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手掌的皮肤和他紧握着的钢条连在了一起。为了站稳当些,他使劲向下踩着,平滑的岩石向上顶着他的脚掌,他感觉到的不是身体的存在,而是血流的紧张——他的膝盖、手腕、肩膀和手中握着的电钻——感觉到电钻在长时间地颤动,也感觉到胃在颤动,肺在颤动。他面前岩层的笔直线条消失了,在颤抖中变成了锯齿的条纹。他感觉到电钻和他的身体聚成一股单纯的意志——压力,那钢铁的钻头正慢慢下沉到花岗岩中。这就是霍华德·洛克的全部生活——他两个月以来每天的生活。
阳光下,他站在那块炙热的石头上。他的脸已被晒成了青铜色。打着补丁的衬衫由于被汗水浸湿而大块地粘在了后背上。周围凸起的采石场里,岩石互相碰撞着。这里没有曲线、青草和泥土,而是一个只有石头平面的、棱角分明的、简化了的世界。这些岩石不是经过若干世纪风化沉积而成,它是在一个未知的深度里逐渐冷却后的沉淀。它被抛掷,被挤压出地表。它仍然保持着自然暴力的外形,以对抗人类在它表面施加的暴力。
每一处的切割都产生出整齐的平面,每一次重击都形成了笔直的线条,连续的打压使石头裂开,电钻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紧张的声音穿过神经,穿过头颅,似乎那颤抖的工具正在慢慢粉碎石头和拿着工具的人们。
他喜欢这个工作。他有时感到这是肌肉和岩石之间的一场摔跤比赛。到了晚上,他累极了。他喜欢那种精疲力竭后身体空空如也的感觉。
每天晚上,他都会步行两英里,从采石场回到工人住的小镇。他穿越那片树林,脚下的泥土令他觉得柔软而温暖。在采石场度过一天后,他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每天晚上,他会暗自发笑,似乎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快乐。他低头看自己脚踩着的地面,地面似乎也做出回应——它们让步了,身后留下的隐约可见的脚印便是让步的标记。
他住的那间房子的阁楼上有个浴室。地板上的漆早就已经脱落了,只剩下灰白的木板。他在浴盆里躺了很长时间,让凉水将他身体上的灰尘浸泡掉。他头向后仰,闭着眼睛,靠在浴盆边上。全身的疲倦渐渐消除,只剩那种让全身紧张的疲倦缓缓远离肌肉的快感。
他和采石场其他的工人一起,在厨房里吃了晚饭。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大炉灶上烧着油,发出噼啪的声音,使房间的其他部分都藏在湿热的阴霾之中。他吃得很少,但喝了很多水,干净的玻璃杯里那闪着光的、凉凉的液体让他有些迷醉。
他躺在一个小木床上。屋顶上的天花板是倾斜的。下雨时,他能听见雨水落在房顶的声音,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意识到雨滴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晚饭后,他有时会去屋后的树林里走走。他会趴在地上,胳膊肘向前撑起,双手托着下巴。他观察眼前绿色草叶上的花纹。他朝它们吹了口气,看到草叶颤了颤,又停了下来。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感受到身下地面的温热。头顶上,叶子还是绿色的,但那是浓密的绿,好像要在黄昏将它融解之前,浓缩成最稠密的颜色。在发亮的柠檬色天空的映衬下,树叶一动也不动:那耀眼的苍白突显出光线在渐渐变得黯淡。他向下压了压屁股,后背紧贴身下的泥土;泥土似乎试图抵抗,但最终还是让步了。这好似一种无声的胜利,他感到腿部的肌肉有一种隐约的快感。
有时,但不是经常,他会坐起来长时间不动。然后他浅浅地笑了,笑得像一个行刑人正在看着面前的罪犯。他想到了时光一天天过去,想到了他一直在设计的建筑,也许应该那样做下去,也许永远都不能了。他怀着好奇和冷静,漠不关心地看着那不招而至的痛苦。他自言自语:“哦,又来了。”他想看看那种痛苦能持续多久,这给他带来了一种奇怪而又生硬的快感。看着自己跟它抗争,他忘记了那是自己的痛苦。他轻蔑地笑了,没有意识到他在嘲笑自己的痛苦。这样的时候很少,但是当它们来临的时候,他就觉得他在采石场,他必须要钻开花岗岩,他得用楔子劈开自己身体内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一直在呼唤他的怜悯。
那个夏天,多米尼克·弗兰肯独自住在她爸爸那座宏伟的庄园里,那是一栋殖民地风格的老房子,离采石场有三英里。她从不接待任何客人。一位上了年纪的管家和他的妻子是她唯一肯见的人,而且也不常见——除非在必要时。他们住的地方离房子还有段距离,靠近马棚。管家照看农场和马匹,他的妻子负责家务和多米尼克的饮食。
管家的妻子优雅而安静地把饭菜端上来。这种方式是她向多米尼克的母亲学的,那时她母亲就在这间宽敞的餐厅里以这种方式招待客人。到了晚上,多米尼克发现桌边只有她自己的座位,桌上的摆设像是在准备一个正式的宴会,点亮的蜡烛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淡黄色的火苗一闪一闪,像仪仗队队员手中发亮的长枪。黑暗使整个房间看起来像座礼堂,高高的窗户像一队哨兵笔直地站在走廊里。在长桌中央是一只浅浅的水晶碗,碗里盛着一株莲花,白色的花瓣开在如烛光般的黄色花心周围。
老妇人默不作声地准备着晚宴,然后就马上离开了。多米尼克走上楼来到卧室时,发现那件精致的蕾丝睡衣已经叠好了放在床上。早上她走进浴室,发现浴盆中的水有一股风信子的味道,脚下打磨过的浅色瓷砖熠熠发光。她的大浴巾堆在那里,像个要包裹住她身体的雪堆。她听不到脚步声,也感觉不出屋子里有人。就像对待客厅橱柜里的威尼斯玻璃器皿一样,老妇人恭敬、谨慎地照看着多米尼克。
此前的几个冬夏,多米尼克都把自己放在人群中间来感觉自己的孤独。实际上,那种与世隔绝的感受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是对一种她从来不允许的软弱的背叛,那便是享受人群陪伴的软弱。她伸直胳膊,慵懒地垂下,上臂有着一种甜蜜而又昏昏欲睡的沉重感觉,俨如第一杯酒刚刚喝下。她穿了连衣裙,在走动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膝盖、大腿与布料之间那种含糊的、有点儿抵抗性的摩擦,这使她能感觉到的不是布料,而是自己的膝盖和大腿。
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庄园中央,四周都是树林,几英里之内不见人烟。她骑在马背上沿着那条荒废的小路向前行进。那条小路没有任何出口。叶子在阳光下发着亮光,树枝在风中沙沙作响。有时她会屏住呼吸,突然有一种感觉,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会遇到一些美妙且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无法判定希望看到什么。她不知道那会是一处风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她所知道的只有它的实质——一种玷污贞洁的快感。
有时她会离开房子走上几公里,毫无目标,也不去想回来的时间。路上的汽车从身旁经过,采石场的人们认识她,向她点头致意。她是乡下城堡的女主人,就像很久以前她母亲活着的时候那样。她在路口拐弯处走进了树林,继续向前走。胳膊慵懒地前后摆动,头向后仰去,看着树顶。她看见叶子后面的云彩在游动,好像是一棵大树在面前移动、倾斜,随时会倒下来把她压在底下。她停了下来,等待着。然后她耸了耸肩,继续向前走,她不耐烦地把挡住她去路的繁密树枝推向一边,让它们划过她裸露的胳膊。她继续向前走,直到走累了。她伸展双臂来消除肌肉酸痛。然后倒下来,平躺着。她的四肢伸展开,好像地上的一个十字。她松了口气,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空气像一股力正在紧压着她的胸。
有几天早上,当她在卧室醒来时,听到了采石场的爆炸声,她伸了个懒腰,将胳膊放到枕着白色丝绸枕头的脑袋上方。她听着,那是一种破坏性的声音。但她喜欢这种声音。
因为那天早上的太阳太毒了,她知道采石场会更热,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他们。多米尼克走到采石场,在这晴朗的天气里,她的想法改变了,她喜欢这样的景色。
走出树林来到采石场旁边时,她感到好像被推进了一间充满滚烫蒸汽的行刑室。那种炙热不是来自于太阳,而是来自于地上那些被炸开的裂缝,来自于平滑岩石的反光。她的肩、头和后背在天空下裸露着。当她感到岩石的热气升到腿、下巴、鼻孔的时候,似乎又凉爽了一些。地表附近的空气发着微光,火花直穿花岗岩。她想岩石正在被搅拌、熔化,翻滚着变成一道道白色的熔岩。电钻和锤子打破了空气中的沉寂。站在岩石架上的男人看上去很猥亵。他们不像是工人,而像是因某种无法启齿的罪行而被人用链子串在一起的囚犯,正在遭受着无法形容的惩罚。她无法不去面对他们。
她站在那里,似乎对脚下这个地方十分无礼。那件浅绿色的裙子,样式简单但价格不菲,精致的裙褶严密得像玻璃边。她那两个尖尖的鞋跟远远地分开着,牢牢地踩在岩石上,头发柔顺亮泽,亭亭而立,身体显得愈加脆弱——显示出她先前所处的花园和客厅的惬意是如何不堪一击。
她向下看,眼睛停留在一个橘红色头发的人身上,那个人正抬起头看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触觉,那种意识不是看到了人像的存在,而像是当面被人打了一个耳光。她笨拙地把一只手从身边挪开,手指张着,停留在空中,就像顶着一面墙。她意识到,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她无法移动。
她看到他的嘴,看到了他无声的轻蔑:在他嘴巴的形状中,在消瘦、空洞的脸颊和那冰冷闪亮而不带一丝怜惜的双眸里,她看到了那无声的蔑视。她知道这是她见过的最为动人的一张脸,因为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她忽然感到一阵愤怒、抗议、抵抗和欣喜。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不是轻轻一瞥,而是一种占有。她想自己必须要让他知道他应得到的。但是她转而把目光转向他那被晒伤的胳膊和那上面的灰尘,紧贴着肋骨的湿透的衬衫,还有他的长腿。她想起了一直在寻找的男人的形象。她好奇如果他光着身子会是什么样子。她看见他正看着她,好像他知道似的。她想她已经找到生命中的目标,那就是对那个人的一种突如其来的、彻底的憎恨。
是她先动了,她转身离开,在前面采石场的小路上看见了采石场的工头。她摆了摆手,工头快步走到她跟前。“嗨,弗兰肯小姐!”他喊道,“嗨,您好,弗兰肯小姐!”
她希望这些话被下面的那个男人听到,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成为弗兰肯小姐,第一次喜欢父亲的地位和财产,而以前她总是对那些东西深恶痛绝。她突然想到下面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普通工人,是属于这个采石场的普通工人,而她几乎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工头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她笑了,说道:“我猜有一天我会继承这个采石场,所以我想也应该时不时地表示一下兴趣。”
沿着这条小路,工头走在她前面,向她介绍自己的管辖范围并解释自己的工作。她跟着他来到采石场的另一边,走下满是灰尘的浅绿色小溪谷,那里到处是工棚。她检查着杂乱的机器,用了足够的时间,以说明自己的视察是卓有成效的,然后一个人沿着花岗岩形成的碗状边缘往回走。
她向他走去,一边走一边望着他。她看见一缕橘红色的头发滑落在他脸上,随着电钻的颤动而摇摆。她想——充满希望地想——颤动的电钻会弄痛他,弄痛他的身体,以及他身体里的一切。
她站在他上方的岩石上。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她没有发觉他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他向上看,似乎已料到了她会在那儿,好像他知道她会回来。她看到了一丝微笑,那比言语更加无礼。他就这样无礼地注视着她,不会走开,不会让步——不会承认他没有权利以那样的方式看着她。他不仅要实施权利,而且还无声地表示出这个权利是她给他的。
她飞快地转身,继续向前走,走下满是岩石的斜坡,离开了采石场。
她能记得的不是他的眼睛,也不是他的嘴,而是他的手。那一天的意义,似乎都蕴含在了她所注意到的唯一一幅画面中:他一只手停留在花岗岩上的瞬间。她又看见了,他的指尖压着岩石,长长的手指,从腕关节到指关节修长的肌腱。她想象着他。但是所有的想象只是花岗岩上那只手的画面。这令她害怕,令她无法理解。
她想,他只是个普通的工人,是一个雇来做苦力的工人。她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想着这些。她看了看面前随意摆放的水晶饰品,它们就像冰雕一样宣示着她冰冷而又优美的脆弱。她想起了他紧绷的身体,想起了被汗水和灰尘浸湿的衣服,想起了他的手。她不想这样强烈地对比,因为这样会贬低自己。她向后仰去,闭上眼睛,想起了被自己拒之门外的那么多优秀的男人,想起了采石场的工人,想起了自己被击败——不是被她所倾慕的人,而是她憎恶的人。她让头垂到胳膊上,这种想法让她由于快乐而虚弱。
她用了两天的时间努力使自己相信:她要逃离这个地方。她在旅行箱里找到了旧旅行手册,研究了一下,挑选度假的胜地、旅店和房间,查找要乘坐的火车、船和头等船舱。她发现这样做是一种略带恶意的消遣,因为她知道她不会去完成她想要的旅行,她会回到采石场。
三天后她回到了采石场,她在他开凿岩石的地方停住了,站在那儿公然地看着他。当他抬起头,她也没有转过头去。她的目光告诉了他,她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且不屑隐藏。他看着她,他的目光只是在告诉她,他早已料到她会回来。他弯腰拿起电钻,继续工作。她在那里等着,希望他抬起头,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却不会再看她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等着他钻开石头的时刻。她忘记了电钻和炸药,她喜欢想象花岗岩被他的双手劈开的情景。
她听见工头在喊她的名字。当工头走近时,她转过身。
“我喜欢看他们工作。”她解释道。
“是的,很像一幅画,对吧?”工头也表示赞同。“那边又有一辆满载的火车要开了。”
她没有看那辆火车,她看见下面那个人正看着她。
她看到了一种快乐而傲慢的眼神,那告诉她: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让他看着她。她转过头去,工头的眼睛掠过矿井,停留在下面那个人的身上。
“嗨,下面的!”他喊道,“你是来这儿挣钱的还是发呆的?”
男人一言不发,弯腰拿起电钻。多米尼克高声地笑了。
工头说:“这儿的人可真是让人头疼,弗兰肯小姐。他们中有些人还坐过牢。”
“这个人有犯罪记录吗?”她向下一指,问道。
“哦,我说不好。不能凭外表来了解他们。”
她希望他有。她很好奇,他们今天是否还在鞭打囚犯。她希望他们那样做。想到这儿,她感觉到一阵下沉的窒息,就是那种在童年时代的梦中从长长的楼梯上掉下来的感觉,但是她感到那种感觉在胃里。
她唐突地转过身去,离开了采石场。
几天后她回来了,出乎意料地,她在小路旁平滑的岩石上看见了他。她猛地停住脚步,她不想走得太近,看到他这样毫无防范和没有理由地站在面前,感觉很奇怪。
他站在那儿,盯着她。他们知道这样的亲密有些冒犯的意味。因为他们之间从没说过一句话。她首先打破了沉静。
“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她尖锐地问道。
她很轻松地想,交谈是最好的疏远方式。她否定了一切。他一句话也不说,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当她想到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有些害怕了。
他应该用自己的沉默来清楚地告诉她不作答是必要的,但是他回答了,他说:“和你盯着我看的原因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你会表现得多一些惊奇,少一些愤怒,弗兰肯小姐。”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一直在大声地到处叫喊。”
“你最好不要这样无礼,你知道,我可以马上通知解雇你。”
他转过头,在下面的人群里找人,他问:“用我喊工头来吗?”
她蔑视地一笑。
“不,当然不用,这太简单了。但是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最好在我来的时候,不要再那样看着我,那样会被人误会的。”
“我不这么认为。”
她转过身,不得不控制自己的音量。她向旁边的岩架望去,问道:“你没发现在这里工作很辛苦吗?”
“是的,苦得可怕。”
“你累吗?”
“累得不像个人样儿。”
“那是怎样的感觉?”
“当一天工作结束的时候,我都走不动了。到了晚上,连胳膊都动不了。我躺在床上,能数清身上疼痛的地方的数量——那恰好跟身上的肌肉块数相同,疼痛分散在各处,各种各样。”
她突然明白,他不是在说他自己,而是在说她。他说的正是她想听到的。他正告诉她,他知道她想听这些特别的话。
她觉得气愤,一种令人满意的气愤,因为它冷静而坚决。同时她感到一种渴望,渴望可以与他肌肤相触,渴望自己裸露的胳膊压在他的长胳膊上——就是这种渴望。
她很平静地问:“你不是这里的,对吧?你的谈吐不像个工人,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电工,管道工,粉刷匠,很多。”
“你为什么在这儿工作?”
“就因为你付给我工钱,弗兰肯小姐。”
她耸了耸肩,转身走上了小路。她知道他还在身后看着她。她没有回头看,继续走,穿过采石场,尽可能快地离开了。但是她没有回到可能会再次遇到他的那条小路上。h22/h2每天早晨,多米尼克都在对一天的期待中醒来。这是因为,为了达成一个目标,这一天被渲染得格外有意义——这一天,她不会去采石场。
她已经失去了自己所热爱的自由。她知道那会是一场持续的战斗——抵抗由单纯的渴望带来的冲动——这本身也是一种冲动,但这都是她喜欢接受的方式,也是唯一能使他走进她生活的方法。她发现痛苦中有一种隐藏的满足感——因为那种痛苦来自于他。
她去拜访远处的邻居,一个富裕、优雅的人家。在纽约时,她很讨厌他们。整个夏天,她没有拜访过任何人,他们看见她,既惊讶又高兴。她和一些成功人士一起坐在游泳池边。她感觉到她的周围到处是优雅的气息。当他们和她交谈时,她看到了这些人对她的尊重。她瞥了一眼池中的倒影,她比周围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美丽大方。
带着一丝恶意的兴奋,她想到: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读懂自己内心的想法,那会是怎么样的反应呢?如果他们知道她在想着采石场的一个男人,想象着和他身体的亲密接触,就像一个人不是在想另一个人的身体,而只想自己的。她笑了。但从她脸上纯洁的表情中看不出那种微笑的含义。她又去拜访过那些人——为了在他们对她的尊重中拥有同样的想法。
一天晚上,一位客人提出开车送她回家。他是一位著名的年轻诗人,面色苍白,身材挺拔,他的嘴唇柔软而性感,眼神满是忧郁,似乎受尽了全世界的伤害。她没有注意到他那充满渴望的注视,更没有注意到那注视已持续很久。当他们在暮色中行驶时,她发现他有些犹豫不决地向她这边靠过来。她听见他呢喃着那些曾多次从男人那儿听过的慌乱企求,他停下车。她感觉他的嘴唇压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躲开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因为如果她动的话,就会轻轻地碰到他。她不愿意碰他。然后她猛地推开门,跳了下去,用力把身后的门一关,好像那种撞击声能掩盖他的存在。她漫无目的地跑着,跑了一会儿,停下来,浑身哆嗦着向前走,沿着漆黑的小路向前走,直到她看见了自己家的屋顶。
她停了下来,带着惊讶第一次清楚地打量周围。这样的事情过去经常发生在她的身上,只是那时她以为很好笑,没有任何反感,也没有任何感觉。
她慢慢地走过草坪,走向家门。在楼梯上她停住了,她想起了采石场的那个人。她很清楚地意识到前面采石场的那个男人需要她。她以前就知道。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她就知道了,但是从来没有向自己承认过。
她笑了。她看了看周围,房子寂静、华丽,它们令这些话显得无比荒谬。她知道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将施加给他怎样的痛苦。几天来她心满意足地来回穿梭于几个房间。这是她的领地。听到采石场的爆破声,她笑了。
但是她感觉太肯定了,家里太安全了。她渴望通过挑战来加强这样的安全性。
她在卧室的火炉前挑选了一块大理石板,想把它弄碎。她手握铁锤,跪在地上,尽力砸碎大理石。她猛击,瘦弱的胳膊掠过头顶,带着无助的狂怒使劲地敲下来。她感到胳膊的骨头和肩窝都有些酸痛。但她只在大理石板上砸出一条长长的划痕。
她来到了采石场,远远地就看见了他,径直向他走去。
“你好。”她漫不经心地说。
他停下电钻,靠在花岗岩上,回答道:“你好。”
“我一直在想你。”她温柔地说,停了下来,又补充说,是一种强迫式的邀请口吻,“因为我家里有些很脏的活要干。你想挣点外快吗?”
