庙的十张照片,放到了法官的桌子上,说道:
“被告停止作证。”h213/h2霍普顿·斯考德赢了这场官司。
埃斯沃斯·托黑在他的专栏里写道:“洛克先生在法庭上拉了一个帮凶,但没有得逞。从一开始,我们就从未相信过那个故事。”
洛克被命令为神庙的改建提供所有费用。他说他不会就此案件再提起上诉。霍普顿·斯考德宣布,神庙将被改建成霍普顿·斯考德低能儿之家。
审判结束后的那天,爱尔瓦·斯卡瑞特瞥见被传到他桌上的《你的家园》校对稿时,屏住了呼吸。专栏里包括多米尼克在法庭上的大部分证词。她的证词曾在媒体报道这个案件时被引用,但仅仅是一些无害的摘录。爱尔瓦·斯卡瑞特冲到了多米尼克的办公室。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他说,“我们不能登这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多米尼克,亲爱的,理智一点儿,删除你所使用的语言和你那些完全不能公之于众的思想,你清楚地知道本报在这个案子上所持的立场。你知道我们已经开始了战役,今天上午你已经读了我的社论——《正统派的胜利》。我们不允许任何一个作者违反我们的整体政策。”
“你必须登它。”
“但是,亲爱的……”
“否则我辞职。”
“噢,干吧,干吧,接着干,别犯傻。现在不要荒谬可笑了。你得更清楚,没有你我们无法开展工作,我们不能……”
“你必须作出选择,爱尔瓦。”
斯卡瑞特明白,如果他登了这个,盖尔·华纳德一定会让他死得很难看;如果他失去了非常受欢迎的多米尼克·弗兰肯专栏,他也会让他死得很难看。华纳德旅行还没回来。斯卡瑞特往巴厘岛给他拍了封电报,解释了一下情况。
没过几小时,斯卡瑞特收到了回电,用的是华纳德私人密码,破译后写着:解雇这个婊子。g.w.。
斯卡瑞特盯着电报,揉皱了它。这是一个不允许更改的命令,即使多米尼克屈服了。他希望她会辞职,他没法自己解雇她。
托黑从他推荐来此工作的办公室职员那里得到了华纳德电报的复印件。他把它揣在兜里,去了多米尼克的办公室。自从审判之后,他一直没有见到她。他发现她正忙着清空她办公桌的抽屉。
“你好。”他无礼地说,“你在做什么?”
“等着听爱尔瓦·斯卡瑞特的消息。”
“什么意思?”
“等着听我是否必须辞职。”
“谈谈那个审判好吗?”
“不好。”
“我知道了。我想,我欠你一个承认的礼节,你做到了以前没有人做到的一切:你证明了我是错的。”他冷冷地说,面无表情,眼睛里没有一点点儿善意,“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证人席上那样做。那是一个卑鄙的把戏,虽然是你惯常的伎俩。我只是错误地估计了你预谋的方向。可是,你真的承认了你的举动是无用的。当然,你阐述了你的观点,也阐述了我的。作为报答,我有一件礼物给你。”
他把电报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她读了它,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你甚至都不用辞职,亲爱的。”他说,“不要为你那抛珍珠的英雄作如此牺牲。记住,你是如此重要,除了你自己,没有谁能击败你。我认为,你会非常喜欢这封电报。”
她折好电报,把它放进钱包里。
“谢谢你,埃斯沃斯。”
“如果你要和我斗,亲爱的,可不能仅仅靠演讲。”
“难道我不是一直这样做的吗?”
“是的,是的,当然,你一直在这样做。非常正确,你又在纠正我了。你总是和我斗——你唯一一次停下来大声叫我‘开恩’时,是在证人席上。”
“是的。”
“那是我估算错误的地方。”
“是的。”
他正式地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她把她要带回家的东西装好,然后去了斯卡瑞特的办公室。她给他看了看手里的电报,但没有把它给他。
“好吧,爱尔瓦。”她说。
“多米尼克,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是——你到底怎么弄到它的?”
“没关系,爱尔瓦。不,我不会把它还给你。我想留着它。”她把电报放回了她的包里,“把支票和其他需要讨论的东西寄给我。”
“你……你无论如何都要辞职,是吗?”
“是的,我要辞职,但是我更喜欢——被解雇。”
“多米尼克,但愿你知道我的感觉有多糟糕,我不能相信这件事,我就是不能相信这件事。”
“那么,说到底,你们这些人是把我当成殉道者了。那正是我一生都在极力避免的。做殉道者是那么威风扫地,也太恭维你的对手了。但我要告诉你这一点,爱尔瓦——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找不到谁比你更适合听到这句话:你对我所做的任何事——或者对他——都不如我对自己所做的糟糕。如果你认为我拿不到斯考德神庙,等着瞧吧,看看我能拿到什么。”
审判结束三天后的晚上,埃斯沃斯·托黑坐在他的房间里,听着收音机。他不想工作,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在他的扶手椅里奢侈地放松一会儿,让他的手指追随深奥的交响乐节奏。他听到了敲门声。“请——进。”他慢吞吞地说。
凯瑟琳进来了。她瞥了一眼收音机,眼睛里带着因她的打扰而产生的歉意。“我知道你没有工作,埃斯沃斯舅舅,我想跟你聊会儿天。”
她萎靡地站在那里,身材瘦小,毫无曲线之美,穿着一件昂贵的苏格兰粗呢裙子,没有熨烫,脸上涂着一点儿化妆品,几块敷着粉的皮肤毫无生气,没有一丝生命的活力。她才二十六岁,看上去却像一个尽力掩藏自己已经超过三十岁这一事实的女人。
过去几年中,在舅舅的帮助下,她变成了一位很有能力的社会工作者。她在社会福利所有一份带薪水的工作,有了自己微薄的银行账户,带她的朋友、她同行里那些年纪大一些的女人出去吃午饭。她们讨论未婚妈妈的问题,贫民孩子的感受,工业企业的丑恶行径。
过去几年中,托黑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但是他知道,她在用一种静默的、含而不露的方式热切地关注着自己。他很少主动跟她说话,但她不断来找他征询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就像一部依靠他的能量运转的小马达,偶尔地,她必须停下来加点燃料。关于一部剧作,如果不咨询他,她将不会看;不征求他的意见,她不会去参加演讲会。有一次,她和一个聪明、有能力、快乐、热爱穷人但也是社会工作者的女孩产生了友谊,可托黑不喜欢她,凯瑟琳就和她断绝了往来。
当她需要建议的时候,她会简略地、顺便地征询,尽量不去耽搁他的时间:在用餐的过程中;在他外出在电梯门口等待的时候;在客厅里;在一些重要节目中断调台时。她这样做是为了表明,她尽量不影响他,占用的仅仅是他闲置不用的零散时间。
所以当她走进书房的时候,托黑看着她,很诧异地说道:“当然可以,宝贝。我不忙。不管怎样,对你,我总有时间。把声音调小一点,好吗?”
她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坐在面对他的一把扶手椅里。她的举动笨拙而可笑,像是一个还处于青春期的人:她丧失了自如活动的能力,而且,有时候,一个手势、一个头部的抖动,都显示出她正在养成的单调、傲慢和不耐烦。
她看着舅舅。在她的眼镜后面,两只眼睛平静而紧张,但是未透露出任何信息。她说:“你一直在忙什么,埃斯沃斯舅舅?我在报纸上读到了关于和你有关的某个大诉讼案件胜诉的一些报道。我很高兴。几个月来,我一直没有读报纸。我一直那么忙……不,不完全这样,我有时间,但是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想上床去睡觉。埃斯沃斯舅舅,睡觉多的人是因为他们疲倦或者想逃避一些东西吗?”
“噢,亲爱的,这听起来不像你,一点儿也不像你。”
她无助地摇着头:“我知道。”
“怎么了?”
她看着她的鞋尖,嘴唇费劲地嗫嚅着:“我认为我没有任何优点,埃斯沃斯舅舅。”她抬眼看着他,“我非常不快乐。”
他静静地看着她,表情认真,眼神柔和。
她小声说:“你明白吗?”他点点头。“你不生我的气?你不讨厌我吗?”
“亲爱的,我怎么能呢?”
“我不想说,即使对我自己。不单今晚,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就让我把什么都说说吧,不要震惊,我一定得说出来,不要吃惊,就像我过去做忏悔一样——噢,不要认为我正在变成原来的我,我知道宗教仅仅是……阶级剥削的工具,不能在你给我那么清晰地解释完一切后,还让你感到失望。我不想去教堂。但只是——只是我必须得让人听我说出来。”
“凯蒂,亲爱的,首先,你为什么如此害怕?你一定不要害怕。你当然不是害怕跟我说话吧。放松,做你自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感激地看着他。“你是那么敏锐,埃斯沃斯舅舅。那是我不想说的一件事,但是你猜到了。我害怕。因为——噢,你明白,你刚刚说,要做自己。我最害怕的是我自己。因为我有缺点。”
他哈哈大笑,不是冒犯,而是充满热情,笑声打断了她的陈述。但她没有笑。
“不,埃斯沃斯舅舅,这是真的,我要尽力解释。你明白,自从孩提时起,我就一直想行端做正。我曾认为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一些人即使的确犯了错,仍竭尽全力在好好做,但是其他人则全然不顾这些。我一直顾及这些,非常严肃地对待它。当然,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出众的人,而那是个大命题:善良和邪恶。但是,我认为,不管善良到底是什么——我会尽可能多地去了解它——我将尽自己最诚恳的努力去真正做到它。任何人都能尝试这样做,不是吗?对你来说,这听起来可能十分孩子气。”
“不,凯蒂,不孩子气。继续,亲爱的。”
“噢,这么开头吧,我知道,自私是邪恶的。我深信不疑。所以我尽力不为自己要求任何事情。当彼得消失几个月时……不,我认为你不会赞同这个。”
“不赞同什么,亲爱的?”