“当然,弗兰肯小姐。”
“你今晚能来我家吗?佣人进出的入口就在里奇伍德路上。卧室的火炉那儿有块大理石板坏了,需要换一下。我想让你把它拿出去,然后为我换个新的。”
她期待着愤怒和拒绝。
他问:“我什么时间可以去?”
“七点,你在这什么工钱?”
“每小时六十二美分。”
“好的,我确信你值那个价,也相当愿意付给你同样的工钱。那么你知道怎么找到我家吗?”
“不知道,弗兰肯小姐。”
“问村子里任何人都可以,他们会给你带路的。”
“好的,弗兰肯小姐。”
她走了,很失望。她感觉他们之间那种隐蔽的暗示没有了,他说话的口气好像这只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是一份她同样可以提供给其他任何工人的工作,然后她感觉到了体内的深呼吸,那种常常带给她羞愧与快乐的感觉。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沟通比以前更明白、更可怕——因为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不自然的提议。他已经告诉她,他知道很多,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惊讶。
那天晚上,她让管家和他的妻子留在家里。他们的存在使这栋封建大宅显得尽善尽美。七点的时候,她听见佣人入口处的铃声。老妇人陪着他来到大厅,多米尼克正站在宽敞的楼梯平台那儿。
她看着他走近,抬头看向她。她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姿势,好让他怀疑这是个精心策划的优美姿势,就在他可能对此深信不疑的时候,她说话了:“晚上好。”声音极为柔和。
他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直接上了楼梯。他穿着工作服,背了个工具包,动作迅速而且放松,是在这个房子里不曾有过的。她想,他在这间房子里会显得格格不入;现在,却是这间房子似乎在他周围显得并不协调。
她用手指了指卧室的门,他顺从地跟在后面。他好像没太注意他所进入的这个房间,而似乎只是进入了一个工作间,他直接朝壁炉走去。
“就是这儿。”她说着,一只手指向大理石裂缝。
他什么也没说,跪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金属楔子,楔子尖顶住裂缝那儿,又拿出一把锤子,干净利落地砸了下去。大理石裂开了一道很长很深的口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畏惧那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无须回答的表情,那暗含的笑只能感觉而无法看到。他说:“现在已经裂开了,得换了。”
“你知道这是哪种大理石吗?哪里有卖的?”
“知道,弗兰肯小姐。”
“那接着干,把它拿出来。”
“好的,弗兰肯小姐。”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很奇怪,这是一种荒唐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必须看他工作,好像自己的眼睛能帮助他,然后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害怕看周围这个房间。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梳妆台。它的玻璃镶边就像昏暗之中一条窄窄的绿色缎带,还有那个水晶容器。她看见了一双白色拖鞋,镜子旁的地板上有一条浅蓝色毛巾,一双长袜扔在椅子扶手上,白色缎带散落在床上。他的衬衫满是灰尘、潮湿的汗渍和像补丁一样破旧的石屑。衣服上的灰尘勾勒出胳膊的线条。她感觉到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被他触摸过。空气好像是满满的池水,他们已经一起跳进去了,水流抚摸着他,也抚摸着她,同样抚摸着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她想让他抬头向上看,他却一直在那儿工作,没有抬头。
她走近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旁。她以前从没离他这么近过。她低头看着他脖子后面光滑的皮肤,她能数清他的每一根头发。她扫了一眼凉鞋尖儿,就在地板上,离他只有一英寸,她只需要挪动一步,轻轻的一步,就能碰到他。她向后退了一步。
他回过头,没有抬头看,只是从包里拿出另一件工具,然后又弯腰工作。
她大声地笑了。他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情吗?”他问。
她表情严肃,回答的声音却柔柔的。
“哦,很抱歉,你可能以为我在笑你,但不是,绝对不是。”
她接着说:“我不想打扰你。我肯定你很着急完成这项工作,然后离开这里。当然,我的意思是说,你累了。但是,另一方面,我是按小时付给你钱的,所以,如果你想挣得多一些的话,你将时间拖延一点儿也没什么。你肯定有愿意谈论的话题。”
“哦,是的,弗兰肯小姐。”
“哦?”
“我看这是个不怎么样的壁炉。”
“真的?这间房子是我父亲设计的。”
“当然,弗兰肯小姐。”
“你现在讨论一个建筑师的工作没什么意义。”
“根本没意义。”
“我们应该谈论其他话题。”
“好吧,弗兰肯小姐。”
她离开了他,坐在床上,用胳膊支撑着向后仰去,两腿交叉着放在一起,成了一条又长又直的线。她的整个身体从肩膀开始无力地垂下,面部严肃的表情与身体的姿势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工作时,时不时地看她一眼。他很谦恭地说:“我要确定大理石的品质,要十分精确。能够辨别不同种类的大理石是很重要的。总的来说,一共有三种。白色大理石是石灰岩再次结晶的结果;黑色大理石是二氧化碳和钙化学反应后的沉积物;绿色大理石主要成分是硅酸镁。最后这种肯定不是真正的大理石。真正的大理石是变形的石灰岩,是由热和压力的作用产生的。压力是主要因素,它能决定最后的结果,而且一旦有了压力,就不能控制。”
“什么结果?”她问,身体前倾过来。
“石灰岩微粒的再次结晶和周围泥土外部成分的渗入,这些组成了大多数大理石上的彩色花纹。粉红色大理石是由于含有氧化锰。灰色大理石是碳化物。黄色大理石是铁的氢氧化物。当然,这一块是白色大理石。白色大理石有很多种类。弗兰肯小姐,你应该小心一些。”
她坐着,身体前倾,缩成了昏暗的一团,灯光照在一只手上,那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半握着,火苗勾画出每个手指的轮廓,黑色的裙子使手显得光洁漂亮。
“一定要看准。订制的那块新的绝对要和这块品质一样。比如,用白色乔治亚大理石代替白色阿拉巴马大理石是不可以的,质地不如这个好。这是阿拉巴马大理石,品质很高,价格昂贵。”
黑暗中,他看见她的手紧握着。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工作。
完成的时候,他站起来,问道:“我要把这块石头放在哪儿?”
“就放那儿吧!我会让人弄走的。”
“我会订购一块新的。货到后付款,你想让我做吗?”
“是的,当然,货到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我应该付给你多少钱?”她看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钟,“让我看看,你在这里已经有四十五分钟了,那就是四十八美分。”她伸手去够她的包,拿出一张支票,递给他,“不用找了。”她说。
她希望他能把支票扔到她脸上。而他却顺手把支票揣进兜里,说:“谢谢你,弗兰肯小姐。”
他看见她的黑色长袖在紧握的手指上晃动着。
“晚安。”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空洞无力。
他向她鞠了一躬:“晚安,弗兰肯小姐。”
他转身下了楼梯,离开了。
她不再想着他了,而是想着他订购的那块大理石。她等着,焦急、狂躁、紧张地等待着。那些天她不断盘算着,直到有一天看见一辆卡车停在草坪外面。
她郑重地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等大理石的到来,就是这个,没有其他的东西,也没有深藏的理由,任何理由都没有,这是最后的、可笑的结果。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大理石来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大理石到了。她只是扫了一眼。送货车还没有走,她已坐到桌子旁,在一张精美的纸上写道:“大理石到了,我想今晚就装上。”
然后让管家把纸条带到采石场。她叮嘱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把它交给那个红头发的人。”
管家回来了,带回了一张从棕色纸袋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道:“今晚会装上的。”
她不耐烦地在卧室的窗户旁等着,空气有些令人窒息。七点时,佣人入口处的门铃响了。有人敲卧室的门。“进来!”她高声喊道——为了掩饰自己有些奇怪的声音。门开了,管家的妻子走进来,并示意后面的人进来,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意大利人,弯着腿,耳朵上戴着一只金色的耳环,手里拿着一顶磨破边的帽子,十分谦恭的样子。
“弗兰肯小姐,这人是从采石场来的。”管家的妻子说。
“你是谁?”多米尼克问道,她的声音并不尖锐,也不像是提问。
“帕斯堪·奥斯尼。”男人谦恭地答道。答案却令人有些费解。
“你想干什么?”
“哦,我,我……刚从采石场来。听说要装壁炉。他说你想让我装壁炉。”
“是的,是的,当然。”她站起来说,“我忘了,去吧。”
她要出去,必须得跑掉,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如果能跑掉的话,也不想让她自己看见。
她在花园里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浑身哆嗦,愤愤地把拳头压在眼睛上。这种纯粹简单的情感扫清了一切,除了生气、恐怖之外的一切。恐怖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能去采石场,她将来会去的。
几天后的黄昏,她去了采石场。她骑着马,走了很长时间,穿过村子。她看见草地上长长的影子。她知道她不能等到明天晚上了。她要在工人离开前赶到那儿。她飞一般地来到了采石场。风很猛,刮在她的脸上。
她到采石场的时候,他并不在那儿。她很快就知道他不在那儿,尽管人们刚刚开始离开,还有很多人排队从采石场上沿着小路下来。她站在那儿,紧闭双唇。她在找他,但是她知道他已经走了。
她骑马走进树林,在浓浓的暮色中,她任由马儿随意地在树林中跑。她停了下来,从树上折下一根又长又细的树枝,把叶子扯掉,继续走。她把这根软棍当作鞭子,抽打着马,让它跑得更快些,让它比时间更快些,好在明天早上来临之前赶上时间。接下来她看见他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小路上。
她快马加鞭,赶上了他,然后猛然停了下来。她前后摇摆,像刚刚被放开的弹簧。他停住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互相看着对方。她想每个无声的瞬间都是一次背叛。此时无声胜有声,必须承认任何的问候都是没有必要的。
她声音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不来装大理石?”
“我认为对于你来说,谁来装并没有什么不同,弗兰肯小姐。”
她感觉到的不是声音,而是像被直接掴了一个嘴巴。她举起手里的树枝,猛抽向他的脸,然后飞快地骑马走了。
多米尼克坐在卧室梳妆台前。已经很晚了。身边巨大而空旷的房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卧室的落地窗一直开到台阶上。外面漆黑的花园里,树叶一动不动。
床上的毛毯已经铺好了在等她。白色的枕头靠在高高的漆黑的窗户旁。她想她应该试着去睡。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他了。她的手插进头发里,弯曲的手掌掠过光滑的头发。她用指尖沾了香水,压了一会儿太阳穴。肌肤上冷冷的短暂的刺痛让她感到放松。梳妆台的玻璃上有一滴溅出的香水,起着泡泡,像一颗昂贵的宝石。
她没听见花园里的脚步声,直到那脚步走上楼梯台阶的时候她才听见。她坐了起来,皱着眉,看着落地窗。
他进来了,穿着工作服,衬衫很脏,卷着袖子,裤子上面是石头的灰尘。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理解的笑意。他的脸紧绷着,表情严峻冷酷,显然在克制着自己的激情。他两腮深陷,嘴唇下垂且紧闭着。她跳起来,站在那儿,胳膊背在身后,手指张开。他没有动。她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抖动着,又消了下去。
然后他走向她,抓住了她,好像他的肌肉要陷进她的肌肉里。她感到他胳膊上的骨头碰到了她的肋骨。她的腿紧紧地顶住了他的腿。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她不知道,这种惊人的恐怖是否先震惊了她,使她用胳膊肘顶住他的喉咙,挣扎着扭身要跑,还是在那一瞬间要躺在他胳膊里。他的皮肤紧挨着她的皮肤,这些都是她曾经想过、曾经期待过但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一种她从来不可能知道的东西。因为这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她连一秒钟都不能忍受的。
她试着从他手中挣脱。这样的努力白费了,他的胳膊根本没有感觉到她的挣扎。她的拳头捶打着他的肩膀和脸。他用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拧到她身后,压在他胳膊下,然后猛地拉过她的肩头。她扭过头,感觉他的嘴唇压在她的胸上。她挣扎着把他甩开了。
她后退几步,靠在梳妆台上。她蹲在那儿,双手抓住身后梳妆台的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毫无光彩,满是恐惧。他笑了,笑容挂在脸上,却听不到声音。也许他是故意放开她的,他站在那儿,两腿分开,胳膊垂在身旁。让她更强烈地感觉到他的身体要跨过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比在他怀里时还更加强烈。她看了看身后的门,他看到她想动的第一丝迹象,那只是想跑到门那儿的想法。他伸出胳膊,没去碰她,又放下了。他的肩膀轻轻地向上收着,向前走了几步。她的肩膀低了下来,蜷缩成一团,靠着梳妆台。他让她等着,然后走向她,毫不费力地将她扶起来。她的牙狠狠地咬着他的手,感觉舌尖有血。他把她的头扭过来,强迫她把嘴张开,顶在他的嘴上。
她反抗,像动物那样。但是她没有弄出声音,没有喊救命。她在他喘着的粗气中听见自己捶打他的回声,她知道那是愉快的呼吸。她伸手去够梳妆台的灯。他打掉她手中的灯,黑暗中,水晶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把她扔在床上。她感到血液涌到喉咙、眼睛,血液里充满着憎恨和无助的恐怖。她感觉到了憎恨和他的双手。他的手在她身体上移动,那是凿开花岗岩的双手。她反抗着,最后抽搐了一下,突然一种阵痛袭来,穿过她的身体,抵达她的喉咙。她大叫了一声,然后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这一切本该温柔,作为爱的见证,抑或被蔑视、被侮辱与被征服的象征;本该是情人的举止,或者是一个士兵在侵犯一个女俘虏。他做着这一切,像个该受鄙视的人。这不是爱而是亵渎。她顺从地平躺着。只消他的一个温柔动作——她就能冷却下来,不会为发生的一切所触动。但是她却特别喜欢那种耻辱的、被蔑视的占有。她感到他在颤抖。一种难以忍受的快感袭来,甚至使他都不能忍受。她知道那是她给予他的,来自她,她的身体。她咬着嘴唇,知道他想要她知道什么。
他横躺在床上,和她分开,头垂在床边。她听见他缓慢、持续的喘气。她仰躺着,和他把她扔在床上时是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嘴张着,她感到空荡、轻盈、平静。
她看见他起来,看到他在窗旁的侧影。他走出去,既没有和她说话,也没有看她一眼。她注意到了,但是没关系,她清楚地听到了他在花园里的脚步声,但她面无表情。
她静静地躺了很长时间,然后动了动舌头。她听到体内某个地方发出一种声音,那是干巴巴的、短促的、令人厌烦的哭泣声。但是她没有哭,她干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声音没有了,一种从喉咙到胃的抽动使她弹了起来,艰难地站起来,弯腰,前臂压着肚子。黑暗中她听见床边的桌子当啷作响。她感到茫然、惊讶,桌子怎么会动呢?然后她明白了是自己在晃动。她没有害怕,像那样的晃动太傻了。那是短促的突然一动,像是打了个没有声音的嗝。她想,必须要先洗个澡,无法再忍受了,好像她已经忍受了很长时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只希望洗个澡。她拖着脚步慢慢地挪进了浴室。
打开浴室的灯,她在一面大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的身体到处都是他的嘴留下的青紫色的咬痕,她听见一声近乎无声的呻吟,声音不是很大,不是由于所看到的景象,而是由于豁然开朗。她知道不用洗澡了。她知道她想留住他身体的感觉,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以及她那暗含的渴望。她跪在地上,紧抓住浴盆边缘。她不能让自己爬过浴盆边,她的手滑了下来,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下的瓷砖很硬,很冷,她一直在那里躺到了早上。
早上醒来时,洛克想起了昨晚:那好像一个触手可及的点,又好像生命进程中的一个停顿。他活着就是为了这样的停顿,就像他走进尚未竣工的海勒家的那些时刻,就像昨天晚上。从某种无法阐明的角度来说,昨晚对他而言,与建筑对他的意义相同,他体内的某种反应使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们因理解而结合在一起,远胜于暴力,更远远超越了他行为上的故意猥亵。如果那种意义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的话,他就不会对她那样。同样,如果她认为他的意义不那么重要的话,她也可能不会那样不顾一切地反抗,那不可重现的狂喜已经让他们都明白了这一点。
他来到了采石场,像平常一样工作。她没来,他不希望她来,但是他还想着她。他很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想法。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感觉那是一种亲近而焦急的需要,真是很奇怪。那种需要没有任何资质,既不高兴也不痛苦,只是结果像是最后通牒。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是很重要的。想起她,想起今天早上她怎么醒来,怎么走动,会想些什么。想到那属于他的,永远都属于他的她的身体,想着她在想什么,这一切都很重要。
那天晚上,坐在满是烟灰的厨房里吃晚餐的时候,他打开了一份报纸,在漫谈专栏里看到了洛格·恩瑞特的名字。
他看到了那篇短文:
看起来这次石油大王洛格·恩瑞特可是被难住了,看起来好像是一件宏伟壮丽的东西在走向衰败。他不得不暂停恩瑞特公寓——最新的但不切合实际的妄想。据传,是建筑方面出了点麻烦,好像恩瑞特先生对六位建筑师设计的门都不满意,他们可都是一流的建筑师。
洛克感到了痛苦,那种他一直与之对抗以使自己免受其害的痛苦;当他知道自己可以做的、应该做的事情此时却对他关闭了,那种痛苦已经愈加现实并且在接近他。接着,没有任何原因,他想起了多米尼克·弗兰肯。尽管她和他心里想的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很震惊,在这么多事情中,她依然还在他的脑海里。
一周过去了。一天晚上,他在家里发现了一封信,信是从他以前的办公室发到他在纽约的最后住址,又从那里转给迈克,从迈克转到康涅狄格的。信封上石油公司的地址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打开了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洛克先生:
我们一直在努力与您取得联系,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您。请尽早在您方便的时候,与我取得联系。如果您曾经修建过法果商店,我很想与您一起讨论已经开始筹建的恩瑞特公寓一事。
您忠诚的
洛格·恩瑞特
半小时后,洛克已经在火车上了。当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想起了多米尼克,想起了他要离她远去。这个想法似乎很遥远而且不怎么重要了。他只是很惊讶,即使在此时此刻,他仍然想着她。
多米尼克想,她能接受也会尽快忘记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只保留一项记忆:在这一切里她找到了快乐。他已经知道,而且知道得更多,在他来到她这儿之前,他就知道,如果不是有那种理解,他是不会来的。她不能告诉他那个她一直知道的答案:单纯的憎恶——在憎恶、恐惧和他的力量中她找到了快乐。那是她想要的堕落,因此,她恨他。
一天早上,她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封信,是爱尔瓦·斯卡瑞特寄来的:“多米尼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在这里有多么地想你。有你在身边让人不是很舒服,实际上,我很怕你,但我同样会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你那膨胀了的自我,并且承认我们都已经等不及了,就像等待一个女明星的归来。”
她读着那封信,笑了。她想,如果他们知道……那些人……那些过去的日子,还有那些人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敬畏……我被强暴了……我被采石场的橘红色头发的暴徒强暴了……我……多米尼克·弗兰肯……那种极度羞辱的话语所带给她的,是与在他臂膀里感受到的同样的快感。
当她走过村子的时候,她想起了这些。她遇见了路上的人,他们向她鞠躬点头,她是这个城镇的女主人,她想大声喊,让每个人都听见。
她没意识到,好多天已经过去了。在她不断重复的自言自语中,她感到冷静和满足。一天早上,在花园的草坪上,她知道一周过去了。她已经一周没看见他了。她转身,很快走过草坪,来到小路上,她要到采石场去。
她沿着小路走了几英里,就这样,没戴帽子在阳光下走,终于来到了采石场。她不着急,不必着急,这是意料之中的,不需要什么目的。然后……她背后还有其他的事情,那些可怕的、重要的事情。这些模糊的想法在她的头脑里膨胀,但是最重要的是再次见到他。
她来到采石场,慢慢地、仔细地、傻傻地看着周围,傻傻地是因为她所看见的凶恶没有进入她的头脑中。她立刻看出他没有在那里,采石场满是飘荡的灰尘,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她没看见一个懒散的人。他不在那些人当中。她站在那里很长时间,麻木地等着。
然后她看见了工头,示意他过来。
“下午好,弗兰肯小姐……多好的天气啊,对吧?弗兰肯小姐,好像仲夏又来了,秋天也不太远,是的,秋天要来了,看这些叶子,弗兰肯小姐。”
她问道:“你这儿有个人……一个头发是橘红色的人……他在哪儿?”
“哦,是的,那个人,他已经走了。”
“走了?”
“不干了,我想他是去纽约了,特别突然。”
“什么?一周前?”
“哦,不,就是昨天。”
“是谁……”
然后她停住了。她想问“他是谁”,却问道:“是谁昨晚在这儿工作得很晚,我听见了爆炸声。”
“那是为弗兰肯先生准备的一笔特别订单。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你知道,很棘手的。”
“是的……我明白。”
“很抱歉打扰您了,弗兰肯小姐。”
“哦,没关系……”
她走开了,她不会去问他的名字。这是她自由的最后机会。
她突然感到轻松,走得很快,很轻松。她有些奇怪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没有问过他。也许因为在看他第一眼时,她就已经知道了所有应该知道的一切。她想,没有人会在纽约找到一个不知名的工人,她安全了。如果她知道他的名字,她现在就该在去纽约的路上了。
未来简单了,除了不用知道他的名字,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她有了种解脱的感觉。她有了战斗的机会——她要击败它,否则就会被它击败。如果被击败,她就要去询问他的名字了。h23/h2彼得·吉丁走进办公室,开门的声音像是谁忽然吹响了嘹亮的喇叭。门洞开着,好像为了迎接一个人的到来而自动打开了。似乎在那个人面前,所有的门都要行那样的礼节。
他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读报。他的秘书把一摞报纸整齐地堆在他的桌子上。他喜欢在报纸上看到有关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或者是弗兰肯-吉丁公司的最新消息。
当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对这两点只字未提时,吉丁皱了皱眉,但是他看到了一则埃斯沃斯·托黑的消息。这是个惊人的消息,著名慈善家托马斯·弗特的巨额遗产中,有十万美元遗赠给埃斯沃斯·托黑。“赠送给我的朋友和我的精神领袖——表彰他杰出的思想和对人类的真诚奉献。”埃斯沃斯·托黑接受了这笔遗赠并将之悉数转赠给“社会研究工作室”。那是一所进步学院,他在那里担任“作为社会象征的艺术”这门课的讲师。他曾经简单地讲解过,他不相信私人能传承学术,他拒绝进一步评论。“不,朋友们,”他说,“不说这个吧,”他又补充道,有一种破坏自己此时热情的感觉,“我最喜欢尽情享受奢华,我只想对吸引人心的事情畅所欲言,而我本人并非此范畴之列。”
彼得·吉丁看了这则消息,对托黑的行为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那样做。
继而,带着习惯性的烦躁,他思忖着,自己直到今天也没能和埃斯沃斯·托黑见上一面。托黑在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比赛颁奖典礼后不久就去巡回演讲了。吉丁参加了那次盛大的聚会,但是因为他最最希望见到的人没有到场,于是感觉那次聚会没什么意思。托黑在专栏里从未提过吉丁的名字。像每天早上那样,吉丁满怀希望地翻到了《纽约旗帜报》上《微声》一栏,但是今天的题目却是“歌曲和一切”,讲的是民歌的重要意义如何在其他音乐艺术之上,以及合唱的重要意义如何在音乐会表演之上等问题。
吉丁扔下《纽约旗帜报》,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走到办公室的另一头,因为他现在必须面对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他已经推迟好几个早上了,这个问题就是要为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挑选一个雕塑师。几个月前,他将要放在大厦大堂里那个名为“工业”的巨型雕塑项目暂时交给了斯蒂文·马勒瑞。这项授权使吉丁很困惑,但这是斯劳尼克先生作出的决定,所以吉丁只能赞成。他已经与马勒瑞碰过面,并对他说:“您确实有非凡的能力,当然您还没什么名气。但是在完成这次委托任务后,您会声名鹊起的。像我们这样一幢建筑物,可不是随处可见的。”
他对马勒瑞没什么好感。马勒瑞的眼睛像是没扑灭的大火留下的黑洞,从不露出笑容。他只有二十四岁,开过一场个人作品展览会,但能够拿到的委托项目并不多。他的作品奇怪且充满力量。吉丁记得埃斯沃斯·托黑很久以前曾经在《微声》里说过:“如果不是建立在上帝创造了世界和人形的假设基础之上,马勒瑞先生塑造的形象应该是很不错的。如果我们用他的石雕人体作品来作为评判依据的话,把这项工作委托给马勒瑞先生,也许他会比上帝干得更出色。或者,他会比上帝干得还出色吗?”
斯劳尼克的选择一直让吉丁感到不解,直到他听说迪姆·威廉姆斯曾经和斯蒂文·马勒瑞同住过一间格林威治村的公寓。而斯劳尼克对迪姆·威廉姆斯的要求是来者不拒。马勒瑞被雇用了,开始设计,并且交上了“工业”雕塑的模型。当吉丁看到模型时,他知道这个雕像在他整齐典雅的大堂里看上去会像流血的伤口,像一抹燃烧的火焰。这个雕像是一个修长的赤裸人像,看上去似乎能在沙场上折断钢筋铁骨,冲破任何阻挡。它立在那里,像是一场挑战。它在人们的眼睛里留下了奇怪的印迹。它使周围的人们看上去比往常更为渺小而忧伤。看着那个雕像,吉丁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英勇”这个词的含义。
他什么也没说。但是当模型送到斯劳尼克先生那里时,许多人愤慨地说出了和吉丁一样的感觉。斯劳尼克先生让吉丁再找一个雕塑师,并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吉丁重重地跌坐在扶手椅上,向后靠去,打了个响舌。他琢磨着是否应该委托给波森,一位雕塑师,是考斯摩的总裁夫人沙普夫人的朋友,或者委托给潘默,他是由哈斯比先生推荐的。哈斯比先生正计划建一个价值五百万美元的新化妆品工厂。吉丁发现他非常享受这种犹豫的过程,他掌握着两个人的命运,还有许多其他有潜力的人的命运,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希望,也许还包括他们肚子里的食物。无论如何,他要按照他的意愿来挑选,随便找个原因,甚至不需要任何原因,他可以抛起一枚硬币,可以用自己马夹上的纽扣来定分晓。因为那些依赖于他的人的恩赐,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就在桌上那堆信的最上面,普通且薄薄窄窄的。但信封的一角有《纽约旗帜报》的报头标志。他急忙将信封拿在手里,里面没有信,只有明天《纽约旗帜报》的一块校样。他看到了,在熟悉的埃斯沃斯·托黑的《微声》的标题下,用大字体、宽间距写了一个词作为副标题,一个词,因它的唯一而显得极其醒目,用省略的方式在对他致意。
“吉丁”
他扔下报纸校样,随即又捡起,读了出来。这一大段尚未斟酌的文字使他激动。报样在他手中抖动着,他的前额拧成了紧紧的粉色疙瘩。托黑写道:
说伟大是一种言过其实,就像所有的言过其实一样,它必然导致无知。这使我们联想到膨胀的玩具气球,不是吗?但是,在很多场合下,我们不得不承认有近乎伟大的人和事——太接近了——接近我们笼统所指的伟大。这样一种伟大正在我们建筑界的天际隐隐浮现——体现在一个叫作彼得·吉丁的青年才俊身上。
公正地说,我们已经听到了很多关于他设计的著名的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报道,这一次,让我们超越建筑本身,来一睹那位把个性印在大厦上的建筑师的风采。
建筑物上没有任何个性的印迹,我的朋友,但这里却蕴含着伟大的个性。这是伟大而年轻的无私灵魂。它可以同化一切事物,并把它带回它的源头——它所来自的那个世界。这个灵魂因自己光辉的才华而得以自我完善。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出现了,不是孤身一人像个怪物,而是代表着所有同道中人,来实现他们自己的所有抱负。
那些被赋予辨别能力的人能够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外形中获得彼得·吉丁向我们传递的信息,能够看出那朴实厚重的地上三层代表了支撑整个社会的工人阶级;那别无二致的、窗格向着太阳的玻璃窗象征着普通人的灵魂,象征着兄弟大同阵营里,那无数无名者的灵魂正迎向阳光;那一根根壮美的壁柱稳稳扎根于地基之中,直耸入那科林斯式的壁顶,象征着只有扎根于广阔的沃土中才能盛开不败的文化之花。
为了回应那些把批评家当作只想毁灭敏感天才的魔鬼的人,本专栏希望对彼得·吉丁表示感谢,感谢他为我们提供了难得的——太难得了——证实我们真正使命的机会,那就是发现年轻的天才——当他在那里等待被发现的时候,如果彼得·吉丁能偶然读到这几行文字,我们不希望得到他的感激,应该感激的是我们。
当吉丁第三次读这篇文章时,他注意到了标题下面用红色铅笔写的几行字。
亲爱的彼得·吉丁:
请近日来我办公室面谈。十分盼望与您会面相识。
埃斯沃斯·托黑
那块报样飘落在桌子上。他站起来,用手捻着一缕头发,他简直高兴得快要晕过去了。然后他转过身,来到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图纸前,图纸挂在巴台农神庙和卢浮宫的巨幅照片中间。他看着大厦的壁柱。他从未把它们想成是大众之中开出的文化之花,但是他知道,人们会把它们想象得很美,想象成其他所有的美丽事物。
然后他抓起电话,与声音很高但语调平淡的托黑秘书通了话。他约定明天下午四点半拜访托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的日常工作变得新奇而兴味盎然,好像以前的日常活动只是一幅明亮的、单调的壁画,现在却成了一幅名贵的半浮雕,向前突出着,由于埃斯沃斯·托黑的几句话变成了三维的现实。
弗兰肯偶尔会从他的办公室漫无目的地下来,衬衫和袜子与斑白的太阳穴很相配。他站在那里憨笑,态度和善,一句话也不说。吉丁在制图室里走过他身旁,看见他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放慢脚步,把报纸放在他胸前口袋中浅紫色手帕的折缝里,然后说:“亲爱的,有时间看看吧!”在下一个房间中走到一半时,吉丁又补充说,“亲爱的,今天想和我共进午餐吗?在大厦等着我。”
吃完午饭回来时,吉丁被一个年轻的制图师拦住了。那个年轻人问道:“吉丁先生,谁朝埃斯沃斯·托黑先生开的枪啊?”由于激动,声音变得很高。
吉丁好不容易才喘着气说:“谁做了什么?”
“枪击托黑先生。”
“谁?”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谁?”
“枪击……埃斯沃斯·托黑?”
“刚才在饭店一个小伙子手里的报纸上看到的,我还没来得及自己买一份看。”
“他……被杀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到上面说是枪击。”
“如果他死了,是否意味着他明天不会发表自己的专栏了?”
“不知道,怎么了,吉丁先生?”
“去给我买份报纸。”
“但是我得……”
“给我买那份报纸,你这个蠢货!”
这则新闻刊登在晚报上。今天早上,当托黑在电台前走出自己的车时,枪击发生了。他正要去那里发表一篇关于“无声与不自卫”的演讲。子弹没射中他。整个过程中埃斯沃斯·托黑一直很冷静,很理智。他的行为完全缺乏任何戏剧性,反而显得戏剧性了。他说:“我们不能让听众等。”然后就匆忙上楼来到播音间,根本连提都没有提到这次事故。他凭记忆做了半个小时的脱稿演讲,就像以前那样。枪击者在被逮捕时什么也没说。
吉丁瞪大了眼睛——喉咙发干——他看到了枪击者的名字,是斯蒂文·马勒瑞。
只有那种无法解释吓到了吉丁,尤其是当那无法解释存在于他心中毫无来由的恐惧感里,而不是那些有形的事实中。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只是他希望枪击者是其他人,除了斯蒂文·马勒瑞以外的任何人。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希望这样。
斯蒂文·马勒瑞一直保持沉默。他没有对他的行为作出任何解释。起初,据猜测,他可能是由于失去了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项目的委托权,被失望激怒了,因为据说他一直处于令人憎恶的贫困中。但是无疑埃斯沃斯·托黑与他的损失没有任何关系。托黑从未对斯劳尼克先生谈论过斯蒂文·马勒瑞。托黑也从未看过“工业”雕像。对于这一点,马勒瑞打破了沉默,承认此前从未与托黑会过面,也没见过他本人,也不认识托黑的任何朋友。“你是否认为托黑先生在某种程度上要为你失去这次委托权负责?”他被这样询问。他回答说:“不。”“那为什么?”马勒瑞什么也不说。
看到枪击者在电台外面的人行道上被警察抓住的时候,托黑没有认出对方。直到广播结束后,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然后,托黑走出直播间,来到挤满等待着的记者的接待室,说:“不,我当然不会起诉。我希望他们能放他走。顺便问一下,他是谁?”当他听到名字的时候,目光凝聚在了一个地方,在一个人的肩膀和另一个人帽檐中间的某个地方。然后,这个在子弹擦身而过,击中离他一英寸远的玻璃时仍然能保持冷静的人,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满是恐惧,沉重得像要掉到他的脚上:“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此时,托黑耸了耸肩,笑了,说道:“如果这是一次免费宣传的尝试——哦,多残忍的口味!”但是没人相信这一解释,因为所有的人都感觉托黑自己也不相信。在接下来的采访中,托黑轻松愉快地回答着问题。他说:“我从没认为自己是这么重要,能被人暗杀。这可能是人们所希望的最伟大的敬意——如果这不是一场通俗剧的话。”他设法传达出一种迷人的印象——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因为事实上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
马勒瑞被送进监狱等待审判。所有的讯问努力都失败了。
那天晚上,一个想法让吉丁不安地失眠了好几个小时,他毫无理由地确信,托黑想的和他一样。吉丁想,他知道,我也知道,斯蒂文·马勒瑞的动机要比这次暗杀更危险,但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动机。我们会吗?然后,他触到了恐惧的核心:他突然希望,在未来的岁月里,直至死亡来临,他都应该保护自己不去得知那个动机。
吉丁进门的时候,秘书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为他打开埃斯沃斯·托黑办公室的门。
吉丁已经超越了会见名人时感觉焦急的阶段,但是在看到秘书把门打开那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焦急。他很好奇,很想知道托黑本人长什么样。他想起了在罢工集会大厅曾经听到的洪亮声音。他想象他是一个魁梧的人,一头浓密的头发,也许刚刚开始变得灰白,有着一个难以形容的仁者那些醒目而显著的特征,依稀长得有些像上帝。
“彼得·吉丁先生——托黑先生。”秘书说道,然后把他身后的门关上了。
第一眼看到埃斯沃斯·托黑,你会想给他一件厚实的夹棉大衣——他瘦小的身体太虚弱了,就像刚从鸡蛋壳里孵出的小鸡,全然未受保护,脆弱得好似骨头还没长硬。看了第二眼,你就能确定,大衣应该是制作非常考究的,遮盖他身体的衣服要非常精致。黑色礼服将他的身体曲线暴露无遗,没什么可挑剔的。凹陷的狭窄的胸部,长长瘦瘦的脖子,削尖了的肩膀,突出的前额,楔子型的脸,宽宽的太阳穴,小而尖的下巴。头发乌黑,喷了发胶,往两侧分去,中间是一条很细的白线。这样使脑袋显得紧凑整齐,但是让耳朵显得太突出,露在外面,像双柄汤碗的把儿。鼻子又窄又大,一撇黑色的胡子使鼻子显得更大。那黑色明亮的眼睛充满智慧,闪烁着欢乐的光芒,眼镜片磨损得太厉害了,好像不是要保护眼睛,倒是要保护他人不受那双眼睛过多光辉的侵害。
“你好,彼得·吉丁。”埃斯沃斯·托黑说道,声音令人肃然起敬,“你对胜利女神庙有什么看法?”
“你……好,托黑先生,”吉丁停顿了一下,满是疑惑,“我对……什么……的看法?”
“请坐,我的朋友。胜利女神庙。”
“哦,哦,我……”
“我肯定你没有忽略这件小珍品。巴台农神庙篡夺了本该授予那代表了希腊伟大自由精神的小作品的知名度——通常不都是那样吗?大型的更为壮观的东西盗取所有的荣耀,而无名小卒的美从不被歌颂。你注意到了,我肯定,它主体中美妙的平衡,它朴素的比例中至高无上的完美——啊,是的,你知道,朴素中的至高无上——以及细节上的精细工艺?”
“是的,当然,”吉丁低声说,“我一直非常喜欢胜利女神庙。”
“真的?”埃斯沃斯·托黑笑着说,吉丁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笑,“我很确定这一点,我确定你会这样说。你很帅,彼得·吉丁,只要你别这么瞪着看——其实真的没必要。”
托黑突然高声笑了,笑得非常明显,非常傲慢。他在笑吉丁和他自己,好像是在强调整个过程都是个错误。吉丁惊恐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发现自己也轻松地笑了,好像是在家里和一个老朋友在一起。
“这样好一些,”托黑说,“难道你没发现最好不要在重要的时刻谈论太严肃的话题吗?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个重要的时刻,你说呢?当然,我知道你会有些怕我——哦,我承认——我开始也有点怕你,所以这样不是更好吗?”
“哦,是的,托黑先生。”吉丁高兴地说。他平时的自信荡然无存。但是他感觉很放松,好像所有的责任都离他而去。他不必担心如何说出正确的话,因为不需要任何努力,他已经很轻松地说出来了,“我一直知道,与您相见将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时刻。托黑先生,几年来我一直这么认为。”
“真的?”埃斯沃斯·托黑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希望能使您高兴,希望您会认可我……认可我的工作……当这一刻来到的时候……哦……我甚至……”
“怎么了?”
“……我甚至想,经常想,制图的时候,我会想,埃斯沃斯·托黑会认为这种建筑是优秀的吗?我尽力像那样去看它,通过您的眼睛……我……我已经……”托黑听得很认真,“我来见您是因为您是一个知识渊博的思想家,是一名文化的……”
“哦,”托黑说,他的声音很友善,但有些不耐烦,他的兴趣在最后一句上,“根本不是,我并不是不领情,但是我们不要谈论这样的事情,好吗?不管这听起来有多不自然,我真的不喜欢听这些有关个人称颂的话。”
吉丁想,是托黑的眼睛让他放松了,托黑的眼睛包含着无比的理解和一种无所苛求的友善——不,想想那个词——是无限的友善。似乎一个人不能在他面前隐藏任何东西,也没有必要隐藏,因为他会原谅一切。那是吉丁见过的最不会责备的眼睛。
“但是,托黑先生,”他低语说,“我确实想……”
“你想对我写那篇文章表示感谢。”托黑说,脸上有一种失望但又愉快的怪异表情,“我已经努力阻止你这样做。让我摆脱它吧,不行吗?没有理由要谢我。如果你碰巧配得上我说的那些——哦,应该感谢的是你,而不是我,不是吗?”
“但是我很高兴你认为我是……”
“……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但是,是的,小伙子,你知道这一点。或者,难道你不是非常确定吗?从来都不是非常确定吗?”
“哦,我……”
只是停顿了一秒钟。吉丁感觉,这个停顿正是托黑想听他说的;托黑没有等他再说别的什么,而是像已经得到一个圆满的答案那样开口说起来,这个答案令他很高兴。
“至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谁能否定它是一个杰出的成就呢?你知道,我被这个设计方案迷住了,这是一个最有独创性的方案,一个非同寻常的方案,与我所观察到的你之前的作品截然不同,不是吗?”