“彼得和我。所以我不想谈论这件事,从任何角度来说,它都不重要,噢,你可以明白,当我来和你住在一起之后,为什么我如此快乐。任何人所能达到的无私的理想状态,你都达到了。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追随着你。那就是我选择了我现在的工作的原因。你的确从没说过我应该选择它,但是我慢慢注意到你是这么想的。不要问我是如何感觉到这些的——没有什么明确的东西,只是你谈过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我开始的时候,我感到信心百倍。我知道,不幸源于自私,一个人只有在把自己奉献给其他人的时候,才会找到真正的快乐。你说过这些,很多人都说过这些。噢,几个世纪以来,历史上所有最伟大的人一直在这么说。”
“还有呢?”
“噢,看着我。”
他的面部停滞了片刻,然后他快乐地微笑着说道:“怎么了,宝贝?你怎么就没注意你的长筒袜跟你不太配,妆化得不太认真这样的事情呢?”
“不要嘲笑,埃斯沃斯舅舅,请不要嘲笑。我知道你说,我们必须有能力嘲笑一切,尤其是我们自己。只是——我办不到。”
“我不会嘲笑的,凯蒂,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快乐,不快乐,一直陷在一种恐怖、肮脏、无耻的生活中。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似乎不干净、不诚实。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几天了,我害怕去想、去看我自己。那是错误的,我正变成一个……伪善者。我总是想对自己诚实,但我没做到,没做到,没做到!”
“控制一下自己,亲爱的,不要叫喊,邻居会听见的。”
她用手背拂过前额,摇晃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会好起来的……”
“只是,你为什么不快乐,亲爱的?”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比如,在柯利弗德福利社开设胎教课堂的事情是我安排的。这是我的想法,我筹集的钱,我找的那个老师,那些人现在正做得起劲。我告诉我自己,我对此应该感到很快乐。但是,我不快乐。这对我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我坐下,自言自语:是你安排玛丽·龚泽尔的婴儿被一户好人家收养了,是你安排的——现在,快乐吧。但是,我不快乐,我毫无感觉。当我诚心实意面对自己的时候,我知道,几年来,我唯一的感受就是疲倦,不是生理上的疲倦,只是疲倦,好像……好像那儿再也没有人去感觉了。”
她摘下眼镜,好像她的眼镜和他的眼镜这双重障碍阻止了她去接近他。她说着,声音很低,费了更大的劲儿才把话挤出来:
“但这不是全部,还有更糟糕的事。它在对我做让我害怕的事情。我开始讨厌人,埃斯沃斯舅舅。我开始变得残忍、卑鄙、吝啬、小心眼儿,用一种我以前从没有过的方式。我希望人们对我心怀感激。我……我需要感激。当贫民窟里的人向我鞠躬,依赖我,讨好我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快乐。我发现自己只喜欢那些奴隶般的人。有一次……有一次,我告诉一个女人,说我们这样的人为她那样的垃圾做事,而她却没有感激之情。之后,我哭了几个小时,我太惭愧了。当人们跟我争论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生气,认为他们没有拥有自己思想的权利,对他们来说,我最明白,我是最终的权威。有一个女孩,我们都为她担心,因为她和一个名声极坏的帅小伙到处乱跑,我把她折磨了几星期,告诉她,他将会如何给她找麻烦,她应该离开他。噢,他们结婚了,他们是那个区里最幸福的一对。你认为我快乐吗?不,我暴怒,我见到她时也很少对她礼貌。后来又有一个女孩,急需一份工作——她们家的情况的确糟糕透顶,我许诺给她找一份工作。在我有可能找到之前,她完全靠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我不快乐,极度伤心,没有我的帮助,别人也照样能走出困境。昨天,我和一个想上大学的男孩聊天,我没有鼓励他,而是劝他找一份好工作。我也十分生气。突然间,我意识到,那是因为我曾经那么想去上大学——你还记得吗?你不愿让我去——所以我也不想让那个家伙去……埃斯沃斯舅舅,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正变得自私,正用一种非常可怕的方式变得自私。这种方式比我是一个卑贱的窃贼,从糖果店那些工人的工资中偷盗几个硬币更可怕。”
他静静地问:“这就是全部吗?”
她闭上双眼,低头看着她的手,接着说道:“是的……只是不仅仅是我,很多人都这样,和我一起工作的大多数女人……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过去,当我帮助别人时,我曾感到过快乐。记得有一次——那天,我和彼得一起吃午饭——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个演奏手风琴的人,我给了他包里仅有的五美元,那是我所有的钱,是要积攒起来买一瓶‘圣诞夜’的。我太想要‘圣诞夜’了。从那以后,每一次想起那个演奏手风琴的人,我都很快乐……那些天里,我经常去看彼得……看完他之后,我回到家,想吻我们街区里每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现在,我憎恶穷人……我认为其他女人也都如此……但是,本应该憎恶我们的穷人却没有,他们只是蔑视我们……你知道,这很有趣:这正是主人蔑视奴仆,奴仆憎恶主人。我不知道谁是谁。此时此地说这个,也许合适也许不合适。我不知道……”
带着最后的一丝叛逆,她扬起了头。
“难道你相信这是我必须弄明白的一切吗?我真心实意地做着我认为正确的一切,它却让我堕落,这是为什么?我认为,也许是因为我本质上是邪恶的,没有能力过一种幸福的生活。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但是……但是有时候我会认为,人类忠诚于美好的意愿,但却无法达到,那便没什么意义。我不能如此堕落下去。但是……但是,我放弃了一切,没有任何自私的愿望。我已经失去了自我——这很悲惨。像我一样的其他女性也是如此。我看到世界上任何无私的人都不快乐——除了你。”
她低下头,再没扬起来,甚至对正在寻找的答案也似乎漠不关心了。
“凯蒂,”他略带责备地柔声说道,“凯蒂,亲爱的。”
她默默地等待着。
“你真的想让我告诉你答案吗?”她点了点头。“因为,你知道,在你说的话里面,你已经给了自己答案。”她抬起了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感情。“你一直在谈论什么?抱怨什么?关于你不快乐的事实,关于凯蒂·海尔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这是我有生以来所听到的最为自我的演说。”
她聚精会神地眨眨眼睛,好像被一堂难懂的课搅得迷惑不解的小学生。
“难道你不明白,一直以来你是多么自私自利吗?你选择了一份高贵的职业,不是为了能完成多少善行,而是为了从中找到你所期望的个人快乐。”
“但我真的想帮助人。”
“因为觉得帮助别人后,你会因善良而品德高尚。”
“噢!是的。我本来觉得帮助别人是对的。想做善事也是邪恶的吗?”
“是的,如果它是你的主要关注点。难道你没看见那么多人都以自我为中心吗?只要我品德高尚了,让别人都见鬼去吧。”
“但是如果你没有……自尊,你怎么做事情呢?”
“你为什么一定要做什么事情呢?”
她摊开了双手,迷惑不知所措。
“如果最初关注点是你为什么做,为什么想,为什么感悟,为什么拥有或为什么没有——你仍旧是一名普通的自我主义者。”
“但是我不能跳出自己的躯体。”
“的确不能。但是,你能跳出狭隘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想不快乐?”
“不是,你必须停止想任何事情,必须忘记凯瑟琳·海尔西小姐是多么举足轻重。因为,你明白,她并不举足轻重。一个人只有和其他人联系在一起时,只有当他有用、能为别人提供帮助时,才是重要的。除非你完全明白,否则你所能期望的只是这种或那种形式的苦难。为什么非得把你觉得自己对别人残酷这个事实搞成一个天大的悲剧呢?你就是对别人残酷,又怎么了?那只是一种成长中的痛苦。没有一定的过程,一个人不会从动物的残忍跳跃到人类的灵性,这些转变中有一些或许是邪恶的。一个美丽的女人通常首先是笨拙、腼腆的少女。所有成长都要求毁灭,不打破鸡蛋,就不能做蛋卷。你必须愿意忍受苦痛,愿意残忍,愿意不诚实,愿意不纯洁——一切事情,亲爱的,去消灭最顽固的根源——自我。只有当这些都毁掉,你不再关心,忘却了自我,忘却了你灵魂的名字时——只有那时你才会知道我所说的那种幸福,灵魂的宏伟之门才会在你面前打开。”
“但是,埃斯沃斯舅舅,”她小声说,“大门打开的时候,到底谁要进去?”
他哈哈大笑,活泼清亮,听起来像是欣赏的笑声。“亲爱的,”他说,“我从没想过你能让我吃惊。”
然后他的脸又变得热情洋溢了。
“高明的玩笑,凯蒂,但是,你知道,我希望,那只是一个高明的玩笑。”
“是的,”她不自信地说,“我是这样想,还有……”
“当我们在对付抽象的东西时,不能太咬文嚼字。当然,是你进去了。你不会丧失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得到了一个更大的身份认同,这个身份将是每个其他人的一部分,整个宇宙的一部分。”
“怎么回事?用什么办法?什么的一部分?”