“当然,”吉丁说,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明朗,“这次的问题和以前大不一样,所以我制定出那个方案,就是为了满足这次的问题的特殊要求。”
“当然,”托黑温柔地说,“一个优秀的作品,你应该感到自豪。”
吉丁注意到托黑的目光聚集在镜片中间。而镜片也聚焦于他的瞳孔。吉丁突然明白,托黑知道他没有设计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方案。这并不让他感到害怕,让他感到害怕的是他在托黑的眼中看到了赞许。
“如果你必须感觉到——不,不是感激,感激是一个让人困窘的词——那么,我们可以说欣赏吗?”托黑接着说,他的声音柔和了,好像吉丁是一个阴谋家,好像吉丁知道这些词从现在开始是具有秘密含义的代码,“你可能会感谢我对你建筑的象征含义的理解。我用文字表述,就像你用大理石表述一样。当然,你不是普通的泥瓦匠,而是石头方面的思想家。”
“是的。”吉丁说,“那就是我的抽象主题,在我设计这座建筑时——伟大的劳动者和文化之花。我一直相信真正的文化来源于普通人,但是我并不指望人们的理解。”
托黑笑了。他张开薄薄的嘴唇,露出了牙齿。他没有看吉丁。他低头看他的手,修长、柔软、敏感,是音乐会上钢琴家的手,把桌上的一张纸推来推去。然后他说:“吉丁,也许我们是精神上的兄弟。人类的精神。这就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东西。”他没有看吉丁,他的目光掠过了吉丁,镜片明目张胆地聚焦在吉丁脸部上方的一条线上。
吉丁明白,托黑知道,在看这篇文章之前,他没想过任何抽象主题,而托黑又一次表示了赞许。当镜片移到吉丁脸上的时候,那双眼中满是爱意,冷静和真切的爱意。然后吉丁感觉屋子里的墙正在慢慢压向他,把他挤进一种可怕的亲密关系之中,这种关系不存在于他和托黑之间,而存在于他和某种未知的内疚之间。他真想马上拔腿跑出去。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半张着嘴。
不知道是什么鼓励了他,在沉寂中吉丁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本来真的想说我很高兴昨天你躲过了那个疯子的子弹,托黑先生。”
“哦?……哦,谢谢,那个?哦!别理会那个了。只是一个人因为在公众生活中过于张扬而受到的一次小小的惩罚。”
“我从来没喜欢过马勒瑞。很奇怪的一个人,太紧张。我不喜欢紧张的人。我也不喜欢他的作品。”
“就是一个喜欢自我表现的人,成不了大器。”
“当然,不是我想给他机会的。你知道,是斯劳尼克的主意。但是最后斯劳尼克把他看得更清楚了。”
“马勒瑞对你提过我的名字吗?”
“没有,从来没有。”
“你知道,我从没见过他。以前从来没看过他。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然后,在看到吉丁的表情之前,轮到托黑静静地坐着了。托黑第一次这么警惕,又有些信心不足。吉丁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纽带,这纽带就是恐惧,不,不止恐惧,远远不止恐惧,恐惧只是唯一可以识别的名字而已。他知道,这是个没有理性的结局,他喜欢托黑,胜于喜欢他所见过的任何人。
“哦,你知道怎么回事。”吉丁高兴地说,希望他要说的这些老生常谈能够接近主题,“马勒瑞是个没能力的人,他也清楚这一点,他决定拿你——这个伟大和能力的象征来出气。”
然而吉丁看到,托黑没有笑,只是匆忙扫视了他一眼,不是扫视,是远望,他想他能感觉到那一眼慢慢地滑过,从他的骨头里面滑过去。然后托黑的脸似乎在变硬,平静地抽紧在一起,吉丁知道托黑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解脱,或者是在自己骨头里,或者是在目光中。而自己的一脸困惑,一些深藏于内心的无知,给了托黑一定的信心。然后托黑说:“你和我,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彼得。”声音缓慢,带着奇怪的并有些嘲弄的口吻。
吉丁顿住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急忙说:“哦,我也希望如此,托黑先生。”
“真的,彼得!我还不算老,是吧?叫我‘埃斯沃斯’,可以纪念我父母在给我起名时的一点特殊口味。”
“是的……埃斯沃斯。”
“这样叫更好一些。这么多年来,跟一些公开的或者私下里对我的称呼相比,我真的不介意我的名字。哦,好了,太好了。当一个人有了敌人时,他会知道该危险的地方就是危险的。必须摧毁一些东西,不然它们就会摧毁我们。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彼得。”他现在说话的声音平缓、确定,宣告着一个决定已经达成了,现在可以肯定,对他来说,吉丁已经不是个问号了,“比如说,我一直想聚集一批年轻的建筑师——我认识很多——不用很正式的场合,你知道,只是交换一些看法,发展合作精神,如果有必要的话,为了共同的行业利益从事一些公共活动。不必像美国建筑师行会那么古板。只是个年轻人的组织。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吧?”
“哦,当然!你会来做主席吗?”
“哦,亲爱的,不会的。我不做任何主席。彼得,我不喜欢官衔。不,我认为你是我们最合适的主席人选,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我?”
“你,彼得,哦,这只是个建议——还没有定下来——只是我偶尔胡思乱想出的一个点子。我们以后再找时间讨论吧。我想让你做点事情——这才是我想见你的真正原因。”
“哦,好的。托黑先生,不,埃斯沃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是为我,你认识洛伊丝·库克吗?”
“洛伊丝……谁?”
“库克,你不认识。但是你会认识的。这个年轻女人是继歌德之后最伟大的文学天才。彼得,你必须读读她的书。只是辨别一下,不是一定要做。她的头脑远远超过那些喜欢张扬的中产阶级。她正计划盖一座房子,在鲍威利街的一座私人住宅。是的,在鲍威利街。她请我推荐一位建筑师。我知道要推荐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才能理解像洛伊丝一样的人。我要把你的名字告诉她——如果你对这座虽小但造价昂贵的私宅感兴趣的话。”
“但是当然!你……太好了,埃斯沃斯!你知道,我本来以为,当你说的时候……当我读到你的信时,我以为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利益,你知道,礼尚往来嘛!可现在你是想……”
“亲爱的彼得,你多天真啊!”
“哦,也许我不该那么说!很抱歉。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
“没关系。你会学着更加了解我的。听起来也许很奇怪,彼得,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对同伴的那种完全无私的兴趣。”
然后,他们讨论了洛伊丝·库克和她出版的那三本书——“小说?不,彼得,准确地说不是小说……不,也不是故事集……那就是,就是洛伊丝·库克——完全是一种新的文学形式……”还谈论了她从一长串成功的商人那里继承的财富,还有她计划要建的那所房子。
托黑起身送吉丁出门的时候,吉丁注意到托黑的脚很小,有些站不稳。这时,托黑才突然停下来说:“顺便提一句,好像我应该记得我们之间有些私人关系,尽管我还没有弄清……噢,是的,当然,我的外甥女,小凯瑟琳。”
吉丁感到脸上发紧,知道不应该讨论这件事,但是他尴尬地笑了,没有辩解。
“我知道你和她订婚了?”
“是的。”
“真好,”托黑说,“太好了。很高兴将成为你舅舅,你非常爱她吗?”
“是的,”吉丁说,“非常爱。”
吉丁的回答没有任何强调的成分,所以显得很严肃。在托黑面前,他第一次显示出自己的一点真诚和重要之处。
“多美啊,”托黑说,“年轻人的爱情。春天,黎明,上帝,还有杂货店里一美元二十五美分一盒的巧克力。这是神仙的特权,只有在电影里才能见到……哦,彼得,我绝对赞成。我认为很好。你不会有比凯瑟琳更好的选择了。世界都会为她而着迷——充满着为伟人准备的问题与机会的世界——哦,是的,为她着迷是因为她纯真、甜美、漂亮和从容。”
“如果你想……”吉丁开说道,但是托黑和蔼地笑了。
“哦,彼得,我当然明白。而且我也赞成。我是个现实主义者,男人们总是在洋相百出,做些傻事。哦,来,我们从不缺少幽默感。除了幽默感,没什么是神圣的。当然,我一直很喜欢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传说。那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故事——然后就是米奇和米妮了。”h24/h2“……嘴里的牙刷,刷刷牙,嘴里的泡沫像罗马的圆屋顶,回家吧!家就是罗马的圆屋顶,牙,牙刷,牙签,扒手,插座,火箭……”
彼得·吉丁眯起眼睛,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好像在注视着远方,但是把书放下了。书很薄,是黑色的,标题是红色的字体:《云和幕》,洛伊丝·库克著。封皮上写着,本书是库克小姐环球旅行的记录。
吉丁向后靠着,感觉舒服而温暖。他喜欢这本书。这本书让他每个平淡无奇的周日早餐变成了一次深奥的精神享受。他确定是深奥,因为他读不懂。
彼得·吉丁从来没有感到需要阐述一些抽象的理念,因为他有一条工作格言:够得着就不算高,能理解就不算伟大,看得到底就不算深奥——这一直是他的信条,未经说明也未经质问。这样他就免除了去尝试够、理解和看。这也反映出对那些试图尝试的人们的一种嘲笑。所以他喜欢洛伊丝·库克的书。他觉得自己对抽象、深奥和理想的理解得到了提高。托黑说过:“彼得,就是这样,声音就是声音,书中的语言就是语言,风格就是对一种风格的背叛。但是只有最崇高的精神才懂得欣赏。”吉丁想,他可以向他的朋友们谈起这本书了,而如果他们不理解,那就说明他要比他们高一个层次。他不必解释自己的高明——这就够了。“高明就是高明。”——他自动把那些要求解释的人否定了。他喜欢这本书。
他伸手去够另一片烤面包。看见桌边堆着他母亲给他留着的那厚厚一沓周日版报纸。他拿起报纸,感觉在这一刻,在秘密的精神上的崇高带来的信心中,他强壮得足以去面对报纸中的整个世界。他抽出影印页部分,停住了。他看到了一张图纸的复印件:霍华德·洛克设计的恩瑞特公寓。
他不用看说明,也不用看草图一角潦草的签名。他知道其他人不会构想出那座房子,而且他也知道那种绘图的方法,平静而充满力量,铅笔画出的线条像是纸上的高压线,细细的,可以看,但不容触及。这座房子建在东河边一处宽敞的地方。看第一眼时,他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建筑,而是把它当作了一块正在升起的水晶石。同样适用严格的数学定律,以一种随意、不合实际的速度增长,直线和光滑的屋角,用刀砍出的空间,然而却结构一致,精细得就像是珠宝作品。难以置信的多种形状,每一个单独的单元都绝不相同,但是必然影响到下一个甚至全部。因此,它将来的住户不会有住在一个正方形鸟笼里的感觉,但是每一所房子对于其他的房子来说,都像一块水晶之于整块岩石。
吉丁看着草图。他早就知道霍华德·洛克被选中了去建造恩瑞特公寓。他在报纸上看到有人提过洛克的名字,不过不是很多,加起来也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恩瑞特先生挑中了某位年轻的建筑师,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建筑师”。从图下面的说明文字可以看出,整个工程马上就要开始了。吉丁把报纸放下,想到,噢,即便如此,又有什么了不起?报纸掉落在黑红色的书旁。他看了看书和报纸。他模糊地感觉到好像洛伊丝·库克是他对付霍华德·洛克最好的防护。
“那是什么,彼得?”身后传来他母亲询问的声音。
他把报纸从肩膀上方递给母亲。很快,报纸掉在了他身后的桌子上。
“哦,”吉丁太太耸了耸肩,“喔……”
她就站在他身旁,她那整洁的丝质连衣裙把她裹得太紧了,里面硬硬的紧身内衣看起来很明显,领口处一枚小小的胸针闪闪发亮,太小了,好像故意显出那是真正的钻石做的。她就像他们刚搬进去的那套新公寓,昂贵得有些显眼。公寓的装修是吉丁为自己做的第一次专业工作。家具全是最新的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风格。样式守旧,但是很有气派。客厅里的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旧画像,上面的人看起来像是个著名的祖先,虽然实际并非如此。
“彼得,我的宝贝儿子,星期天早上我确实不喜欢催你,但是不用梳洗打扮了吗?我得走了,我不喜欢你忘记时间,也不喜欢你迟到,托黑先生让你去他家,太好了!”
“是的,妈妈。”
“还有其他的著名客人吗?”
“没有,没有客人。但是还有一个人会在那儿,没什么名气。”母亲满怀期望地看着他。他补充说,“凯蒂会在那儿。”
这个名字对她好像没有任何影响。一种奇怪的安心笼罩住了她,像一层脂肪,这个特殊的问题也不会再刺伤她了。
“就是在家里喝点茶。”他强调,“他就是那么说的。”
“他真是太好了。我敢肯定托黑先生是个聪明人。”
“是的,妈妈。”
他不耐烦地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卧室。
这是吉丁第一次来到这家著名的酒店式公寓,凯瑟琳和她舅舅刚刚搬进来。他没太注意这个公寓,只记得那里简单、干净、整齐和质朴,里面有好多书,画不多,但却是珍品。或许没人会记得埃斯沃斯·托黑是谁,但却会对这间公寓的主人记忆深刻。在这个周日的下午,托黑穿着灰黑色的西服,如制服一般合体,还有一双红边漆皮黑拖鞋。拖鞋嘲笑着西服的庄重优雅,同时又像是一个大胆的创意,使优雅变得更加完备。他坐在一把宽宽的矮椅子上,脸上有着谨慎的亲切,过于谨慎,让吉丁和凯瑟琳有时会感觉它们像是无关紧要的肥皂泡。
吉丁不喜欢凯瑟琳那样坐在椅子边,弓着腰,腿别扭地绞在一起。他希望她不要再穿那已经穿了三年的衣服过秋,但她还是穿了。她一直在盯着地毯中间的某一点。她很少看吉丁。她从来不看舅舅。吉丁看不出她有一丝以前一谈起托黑就有的神采飞扬的崇敬之情。他希望托黑在场的时候,能看到她脸上有那样的崇拜。可是,凯瑟琳显得很沉重,面色苍白,很累的样子。
托黑的男仆端着茶盘进来了。
“你来倒,好吗,亲爱的?”托黑对凯瑟琳说,“啊,本来下午没有喝茶的习惯,英国皇室衰败的时候,历史学家发现英国皇室对文明有两项贡献——喝茶的礼节和侦探小说。凯瑟琳,亲爱的,你不必那样握着壶把儿,好像那是个砍肉的斧子,好吧?但是别介意,那样很美,我和彼得,我们真的很爱你,如果你像个公爵夫人那样优雅,我们就不会爱你了——现在谁还想要个公爵夫人?”
凯瑟琳倒了茶,有一点儿洒在了玻璃桌上,她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过。
“我真的想见到你们俩在一起一次。”托黑说,手里拿着精巧的茶杯,稳稳地端着,若无其事地,“我太傻了,是吧?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有时是挺愚蠢,挺敏感,我们都这样。凯瑟琳,对你的选择我表示祝贺。我要向你道歉,我从没怀疑过你有这么好的品位。你和彼得很般配。你会为他付出很多的。你会为他做大麦茶,熨烫他的手帕,还要为他生孩子,当然了,孩子还会一个接着一个的出麻疹,那可真是让人头疼啊。”
“但是,毕竟,你……你还是很赞成的吧?”吉丁焦急地问。
“赞成?赞成什么,吉丁?”
“当然是我们的婚姻。”
“真是个多余的问题,彼得!我当然赞成。但是你们还年轻啊!这就是年轻人的方式——无风起浪。你这么一问,好像这整件事情重要得只能不赞成了。”
“我和凯蒂是七年前相遇的。”吉丁辩解道。
“当然是一见钟情了?”
“是的。”吉丁说,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那肯定是个春天,”托黑说,“通常都是春天,在一个漆黑的电影院里,两个人将全世界都置之度外,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但是握的时间太长,手也要出汗的吧?然而,相爱仍然是很美丽的。那是我听到的最美的故事——也是最陈词滥调的。别转过脸去,凯瑟琳。我们从来不允许自己没有幽默感。”
他亲切地笑了。笑意包围着他们两个人。托黑太亲切了,显得他们的爱情渺小而自私,因为只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能引起这么大的同情。托黑问道:“顺便提一句,彼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哦……我们还没有定下一个确切的日期,你知道,最近的事情,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且现在凯蒂还有她自己的工作,而且……顺便说一句,”吉丁突然又说道,因为凯蒂工作的事情毫无理由地困扰着他,“我们结婚以后,凯蒂就得放弃她的工作了。我不赞成她工作。”
“但是,当然,”托黑说,“如果凯瑟琳不喜欢,我也不赞成。”
凯瑟琳在柯利福德收容所做日班陪护。这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以前经常和她舅舅去那里,她的舅舅在那里上经济课,而她对那份工作很感兴趣。
“但是我喜欢!”她突然激动地说,“彼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她的声音有些刺耳,带着挑衅和不高兴,“在我的生活里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做一件事情:帮助那些无助和痛苦的人。我每天早上去那里——我不是必须得去,但是我想去——而且当我急匆匆回家时,我都没有时间换衣服,但是没关系,谁会在意我是什么样子呢?而且——”声音不再那么刺耳了,她着急,所以说得很快,“埃斯沃斯舅舅,你想象一下,小比利·汉森嗓子疼——你还记得比利吧?护士不在。我要用酒精把他的喉咙擦净,好可怜啊!他的喉咙里有最恶心的白色黏液!”
她的声音似乎在发光,似乎在说着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她看了看舅舅。吉丁第一次看见了他一直希望看到的表情。她继续说着她的工作、孩子和工作的地方。托黑很严肃地听着。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眼睛里认真的表情改变了他,他嘲讽的愉快消失了,他忘了自己的建议。他一直很严肃,真的很严肃。当他注意到凯瑟琳的盘子空了的时候,他用一种简单的姿势递给她一盘三明治,并且莫名其妙地让这姿势显得亲切而尊重。
吉丁不耐烦地等着。这时凯瑟琳停了一会儿。他想转变话题。他扫了一眼房间,看见了周日版报纸。有一个问题,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想问。他小心地问道:“埃斯沃斯……你认为洛克这个人怎么样?”
“洛克?洛克?”托黑问,“谁是洛克?”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非常天真,非常轻率,末尾带着一个听得见的模糊而鄙视的问号。这让吉丁明白,托黑很熟悉这个名字。如果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一件事情,他不会那么强调他的无知。吉丁说:“霍华德·洛克。你知道,是一个建筑师。他在做恩瑞特公寓的工程。”
“哦?哦,是的,最后总算是有人在做了,是他?”
“今天的《时事报》上有一幅那所房子的图片。”
“是吗?我还真看了一眼《时事报》。”
“哦……你认为那座建筑怎么样?”
“如果它很重要,我会记得的。”
“当然!”吉丁说得有些激动,好像他的呼吸要抓住每一个音节,“那简直是太可怕了,疯了!跟你看过的和想去看的任何东西都不同。”
他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好像他在用一生去相信他得了先天性疾病,最后突然最权威的专家宣布他很健康。他想笑,随意地笑,傻傻地笑,毫无顾忌地笑。他要说话。
“洛克是我的一个朋友。”他高兴地说。
“你的一个朋友?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他!哎呀,我们一起上学——斯坦顿理工学院,你知道的——哎呀,他在我家住了三年。我都能告诉你他内裤的颜色,还有他是怎么洗澡的——我看过的!”
“在斯坦顿的时候,他住在你家?”托黑又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说。声音好像很小、很干脆,但是很确定,像是火柴划着时发出的噼啪声。
吉丁想,真是很奇怪。托黑问了这么多关于霍华德·洛克的问题,但是所有的问题都毫无意义,与建筑无关,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那些问题都是毫无意义的私人问题——很奇怪,他会问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人。
“他经常笑吗?”
“很少。”
“他看起来不高兴吗?”
“从来不。”
“他在斯坦顿有很多朋友吗?”
“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朋友。”
“男孩子们都不喜欢他吗?”
“没有人能喜欢他。”
“为什么?”
“他会使你感觉喜欢他是对他无礼。”
“他出去吗?喝酒吗?出去玩吗?”
“从来不去。”
“他喜欢钱吗?”
“不。”
“他喜欢别人崇拜他吗?”
“不。”
“他相信上帝吗?”
“不。”
“他很健谈吗?”
“很少说话。”
“如果别人与他讨论一些观点,他会听吗?”
“他会听的。如果他不听,会更好一些。”
“为什么?”
“不会觉得那么无礼——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当一个人像那样倾听的时候,你知道你的话对他没有什么意义。”
“他一直想成为一名建筑师吗?”
“他……”
“彼得,怎么?”
“没什么。我刚刚想到,多么奇怪,我以前从没问过自己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现在真的很奇怪,你不要再问了。他是个建筑迷。对他来说丢弃所有人性的观点简直该死的太重要了。他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埃斯沃斯,现在有个没有幽默感的人。如果他不想成为建筑师,你是不会问他要做什么的。”
“不,”托黑说,“如果他不能成为建筑师,你要问问他要做什么。”
“他会从尸体上跨过去,所有那些尸体,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但是他会成为一位建筑师的。”
托黑在他的膝盖上把餐巾叠成小小的正方形。他叠得很仔细,一次一个方向,他的指甲沿着餐巾边刮过,每个边都有了直直的折痕。
“彼得,你还记得我们的年轻建筑师组织吗?”他问道,“过一段时间我会安排第一次的会面。我和很多未来的成员说了。他们说了你很多好话,他们已经把你看做他们未来的主席了。”
他们高兴地又谈了半个小时。吉丁起身要走时,托黑大声说:“噢,是的,我确实和洛伊丝·库克说起了你。她很快会联系你。”
“埃斯沃斯,太感谢你了。顺便说一句,我正在读《云和幕》。”
“怎么?”
“哦,那本书太好了。埃斯沃斯,你知道,它……它让你对以前考虑过的事情有了不同的认识。”
“是的。”托黑说,“难道不是吗?”
他站在窗旁,向窗外看,看着这个冷静、明亮的午后里最后一抹阳光。然后他转过身,说:“今天天气不错啊,也许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好天气了。彼得,你为什么不带凯瑟琳出去散散步呢?”
“哦,我想去。”凯瑟琳着急地说道。
“好吧,去吧。”托黑高兴地笑了,“凯瑟琳,怎么了?还用等我的允许吗?”
当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当他们孤单地走在满是夕阳斜照的冷清街道上的时候,吉丁感到自己又一次体会到了凯瑟琳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种奇怪的感情在其他人面前从来没有过。他用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抽回手,摘下手套,把手指悄悄地插进他的手指中。然后他突然想到手握的时间太长,肯定要出汗。然后他莫名其妙地走快了。他想他们好像米奇和米妮在街上走。在路人看来,他们肯定很可笑。为了摆脱这些想法,他瞥了一眼她的脸。在金色的阳光下,她一直向前看。他看到她精致的侧脸和嘴角一丝暗暗的笑意,那是高兴的笑。但是他注意到她的眼睑很苍白,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贫血。
洛伊丝·库克坐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像土耳其人那样盘着腿,露出硕大的裸露的膝盖,卷到吊袜带上的灰白长袜,还有一件褪了色的粉色长腿内裤。吉丁坐在紫色的缎子躺椅边上。在此之前,他与客户的初次见面从未感到过不舒服。
洛伊丝·库克三十七岁。在以前的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人谈话中,她都一直声明她已经六十四岁了。这一说法一再重复,感觉像是个突发奇想的玩笑,这使她给人留下了一个永远年轻的模糊印象。她很高,干巴巴的,肩膀很窄,屁股很大。她的脸很长,蜡黄色,眯着眼。头发一直垂在耳朵那里,油乎乎,一绺一绺的。她的手指甲裂了。她看起来有些邋遢,不讨人喜欢。这种刻意的邋遢和精心修饰一样小心翼翼——为的是同一个目的。
她一直在说,腿上的肉前后晃动。“……是的,在鲍威利街。一个私人住宅。就在鲍威利街。我选了个位置,想要那儿,就买了,就这么简单,或者是我的那个傻律师给我买的,你必须和我的律师见见面。他有口臭。我不知道你会花掉我什么,但是这不重要,金钱太俗了,剽窃也太俗了。这座房子必须要有三层,客厅必须是木地板。”
“库克小姐,我已经读过《云和幕》了,那对我来说,是一次精神的体验。请允许我把自己算在为数不多的一类人中,能理解您单打独斗的勇气和重大意义,同时……”
“哦,胡扯。”洛伊丝·库克说,朝他眨了眨眼睛。
“但我确实是那个意思!”吉丁生气地厉声说,“我喜欢你的书,我……”
她看上去感到厌烦。
“真是太俗了,”她慢吞吞地说,“被所有人理解……”
“但是托黑先生说……”
“啊,是的,托黑先生。”她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有一种无礼的内疚感,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刚刚开了个善意的玩笑,“托黑先生。我是一个年轻作家小组织的主席,托黑先生对这个组织很感兴趣。”
“你是?”他高兴地说,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直接的交流,“那不是很有趣吗!托黑先生现在正在召集一个年轻的建筑师组织。他太好心了,想让我做那里的主席。”
“哦,”她说,眨了眨眼,“我们中的一个?”
“什么人中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令她失望了。她开始笑,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笑得没有礼貌也不高兴。
“怎——”他控制着自己,“库克小姐,怎么了?”
“哦,天呐!”她说,“你真是一个招人喜欢的男孩,太可爱了!”
“托黑先生是个伟人。”他生气地说,“他是最……我见过的最具有高贵品质的人。”
“哦,是的。托黑先生是个很不错的人。”她的声音不太清楚,感觉很奇怪,明显有不敬之意,“我最好的朋友,世界上最好的人。有世界,便有托黑先生——自然法则。除此以外,想想看这么押韵多好听:托黑——伤悲——呸——胡嘞。虽然如此,他还算是个无私的人。只是那样的人很少,就像天才那样少。我是个天才。我想要个没有窗户的客厅,你做设计方案的时候,千万记住,绝对不要窗户。不要窗户,要木地板,黑色的天花板,不用电。我的房间里不要电灯,只要煤油灯。带烟囱的煤油灯,还有蜡烛。该死的托马斯·爱迪生!他以为他是谁?”
她的话没有像她的微笑那样令他不安。那不是笑,而是她那张大嘴旁边挂出的一丝永恒的假笑,使她看起来像个狡猾、恶毒的顽童。
“吉丁,我想让那所房子难看,非常难看。我想让它是纽约最难看的房子。”
“最难看……库克小姐?”
“亲爱的,美丽实在是太俗了。”
“是的,但是……但是我……噢,我不明白我怎么能允许自己……”
“吉丁,你的勇气呢?你不是不时还能做出令人赞叹的举动吗?他们都很努力地工作、斗争还有承受痛苦,尽可能创造美丽,尽可能地超过一个又一个美丽。让我们超过他们!让我们把汗水甩到他们脸上。让我们一举破坏他们。我们就是上帝,我们就是要难看。”
他接受了委托。几周后,他不再感到不安了。无论他在哪里说起他的新工作,他都会看到一种带着尊敬的好奇。这种好奇有些好笑,但是确实有些尊敬的意味。洛伊丝·库克的名字在他去过的最好的客厅里人人皆知。人们的谈话中总能提到她的书,就像是谈论着智慧王冠上的一颗钻石。谈话中总有挑战的意味,听起来好像那些谈论者都很勇敢,勇敢得令人满意。但是从来没有引起过对立。对于一个书卖不出去的作家,能如此出名又受人尊敬,很是奇怪。她是才华与反叛的旗手。只是他不是特别清楚要反叛什么。不知什么原因,他更倾向于不知道。
他把那所房子设计得像她希望的那样,是一座三层的宏伟建筑,一半是大理石,一半是水泥,用滴水兽和马车灯笼装饰,看起来好像是游乐园里的建筑。
这幢房子的草图比他以前所制的任何图纸都更多地出现在报刊上,除了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一位评论员说:“彼得·吉丁在向我们展示一种希望,他不仅是一个能令那些古板的商业巨子愉悦的聪明的年轻人。他正通过像洛伊丝·库克这样的顾客闯入知识实验的领域。”提到这所房子时,托黑说它是“天大的玩笑”。
但是吉丁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有一种回味。当他设计他喜欢的重要建筑时,他会体会到那种一闪即逝的、模糊的感觉。当他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的时候,他也能体会得到。他无法判定那种感觉,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种羞愧。
有一次,他对埃斯沃斯·托黑说了那种感觉。托黑笑了:“彼得,那太好了。一个人不应该对自身重要性有过高的评价。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负担。”h25/h2多米尼克回到了纽约。她回来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自从最后一次去采石场,她在那所乡村房子里停留的时间无法再超过三天。她要到这个城市里来,这是突如其来的一种必要性,不能抗拒,也毫无意义。她对这里不抱任何期望。但是她想感受周围街道和建筑的拥抱。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这声音使她觉得自己堕落,提醒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她站在窗边,胳膊向外伸,抓住窗框的两边,就好像是抓住了城市的一部分,所有街道和屋顶的轮廓都显现在她两手之间的玻璃上。
她一个人出去走了很长时间。她走得很快,两手插在一件旧大衣的口袋里,衣领立着。她告诉自己,她不希望遇见他,不想找他。但是她要出来,每次都面无表情,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好几个小时。
她一直不喜欢城市的街道。她看见身边鱼贯而过的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因害怕而相似——害怕成为一个公分母,害怕自己,害怕所有人,害怕每个经过他们的人所带给他们的攻击。她无法解释害怕的本质和原因。但是她总能感觉到害怕的存在。她曾经通过一种情感保持着自己的纯净与自由,那就是不触碰任何事物。她喜欢在街上面对他们;她喜欢他们恨意的软弱,因为她没有什么可被伤害。
而她不再自由了。现在,在街上每走一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她和他连在一起——就像他和这个城市的每一部分连在一起一样。他是一个无名的工人,做着不知名的工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依赖着他们,还会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伤害,被她和整个城市共享。她不喜欢他走在别人走过的人行道上,不喜欢商店里的售货员递给他一包烟,不喜欢他在地铁站和其他人摩肩接踵。走了这些路后,她回到家,因发烧而打着寒战。但第二天她又出去了。
假期结束时,她回到《纽约旗帜报》的办公室,打算辞职。对她来说,她的工作和专栏不再好玩了。她打断了爱尔瓦·斯卡瑞特热情的问候。她说:“爱尔瓦,我回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要辞职。”他傻傻地看着她。他只是说了一句:“为什么?”
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她行事总是很冲动,并为自己行事从不需要理由的这份自由而骄傲。现在她要面对“为什么”,而且这个答案她躲不过。她想:因为他,因为她让他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这是另一种冒犯:她能看见他笑,就像他在树林里小路上的笑一样。她没有选择。对每一种轨迹的选择都是在冲动下做出的:她可以离开工作,因为他让她想要离开;或者她可以留下,憎恨它——只是为了使她的生活没有变化,并无视他的存在。后者更为艰难。
她抬起头说:“爱尔瓦,只是开个玩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说,我不会辞职的。”
回来工作几天后,埃斯沃斯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你好,多米尼克。”他说,“刚听说你回来。”
“你好,埃斯沃斯。”
“我很高兴。你知道,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有一天你会毫无理由地离我们而去。”
“埃斯沃斯,感觉?或者说是希望?”
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和善,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样迷人,但是在迷人中有些许自嘲,好像他知道她并不赞许,还有些许自信,就像他正在展示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地善良迷人。
“你知道,你现在在这里是错误的。”他说,心平气和地笑着,“在这个问题上,你一直是错误的。”
“对,我不适合,埃斯沃斯。对吧?”
“当然,我可以问:适合什么?但是假设我不问,假设我只是说,适合的人有他们的用处,不适合的人也有他们的用处,你觉得这更好吗?当然,最简单的说法是,我一直是你的狂热崇拜者,将来也一直会是。”
“那不是赞美。”
“有一点儿,我认为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敌人,多米尼克,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的,埃斯沃斯,我认为我们不会成为敌人。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让人欣慰的。”
“当然。”
“在我所指的那种意义上?”
“随便你怎么认为。”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时事报》的周日版。报纸折叠着,露出了印有恩瑞特公寓的那页。她拿起来,递给托黑,眯上眼睛露出一种无声的疑问。
托黑看着那幅图纸,把报纸扔回了桌子上:“像个侮辱一样独立,对吧?”
“你知道,埃斯沃斯。我认为设计这个的人应该自杀。一个能构想出如此美好事物的人应该永远不让它建造起来。他应该想不存在。但是他会让它建起来,这样女人们就会把尿布晾在他的台阶上,男人们就会在他的楼梯上吐痰,在他的墙上画下流的画。他把它给了他们,把它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变成所有事情的一部分。他不应该把它提供给像你这样的人去观看,去谈论。你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已经亵渎了他的作品。他使他自己变得比你更坏。你只是做得有些不体面,但他却是在亵渎。一个人,如果知道要创造这个本应该知道的东西,他就本不该有能力活着。”
“要写一篇评论吗?”他问。
“不。那是重复他的犯罪行为。”
“那么和我谈谈?”
她看向他。他笑得很高兴。
“是的,当然,”她说,“这也是那种犯罪的一部分。”
“多米尼克,这些天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吃顿晚饭。”他说,“你真的没有让我看够。”
“好吧,”她说,“随时都可以。”
在袭击埃斯沃斯一案的庭审中,斯蒂文·马勒瑞拒绝公开他的动机。他没有作陈述。他好像对任何可能的判决都不在乎。但是埃斯沃斯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轰动。他不请自来,为马勒瑞辩护。埃斯沃斯请求法官宽大,解释说他不愿意看到马勒瑞的未来和事业被毁。每一个在法庭里的人都被感动了——除了斯蒂文·马勒瑞。斯蒂文·马勒瑞听着、看着,好像在承受某种特殊的酷刑。法官判了他两年缓刑。
对托黑的极度宽容有很多评价。托黑没有理会那些赞扬,他很高兴,又很谦虚。“我的朋友们,”他说——这句话出现在了所有的报纸上——“我拒绝去做一个制造殉道者的帮凶。”
在计划成立的年轻建筑师组织的第一次会议上,吉丁总结说,托黑有很强的能力,可以把志同道合的人团结起来。在场的十八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他无法定义,但那种东西给他一种舒适感,一种他在独处时或者其他聚会上从未经历过的安全感;部分是由于知道在场的每个人都因某种难以言表的理由而分享着同样的感觉。它是兄弟关系的感觉,但不知为何不是神圣的或者高贵的兄弟关系,然而,这正是那种舒适感——他们感觉,在他们中间,没必要那么神圣或高贵。
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亲密关系,吉丁会对这次聚会感到失望。在托黑家客厅坐着的十八个人里,除了他自己和高登·普利斯科特以外,没有一个是出名的建筑师。高登穿着一件米黄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有些屈尊俯就的感觉,但很热心。吉丁从来没有听过其他人的名字。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刚起步,年轻、寒酸、好斗。一些人只是制图师。其中有一位女建筑师,建过一些小型的私人住宅,大部分是为有钱的寡妇设计的。她举止富有攻击性,紧绷嘴唇,头发上别了一朵新鲜的喇叭花。还有一个男孩,眼神单纯而天真。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承包商,呆板的脸很胖。一个干巴巴的高个子女人,是一个室内装饰师。还有一个女人根本没有固定的职业。
吉丁不能理解这个组织的真正目的,尽管他们谈论了很多。没有一次谈话是有条理的,但是所有的谈话里好像都有一种相同的暗流。他感觉这种暗流是所有含糊而笼统的谈话中唯一清晰的东西,尽管没有人会提到它。它将他留在那里,就像将其他人留在那里一样,他不想去定义它。
这些年轻人讨论了很多,关于不公平、不公正,这个社会对年轻人的残酷,并且建议每个人在大学毕业时,都应该确保他未来的职业。女建筑师简短地大声说了些关于富人的事情。承包商大叫着说:“这真是个艰难的世界,大家应该互相帮助。”长着天真的大眼睛的男孩恳求说:“我们要多做……”他的声音有种无所顾忌的真诚,似乎困窘而不合时宜。高登·普利斯科特宣称美国建筑师行会是一群没有社会责任感的老顽固,他们中没有一个有男子气概,现在是把他们一脚踢出去的时候了。没有固定职业的那个女人谈到了理想和原因,尽管没有人明白那些是什么东西。
他们一致同意彼得·吉丁当选为主席。高登·普利斯科特当选为副主席和财务主管。托黑谢绝了所有的任命提名。他说他只愿当个非正式的顾问。大家一致决定将这个组织命名为“美国建筑家委员会”,成员不止针对建筑师,也对“同盟的行业成员”开放,对“所有那些对伟大的建筑行业有兴趣的人”开放。
然后是托黑讲话。他站起来,一只手的手指分开,撑着桌子,讲了很久。他洪亮的声音既柔和又富有说服力。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但每个人都认识到它可以响彻古罗马竞技场;在为了他们而控制着的有力声音里,这种认识中有些巧妙的恭维。
“……因此,我的朋友们,建筑行业缺乏的是对其自身社会价值重要性的认识。这种缺乏基于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我们整个社会的反社会本性,另一个是因为你自身与生俱来的谦虚。你一直习惯于只把自己当作一个养家糊口的人,除了赚取生存的费用和方法没有更高的目标。我的朋友们,现在,难道不是该停下来重新定义你社会地位的时候吗?在所有的行业中,你们建筑业是最重要的。重要,不在于你挣钱多少,不在于你表现的艺术技巧的高低,而在于你用什么东西来向给你所服务的人回报。你们是为人类遮风挡雨的人。记住这一点,然后看看我们的城市,看看贫民区,你会意识到艰巨的任务在等着你。但是为了迎接挑战,你必须对你自己,对你的工作有个更广阔的认识。你不是雇来给有钱人做仆人的。你是为了那些贫穷和没有房屋的人而奋斗的十字军战士。我们不是被我们应该做的,而是被我们的服务对象所判断的。让我们以这种精神团结在一起,让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对这一崭新的、更广阔的、更高的未来满怀忠诚。让我们建立——哦,我的朋友们,我可以这么说吗——一个更高贵的梦?”
吉丁听得如饥似渴。他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依靠工资养家糊口的人。他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他母亲想让他选择这个。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不仅仅是个可以养家糊口的人,而且每天的工作也有了更高的意义,这令他既高兴,也痛苦。他知道房间里的人都和他有同样的感受。
“……即使当我们的社会步入衰败期,建筑行业也不会被压制,它将会更突出,得到更大的承认……”
门铃响了。接着,托黑的男仆出现在门口,为多米尼克·弗兰肯打开了客厅的门。
托黑优雅地停下来,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完。吉丁知道多米尼克并没有受到邀请,也没有谁期待她来。她冲托黑笑了笑,摇了摇头,一只手示意他继续。托黑朝她点了点头,只是动了动眉毛,然后继续他的演讲。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听众们再次回到兄弟般的氛围中,但吉丁还是觉得那个动作稍慢了一拍。他以前从没见过托黑错失如此好的时机。
多米尼克坐在其他人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吉丁有一阵儿都忘了听演讲,试图去吸引她的注意。他等到她的眼睛掠过整个房间,看过了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他这里。他向她鞠躬,用力点了点头,带着老熟人固有的微笑。她也点了点头。他看见她闭上眼睛,轻轻拍打了一会儿脸颊,然后又看着他。她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笑,好像她在他的脸上重新发现了什么。从春天起,他就没见过她。他想她看起来有点累,比记忆中的更可爱了。
然后他又转回头听。他听到的语句还是那么令人激动,但是他在高兴之余有一丝不安。他看了看多米尼克。她不属于这个房间,不属于这次聚会。他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有这种强烈的、痛苦的感觉。不是她的美丽,也不是她的高雅。但是有某种东西使她成为了局外人。好像他们都很舒服地光着身子,突然一个衣着整齐的人进来了,使他们感到不自然而又猥琐。然而她什么也没做。她坐在那里,认真地听。然后,她向后靠去,跷起腿,点了一根烟。她粗鲁地晃动手腕,熄灭火柴,然后把火柴放在她旁边桌子上的烟灰缸里。他看见她把火柴放在烟灰缸里,却感觉她手腕的那个动作是把火柴扔在了他们的脸上。他想自己有些愚蠢。但是他注意到,埃斯沃斯·托黑在演讲时一直没有看她。
会议结束时,托黑匆匆向她走来。
“亲爱的多米尼克,”他高兴地说,“我可以说自己受宠若惊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如果早知道你有兴趣,我会对你发出特别的邀请。”
“但是你没想到我会感兴趣吗?”