“噢,你明白,当我们的全部语言都是个人主义的语言,使用的是个人主义的术语和迷信,用这种语言来讨论这些事情有多么困难。‘自我认同’——是一种幻影。但你不能用破碎的旧砖建造新房子,不能期望用‘现代观念’这个工具来彻底地理解我。我们已经因为迷信自由主义中了太深的毒。在一个无私的社会里,我们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们也无法去感觉,不管以什么方式感觉。我们必须先摧毁自我。这就是为什么心智如此不值得信赖的原因。我们一定不要思考,我们一定要相信。相信,凯蒂,即使你的心智背叛你,不要思考,而要相信。信赖你的心,而不是大脑。不要思考,而是感觉、相信。”
她静静地坐着,很镇定,但不知为何,看上去像是被坦克碾过的一件东西。她顺从地小声说:“是的,埃斯沃斯舅舅……我……我没有那样想过。我的意思是,我总是觉得自己必须想……但你是对的,我是说,如果我是想说‘对’这个字,如果是一个字……是的,我会相信……会尽力去理解……不,不是去理解,是去感觉,去相信。我的意思是……只是我那么脆弱……在和你谈话以后我总是感觉那么渺小……我觉得在一件事上我是对的——我没用……但是没关系……没关系……”
第二天晚上门铃响的时候,托黑亲自开了门。
他微笑着让彼得·吉丁进了房间。审判之后,他期望吉丁来他这儿;他也知道吉丁需要来这儿。但是,比他期望的晚了点。
吉丁心神不宁地往里走着,他的手看起来好像很沉重地挂在手腕上。他的眼睛浮肿,面部皮肤松弛。
“你好,彼得,”托黑欢快地说道,“想来看我?来得正巧,很走运,我整个晚上都没事。”
“不,”吉丁说,“我想看凯蒂。”
他没有看托黑,没有看见托黑眼镜后面的眼神。
“凯蒂?但是当然!”托黑快活地说道,“你知道,你从没来这儿看望过凯蒂,所以我想不到这个,但是……赶快进去吧,我相信她在家。这边走,你不知道她的房间吧?第二个门。”
吉丁顺着客厅重重地拖着脚步走,来到凯瑟琳的门前,敲了几下,听到她回应的声音,他进去了。
托黑站在那儿,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
看见客人的时候,凯瑟琳跳了起来。她迟钝地、难以相信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冲向床,抓起她放在那儿的腰带,匆匆忙忙地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接着又忽地摘下眼镜,攥在手里,悄悄地揣进了口袋。她不知道怎样会更糟糕:是像现在这样,还是坐到梳妆台旁,当着他的面儿给自己的脸化化妆。
她有六个月没见到吉丁了。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们隔很长时间偶尔见见面。他们在一起吃过几次正式的午餐、晚餐,去过两次电影院。他们总是在公共场合见面。自从和托黑开始熟识起来以后,吉丁就不到家里来看她了。相见时,他们谈着话,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结婚这个话题。
“你好,凯蒂。”吉丁柔声说道,“我不知道你现在戴眼镜。”
“只是……仅仅是为了阅读……我……你好,彼得……我猜我今晚看上去很可怕……我很高兴看见你,彼得……”
他呆头呆脑地坐了下来,手里拿着帽子,穿着外套。她无助地站在那里笑,接着,她的头微微转了一圈,问道:
“只坐一小会儿吗?还是……你想脱掉你的外套吗?”
“不,不只坐一小会儿。”他站起来,把外套和帽子扔到了床上,然后第一次露出微笑,他问,“或者你很忙?想让我出去?”
她用手掌根按按眼窝,又迅速地放下了。她必须做得像以往他们遇到时那样,因为她一直都这样做,必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正常:“不,不,我一点儿也不忙。”
他坐下来,伸出手臂默默地邀请她,她飞快地来到他身边,把手放到了他的手里,他把她拉到他椅子的扶手上。
灯光笼罩着他,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审视着他的脸。
“彼得,”她屏息说道,“你都对自己做了些什么?你看上去这么糟糕。”
“喝酒。”
“不要……像那样!”
“喜欢那样,但现在不喝了。”
“有什么事吗?”
“我想来看你,凯蒂,我想来看你。”
“亲爱的……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没有人对我做什么,现在我好了,我好了。因为我来这儿了……凯蒂,你听说过霍普顿·斯考德吗?”
“斯考德?……我不知道,但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噢,别介意,没关系。我只是想,这件事多么奇怪。你知道,斯考德是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老杂种,所以,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给这座城市建造了一个大礼物。但是在我……当我受够了的时候,我觉得我能够弥补的唯一方式是去做我真正最想做的事情——来这儿。”
“当你受够了什么的时候,彼得?”
“我做了一些十分肮脏的事情,凯蒂。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你会说你要原谅我吗——不要问我它是什么?我会认为……我认为我已经被某个永远不可能原谅我的人原谅了。他是一个无法被伤害也无法去原谅别人的人——但这对我来说更糟。”
她似乎不再困惑了,热情地说:“我原谅你,彼得。”
他缓缓地点了几次头,说道:“谢谢你。”
然后,她把头抵在了他的头上,小声说:“你吃了很多苦,是吗?”
“是的,但现在好了,没事了。”他把她拉进自己的臂膀里,吻着她。他再也不想斯考德神庙了,也不想善良和邪恶了。
“凯蒂,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不知道。”她说,接着又匆忙地补充,只是因为她的心在咚咚作响,因为她不能保持沉默,因为她感到自己不能利用他,“我认为那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不必匆忙。”
“但是我们要结婚,如果现在还不太晚。”
“彼得,你……你不会再一次向我求婚吧?”
“不要那么震惊,凯蒂,如果你这样震惊的话,我会明白,这些年来,你一直不相信我们会结婚。现在我承受不了这种想法。这就是我今晚来这儿要告诉你的一切。我们要结婚,我们马上结婚。”
“好,彼得。”
“我们不需要宣布日期,不需要准备,不需要客人和其他一切。每次我们都被这些事情中的一件或另一件阻止,我实在不知道它们又会捣什么蛋,所以就让它们见鬼去吧……我们不会对任何人透漏任何事情,偷偷溜出这座城市去结婚。随后,如果有人需要解释的话,再宣布,再解释,包括你的舅舅、我的母亲和任何一个人。”
“是的,彼得。”
“明天,辞掉你那讨厌的工作。我也在事务所安排一下,请一个月的假。盖伊将会非常痛心——我巴不得他那样呢。去准备你的东西——你不会需要很多——随便说一下,不要化什么妆了——你说你今晚看上去很可怕,是吗——你看上去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过。后天上午九点钟我来这儿,那时你必须准备好出发。”
“好的,彼得。”
他走了以后,她躺在床上,大声呜咽着,没有克制,没有尊严,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关心。
埃斯沃斯·托黑的书房门开着,他看见吉丁从门旁走过,也没有注意到他就出去了。然后,他又听见凯蒂的呜咽声。他走向她的房间,没有敲门就进去了,问道:“怎么了,亲爱的?彼得·吉丁做什么伤害你的事了?”
她在床上半直起身,看着他,把头发甩到脑后,兴奋地哭着,抽抽噎噎,没有意识到她想说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她不理解,但他理解的话:“我不再害怕您了,埃斯沃斯舅舅!”h214/h2“谁?”吉丁屏息问道。
“多米尼克·弗兰肯小姐。”仆人重复道。
“你喝醉了,蠢货!”
“吉丁先生……”
他站起来,推开仆人夺路而出,冲进了客厅,看见多米尼克·弗兰肯站在那里,站在他的公寓里。
“你好,彼得。”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怎么来这儿了?”这是一种让他感到生气、兴奋、好奇和被奉承的快乐。他恢复常态后的第一个想法是感谢上帝——他的母亲出去了,不在家。
“我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他们说,你已经回家了。”
“我太高兴了,太快乐了……见鬼,多米尼克,有什么用啊?我总是试图迎合你,你总是那么清楚地识破并看穿这一切,以至于这些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想做一个泰然自若的人。你知道,我简直惊呆了,你来这儿不合情理,我所说的一切也许是错的。”
“是的,这更好,彼得。”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钥匙,他把它偷偷地揣进了衣服口袋里,他一直在为明天的婚礼旅行收拾行李。他瞥了一眼房间,生气地发现,在多米尼克的优雅的衬托下,他的维多利亚家具是多么俗不可耐呀!她穿了一身灰色套装,黑色的皮毛夹克,衣领竖到了面颊上,宽边帽子向下微微倾斜着。她看上去和在证人席上的样子大不一样,也不像他所记得的在晚宴上见到的那样。他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时刻:他正站在通向盖伊·弗兰肯办公室的楼梯上,那时他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多米尼克。她现在正像那时的她:一个令他害怕的陌生人,长着一张水晶般冷酷的面孔。
“噢,请坐,多米尼克,脱下你的外套吧。”
“不,我不会待很长时间。因为今天,我们不要拐弯抹角、敷衍搪塞,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来这儿吗——或者你想先客客气气地谈谈吗?”