“不,坦白地说,我……”
“埃斯沃斯,那是个错误。你忽视了我女记者的直觉。不错过任何抢先报道新闻的机会。不是经常有机会见证重罪发生的。”
“多米尼克,你到底什么意思?”吉丁尖声说道。
她转过头:“你好,彼得。”
“哦,你认识彼得·吉丁?”托黑对着她笑。
“哦,是的。彼得曾经爱过我。”
“多米尼克,你时态用错了。”吉丁说。
“彼得,你不要对多米尼克说的话太认真,她不想我们认真的。多米尼克,你要加入我们的小组织吗?你的职业资历特别合适。”
“不,埃斯沃斯。我不想加入你们的小组织。我再讨厌你也还没到那个程度。”
“你为什么不赞成它呢?”吉丁厉声说道。
“彼得,为什么!”她慢吞吞地说,“要我怎么给你解释?我根本就没有不赞成。不是吗,埃斯沃斯?我认为它是一个合适的事业,是为了满足一个显而易见的需求。那正是我们全都需要的——也是我们应得的。”
“我们能在我们下次的聚会上看到你吗?”托黑问,“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宽容的听众,一点都不会阻碍我们——我的意思是说在下次聚会上。”
“埃斯沃斯,不,谢谢你。我只是很好奇。虽然你们是一个有趣的组织,年轻的建筑师。顺便说一句,为什么不邀请设计恩瑞特公寓的那个人呢?他叫什么名字?——霍华德·洛克?”
吉丁感觉下巴绷紧了。但是她天真地看着他们,说话声音也很轻,是很随便的口吻——他想,是的,她不是那个意思……什么?他问自己,然后又想到,她不会是他刚才想到的那个意思,不会是刚才让他害怕的那个意思。
“我还没有机会与洛克先生会面。”托黑说。
“你认识他?”吉丁问她。
“不认识。”她回答说,“我只是看到了恩瑞特公寓的草图。”
“然后呢?”吉丁又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想过。”她回答说。
当她转身离开时,吉丁陪着她。他在下降的电梯里看着她。她戴了一副紧紧的黑色手套,手里拿着记事本的一个平角。手指柔软细腻,傲慢而充满诱惑。他感觉自己又向她屈服了。
“多米尼克,真的,你今天为什么来这儿?”
“哦,我很长时间没出来了,所以我决定就从这里开始。你知道,当我去游泳的时候,我不喜欢慢慢地进入冷水里折磨自己。我扎个猛子跳进去,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刺激,但是过后,就没那么难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的看出今天的聚会有什么问题了吗?毕竟,我们还没有计划做什么明确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实际的程序。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那就是了,彼得。你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只是一群同行聚在一起。主要是谈谈。有什么坏处吗?”
“彼得,我累了。”
“好,你今晚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你走出了你的隐居生活?”
“是的,只是……我的隐居生活?”
“我一再努力地联系过你,你知道。”
“是吗?”
“我应该告诉你,又见到你我有多高兴吗?”
“不要了。就当你已经告诉过我了。”
“你知道吗,你已经变了,多米尼克。我无法准确说出是哪方面,但是你变了。”
“是吗?”
“就当我曾经告诉过你你有多么可爱,因为我现在找不到语言去形容。”
街上很黑。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她身旁,转过头,面对着她,他的专注像是一种公开的暗示,希望他们之间的沉默能变得意味深长。她没有转头避开他。她坐在那里,研究着他的脸,好像对她自己的一些想法很奇怪,很警觉。他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他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手,感觉出她在用力,通过她僵直的手指可以感觉出整个胳膊都在用力,不是要抽回她的手,而是要让他更好地握住。他抬起她的手,翻过来,把嘴唇压在她的手腕上。
然后他看向她的脸,把她的手放下,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手指僵硬,半张着。这不是他记得的冷淡,这是反感,这种反感强烈得已经不属于个人了。它不能冒犯他,它包裹住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身体。他突然意识到她的身体,既没有渴望,也没有怨恨,只是意识到它在裙子下面,在他身边。他无意识地小声说:“多米尼克,他是谁?”
她转过头面对着他。然后他看见她眯着眼睛,嘴唇松弛下来,变得更饱满,更柔软了。她的嘴慢慢拉长,露出浅浅的微笑,嘴并没有张开。她直视着他,回答说:“采石场的工人。”
她成功了。他大笑。
“是我活该,多米尼克。我不应该怀疑那不可能的事。”
“彼得,是不是很奇怪?我想以前我自己确实是想要你。”
“为什么奇怪?”
“只是在想我们对自己了解得太少了。某一天你会真正了解你自己的。彼得,这对你来说要比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更糟。但是你不必考虑那个。它还不会那么快到来。”
“你确实是想要我,多米尼克?”
“我想我永远不需要任何东西,而你是那么符合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想没想过你在说什么。我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我也不会再让你消失。既然你回来了……”
“彼得,既然我回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哦,我们还会偶然相遇,但是别邀请我,不要来看我,我不是要冒犯你,彼得,不是。你没有做什么事情让我生气,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想再面对了。很抱歉,我拿你做了例子。但是你是那么符合。你——彼得,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深恶痛绝的东西,我不想把对你的深恶痛绝留在记忆里。如果我让自己记住了——我会屈服的。对你来说那不是侮辱。试着理解一下。你不是最坏的。你是最好的。那才是可怕的。如果我什么时候要回到你身边——不要让我回来。我现在要说这个,因为我还有能力说出来,但是如果我回到你身边,你是阻止不了我的,所以我只能现在就警告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有些生气地说,双唇僵硬。
“不要知道了。没关系,让我们就此分开吧,好吗?”
“我不会放弃你的。”
她耸了耸肩:“好吧,彼得。这是唯一一次我能这么和善地对你,或者是对任何人。”h26/h2洛格·恩瑞特是从在宾夕法尼亚做煤矿工人开始他的人生的。在他成为百万富翁的致富路上,没有人帮助过他。“那也正是,”他解释说,“没有人妨碍过我的原因。”然而,有很多事情和人都妨碍过他,只是他从来不去注意。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发生过很多不光彩的事,但没有一件传播开来。他的事业就像露天广告牌一样光彩与公开。对于敲诈者和专门揭人隐私的传记作家来说,他不是一个好对象。他在富人中不受欢迎,因为他的财富来得过于赤裸裸。
他不喜欢银行家、工会、女人、传道士,还有股票经纪人。他从来没有买过一张股票,也没有卖过他自己任何一家公司的一点儿股份。他一手掌握他的财产,简单得好像他把所有的现金都装在了口袋里。除了他的石油产业外,他还拥有一家出版社、一家餐厅、一家无线电商店、一家修车厂和一个生产电冰箱的工厂。每一次新的商业冒险之前,他都会长时间地研究那个领域,然后好像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领域似的,开始推翻所有先例。他的一些冒险很成功,另一些则失败了。他从不停歇,精力旺盛,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决定建造这个建筑之后,他花了六个月的时间寻找建筑师。在跟洛克的第一次会面结束时,他雇佣了洛克,那次会面持续了半个小时。后来,当图纸出来时,他要求立即开始建设。当洛克开始谈论图纸时,恩瑞特打断了他:“不用解释。对我解释那些抽象的理想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不需要理想。人们说我是个完全不道德的人。我只做我喜欢的事情,但是我确实知道我喜欢什么。”
洛克从来没有提过他为接触到恩瑞特所做的努力,也没提过和他那个不耐烦的秘书会面的事。恩瑞特不知怎么知道了。五分钟后,那个秘书被解雇,十分钟后,他遵照命令走出办公室,在一个繁忙的日子中途,一封打了一半的信留在了打印机上。
洛克重新开了一家事务所,在一座老建筑顶层一间和以前一样的大房间。他又在旁边租了一个房间,使整个事务所扩大了——那个房间是给他雇的制图师用的,以便能赶得上已计划好的紧急建设进度。制图师都很年轻,而且没什么经验。在这之前,他从未听说过他们,也没要求他们拿推荐信。他从很多申请人中挑选出他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们制的图纸。
接下来的几天异常紧张,除了谈论他们的工作以外,他从不和他们说话。他们在早上一进办公室的时候就感觉到,他们是没有私人生活的,除了他们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外,没有任何意义和现实感。这个地方像工厂一样冷清、枯燥,直到他们看见了他。然后他们想这不是工厂,而是一个以他们身体为原料的熔炉,从他自己开始。
有几个晚上,他通宵工作。他们发现第二天早上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仍然在工作。他好像一点也不累。有一次他在办公室连续干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的下午,他半躺在桌子上睡着了。几个小时后他醒了,什么也没说,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看看工作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他作了一些修改,听起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打断他几个小时之前的思路。
“霍华德,当你工作时,你真让人无法忍受。”一天晚上奥斯顿·海勒告诉他,尽管他根本没有谈论他的工作。
“为什么呢?”他惊讶地问。
“和你在同一个房间很不舒服。你知道,紧张是容易传染的。”
“什么紧张?只有工作的时候,我才感到完全自然。”
“那就是了。只有距离粉身碎骨一步之遥时,你才那么自然。霍华德,你究竟是什么做成的?毕竟,这只是一座建筑,不是一个像你所理解的圣餐、印度酷刑和性快感的混合物。”
“它不是吗?”
他并不经常想起多米尼克,但是当他想起的时候,那种想法不是突然的回忆,而是对其持续存在的承认,而这是不需要去承认的。他想要她。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他等着。等待对他来说是一种快乐,因为他知道等待是她难以忍受的。他知道,他的不在会比他在时更为完全和屈辱地将她和他捆在一起。他是在给她时间尝试逃跑,以便在他选择再去见她时,她能够知道自己是多么无助。她会知道她逃跑的尝试本身就是他的选择,只是控制的另外一种形式。然后她会准备好——或者杀了他,或者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来到他身边。这两种做法在她的头脑中是平等的。他希望她带给他这些,他等着。
当洛克被召到乔·萨顿的办公室时,恩瑞特公寓正要开始动工。乔·萨顿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正计划建造一座宏伟的办公楼。乔·萨顿的成功建立在他对人的理解之上——除此以外,别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他爱每一个人,没有任何差别。这是一个伟大的标准,没有顶峰也没有低谷,就像装满蜜糖的碗口一样。
乔·萨顿是在恩瑞特举行的晚宴上认识洛克的。乔·萨顿喜欢洛克。他欣赏洛克。他没有看到洛克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当洛克来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乔·萨顿大声说:
“现在我还不肯定,不肯定,一点儿也不能肯定,但是我想我会考虑由你来做我心中的那个小建筑。你的恩瑞特公寓有点……特别,但是很吸引人,所有的建筑都是很吸引人的,爱建筑,对吧?——而且洛格·恩瑞特是个很聪明的人,非常聪明的人。他在没人认为可以赚到钱的地方都赚到钱了。每次我都会听取洛格·恩瑞特的建议。恩瑞特觉得好,我肯定也会觉得好。”
那次会面后,洛克又等了几周。乔·萨顿从来没有匆忙做过决定。
在十二月份的一个晚上,奥斯顿·海勒意外地拜访了洛克,宣称他必须在下周五陪他去参加罗斯通·霍尔科姆夫人举行的一个正式宴会。
“见鬼,我不去,奥斯顿。”洛克说。
“听着,霍华德,为什么不去呢?哦,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事情,但那不是个好的理由。相反,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好的理由让你去。那是建筑师的聚会,而且,当然,你为了建筑可以出卖一切——哦,我知道,是为了你那种类型的建筑,但你还是可以出卖你还没有弄到的灵魂,所以,你不能为了将来的可能在那里忍受上几个小时吗?”
“当然,只是我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产生什么可能性。”
“这次你会去吗?”
“为什么非要这次呢?”
“哦,首先,这是那个讨厌的琦琦·霍尔科姆要求的。她昨天缠了我两个小时,害得我错过了一次午餐约会。如果这个城市建起了一座像恩瑞特公寓那样的房子,而她不能在她的沙龙上展示一下那个建筑师,会有损她的声誉,她有这个爱好。她收集建筑师。她坚持要我把你带来,我答应说我会的。”
“为什么呢?”
“尤其为一点,她下周五会把乔·萨顿也请去。如果他那座建筑真的折磨你,就试着对他好些。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他实际上已经决定要把那座建筑委托给你了,而一个小小的私人接触会把它最后搞定。他有很多的追随者。他们都会在那里的。我希望你去。我希望你得到那座建筑。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采石场的事情。我不喜欢采石场。”
洛克坐在桌子上,两手紧握着桌边,使自己保持不动。他已经在办公室工作了十四个小时,太累了,他想他应该是筋疲力尽了,但他感觉不到。他努力垂下肩膀,想让自己放松一些,但放松不下来。他的胳膊紧张而疲惫,一只胳膊肘在轻微地颤抖。他的两条长腿分开,一条腿弯曲不动,膝盖搭在桌子上,另一条腿直直地下垂,不耐烦地晃动着。他这些天很难强迫自己休息。
他的新家在一条寂静的街上,是一座现代化小公寓里的一个大房间。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房子,是因为窗户上没有檐口,里面的墙上没有镶板。他的房间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整个房间看起来干净、空旷。人们会想听到角落里的回音。
“为什么不去,就一次?”海勒说,“不会太糟糕的,甚至可能会让你高兴。在那里你会看到你的很多老朋友。约翰·埃瑞克·塞特、彼得·吉丁、盖伊·弗兰肯,还有他的女儿——你应该见见他女儿。你读过她的作品吗?”
“我去。”洛克突然说。
“你就是通情达理时也让人难以琢磨。我周五八点来找你,要系黑色领结,顺便问一句,你有晚礼服吗?”
“恩瑞特给我弄了一件。”
“恩瑞特先生真是通情达理。”
海勒离开以后,洛克仍然在桌子上坐了很久。他已经决定去参加宴会了,因为他知道那是多米尼克最不希望再次见到他的地方。
“亲爱的琦琦,没有什么像有钱女人把自己搞成招待专家这样没用了。”埃斯沃斯·托黑说,“但是所有没用的东西都很有魅力。比如说,贵族就是所有概念中最没用的。”
琦琦·霍尔科姆责备地皱了皱鼻子,撅起了小嘴,很可爱,很招人喜欢,但是她喜欢被拿来和贵族作比较。三盏枝形水晶吊灯悬挂在佛罗伦萨式舞厅的上方,闪闪发光。当她抬头看托黑的时候,灯光反射到她的眼睛里,浓密的、挂着汗珠的睫毛上闪着一串儿潮湿的火花。
“埃斯沃斯,你说得真恶心。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要邀请你。”
“亲爱的,我想这就是原因。我想我会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经常被邀请到这里来。”
“一个弱女子能如何反对呢?”
“永远不要和托黑先生争论。”吉利斯派夫人说,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戴着一条大钻石镶嵌的项链,钻石大小和她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差不多,“那没用。我们没开口就已经败了。”
“争论,吉利斯派夫人,”他说,“是一种既没用又没魅力的事情。把争论留给那些有头脑的人吧。头脑,当然,是对软弱的一种危险的承认。据说人们是在一切其他事情都失败之后才开发大脑的。”
“好了,你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吉利斯派夫人说,她的微笑却说明她接受了这个愉快的事实。她得意洋洋地占有了他,然后把他带走,就像是从霍尔科姆夫人那里偷来的一个奖品。此时,霍尔科姆夫人已经走到一边去欢迎新到的客人们了。“但是你们这些聪明的男人就是这样的孩子。你们太敏感了。要人宠着才行。”
“我不会那样做的,吉利斯派夫人。我们会利用它。展示自己的头脑是很粗俗的,比展示财富更粗俗。”
“哦,亲爱的,你会听进去的,不是吗?现在,当然,我听说你是某种激进分子,但是我不会当真的,一点也不。你有什么感受呢?”
“我非常喜欢。”托黑说。
“你不要取笑我。你不能让我把你想成是危险人物。危险人物都很龌龊,而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的声音多好听啊!”
“吉利斯派夫人,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引发危险?我只是——哦,怎么说呢?最温柔的那一个,是良心。你自己的良心,化身在另一个人的体内,关注你对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少的幸运的关心,如此一来,你便不用自己再去关注了。”
“哦,多么离奇有趣的想法!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可怕还是聪明。”
“两者都是,吉利斯派夫人,所有的智慧都是这样。”
琦琦·霍尔科姆满意地审视着舞厅。她抬头看向微亮的天花板,无人碰触地高居于枝形吊灯之上,接着,她注意到了天花板离客人有多么远,多么的超然而平静。拥挤的客人没有使她的舞厅显得窄小。它立在他们之上,就像一个空间的四方盒子,奇异地不合比例;正是被禁锢在他们之上这大片浪费掉的空气给这个场合带来一种王室的奢华,就好像一个珠宝盒的盖子,盖在盛着一颗小宝石的平底上,大得毫无必要。
客人们缓缓而入,就像是两股宽宽的、变化的水流,迟早会形成漩涡。埃斯沃斯·托黑站在其中一股的中心,另一股的中心是彼得·吉丁。晚礼服不适合埃斯沃斯·托黑:衬衫正面的长方形使他的脸看上去很长,把他拉成了一个平面;领结的两翼使他细长的脖子看起来像是一根拔了毛的鸡脖子。他的脖子苍白,有些蓝点,一个有力的拳头轻轻一下就可以把它拧得稀巴烂。但是他的衣服比在场的其他人的都像样。他漫不经心地穿着这身衣服,在不得体中怡然自得,而他古怪的样子则装饰了他的那种高人一等——那种姿态足以警告人们忽视这些不雅。
他正和一位表情深沉的年轻女士交谈着——这位女士身穿低领晚礼服,戴着一副眼镜:“亲爱的,除非你超越自己,投身到某种事业中去,否则你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半瓶醋的知识分子。”
他正和一个特别胖的绅士交谈着,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但是,我的朋友,我可能也不喜欢,我只是说那是历史进程中不可避免的。你或者我,是谁在反对历史的进程?”
他正和一个不快乐的年轻建筑师交谈着:“不,兄弟,我反对的不是你设计的那座糟糕的建筑,而是你在抱怨我对它批评时所展露的低劣品位。你应该仔细些。有人会说吃不了可要兜着走啊……”
他正和一个百万富翁的遗孀交谈着:“是的,我确实认为,捐助社会研究工作室是个好主意。加入到人类文化成就的滚滚洪流中,不会干扰你的日常工作,也不会让你吃不消。”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说:“他多风趣啊!多有勇气!”
彼得·吉丁笑得光彩照人。他感觉关注和欣赏从舞厅的每个角落向他涌来。他看着人们,那些衣着整齐,香味袭人,身上的丝绸沙沙作响的人们涂了一层光,沐浴在灯光里,好像他们几个小时前都冲过淋浴,准备好到这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叫彼得·吉丁的人面前。有时他都忘记了他就是彼得·吉丁,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他想加入到这种一致的欣赏中来。
当人流退去,让他与埃斯沃斯·托黑面对面时,吉丁笑得就像是站在夏天小溪旁的一个小男孩,生气勃勃、精力充沛而坐立不安。托黑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这使他的夹克下摆显得很宽,盖住了瘦瘦的屁股。他的脚很小,站得不稳,前后晃动。他的眼睛带着高深莫测的估量留意地看着。
“现在,埃斯沃斯……这……不是个很美妙的夜晚吗?”吉丁说,就像一个孩子在问能够理解他的妈妈,还有点像个醉汉。
“彼得,很愉快吧?你今晚十分引人注目,小彼得好像一跃成为大名人了。事情就是这样,人们从来无法准确判定什么时候或者为什么……尽管这里有个人似乎一直在故意忽视你,不是吗?”
吉丁瑟缩了一下,他奇怪托黑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有时间注意到的。
“哦,好了,”托黑说,“例外证明了规则。但是,太遗憾了。我总是有一种荒谬的想法,能引起多米尼克·弗兰肯兴趣的肯定是一个最不一般的人。所以当然,我曾经想到你,只是个没有根据的想法。不过,你知道,得到她的那个男人一定拥有你无法匹敌的东西,他会在这方面击败你。”
“没有人得到她。”吉丁大声说。
“对,肯定没有,还没有,真是令人惊讶,哦,我猜那会是一个十分奇特的男人。”
“喂!你究竟在干什么?你不喜欢多米尼克·弗兰肯,对吧?”
“我从没说过我喜欢。”
过了一会儿,吉丁听见托黑在一场真诚的讨论中庄重地说:“幸福?那是中产阶级的事。什么是幸福?在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比幸福更重要。”
吉丁缓缓地朝多米尼克走去。她站在那儿,身体后倾,好像空气对她脆弱、裸露的肩膀是个有力的支撑。她的晚礼服像玻璃一样光洁透明。他感觉他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见身后的墙,她好像太脆弱了。那种脆弱就像是某种危险的力量,把她绑在这里,在现实面前,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当他走近时,她注意到了他。她转过头,回应着。但是那种无聊的回应阻止了他,让他很无助,让他在几分钟后就离开了她。
当洛克和海勒进来时,琦琦·霍尔科姆在门口迎接着。海勒把洛克介绍给她,她说话还是和平时一样,声音刺耳得像全速飞行的火箭,把一切对手都扫到了一边。
“哦,洛克先生,我特别想见到你!我们都听说你了!现在我必须警告你,我丈夫不赞许你——哦。纯粹从艺术的观点,你明白——但是不要担心,在这里你有个同盟,一个热情的同盟!”
“谢谢你,霍尔科姆夫人,”洛克说,“不过也许没必要。”
“哦,我特别喜欢恩瑞特公寓!当然,我不能说那只代表我个人的审美标准,但是文化人必须对一切敞开胸怀,我的意思是,包括创造性艺术中的任何观点,我们首先必须要心胸开阔,你觉得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洛克说,“我从来不曾心胸开阔。”
她肯定他不是故意无礼的。他的言谈并不粗鲁,方式上也没有野蛮之处,但是他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无礼。他穿着晚礼服,它看上去和他瘦高的身躯很配,但是他却不知为何似乎不属于它。橘红色的头发配着正式的晚礼服显得很荒诞,除此以外,她还不喜欢他的脸,那张脸应该是工人或者军人的脸,不属于她的客厅。她说:“我们都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这是你的第一个建筑?”
“第五个。”
“哦,真的?当然,多有意思。”
她扣紧自己的手,然后转身招呼新来的客人。海勒说:
“你想先见谁?……多米尼克·弗兰肯正在那边看着我们,过去吧。”
洛克转过身,他看见多米尼克一个人站在房间对面,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努力避免露出表情。他看到一张只是骨架和肌肉组合的人脸,真是很奇怪,但是没什么意义:一张脸就是简单的解剖学上的脸,像一个肩膀或者一条胳膊,不再是感知能力的一面镜子。当他们走近的时候,她看着他们。她的脚姿势很古怪,两个小三角形直直地指着,互相平行,好像周围没有地板,只有她脚下那几平方英寸,只要她不动,不向下看,还是很安全的。他感到了一种暴力的快感,因为她好像太瘦弱了,经不起他正在实施的暴行;因为对这暴行她接受得太好了。
“弗兰肯小姐,我可以介绍霍华德·洛克吗?”海勒问。
他没有抬高声音说出这名字,他奇怪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加了重音,然后他想可能是沉默突出了名字;但是没有沉默啊!洛克的脸礼貌地面无表情,多米尼克也得体地说:“你好,洛克先生。”
洛克点了点头:“你好,弗兰肯小姐。”
“恩瑞特公寓。”她说得好像她不想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她说的不是房子的名字,而是超越了房子本身的很多东西。
洛克说:“是的,弗兰肯小姐。”
接着她笑了,带着初次见面时常有的敷衍笑容说:“我认识洛格·恩瑞特。他基本上算是我家的朋友。”
“我还没有这样的荣幸去见恩瑞特先生的众多朋友。”
“我记得有一次父亲邀请他共进晚餐。那真是一次痛苦的晚餐。父亲被人们称作最好的谈话者,但是他没能让恩瑞特先生说出一句话。洛格只是坐在那里。父亲意识到对于他来说那次是个失败。”
“我曾经为你父亲工作过。”——她正在移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几年前,做过制图师。”
她的手放了下来:“那么你能看出我父亲不可能和洛格·恩瑞特先生融洽相处。”
“是的,他不能。”
“我想恩瑞特几乎称得上是喜欢我,但是他从没原谅过我为华纳德的报纸工作。”
海勒站在他们中间,他想他错了,这次聚会没什么奇怪的;实际上,这儿什么都没有。他感觉有些恼火,多米尼克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谈到建筑;他很遗憾地得出结论:她不喜欢洛克,就像她不喜欢她见过的大多数人。
这时吉利斯派夫人抓住了海勒,把他带走了。洛克和多米尼克单独留在那里。洛克说:“恩瑞特先生阅读城里的每一份报纸,它们都被送到他的办公室——社论页全被裁掉了。”
“他一直那样做。洛格入错了行,他本应该是个科学家。他热爱事实,对评论不屑一顾。”
“还有,你认识弗莱明先生吗?”他问道。
“不认识。”
“他是海勒的一个朋友。弗莱明先生除了社论那一页什么也不看。人们喜欢听他谈话。”
她观察着他。他也很有礼貌地直视着她,任何人第一次看见她都会那样看的。她希望在他的脸上找到某种暗示,即使是原来那种嘲弄的微笑,即使嘲笑也是一种认可和交流的纽带。她什么都没有找到。他说起话来就像是个陌生人。他只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他在这间客厅里被介绍给她,并且绝对地服从于每一条传统礼仪。她面对着这种规规矩矩的尊重,想到自己的礼服曾经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保护作用,想到他曾经利用她来满足一种更为亲密的需要——比他吃的食物更为有用——而现在他站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像一个人不能允许自己走得更近些。她想这是他嘲笑的方式,在他已经忘记并不会再承认的那件事之后。她想,他希望由她先把那件事说出来,他会将她带入过去的耻辱——通过先吐出那个词把它带回现实中来——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放任它不被回忆。
“那么,弗莱明先生靠什么生活?”她问。
“他是个削笔器生产商。”
“真的?是奥斯顿的朋友?”
“奥斯顿认识很多人。他说那是他的生意。”
“他做得成功吗?”
“谁,弗兰肯小姐?我不太清楚奥斯顿,但是弗莱明先生很成功。他在新泽西、康涅狄格和罗德岛都有分厂。”
“洛克先生,你对奥斯顿的看法不对。他很成功。如果你不接触他和我们的领域,你也很成功。”
“那怎么做得到呢?”
“有两种方法:根本不看别人,或者看他们周围的一切。”
“哪种更好呢,弗兰肯小姐?”
“哪种更难,哪种就更好。”
“但是要选择最难的那种欲望,本身就是对软弱的承认。”
“当然,洛克先生。然而是最不恼人的承认。”
“如果软弱必须要承认的话。”
这时有人飞快地穿过人群,一只胳膊搭在了洛克的肩膀上,是约翰·埃瑞克·斯耐特。
“洛克,你竟然在这里,”他喊道,“真高兴啊,真高兴!好几年了,不是吗?听着,我想和你谈谈。多米尼克,让我和他谈一会儿。”
洛克向她弓了弓腰,胳膊放在两侧,一缕头发垂到了前面,所以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有橘红色的头很有礼貌地低下去了一会儿,然后他就跟着斯耐特走进人群中。
斯耐特说:“这几年你干什么去了?听着,你知道恩瑞特是不是真的计划要大规模地从事房地产开发,我的意思是,他还留着任何其他的建筑吗?”
是海勒把斯耐特赶走了,他把洛克带到了乔·萨顿那里。乔·萨顿很高兴,他感觉洛克的出现消除了他最后的几个疑问,洛克的身躯就是安全的保证。乔·萨顿的手握着洛克的胳膊肘,黑色袖子上是五根粉红的短粗手指。乔·萨顿信任地喘着粗气说:
“听着,孩子,一切都定了,就是你。不要把我的最后一分钱都榨出来。你们建筑师全是凶手和拦路强盗,但是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聪明人,套住了老洛格,不是吗?所以现在你也套住了我,是几乎已经套住我了。过几天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们会就合同打个狗血喷头的。”
海勒看着他们,想他们在一起是多么不协调啊。洛克很高,苦行僧般的轮廓,带着那种修长身材特有的干净利索,他旁边的这个人像个肉球,可就是这个人的决定具有很大意义。
然后洛克开始谈论这座未来的建筑,但是乔·萨顿抬头看他,震惊而受伤。乔·萨顿来这里不是谈论建筑的,举办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玩得高兴,还有什么比忘记一生中那些重要的事情更快乐呢?所以乔·萨顿谈起了羽毛球,那是他的爱好。这是个贵族的爱好,他解释说,他不像其他浪费时间打高尔夫的人一样普通。洛克礼貌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你打过羽毛球,不是吗?”乔·萨顿突然问。
“没有。”洛克说。
“你没有?”乔·萨顿大喊说,“你没有?哦,真遗憾,哦,太遗憾了!本以为你肯定打过。你这瘦高的身材,会打得不错,你会成功的。我本想等那座建筑开工时,我们可以随便找个时间打败老汤普金斯。”
“萨顿先生,等那座建筑开工,我不会再有时间玩了。”
“你什么意思,不会有时间?那你用那些制图师干什么?再雇几个,让他们操心去,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好吗?但是,你不打,真是遗憾透顶,我想……在凯诺大街为我建房子的那个建筑师是个羽毛球高手,但是去年他去世了,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丢了命,该死的,他也是一名优秀的建筑师。现在你却不打。”
“萨顿先生,你不是真的对此表示难过,是吗?”
“我真的特别失望,孩子。”
“但是你雇我事实上是要干什么呢?”
“我什么?”
“为什么要雇我?”
“为什么,当然是建房子了。”
“你真的认为我如果打羽毛球,会建造出更好的房子?”
“哦,有生意也有乐趣,有实践也有人类的目标,哦,我不介意,我仍然想像你这么瘦,你肯定……但是,好了,好了,我们不能把所有的事情……”
乔·萨顿离开以后,洛克听见一个欢快的声音说:“祝贺你,霍华德!”然后转过身发现彼得·吉丁正对他笑着,既神采飞扬,又带着冷嘲热讽。
“你好,彼得。你说什么?”
“我说,祝贺你攀上了乔·萨顿。只是,你知道,你处理得不太好。”
“什么?”
“老乔啊,哦,当然,我听到了大部分——为什么不行呢——那非常有趣。霍华德,那么做不对。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我会发誓说自己两岁就开始打羽毛球了。它是王公贵族的游戏,它让灵魂与众不同,懂得欣赏自己。而当他与我实战时,我会把球打得像个贵族。这又能花费你什么呢?”
“我没想过。”
“霍华德,这是一个秘密,一个罕见的秘密。我很乐意免费与你分享:永远要成为人们希望你成为的样子。这样一来,在你需要的时候,人们就会帮助你。我愿意免费和你分享,是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用它。是的,你永远不会。霍华德,在某些方面你很聪明——这一点我一直承认——在其他方面你却像个白痴。”
“可能。”
“你应该试着学些东西,如果你来这里是要到霍尔科姆的沙龙里来玩的话。你是吗?长大了,霍华德?尽管我在这里看到你很震惊。哦,是的,祝贺你的恩瑞特公寓,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的工作——整个夏天你去哪里了?——提醒我要给你上一课,教你如何穿晚礼服,上帝啊,你穿着它看起来多傻啊!这是我喜欢的,我喜欢看你穿成这傻样儿,我们是老朋友了,对吧,霍华德?”
“彼得,你喝醉了。”
“我当然醉了。但是我今晚没沾一滴酒,一滴也没有。是什么让我醉了——你永远也不知道,永远,你学不来的,那是让我沉醉的东西,它不适合你。你知道,霍华德,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爱你——今晚。”
“是的,彼得。你会永远爱我的,你知道。”
洛克被介绍给很多人,很多人和他交谈。他们对他微笑,好像很真诚,努力和他接近,把他当作一个朋友,很欣赏他,表现出美好的愿望和浓厚的兴趣。但是他听到的却是:“恩瑞特公寓很壮观,差不多可以和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媲美了。”“洛克先生,我相信你会有很好的前途,相信我,我有预感,你会成为下一个罗斯通·霍尔科姆。”他已经习惯了敌意,而这种仁慈要比敌意更让他反感。他耸了耸肩,他想赶快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是一种简单、清楚的现实。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没有再看多米尼克。她在人群中望着他。她看着那些在他身边停下来和他交谈的人们。她看到他在听的时候,有礼貌地弓着背。她想这也是他嘲笑她的方式,他让她的眼睛追随着他,让她看到他对每一个想拥有他片刻的人所做出的屈服。他知道这要比让她看采石场的太阳和电钻更令她难以接受。她顺从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不希望他又注意到她。可是只要他在这个房间里,她就得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反常地注意到洛克的出现,从洛克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注意到了。埃斯沃斯·托黑看见他进来了。托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但是托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长时间。
托黑穿过人群,冲他的朋友们笑着。但是在笑容和交谈中间,他又转回头看那个橘红色头发的人。他看着那个人,就像他偶尔站在三十层楼的窗户旁看人行道时一样,想着如果他的身体被抛下去,撞到那条人行道时会发生什么呢。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职业或者过去,他也不想知道,对他来说那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种力量,托黑从来都看不到人。也许是看到那种特殊的力量如此明显地隐藏在一个人的体内让他着了迷。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那个人,问约翰·埃瑞克·斯耐特:“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斯耐特说,“霍华德·洛克。你知道,恩瑞特公寓。”
“噢。”托黑说。
“什么?”
“当然,应该是他。”
“想见他吗?”
“不,”托黑说,“不,我不想见他。”
这个晚上剩余的时间里,无论什么时候,一旦有人挡住托黑的视线,他都会不耐烦地甩过头再去找洛克。他不想看见洛克,却不得不看;就像他总是不得不看向下面遥远的人行道,他害怕那景象。
那天晚上托黑除了洛克之外没有注意任何人。洛克并不知道托黑在这个房间里。
当洛克离开的时候,多米尼克站在那里计算着时间,她要确定在自己走出去之前他已经消失在街上了。然后她动身准备离开。
琦琦·霍尔科姆纤细柔嫩的手指张开,心不在焉地抓住她的手,滑上去抓了一会儿她的手腕。
“亲爱的,”琦琦·霍尔科姆问,“你认为那个新来的人怎么样?你知道,我看见你和他交谈,那个霍华德·洛克。”
“我认为,”多米尼克说得很坚定,“他是我见过的最反叛的人。”
“哦,唉,真的?”
“你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傲慢吗?我不知道一个人会为他说些什么,除非说他非常帅,如果那很重要的话。”
“帅?你在开玩笑吗,多米尼克?”
琦琦·霍尔科姆唯一一次看到多米尼克迷惑了。多米尼克意识到,她在他的脸上看到的东西,使他的脸对她来说像上帝的脸庞的东西,并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他们对它不感兴趣。这种在她看来最明显而不合逻辑的标记,实际是在承认她内心的某种东西,是不为别人所分享的某种特质。
“哎呀,亲爱的,”琦琦说,“他长得根本就不帅,但是非常有男子气概。”
“别吓着你,多米尼克,”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琦琦的审美观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多米尼克转过身,埃斯沃斯·托黑站在那里,仔细看着她的脸,笑着。
“你……”她开口说,又停了下来。
“当然,”托黑说,微微俯首,理解地赞成她没有说出的话,“多米尼克,一定要相信我的洞察力,有点和你的一样。尽管不是为了美的享受,我要把那个留给你。但是有时我们确实看到一些东西,不是那么明显,你和我,对吧?”
“什么东西?”
“亲爱的,那是个需要讨论的哲学问题,多么,多么——没必要。我一直告诉你我们应该是好朋友。我们在才华上有这么多共同之处。我们最初截然相反,但是那没什么区别,因为你看,我们汇合在同一个点上,多米尼克,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夜晚。”
“你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说,发现什么样的东西对你来说是帅,这很有趣。能让你这么断然又准确地辨别出来很好。不用语言——看到那张脸就够了。”
“如果……如果你能明白你正在谈论什么,你就不是你了。”
“不,亲爱的,我必须是我,准确地说,正是因为我所明白的。”
“埃斯沃斯,你知道,我认为你比我想象的更坏。”
“也许比你现在想的坏。但是很有用。我们对彼此都有用处,就像你会对我有用一样,就像,我想,你会希望的那样。”
“你在说什么?”
“多米尼克,那不好。太不好了。真没有意义。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可能解释清楚,如果你知道——我就已经得到你了,不用再多说什么。”
“你们说的是哪门子话?”琦琦说,她有些迷惑不解。
“我们只是在互相开玩笑。”托黑高兴地说,“不要让这件事令你烦恼,多米尼克和我总是互相开玩笑。不是很友好,因为你看——我们做不到。”
“埃斯沃斯,有一天,”多米尼克说,“你会犯错误的。”
“太可能了,亲爱的,而你已经犯错误了。”
“晚安,埃斯沃斯。”
“晚安,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走后,琦琦转过头对着他。
“埃斯沃斯,你们两个怎么了?怎么这么说话——根本没谈什么?人们的脸和第一印象不代表什么。”
“亲爱的琦琦,”他回答说,声音柔和而冷漠,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回答他自己的想法,“那是我们最伟大的谬论之一。没有什么东西比人的脸更能说明一切。除非我们看到他,不然我们永远不会真的了解一个人。就是那么一瞥,我们知道了一切。尽管我们不总是聪明得足够让那些知识清晰。琦琦,你考虑过灵魂的风格吗?”
“什么?”
“灵魂的风格。你记得吗?曾有位著名的哲学家谈论过文明的风格。他称之为‘风格’。他说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贴近的词。他说每一种文明都有它的一个基本原则,一个简单的、最高的、有决定性的主题,在那个文明之内的人类所作的努力,都不自觉而真实地反映了那个原则……我想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有自己的风格,也是一个基本的主题。你会看到这一点将体现在那个人的每一个思想、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愿望上,在那个人身上是绝对的、势在必行的。对一个人的多年研究不会把这一点展示给你。他的脸则会。要描述一个人,你不得不写下长篇大论。而想想他的脸,你便不需要其他的了。”
“埃斯沃斯,听起来有些荒诞。如果是真的,就太不公平了。人们在你面前是赤裸裸的。”
“要比那更糟。你在他们面前也是赤裸裸的。你对某一张脸的反应也就暴露了你自己。对某一张脸……你灵魂的风格……除了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了,没有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了……”
“哦,你在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看着她,好像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哦,对,好,告诉我你喜欢的电影明星,我会告诉你你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我就是喜欢被别人分析。现在让我想想看。我最喜欢的一直是……”
但是他没有听,他转身背对着她,没有说抱歉就走开了。他看起来很累。她以前从没见过他这么粗鲁——除非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深厚、响亮的声音从一群朋友那边传来:
“……因此,世界上最高贵的概念就是人类的绝对平等。”h27/h2“它会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纪念碑一样,它纪念的是恩瑞特先生和洛克先生的自我主义。房子会耸立在一排褐砂石房屋和煤气厂的一些大罐子中间。也许这不是个意外,而是为了证明命运中合适的意义。在傲慢无礼方面,没有其他设施能够与之媲美。它的建造是对这个城市中所有建筑和建造它们的人们的嘲笑。我们的建筑毫无意义,还很虚假。这个建筑使它们更显如此。但是这种对比对它并不利。通过这种对比,它会使自己成为不合时宜的一部分,最为荒谬的一部分。一束阳光射入猪圈里,是阳光让我们看到了粪便,也是阳光冒犯了我们。我们的建筑有着模糊而羞怯的优势,还有,它们适合我们。恩瑞特公寓既明亮又大胆,就像一条羽毛围巾。它会引人注意——但是只会让人注意到洛克先生的厚颜无耻。当这座建筑建成时,它会成为我们这个城市脸上的伤口。也是一个绚丽的伤口。”
参加琦琦·霍尔科姆的宴会一周后,这段话出现在多米尼克·弗兰肯的《你的家园》专栏里。
在登出的那天上午,埃斯沃斯·托黑走进了多米尼克的办公室。他拿着一份《纽约旗帜报》,印有她专栏的那页冲着她。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因为脚小有点摇晃。他眼里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只能被听到,而不能被看到:那是一抹看得见的狂笑。他的嘴唇一本正经地抿着,带着点无知的样子。
“怎么?”她问道。
“那次宴会前,你在哪里见过洛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只胳膊搭在椅子的后背上,手指间的铅笔随意晃动着。她好像在微笑。她说:“我在那次宴会之前没见过洛克。”
“那是我错了。我只是奇怪,”他把报纸弄出刷刷声,“情绪的改变。”
“噢,那个?啊,我见到他的时候——在宴会上——不喜欢他。”
“所以我注意到了。”
“埃斯沃斯,坐下。站着不是你最好看的姿势。”
“你介意吗?你不忙吗?”