“不,我不想要客客气气地谈话。”
“好吧,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彼得?”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非常安静地站着,然后又重重地坐下了——因为他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你想和我结婚,”她同样精确而毫无感情地继续着,“你必须现在决定,我的车在楼下,我们开车去康涅狄格,然后回来,大约要花费三小时。”
“多米尼克……”说完她的名字后,他就再也不想动弹嘴唇了。他想认为自己已经瘫痪了。他知道自己仍异常地清醒,他正强行往自己的肌肉和大脑里挤压着昏迷剂,因为他希望逃避清醒的责任。
“彼得,我们不要再装腔作势了。通常,人们要首先讨论他们的理由和感情,然后作出实际可行的安排。对我们来说,马上结婚是唯一的方式。如果我用其他的任何方式向你提出这件事,那都是在骗你,方式只能是这样。没有疑问,毫无条件,不用解释。我们所说的本身就是答案,因此就不必说了,你没有什么可考虑的——只是——你想和我结婚还是不想?”
“多米尼克,”他说,谨慎得好似行走在未完工建筑的光滑檩条上,“我仅仅明白这一点:我必须尽力效仿你,不要讨论它,不要谈论它,只要回答。”
“是的。”
“只是——我做不到——不太能做到。”
“这是没有任何伪装的一次,彼得,背后什么事情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有。”
“如果你只说一件事……”
“不会的。”
“如果你给我时间……”
“不会的,要么现在我们一起去楼下,要么就别提这件事了。”
“你千万不要埋怨,如果我……你从没允许我希望你能……你……不,不,我不想说了……但是你指望我想什么呢?我在这儿,独自一个人,那么……”
“我是唯一在场给你建议的人。我建议你拒绝我。彼得,我对你很诚实。但是我不会帮助你收回我的求婚。你更希望没有这个和我结婚的机会。但是你有这个机会。现在,这个选择在你手里。”
彼得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尊严了,他低下头,把拳头压在前额上。
“多米尼克——为什么?”
“你知道理由,很久以前我跟你说过一次。如果你没有勇气去想,别指望我会重复。”
他静静地坐着,头低垂着,然后说道:“多米尼克,像你和我这样的两个人结婚,差不多是头版新闻。”
“是的。”
“如果有一个得体的声明和一个得体的婚礼岂不更好吗?”
“彼得,我很坚强,但还没坚强到那个地步。你可以召开你的招待会,进行你的宣传,但那是在结婚以后。”
“现在除了是或不是,你不想让我说任何事情吗?”
“完全正确。”
他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眼睛上,但并不比画中人真实多少。他感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耐着性子,等待着,什么暗示也没给他,连善意的督促都没有。
“好吧,多米尼克,好。”他终于说道。
她庄重地点了一下头,以示了解。
他站了起来。“我要去拿我的外套,”他说,“你要开你的车吗?”
“是的。”
“敞篷车,是吗?我要穿一件皮外套吗?”
“不用了,但要带一条暖和点儿的围巾,有点儿风。”
“不要任何行李了吗?我们马上就回来吗?”
“马上回来。”
他没关客厅的门。她看见他穿了外套,在脖子上系了一条围巾,好像是给肩膀戴上了一顶无边帽。他向客厅的门走来,手里拿着帽子,头轻轻一扭,示意请她先行。在客厅外面,他按下电梯按钮,再站回来让她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他非常确信自己没有喜悦,没有感觉。现在,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带着冷冷的男子气概。
他紧紧地挽着她的胳膊,像保护神似的,穿过街道走向她停车的地方。他打开车门,让她坐到驾驶位置上,然后默默地坐到她的旁边。她侧身越过他的身体,调整他那侧的挡风玻璃,说道:“如果不合适的话,我们启动车子以后,你可以随意调整,那样就不会太冷了。”他说:“去大广场街,那边红绿灯比较少。”她握住方向盘,启动车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到他的膝上。突然,他们之间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没有任何希望的同志情谊,好像他们同是天灾的牺牲品,彼此必须互相帮助。
她习惯性地飞快驾驶着,是一种没有匆忙感的快。当车子遇到红灯停下来时,他们静静地坐着,听着马达的轰鸣声,谁也没挪动身体的位置。他们似乎在做着一种简单的直线运动,向着一个强制的方向,就像一颗不能被制止的飞行中的子弹。城市的街道上有了第一缕黄昏,人行道看上去是黄色的,商店仍旧在营业,电影院的霓虹灯招牌已经亮了起来,红色灯泡迅速旋转着,吞噬着空气中最后一点点白昼,使街道看上去更加黑暗。
彼得·吉丁感觉没有讲话的必要,他似乎不再是彼得·吉丁了。他不请求温暖,也不请求怜悯,什么也不问。她想起他们正在干的这件事,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理解,近乎温柔。他沉稳地直视她的眼睛,她看到了理解,但是没有想法。好像他的那一瞥是在说:“是的。”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们已经出了这座城市,冷冷的棕色公路飞奔着迎接他们,这时候他说:“这附近的交通警察很糟糕。有没有以防万一带着你的记者证?”
“我不再是记者了。”
“你不是什么了?”
“我不再是记者了。”
“你辞掉了你的工作?”
“不,我是被解雇的。”
“你在说什么?”
“最近几天你一直在哪儿?我原以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对不起,最近几天我不大能跟上事态的发展。”
几英里之后,她说:“给我一支烟,在我的包里。”
他打开她的包,看见了她的香烟盒,她的粉盒,她的口红,她的梳子,一方折好的白得令人不敢触摸的手帕,散发着一股属于她的淡淡香水味。在他体内的某个地方,他想,这差不多就像在解开她衬衫的扣子。但是,他没意识到这个想法,也没有意识到他打开她的包时那种亲密。他从她的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从他的嘴唇上拿下来放到了她的嘴唇上。“谢谢,”她说。他为自己也点了一支,合上了包。
他们到达格林威治时,是他问着路,告诉她往哪开,在哪条街转弯。他说:“就是这儿。”接着他们在法官的房子前停下来。他先下了车,又把她从车里扶出来。他按响了门铃。
他们在客厅里结了婚。那个客厅里陈列着几把扶手椅,上面覆盖着退了色的花毯,有蓝色,有紫色,还有一盏镶着玻璃珠的灯。证婚人是法官的妻子和隔壁一个名叫查克的人。请查克过来时,他正在做家务,身上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次氯酸钠的味道。
然后他们回到了车上,吉丁问:“你累了吗?想让我开一会儿吗?”她说:“不用,我来开。”
通往城市的公路从一片棕色的田野里穿过,地面上每一个凸起的西侧都有一抹令人疲倦的红色。紫色的暮霭正吞噬着田野的边缘,一道凝滞的红色火焰横亘在天空中。几辆小车向他们驶来,还能看见棕褐色的模糊影子。其他的车则打开了车灯,只看见两点不安分的黄色光团。
吉丁看着公路,公路很狭窄,从汽车挡风玻璃中间看过去,它就像是一个小破折号,嵌在大地和山脉之间。所有这一切都被限制在他面前这块长方形玻璃里。但是公路随着挡风玻璃一起向前飞奔、延展。公路铺满了玻璃。它碾过玻璃的边缘,把它撕裂,好让车上的两个人过去。车的两侧好似汇成了两条灰色的绸带。他想这是一场竞赛,他等着看玻璃赢得胜利,等着看汽车在那小小的破折号上横冲过去,让它来不及延伸。
“我们先去哪儿住?”他问,“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当然,是你那儿。”
“我宁愿搬到你那里。”
“不!我要关上我的住处。”
“你不可能喜欢我的公寓。”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它不适合你。”
“我会喜欢它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道:“现在我们如何去宣布这件事?”
“随便你,我把这个自由给了你。”
天变得更黑了,她在车头灯的光线中行驶。他注视着星星点点的交通灯,低低地站立在道路两旁,当他们接近时突然变得生机勃勃,用有知觉的、诡异的、闪烁的灯光拼出“向左转”、“向前走”。
他们默默地开着车,但是现在他们的沉默里没有了默契;他们不是在一起走向灾难,灾难已经来了;他们的勇气不再重要了。
他感到困扰,没有信心,不像每次多米尼克·弗兰肯在场时他所感觉到的那样。
他半转过身看着她。她双眼紧盯着公路。冷风中,她的侧影安详、遥远,可爱得令人难以承受。他看着她那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戴着手套的手,又向下看着制动器上纤细的脚,然后他又将目光上移到她腿部的线条。他的视线停留在她那灰色紧身裙狭窄的三角上,他突然间意识到,他有权利想象他正在想的一切。
第一次,他完全意识到了这桩婚姻的含义,然后他明白,他一直都在想着这个女人,这也许是一种对娼妓才有的感情,持久、无望而邪恶。我的妻子,他第一次想到,这个词里没有一丝的崇敬。他感到强烈的欲望,如果是夏天的话,他会让她开进路边的第一条边道,他会在那儿占有她。
他把胳膊从座位后面伸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手指勉勉强强地碰到了她。她没有移动,没有反抗,也没有转身看他。他拿开手臂,坐在那里,直直地凝视着前方。
“吉丁太太。”他平淡地说道,不是对她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彼得·吉丁太太。”她说。
当他们停在彼得·吉丁公寓前时,他下车,替她打开了门,但她静静地坐在方向盘后面没动。
“晚安,彼得,”她说,“明天我来看你。”
在他脸上的表情变成令人讨厌的诅咒之前,她补充说:“明天我要把我的一些东西送过来,然后我们再讨论每一件事情,一切将从明天开始,彼得。”
“你去哪儿?”
“我有一些事情要安排。”
“但今晚我要告诉人们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你想告诉他们的话。”
她把车拐到路上,开走了。
当她那晚进入洛克房间时,他笑了,不是他通常得知期望实现时那种淡淡的微笑,而是一种诉说着痛苦和等待的微笑。
自审判以后,他一直没见到她。她作完证就离开了法庭,从此,他没有听到她任何消息。他去她家,但是她的仆人告诉他,弗兰肯小姐不愿见他。
现在,她看着他,笑了。第一次,以一种完全接受的姿态,好像看到他就解决了所有事情,回答了所有问题,她仅仅是一个注视着他的女人。
他们面对面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想,最美丽的话语就是那些无须言表的话语。
当他向她走来时,她说:“不要再提与审判有关的任何事情,以后再说。”
当他把她揽入怀中时,她转身直接迎着他的身体,感受着和她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的他的宽阔胸膛,和她的腿紧紧贴在一起的他的长腿,好像她正靠着他,她的脚轻飘飘的,她被他身体的压力竖了起来。
那晚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精疲力竭的毫无意识的间隔和他们身体抽搐的交融同样强烈。
早晨,他们穿好衣服,她看见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想到了自己从他那里获得的一切,手腕的沉重感告诉她,她的力量现在已注入了他的神经,他们像是彼此交换了能量。
他在房间的另一端,背对着她待了一会儿。她说道:“洛克。”声音又轻又低。
他转过身,好像他已经想到了,同时猜到了其他的一切。
她站在地板中间,和第一个晚上站在这个房间里时一样,庄重地表演着一个仪式。
“我爱你,洛克。”她第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在她还没有向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她就看到了他面部的反应。
“昨天我结婚了,和彼得·吉丁。”
如果她看见一个男人扭曲着嘴,忍住声音,紧紧攥着拳头,绞在一起以防止自己发作,也许这将是件易事。但事实上没那么容易,因为她并没有看见他这样做。然而她明白那些动作正在进行着,只是没有借助身体表示。
“洛克……”她小声而温柔地说道,有些害怕。
他说:“没关系。”然后又说,“请等一会儿……好吧,接着说。”
“洛克,在我遇到你以前,一直害怕看见像你这样的人,因为我知道,我将注定看到我在证人席上所看到的一切,也将必须做我在法庭上所做的一切。我痛恨那样做,因为替你辩护是对你的侮辱——也是对我自己的侮辱,但必须有人为你辩护……洛克,我能接受一切,除了那些似乎对大多数人来说最容易的一切:差不多就好,就差那么一点点,马上就行,介于中间。他们也许有他们的评判标准,我不知道,我不想去询问。我知道,这是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当我想到本质上的你,除了你所属的世界,我不能接受任何现实。也许,在你的世界里,你至少还有斗争的机会,有属于你自己的斗争方式。我不能在你和现实的夹缝里过一种被撕裂的生活。这意味着要和这些事情以及不值得做你对手的那些人斗争。你的斗争,使用他们的方法——那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污辱。我要对彼得·吉丁做本要对你做的一切:撒谎、奉承、逃避、妥协,对愚蠢的行为百依百顺——好乞求他们给你机会,乞求他们让你活下去,让你发挥作用。去乞求他们,洛克,而不是嘲笑他们,去颤抖,因为他们手里攥着伤害你的权力。我不能这样做,是不是太柔弱了?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更强大的力量:为了你接受所有这一切——还是强烈地爱你,以至于不能接受其他的一切。我不知道,我太爱你了。”
他看着她,等待着。她知道,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这一切,但是现在这些必须要说出来。
“你没有意识到它们。我意识到了,但无能为力。我爱你。太矛盾了。洛克,你不会获胜的。他们将毁掉你,但是我不会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我将先毁掉我自己。那是我唯一的抗议方式。我还能给你什么呢?人们祭献的东西微不足道,而我将把我和彼得·吉丁的婚姻献给你。在他们的世界里,我不允许自己有幸福。我要忍受痛苦。那将是我对他们的回应,也是我给你的礼物。我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将尽力不见你。但是我将为你而活,用我生命的每一分钟,用我每一个可耻的行为,我将用我的方式为你而活,我能采取的唯一方式。”
他想说些什么,她又说道:“等一等,让我说完。你也许会问,那为什么不自杀。因为我爱你,因为你存在,这就是我不想自杀的唯一理由。为了你,我必须活着,我要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用生活所要求的方式,不是半途而废,而是始终如一;不是向生活乞求和索取,而是走出去迎接生活,迫使它成为痛苦和丑陋,让自己第一个去选择它所能做的最恶毒的事。不是做一个稍微正派一点儿的人的妻子,而是做彼得·吉丁的妻子。只有我的内心,只有那里是无法触碰的,用我自己堕落的围墙去维护它的神圣。我会想起你,知道你的存在。我会偶尔对自己说‘霍华德·洛克’,我会认为我有资格去说那个名字。”
她站在他的面前,仰着脸,嘴唇没有紧绷,而是轻轻地合拢。然而,她的嘴形在她的脸上显得那么突出,那是痛苦的、温柔的形状,还有一种听天由命。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痛苦,由来已久的痛苦仿佛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因为已经被接受了,它看起来是一道疤痕而非伤口。
“多米尼克,如果现在我告诉你马上让那桩婚姻去见鬼——忘记这个世界和我的奋斗——不去感受愤怒、忧虑、希望——仅仅为我而存在,为我对你的需要而存在——做我的妻子——做我的财产……”
当她告诉他她的婚姻时,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她在他的脸上所看到的一切,但他没有害怕,而是镇静地审视着它。过了一会儿,她回答了,话语似乎不是从她的嘴唇里出来的,而像是她的嘴唇被迫从外界积聚了这些声音:“我会听命于你。”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会这样做。我不会试图阻止你。我爱你,多米尼克。”
她闭上了眼,他又说道:“你不想听是吗?但是我想让你听。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彼此从不需要说任何话。这番话——是说给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爱你,多米尼克,和我存在这个事实一样自私,和我的肺呼吸空气一样自私。我为我自己的需要,为我增加身体的能量,为我的生存而呼吸。我已经给你的,不是我的奉献、我的怜悯,而是我的个人主义和赤裸裸的需要。这是你能够希望被爱的唯一方式,这是我想让你爱我的唯一方式。如果你现在和我结婚,我会变成你的全部。那时我将不会想要你。你也不会想要你自己——所以你将不会长久地爱我了。为了说‘我爱你’,一个人必须先知道如何说‘我’,现在我本可以从你那儿得到的那种屈从,只会让我变成一个徒有外表的躯壳。如果我要求这个,我会毁了你。这就是我不想阻止你的原因。我将让你回到你丈夫那儿。我不知道如何熬过今晚,但是我会挺过去的。在你将会留下的这场你所选择的战役中,我希望你像我一样全身而终。战役从来都不是无私的。”
她在他话语里那可以度量的张力中听出,他说这些话比她听这些话更困难。所以她听着。
“你一定要学会不害怕这个世界。不要像你现在这样被它束缚住。永远不要被它伤害,就像你在法庭上没有被它伤害一样。我必须让你知道这一点。我不能帮助你。你必须找到自己的路。当你找到的时候,你会回到我身边。他们不会毁掉我的,多米尼克,他们也不会毁掉你。你会赢的,因为你已经为自己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来赢得自由。我会等着你。我爱你。我为我们将必须等待的时光而向你说这些。我爱你,多米尼克。”
然后他吻了她,让她走了。h215/h2那天早晨九点钟,彼得·吉丁在他房间的地板上踱着步,房门锁着。他忘记了现在已是九点,凯瑟琳正在等着他。他已经让自己忘记了她,忘记了与她有关的每一件事。
他的房门锁着,是为了使自己免受母亲的打扰。昨天晚上,母亲看见他坐卧不安,就已经强迫他说出了事实真相。他不耐烦地大声说他和多米尼克结婚了,并且补充说多米尼克出城通知亲戚们去了。母亲高兴地问这问那,他不作任何回答,隐藏住自己的恐慌。他不太肯定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妻子,也不太肯定她是否会在第二天早晨回到他身边。
尽管已经禁止母亲宣布这个消息,但她昨晚已经打了几通电话,今天早上又打了几个,现在他们的电话正不断地响着,都是热切的询问声:“是真的吗?”随后是一连串的祝福和羡慕。吉丁明白,打电话来的这些人声名显赫,将更大范围地传播这个消息。他拒绝接听电话,对他来说,纽约已经被祝福淹没,但他却独自一人,躲在这个如防水箱一样的房间里,心里充满寒冷、失落和恐慌。
门铃响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用双手捂住耳朵,不想知道是谁,不想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然后他听见了他母亲的声音,尖锐中带着喜悦,听起来令人尴尬地愚蠢:“彼得,亲爱的,难道你不想出来亲吻你的妻子吗?”他飞奔到客厅,多米尼克站在那儿,正在脱她柔软的貂皮外套,皮毛把街上的冷气混着香水味送进了他的鼻孔。她恰到好处地笑着,直直地看着他,说:“早上好,彼得。”
他站在那里,一瞬间怔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所有的电话,感觉到了它们带给他的胜利。他像是走在拥挤的竞技场上,缓慢而又努力地挪动。他微笑着,仿佛感觉到弧形灯光正在照耀他的微笑,然后他说:“多米尼克,亲爱的,这真像是梦想成真!”
命中注定,他们的非正式婚姻已经一去不返,而现实的婚姻变成了大家一直期望的模样。
她似乎对此很高兴。她说:“很遗憾,你还没有抱着我过门槛,彼得。”他没有吻她,但是拉着她的手,亲吻了她手腕的上方,带着一种随意而亲密的温柔。
他看见母亲站在那儿,就用一种精神抖擞的胜利者姿态说:“母亲——多米尼克·吉丁。”他看见母亲吻了她。多米尼克庄重地回吻,吉丁太太乐不可支,强忍着啜泣说道:“亲爱的,我是那么那么幸福,上帝保佑你,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漂亮!”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是多米尼克简单地把一切接了过去,让他们没有时间多想。她走进客厅,说道:“我们先吃午饭,然后你给我腾出点儿地方,彼得,我的东西再有大约一个小时就到了。”
吉丁太太微笑着答道:“我们三个人的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弗兰……小姐……”于是她停下来,“噢,亲爱的,我叫你什么?宝贝?吉丁太太还是……”
“当然叫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毫无笑意地答道。
“难道我们不向其他人宣布,邀请他们……”吉丁开始说话。
但是多米尼克说:“以后再说吧!彼得,婚姻自己会宣布一切的。”
随后,当她的行李运到时,他看见她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他的卧室。她告诉仆人们如何挂她的衣服,让他帮助她重新整理了壁橱里的东西。
吉丁太太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你们不是小孩过家家吧?所有一切都很突然,很浪漫,但——没有任何形式的蜜月吗?”
“不用了,”多米尼克说道,“我不想让彼得离开他的工作。”
他说:“当然,这是暂时的,多米尼克,我们将搬到另一个公寓,大一点儿的。我想让你来挑选。”
“为什么?不用了。”她说,“我认为没有必要,我们就待在这儿好了。”
“我会搬出去。”吉丁太太慷慨地提出,不假思索,是受了对多米尼克不可抗拒的畏惧的驱使,“我要为自己选一处小一点儿的。”
“不。”多米尼克说道,“我宁愿你别搬出去,我不想改变任何事情,我想让自己适应彼得现在的生活。”
“你真是太可爱了!”吉丁太太微笑着说,吉丁却木然地认为她这么做一点儿都不可爱。
吉丁太太明白,等她醒过神儿来的时候,她会恨上她的儿媳妇。她可以接受严厉的斥责,但不能原谅多米尼克那庄重的礼貌。
电话铃响了。吉丁事务所的首席设计师转达了他的祝贺:“我们刚刚听到这个消息,彼得,盖伊非常震惊,我真的觉得你应该给他打个电话,或者来这儿,或者做点儿其他什么事。”
吉丁匆忙赶往事务所,很高兴能从家里逃出来一会儿。他进了办公室,像一个容光焕发的完美新郎,哈哈大笑,和制图室的每一个人握着手,穿行于嘈杂的祝福、羡慕的快乐叫喊和几句调笑声中。然后,他匆匆忙忙奔向了弗兰肯的办公室。
进去时,他看到弗兰肯脸上的微笑,像是祝福的微笑,一瞬间,他感到有点儿愧疚。他充满深情地扳着弗兰肯的肩膀,低声说:“我很幸福,盖伊,我很幸福……”
“我早就期待着这么一天了,”弗兰肯轻轻地说,“但现在正是时候。现在它应该全是你的了,这就对了。彼得,这个是你的了,这间房子,每一件东西,很快。”
“你在说什么呢?”
“算了吧,你一直都明白。我累了,彼得。你知道,时间到了,当你在某种程度上感到大势已去,然后……不,你不会知道的,你太年轻了。但的确,彼得,我在这儿晃来晃去还有什么作用?有趣的是,我对伪装出来的一切都不再有丝毫兴趣……有时我想要诚实些。那是一种非常好的感觉……噢,不管怎么说,也许再有个一两年,到那时,我就要退休了。那么全都是你的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这儿再多待一段时间——你知道,我确实喜欢这个地方——它是那么繁忙,经营得那么好,人们尊重我们——这是一个好公司,弗兰肯-海耶,不是吗——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弗兰肯-吉丁。然后,它将仅仅是吉丁……彼得,”他柔声问道,“你为什么看上去不高兴?”
“当然高兴,我非常愉快,我非常感激,所有的一切,但是,你究竟为什么现在想起退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当我说这一切都将属于你的时候,你为什么看上去不高兴?我……我想看到你为此高兴,彼得。”
“看在上帝的分上,盖伊,你现在不正常,你……”
“彼得,这对我很重要——你应该对我将要留给你的一切感到幸福。你应该引以为豪。你的确是这样的,难道不是吗,彼得?你是吗?”
“噢,谁会不幸福呢?”他没看弗兰肯。他不能容忍弗兰肯话语里的那份恳求。
“是的,谁会不幸福呢?当然……你幸福,对吗?彼得?”
“你想要怎么样?”吉丁生气地劈头问道。
“我想让你为我感到自豪,彼得。”弗兰肯低声下气、直接而绝望地说,“我想知道我已经得到了一些东西。我想感觉这有一定的意义。总之一句话:我想确信,这一切——不是白费。”
“你不确信?你不确信吗?”吉丁的眼睛十分凶恶,好像弗兰肯突然对他构成了威胁。
“怎么了,彼得?”弗兰肯柔声问道,几近麻木。
“可恶,你没有权利——不确信!你的年龄,你的名字,你的声誉,你的……”
“我想确信,彼得,我一直工作得十分努力。”
“但是你不确信!”他又愤怒又害怕,所以他想去伤害,他扔出了一件最伤人的东西,没有意识到它会伤害他自己,而不是弗兰肯。一件弗兰肯不会知道,从来都不知道,甚至猜都猜不到的东西。“噢,我知道谁会确信,在他生命的尽头,他是那么地确信,我简直想割断他的脖子!”
“谁?”弗兰肯静静地问道,毫无兴趣。
“盖伊!盖伊,我们怎么了?我们在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弗兰肯说,他看上去很疲倦。
那天晚上,弗兰肯来到吉丁家吃晚饭。他打扮得喜气洋洋,吻吉丁夫人的手时,他像从前一样殷勤地眨着眼睛。但是当他向多米尼克祝福时,他看上去很忧郁,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要跟她说的话。看她的脸时,他的眼睛里蕴含着乞求。原以为会从她那里得到明显而尖刻的嘲讽,但是相反,他看到了一种意外的理解。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弯下腰亲吻他的前额,她把嘴唇轻轻压在他的额头上,比正式礼仪要求的时间略长。他体内流动着一股感激的暖流——然后,他又感到害怕了。“多米尼克,”他小声说——其他人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你一定非常不幸福……”她快乐地笑着,挽起他的胳膊:“噢,不,父亲,您怎么能这样说!”“原谅我。”他低声说道,“我有点愚蠢……这真是太美妙了……”
整个晚上,客人们络绎不绝,未经邀请,未经通知,只是一听到这消息就觉得有权利拜访。吉丁不知道看见他们是该高兴还是该扫兴。似乎只要有这种快乐的困惑持续着,一切就很好。多米尼克表现得很活跃。在她的举止里,他没有捕捉到一丝讽刺的暗示。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已经很晚了。他们两个人被留在一堆空酒杯和满溢的烟灰缸中。他们坐在客厅的两端,吉丁极力推迟去想那些他必须想的事情。
“好了,彼得,”多米尼克说着,站了起来,“我们把这些收拾一下吧。”
黑暗中,躺在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但也给他留下前所未有的饥渴,因为旁边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反感。在把曾经盼望施加给她的占有付诸行动时,他感觉自己失败了。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混蛋!”
他没有听到她动。
然后他记起了那次的发现,激情时刻本来让他将其忘在了脑后。
“他是谁?”他问。
“霍华德·洛克。”她回答。
“好吧。”他厉声说道,“你不想说的话,就不必告诉我了!”
他打开灯,看见她静静地躺着,一丝不挂,头向后仰着。她的脸看上去平静、无辜、纯洁。她对着天花板柔声说道,“彼得,如果我能做这个……我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如果你认为我会经常烦你,如果这是你对……”
“经常还是不经常,随你便,彼得。”
第二天早晨,进餐厅吃早饭时,多米尼克发现了一个花店的盒子,长方形、白色的,倚在她的盘子边。
“那是什么?”她问仆人。
“今天早上送来的,夫人,叮嘱要放到早餐桌上。”
盒子上写着“致彼得·吉丁太太”。多米尼克打开了它,几束白丁香,比这个时节的兰花开得更艳丽芳香。里面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大字写着一个名字,还留有用手匆匆草就的特征,好像硬纸板上的这些字母正在哈哈大笑:“埃斯沃斯·托黑”。
“多好啊!”吉丁说道,“昨天一整天我都在想为什么没有他的消息。”
“请把它们插进水里,玛丽。”多米尼克说着,把盒子递给了仆人。
下午,多米尼克打电话给托黑,邀请他来吃晚饭。
几天之后,晚饭开局了。吉丁的母亲借口另有邀请,逃过了那个晚上,她对自己解释说:她相信自己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这些事情。所以,晚饭桌旁只有三个位置,水晶烛座里燃着蜡烛,桌子中央摆放着透明玻璃罩里的蓝色花朵。
走进来时,托黑向主人们深深鞠躬,得体得好似法庭的接待仪式。多米尼克看上去像一位社交界女主人——从来都是,不能想象她不做那个还能做什么。
“噢,埃斯沃斯,最近怎么样?”吉丁问道,带着一种能够代表客厅、空气和多米尼克的姿态。
“亲爱的彼得,”托黑说,“这些俗套我们还是省了吧。”
多米尼克引路,走进了起居室。她身着一套晚装——白绸缎衬衫像是专为男士裁剪的,黑色的长裙朴素而有质感,好像她的头发一样光亮柔顺。裙子窄窄地束着她的腰部,似乎表明两只手就能完全地把她的腰部圈起来,或者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折成两段。短袖子让她的胳膊裸露出来,上面戴着一只款式简洁的金镯子,对她的细手腕来说,这镯子太大太重了。她打扮成少女的模样,她把优雅变成了一种性感:一种睿智、危险而成熟的模样。
“埃斯沃斯,这难道不是妙不可言吗?”吉丁说道,他看多米尼克时,就像一个人看着丰厚的银行账户。
“不比我期望的多,”托黑说,“也不少。”
晚餐桌旁,吉丁侃侃而谈,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他不停地说着,就像一只猫在围绕着迷猫芳香油跳来跳去。
“的确,埃斯沃斯,是多米尼克邀请的你,我没有要求她这样做,你是我们第一位正式的客人,我想这很好——我的妻子和我最好的朋友。我总是有个愚蠢的想法,你们两个互不喜欢,天知道我在哪里得到这些古怪想法。但这可真让我高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那么你不相信数学,是吗,彼得?”托黑说,“为什么惊奇?某些数字相加必须得出某些结果。假定三个整体诸如多米尼克、你和我——这一定可以得出不可避免的数字。”
“俗话说,三人成群。”吉丁哈哈大笑,“但那是胡说。两个人比一个人好,有时候,三个人要比两个人好,看情况了。”
“那句陈词滥调的唯一错误是,”托黑说道,“错误地把‘群’当成一个贬义词。就像你愉快地发现的一样,它完全是相反的。三,我要补充一点,是一个神秘的重要数字。三位一体。或者三角形。没有它,我们就没有电影工业。三角形有许多变异,毫无必要地不快乐。像我们三个人——我来添补直角三角形的斜边,非常恰当的添补,因为我连接了恰恰相反的事物,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多米尼克?”
快要吃完甜点的时候,吉丁被电话叫走了。他们能够听到他在另一个房间里不耐烦的声音,对着因为加班到很晚而需要帮助的制图员发号施令。托黑转过身,看着多米尼克,笑了。这个微笑表明以前她不能表达的一切现在都可以表达了。她发现了他的眼神,脸上没有任何可以分辨的动作,但表情有了变化,好像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没有拒绝去理解。他也许更喜欢隐藏着的拒绝表情。接受注定是更大的轻蔑。
“那么,你已经浪子回头了,多米尼克?”
“是的,埃斯沃斯。”
“不再乞求更多的宽容?”
“这看起来有必要吗?”
“不,我钦佩你,多米尼克……你是多么喜欢他。我认为彼得还不坏,虽然比不上我们两个正在谈论的那个人,他也许是最好的人,但你将永远没有了解的机会。”
她看上去没有厌恶,而是非常迷惑不解。
“你在说什么,埃斯沃斯?”
“噢,算了吧,亲爱的,现在我们还用得着像过去那样装腔作势吗?你一直爱着洛克,从你在霍尔科姆的客厅里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或者我应该直说?——你想和他睡觉——但是他不愿理你——因此才有了你后来的所作所为。”
“这是你所认为的一切吗?”她静静地问。
“难道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那个女人受到了蔑视。这和洛克一定是你想要的男人这个事实一样显而易见,你想用最原始的方法占有他,而他从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高估了你,埃斯沃斯。”她说。她对他的存在失去了兴趣,甚至不需要谨慎了。她看上去烦躁不安。他皱着眉头,迷惑不解。
吉丁回来了,当他走过托黑旁边时,托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在我走之前,彼得,我们必须谈一谈斯考德神庙的重建,我想让你把它修好。”
“埃斯沃斯……”他喘着粗气说道。
托黑哈哈大笑。“别那么拘谨,彼得,只是一点儿专业方面的事。多米尼克不会介意的,她是一个有过新闻行业从业经历的女人。”
“怎么了,埃斯沃斯?”多米尼克问道,“感到很绝望是吗?这些计谋没有达到你平常的水平。”她站了起来,“我们去客厅喝咖啡吧?”
霍普顿·斯考德在他从洛克那里赢来的钱上追加了非常大的一笔,斯考德神庙为了新的目的而重建。埃斯沃斯·托黑特意选择了一组建筑师:彼得·吉丁、高登·普利斯科特、约翰·埃瑞克·斯耐特和一个名叫古斯·韦伯的二十四岁男孩。古斯·韦伯喜欢在遇到教养良好的女人时说下流话,从没自己承揽过建筑业务。这些人中的三个都有社会和专业名声,古斯·韦伯没有,因为这个原因,托黑选用了他;四人之中,古斯·韦伯说话声音最大,信心也最大。古斯·韦伯说他什么都不怕,他真是这么想的。他们四个全都是美国建筑家委员会成员。
美国建筑家委员会逐渐壮大了。斯考德案审判以后,许多热情洋溢的讲座在美国建筑师行会俱乐部的各个房间里非正式举行。美国建筑师行会过去对埃斯沃斯·托黑一直不够热忱,尤其是在他的委员会建立以后。但这次审讯带来了细微的变化,许多成员指出,《微声》的那篇文章是引起斯考德诉讼案的原因。能够迫使审判官们开庭的人应该是一个该被小心对待的人。所以,他们建议,埃斯沃斯·托黑应该被邀请到美国建筑师行会,在某次正式午宴上发表讲话。一些成员反对,盖伊·弗兰肯就在其中;最激烈的反对者是一位年轻的建筑师,他做了一次动人的演讲。因为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演讲,他有些窘迫,以致声音有些颤抖。他说,他钦佩埃斯沃斯·托黑,一直赞同托黑的社会理想,但是,如果一群人都认为某个人的权力超过了他们,那么就是要同这个人做斗争的时候了。大多数人否决了他。埃斯沃斯·托黑被请求在午宴上演讲。出席的人很多,而托黑做了一次机智幽默、热情恳切的演讲。美国建筑师行会的许多成员加入了美国建筑家委员会,约翰·埃瑞克·斯耐特是先行者之一。
负责斯考德神庙重建的四位建筑师在吉丁办公室碰头,他们围着摊放斯考德神庙蓝图的桌子,桌子上面还有洛克的原图纸的照片,这是从一个承包商那里得到的,还有吉丁订制的泥模型。他们谈论着经济的萎靡,以及对建筑工业造成的影响;他们谈论着女人,高登·普利斯科特讲了几个浴室里的笑话。然后古斯·韦伯举起了拳头,击向尚未完全干透的模型顶部,将它拍成了扁平的一团,说道:“噢,亲爱的,让我们工作吧。”“古斯,你这个混蛋,”吉丁骂道,“这个东西可是花钱买的。”“胡说八道!”古斯回敬,“我们才不会为它花钱!”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套原图纸的照片,边角有“霍华德·洛克”的签字。他们花了许多个夜晚,许多个星期,在原稿上恰到好处地画着他们自己的设计,做着评注、改进。他们花了比实际需要更多的时间,做了比实际需要更多的变化,似乎乐此不疲。随后,他们将四张修改图放到一起,作了一次组合。他们中谁都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件工作。他们的会议漫长而友好,只有很小的纷争,诸如古斯·韦伯说:“嗨,高登,如果厨房是你的,那么厕所是我的。”但这些仅仅是表面的。他们感觉到一种团结和对彼此热切的喜爱,这种兄弟情谊使人能够忍受严刑拷打而不会背叛团伙。
斯考德神庙没有被拆成瓦片,但是它的结构被切割成五层,包括寝室、教室、医务室、厨房、盥洗间。入口大厅用彩色大理石铺砌,楼梯装着精致的铝合金栏杆,洗浴间是用玻璃封闭的,娱乐室立着奢华的金色壁柱。所有巨大的窗户都没有改动,只是画上了地板线。
四位建筑师决定取得一致和谐的效果,因此,没有使用任何纯形式上的历史风格。彼得·吉丁设计了白色大理石的半陶立克式门廊,矗立在主入口处上方,并设计了通向维多利亚式阳台的几座新门;约翰·埃瑞克·斯耐特设计了半哥特式的小锥形体,顶部镶着一个十字架,被嵌进了石灰石墙的叶形装饰边,很有特色;高登·普利斯科特设计了半文艺复兴式的飞檐,全封闭的玻璃平顶从第三层伸展出去;古斯·韦伯设计了立体式的装饰,好给原来的窗户装框子;他还设计了顶部的现代式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霍普顿·斯考德低能儿童家园。”
“革新效果产生了。”古斯·韦伯看着竣工后的建筑说,“这个国家的每个孩子都会有一个像这样的家!”
建筑的最初形状还能看得出来,它不像一具被肢解得支离破碎的尸体,倒像是被乱砍成几块后又重新拼在一起的尸体。
九月份,家园的房客入住了。托黑挑选了一组人数不多的专家工作人员。很难找到符合规定的孩子做居住者,他们中大部分来自其他机构。六十五个孩子,年龄从三岁到十五岁不等,都是由热心的女士们挑选的,特意将那些可能被治愈的孩子拒之门外,只挑选那些没有希望的孩子。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从没学会过说话;有一个露着牙的孩子不会读或写;一个女孩生下来没有鼻子,她的父亲同时也是她的祖父;一个叫“杰克”的人,年龄或性别没人能够确定。他们住进了新家,眼睛空洞无神,死死地瞪着。他们的面前仿佛没有世界。
温暖的晚上,来自附近贫民窟的孩子会偷偷潜进斯考德家园的花园,透过大玻璃窗渴望地盯着娱乐室、健身房和厨房。这些孩子穿着肮脏的衣服,脸上污迹斑斑。他们动作敏捷,无礼地咧嘴笑着,眼睛明亮,带着渴求知识的欲望。管理家园的女士们生气地喊着“小土匪”,撵走了他们。
由赞助人组成的代表团每月访问家园一次。这是一个闻名遐迩的团体,在许多严格控制的花名册上都有他们的名字,虽然并非任何个人成就令他们置身其上;这群人穿貂皮外套,戴宝石领带夹,偶尔,他们中间也会有些人带着来自英国商店的昂贵雪茄和光鲜的圆顶窄边礼帽。埃斯沃斯·托黑总是出席,并领着他们参观家园。视察似乎使貂皮外套更加温暖,也给了它们的主人无可争辩的拥有它们的权利,因为在这样一次比访问停尸间更有影响力的游行里,同时建立了优越感和利他主义的美德。在视察回来的路上,埃斯沃斯·托黑的卓越工作获得了谦恭的赞扬,他毫不费力地为其他那些人文活动拿到了支票,诸如出版、演讲、广播论坛和社会研究工作室。
凯瑟琳被安排负责孩子们的专业治疗,她作为永久居住者搬进了家园,狂热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她总是向任何愿意洗耳恭听的人谈论她的工作。她说话的时候,嘴部活动掩饰着最近刚刚出现的、将她的鼻孔和下巴分割开来的两条线。人们更喜欢她戴眼镜,她的视力不好。她像好战分子一样,说她的工作不是慈善事业,而是“人类的拓荒”。
她一天最重要的时间是安排孩子们进行艺术活动的“创造时间”。为了达到活动目的,她特意安排了一个房间——能看见城市远处地平线的房间——在那里,凯瑟琳给孩子们一些东西,指导并鼓励他们自由地创造。此时,凯瑟琳像一位操纵着生命的天使一样注视着他们。
有一天,她非常兴奋,因为杰克——这个最没有希望的孩子中的一个,获得了想象力训练课的满分。杰克收集了五颜六色的废料和一瓶胶水,攥了满满一手,把它们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在这个角落里,有一处从墙里伸出来的倾斜的壁架——上面涂着灰泥,被漆成了绿色——是洛克的神庙留下来的,以前是用来调控日落时的光线的。凯瑟琳走向杰克,在壁架上辨认出一条狗的形状,棕色,带蓝点,有五条腿。杰克满脸自豪的表情。“现在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凯瑟琳对她的同事们说,“难道这不精彩、不令人感动吗?在正确鼓励下,谁也说不准这个孩子会走多远。如果他们创造的天分受挫,想想吧,这些小家伙会怎样!给予他们自我表现的机会多么重要啊。你们看到杰克的脸了吗?”
多米尼克的雕像被卖了,没有人知道谁买了它。它被埃斯沃斯·托黑买走了。
洛克的事务所缩减到了一个房间。在考德大厦竣工之后,他没有接到任何工作。经济大萧条摧毁了建筑业,对任何人来说,都没什么工作机会了。据传言,摩天大楼都盖完了,建筑师们得关闭他们的事务所。偶尔地,有几项业务仍要招标,一群建筑师像乞求面包一样蜂拥而至,甚至包括像罗斯通·霍尔科姆一样的人,还有那些从不乞求、在接受客户之前要看营业执照的人。当洛克试图寻找项目的时候,他被拒绝了,那种态度似乎在说他是否疯了,礼貌都是一种浪费。小心的生意人说:“洛克?通俗小报的主角?现在的钱太珍贵,不能扔在随后的官司上。”
他找到了几份新业务,改建公寓,充其量就是竖一些隔墙,重新安排一下铅管等工程。“别接了,洛克。”奥斯顿·海勒生气地说,“可恶的家伙,居然让你干那种活儿!而且是在你建起了像考德大厦、恩瑞特公寓那样的摩天大楼之后。”
“任何活儿我都接。”洛克说。
斯考德案裁定的赔偿额比他从考德大厦得到的全部酬金还多。但是他的积蓄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他给马勒瑞付了租金,又付了大部分他们经常一起就餐的钱。
马勒瑞坚决不让他这么做。“住嘴,斯蒂文。”洛克说,“我不是在为你做这个。这样的时候,我很少奢侈。所以,我只是买能够被买到的最宝贵的东西——你的时间。我正在和整个国家竞争——那是非常奢侈的,不是吗?他们想让你去做婴儿石膏饰板,我却不想这样,我喜欢跟他们的做法相反。”
“你想让我接着做什么,霍华德?”
“我想让你去工作,不要问我要你做什么。”
奥斯顿·海勒从马勒瑞那儿听说后,私下里跟洛克谈起了这件事。
“如果你在帮他,为什么不让我帮助你?”
“如果你能的话,我会让你帮助的。”洛克说,“但是你不能。他所需要的一切是他的时间。没有客户他也能工作。我不能。”
“霍华德,看到你充当利他主义的角色,真令人愉快。”
“你不必讽刺我。这不是利他主义。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个:大多数人都会说他们关注其他人的痛苦。我不这样。然而,有一件事我理解不了。看到一个人被肇事逃逸的司机撞倒后流血,没什么人会离开不管。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看到斯蒂文·马勒瑞时却头也不回。可他们难道不了解,如果痛苦能被估量的话,当斯蒂文·马勒瑞不能做他想做的工作时,那痛苦和被坦克摧毁后尸横遍野不是一样吗?如果一个人要去减轻这个世界的痛苦,马勒瑞不是痛苦开始的地方吗?……不过,那不是我做这件事的原因。”
洛克从没见过重建的斯考德神庙,十一月份的一个晚上,他去看它。他不知道这是对痛苦的屈服,还是自己已经战胜了怕见到神庙的心理。
很晚了,斯考德家园的花园里已经没了人。建筑物黑乎乎的,楼上窗子里唯一的灯还亮着。洛克站在那里,长时间地注视着这幢建筑。
希腊式门廊下的门开了,一个体型矮小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出人意料地急匆匆跑下楼梯——然后停了下来。
“你好,洛克先生。”埃斯沃斯·托黑静静地说。
洛克看着他,毫不惊奇。“你好。”洛克说道。
“请不要走开。”声音不是嘲弄,而是急切。
“我不会走的。”
“我想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会来这儿,你来的时候,我希望我会在这儿。我一直为自己在这个地方徘徊而编造借口。”声音里没有任何幸灾乐祸,听起来没有生气,也没有矫揉造作。
“噢?”
“你不要介意跟我说话。你明白,我理解你的工作。我对你的工作所作出的评价是另一码事。”
“你有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我比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更能理解你的工作——多米尼克·弗兰肯可能除外。不过也可能比她更理解。这很重要,不是吗,洛克先生?你周围没有很多人能够这样说。和一个热情而盲目的追随者相比,这种联系更为紧密。”
“我知道你理解。”
“那么你不介意跟我谈话吧。”
“谈什么?”
黑暗中,托黑似乎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这幢建筑问道:“你明白这个吗?”
洛克没有回答。
托黑柔声继续说道:“对你来说,它看上去像什么?像一堆毫无意义的杂物?像漂流木偶然地汇集在一处?像宇宙未形成之前的一片混沌?但它是吗?洛克先生?你没有看到任何顺序吗?你是知道结构的语言、形式的意义的人。在这儿,你没有看到任何意图吗?”
“我看不出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洛克先生,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怎么看我的?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没有人会听见我们说什么。”
“可我没有看你。”
托黑的脸上带着关注的神情,静静地倾听着像命运一般简单明了的事实。他没有说话。洛克问道:“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托黑看着他,然后看着他们周围光秃秃的树,南面远处的小河,小河之外开阔的天空。
“没什么。”托黑说道。
他走了,双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刺耳而均匀,就像引擎活塞的爆裂声。
洛克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车道上,看着这幢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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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纽约的一条街,以低级旅馆、廉价酒吧众多而著称。——编者注
欧洲中世纪的一个骑士爱情故事。——编者注
1740—1814,法国作家,其著作多描写性变态。——译注
westside,指纽约曼哈顿西区。——编者注
基督教教会向儿童灌输宗教思想,在礼拜日开办的儿童班。——译注
指英语中骂人的脏话。——译注
《圣经·创世纪》。——译注
指天使长加百利吹响号角宣布最后审判日的到来。——编者注
盖尔·华纳德的首字母缩写。——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