“不忙。”
他坐在她桌子的一角,若有所思地拿着折起来的报纸轻轻敲着膝盖。
“多米尼克,你知道,”他说,“你写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
“你没意识到字里行间可以读出的言外之意吗?当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的。他会。而我已经注意到了。”
“我不是为他也不是为你写的。”
“为了其他人吗?”
“为了其他人。”
“那么对他和我来说都是个烂把戏。”
“你这么想?我本以为写得还是不错的。”
“哦,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方法。”
“关于它你打算写点什么?”
“关于什么?”
“关于恩瑞特公寓。”
“什么都不写。”
“什么都不写?”
“什么都不写。”
他把报纸扔到桌子上,没有动,只是手腕向前拂了拂,他说:“多米尼克,谈起建筑,你为什么不写些关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文章?”
“那值得写吗?”
“噢,是的。那会惹恼很多人的。”
“那些人值得我们去惹恼他们吗?”
“好像值得。”
“什么人?”
“哦,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谁会读我们的东西?所以这才有趣,我们从没见过那些人,也没有跟他们说过话,那些我们很少与之交谈的人——他们会在这张报纸上读到我们的答案,如果我们想给出答案的话。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快点写出几篇关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文章。”
“你看起来对彼得·吉丁非常感兴趣。”
“我?我非常喜欢彼得。你也会这样——是的,如果你了解他多一点。彼得值得去了解。你为什么不花些时间,哪怕是一天,让他给你讲讲他的故事呢?你会听到很多有趣的事。”
“比如?”
“比如,他上过斯坦顿。”
“我知道那个。”
“你不认为那很有趣吗?我认为很有趣。斯坦顿,多好的地方,是哥特式建筑的杰出范例。它那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是我们这个国家里最好的了。还有,想想,那么多年轻的学生,全都与众不同。一些人拿到了学位,还有一些被开除了。”
“那又怎么样呢?”
“你知道吗,彼得·吉丁是霍华德·洛克的一个老朋友。”
“不知道。他是吗?”
“是的。”
“彼得·吉丁是每个人的老朋友。”
“太正确了,一个优秀的男孩子。但是这不一样。你不知道洛克曾在斯坦顿上过学吗?”
“不知道。”
“你好像不太了解洛克先生。”
“我对洛克先生一无所知。我们不是在谈洛克先生。”
“我们不是在谈吗?不,当然。我们在谈彼得·吉丁。好了,你看,一个人能够通过对比来充分解释自己的话,就像你今天在你这篇小文章里写到的一样。给彼得应有的赏识。让我们进一步比较,让我们画出两条平行线,我倾向于同意欧几里得,我认为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汇。好了,他们都去过斯坦顿。彼得的妈妈经营着一家供膳食的宿舍,洛克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这并不重要,除了让对比更加明显——好了,后来,说得更具体一些。彼得以很高的荣誉毕业了,是他班里最好的学生。洛克被除名了。不要那样看着我。我没有必要解释他为什么被开除,你和我,我们理解。洛克去为你父亲工作,又被开除了。是的,他被开除了。顺便说一句,这不可笑吗?那时候,没有借助你的帮助,他就做到了。彼得设计了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赢得了信誉。洛克在康涅狄格有了一席之地。彼得开始给别人签名了——洛克呢,连浴室安装商都不知道他。现在洛克做了一个公寓,这对他来说太可贵了,就像是他唯一的儿子。而彼得如果得到恩瑞特公寓,大家都不会注意到——他每一天都会拿到这样的项目。现在我觉得洛克对彼得的工作很不屑一顾。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注意过,以后也不会。进一步说,没人喜欢被打败。但是,被一个他眼中特别平庸,一个从平庸开始,事业蒸蒸日上的人打败,而他却在挣扎着,最后只是被一脚踢出去,看到平庸的人从他这里一个接一个地抢走他愿付出生命换回的机会,看到平庸的人被崇拜,而他失去他想要的地方,却看到平庸的人被装在神龛里放在那个地方上面:迷失,被牺牲,被忽视,一次又一次被打败——不是被伟大的天才,不是被上帝,而是被这个彼得·吉丁——哦,我可爱的外行,你认为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刑罚会有这残酷吗?”
“埃斯沃斯,”她喊道,“出去!”
她已经跳了起来。她直直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跌坐了下来,她的两只手平放在桌子上。接着,她站起来,俯下身去。他看见她柔顺的头发激烈地甩动着,然后静止不动地垂在那里,遮住了她的脸庞。
“好了,多米尼克,”他高兴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彼得·吉丁为什么是一个如此有趣的人。”
她的头发像个拖布一样向后飞去,脸也跟在后面,她跌到椅子上,看着他,嘴张着,很难看。
“多米尼克,”他温柔地说,“你很明显,太明显了。”
“出去。”
“好,我一直说你低估了我。下次你需要帮助的话来找我吧。”在门口,他又转身说,“当然,我个人认为,彼得·吉丁是我们最伟大的建筑师。”
那天晚上,当她回到家时,电话响了。“多米尼克,亲爱的,”一个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边喘着粗气传来,“你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你是谁?”
“乔·萨顿,我……”
“你好,乔,我什么意思?”
“你好,亲爱的,你怎么样?你那位魅力十足的父亲还好吧?我是说,那些关于恩瑞特公寓和那个叫洛克的小伙子的话,真的是你的意思吗?我是说,你今天在你的专栏里所写的话。我有点不安,有一点儿。你了解我的那座房子吗?哦,我们都谈好了要进一步合作,这是很大一笔钱,我想我是认真考虑后才作出这个决定的,但是我信任你们所有的人,我一直信任你,你很聪明,十分聪明。如果你为华纳德那样的人工作,我猜,你知道自己的事。华纳德懂得建筑,哦,他在房地产上做的努力要比他在报纸上做的全部还要多,他肯定已经做了,别人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在为他工作,而我不知该怎么想。因为,你看,我已经决定了,是的,我十分坚决并且明确地作出了决定——几乎——决定用洛克,实际上我已经告诉他了,实际上他明天下午会过来签合同,而现在……你真的认为他的建筑看起来会像条羽毛围巾吗?”
“听着,乔,”她说,牙齿紧咬在一起,“明天你能和我一起吃个午饭吗?”
在一家著名酒店的大餐厅里,她和乔见了面。那里很静,只有几个客人分散着单独坐在白色的餐桌旁,所以每个人都很显眼,空出来的桌子像是优雅的摆设,用来衬托客人的别具一格。乔·萨顿露出大大的笑容。他从未陪伴过像多米尼克这么好看的“花瓶”。
“你知道,乔,”她坐在桌子的另一面,面对着他说,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没有丝毫笑意,“你选择洛克,眼光不错啊。”
“哦,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你将会有一座漂亮的建筑,像一首圣歌。这座建筑将会让你大吃一惊——也会让你的租户大吃一惊,从现在开始一百年的时间里,他们都会把你写进历史——会在贫民墓地寻找你的坟墓。”
“天呐,多米尼克,你在说什么?”
“关于你的建筑。关于洛克将要为你设计的那种建筑,那将会是一座伟大的建筑,乔。”
“你的意思是,好?”
“我的意思不是好,而是‘伟大’。”
“那不一样。”
“不,乔,不,不一样。”
“我不喜欢‘伟大’这个词。”
“是的,你不喜欢,我认为你也不会喜欢。那么你想让洛克做什么呢?你想要一座建筑,但是不想让任何人吃惊,一座平凡、舒适、安全的建筑,像是家里有着蛤肉杂烩汤香味的客厅,一座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建筑。成为英雄很不舒服,乔,你没有那副长相。”
“哦,当然我想要一个人人喜欢的建筑。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去建造它,我的健康?”
“不,乔,也不是为了你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洛克不好?”
她坐直了,有些僵硬,好像全身的肌肉都为了忍受疼痛而绷紧了。但是她的眼睛变得深邃,半闭着,好像一只手在抚摸着她的身体。她说:“你见过他做了很多建筑吗?你见过很多人雇用他吗?在纽约这个城市里有六百万人口,六百万人不会错的,他们会吗?”
“当然不会。”
“当然。”
“但是我想恩瑞特……”
“乔,你不是恩瑞特。他不怎么爱笑。还有,你明白,恩瑞特不会征求我的意见,你却会,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多米尼克,你真的喜欢我?”
“难道你不知道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我一直信任你。我会随时都听你的话。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你想用钱买最好的东西——只要能买到。你要一座公寓——像样的公寓。你想用一位其他人都用的建筑师,然后你就可以告诉他们,你刚好和他们一样好。”
“对,太对了……看,多米尼克,你几乎都没动过你的食物。”
“我不饿。”
“好,你会推荐哪位建筑师呢?”
“乔,你想想,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在那儿谈论谁?谁得到了所有的工作?谁为自己和代理人挣得最多?谁既年轻又有名气、令人放心又受到大家的喜欢?”
“哦,我猜……我猜是彼得·吉丁。”
“是的,乔,彼得·吉丁。”
“洛克先生,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相信我,但是毕竟,这和我的健康需要无关……不是为了我的健康需要也不是为了我的灵魂,那是,我的意思是,哦,我确信你能理解我的处境。不是我要反对你,正相反,我认为你是个伟大的建筑师。你看,这就是麻烦,伟大是好,但是不实际,洛克先生,那就是麻烦,不实际,而且你毕竟要承认吉丁更出名,他已经……已经很受欢迎了,可是你还没达到这一点。”
萨顿先生有点迷惑不解,洛克并没有抗议。他希望洛克能够辩解,然后他可以说出多米尼克几个小时前对他说的那些令人无法回应的正当理由。但是洛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听到他这个决定时点了点头。萨顿特别想说出那些正当的理由,但是好像说服一个似乎已经被说服了的人没有什么意义。萨顿先生仍然热爱每一个人,而且不想伤害任何人。
“事实上,洛克先生,我不是独自作出这个决定的。实际上,我确实想用你,我已经决定用你了,坦诚地说,是多米尼克作出的决定,我特别看重她的评价,是她说服我,你不是这个工作的合适人选——她很公平,她让我告诉你这是她作出的决定。”
他看见洛克突然看向他。然后他看见洛克脸颊凹陷的地方扭曲了,好像陷得更深了,嘴张着:他在笑,没有笑出声,但是却深吸了一口气。
“洛克先生,你到底在笑什么?”
“弗兰肯小姐想让你告诉我这些?”
“她没有想让我这么做——没理由嘛。她只是说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告诉你。”
“是的,当然。”
“那只说明她很诚实,她对自己的判定有很好的理由,她会公开维护它们的。”
“是的。”
“哦,怎么了?”
“萨顿先生,没什么。”
“看,像那样笑可不好。”
“不好。”
他的房间里已经半黑了下来。一幅海勒公寓的草图钉在长长的空白墙上,没有装框,使这间屋子显得更空了,使墙显得更长了。他没有感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对他而言时间静止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一种具体的东西。时间清除了所有的现实意义,除了他一动不动的身体。
听到敲门声,他说:“进来。”但是他没有起身。
多米尼克走了进来,就好像她以前进过这个房间。她穿着一身厚料黑色套装,简单得就像是孩子的衣服,好像穿着只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装饰。高高的领子很男性化,一直立到了脸颊两边,帽子半遮着脸,让人看不清。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她等着看那种嘲笑,但是没有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当她站在那里,站在房间的中央,那嘲笑似乎隐藏了起来。她摘下帽子,像个刚进屋的男人,用僵硬的手指尖捏着帽檐儿,把帽子夹在胳膊下面。她等待着,她的脸严肃而冷酷,但是她光滑的浅色头发却毫无防备,卑微恭顺。她说:“看到我你并不惊讶。”
“我想你今晚会来。”
她抬起手,轻轻屈了一下胳膊肘,用最微小的动作把她的帽子朝桌子对面扔了过去。帽子滑翔了好长一段,显示出在她手腕那克制的一动里用上的暴力。
他问道:“你想怎样?”
她回答说:“你知道我想怎样。”她的声音沉重而平缓。
“不错。但是我想听你说出来,全部都说出来。”
“如果你希望的话。”她的声音有一种功效,遵循着金属般精密的秩序,“我想和你睡觉。现在,今天晚上,任何你愿意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想要你赤裸裸的身体、你的肌肤、你的嘴、你的手。我想要你——像这样——不是那种欲望焚烧着的歇斯底里——而是冷静而清醒的——抛弃尊严、没有遗憾——我想要你——我没有自尊来和自己讨价还价,嘲笑我吧——我要你——像只动物,像是栅栏上的猫,像个妓女。”
她的语调简单而平缓,好像是在背诵关于信念的严肃教义。她站着没有动,穿着平跟鞋的双脚分开,肩膀向后仰着,胳膊笔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看起来很冷淡,没有被她自己的话影响,纯真得像个小男孩。
“洛克,你知道我恨你。我恨你的人,恨我想要你,恨我非得要你不可。我要和你战斗——我要毁掉你——我告诉你这些,平静得和我像只动物向你乞讨一样。我要祈祷你不会被毁掉——我也告诉你这个——尽管我什么也不相信,没有什么好祈祷的。但是我会力争阻止你前进的每一步。我会破坏你每一次得来的机会。我会通过唯一能伤害你的事情去伤害你——通过你的工作。我会力争让你饿死,在你做不到的事情上勒死你。昨天我已经开始了——这就是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睡觉的原因。”
他深深地坐在椅子里,四肢伸展着,他的身体很放松,但在放松中又有紧张,一切都是静止的,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正慢慢把它注满。
“我今天伤害了你,我还会接着做的。什么时候打败了你,我就会来到你身边——无论什么时候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会让你占有我。我想被占有,不是被情人,而是被一个将挫败我对他的胜利的对手,不是用一阵光荣的重击,而是用他身体与我身体的接触,洛克,那就是我想要你做的。那就是我。你想听到全部,你都听到了,现在你想说什么?”
“把衣服脱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嘴角下有两个小硬块突起、变白。然后她看到他的衬衫动了,是控制着的呼吸颤抖了一下——轮到她笑了,带着嘲讽,就像他一直对她笑的那样。
她举起两只手,放到衣领那儿,解开外套的纽扣,动作简单、准确,一个接着一个把纽扣解开。她把外套扔到地上,脱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她注意到黑色的手套还紧紧地套在裸露的手腕上,她挨个手指摘下手套。她满不在乎地脱着衣服,好像是她一个人在自己的卧室里。
接着,她看向他。她光着身子站着,等待着,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顶在她腹部的压力。她知道这对他也是一种折磨,这是他们都想要的。他站起来,走过去,当他搂住她的时候,她主动抬起胳膊,抱住他,指尖滑过他的肋骨、他的腋窝、他的脊背、他的肩膀,她觉得他身体的轮廓印在了她胳膊的内侧。她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她投降了,不像以前那样反抗,但里面却蕴涵了更多的暴力。
之后,她躺在他身边的床上,躺在他的毯子下面,看着他的房间。她问:“洛克,你为什么要在采石场工作?”
“你知道的。”
“是的。任何其他人都会在建筑师事务所找个工作。”
“那样的话,你根本不会有毁掉我的欲望。”
“你明白?”
“是的。别说了。现在这不重要。”
“你知道吗?恩瑞特公寓是纽约最漂亮的建筑。”
“我知道你明白这一点。”
“洛克,你在采石场工作时,心里面就有恩瑞特公寓,以及其他像它一样的作品,而你钻着花岗岩,像个……”
“多米尼克,过一会儿你就会变得软弱了,而明天你就会后悔的。”
“是的。”
“多米尼克,你很可爱。”
“不。”
“你可爱。”
“洛克,我……我还是想毁掉你。”
“如果你不想毁掉我,你认为我还会要你吗?”
“洛克……”
“你要再听一次吗?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要你,多米尼克。我要你。我要你。”
“我……”她停住了,可她的呼吸中几乎可以听到那个词。
“不,”他说,“还不到时候,你还不会把它说出来。睡觉吧。”
“在这里?和你?”
“在这里,和我。早上我会为你做早餐的。你知道我会自己做早餐吗?你会喜欢看的,就像看我在采石场里的工作一样。然后你就回家,考虑怎么毁掉我吧。晚安,多米尼克。”h28/h2客厅的百叶窗拉到了窗户上面,城市的灯光爬上了玻璃窗中间那条黑暗的地平线。多米尼克坐在书桌旁,修改着文章的最后几页,忽然门铃响了。客人不会不打招呼就来打扰她——她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中,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接着女佣进来了,说:“小姐,有位绅士要见你。”她的声音中有微微的敌意,解释说这位绅士拒绝说出他的名字。
一个橘红色头发的人?——多米尼克想问,但是她没有,铅笔僵硬地停在那里,她说:“让他进来。”
然后门开了,在走廊灯光的映衬下,她看到了长长的脖子和斜斜的肩膀,像是一个瓶子的侧影。一个浑厚而柔滑的声音说道:“晚上好,多米尼克。”她认出了埃斯沃斯·托黑,她从没邀请他来她家里。
她笑了,说道:“晚上好,埃斯沃斯。好久不见啊。”
“现在你该期望我来的,对吗?”他转过身对女佣说,“请给我来杯橘味香酒,如果你有的话,我相信你有。”
女佣睁大了眼睛,看向多米尼克,多米尼克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女佣出去了,关上了门。
“肯定很忙吧?”托黑扫了一眼杂乱的桌子说,“相当不错啊,多米尼克,也有了收获,你最近写的东西越来越好了。”
她让铅笔从她手里落下来,把一只胳膊放在了椅子背上,半转过身来对着他,平静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埃斯沃斯?”
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专家的沉稳和好奇审视着这间屋子。
“还不错,多米尼克。就像我希望你会拥有的房子一样,有点冷。你知道,我不会要那边的冰蓝色椅子。太显眼了。搭配得太好了,就在人们希望它在的那个位置上。我会要个胡萝卜红色的。一种难看的、耀眼的、放肆的红色,像霍华德·洛克先生的头发。那太……顺便说一句——只是顺便说一句——不带私人恩怨的。只有一点不适合的颜色,才会造就整个房间——这种东西会带来优雅。你的花摆放得很好。这些画,太……还不错。”
“好吧,埃斯沃斯,好吧,什么事情?”
“你不知道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吗?不知怎么,你从没邀请过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舒服地坐下来,一只脚踝放在膝盖上,一条瘦腿平搭在另一条腿上,紧紧的铁灰色短袜从裤脚下完全露了出来,袜子上面露出一小块皮肤,白得发青,还带有几根黑毛。“不过,你一直不怎么合群。过去时,亲爱的,过去时。你不是说过我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吗?那是真的。你一直这么忙——忙得不同寻常。拜访、晚宴、酒吧,还开茶话会。对吧?”
“对。”
“茶话会——我想那是最好的了。这个房间很适合办聚会——大——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特别是当你不挑剔来客时——你不挑剔的,现在不挑剔了。你拿什么招待他们?凤尾鱼糊,切成心形的肉末鸡蛋?”
“鱼子酱和切成星星形状的肉末洋葱?”
“年老的女士呢?”
“奶油乳酪和剁碎的胡桃——螺旋形的。”
“看到你把事情料理得那样好,我真是高兴。真是好极了,你为年老的女士想得这么周到。特别是那些极其有钱的——有个从事房地产的女婿。尽管我认为那不如陪卡门多·海碧去看《把我打倒》那样糟糕,海碧有一口假牙,还在百老汇街和钦伯斯街的夹角处有一片不错的空地。”
女佣拿着托盘进来了。托黑拿了一个杯子,小心地端着,呷了一口,这时女佣退了出去。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有秘密服务部门——我不会问是谁——为什么你有关于我活动的详细报告?”多米尼克冷漠地说。
“你可以问是谁,任何人,每个人。难道你不认为人们都在谈论多米尼克·弗兰肯小姐,把她当作一个著名的女主人吗——这么突然?多米尼克·弗兰克小姐是第二个琦琦·霍尔科姆,但是要好多了——哦,好多了——敏锐多了,更有能力,然后,只是想想,漂亮多了啊。是你展示你出众容貌的时候了,你太漂亮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为了那份美貌而割了你的喉咙。当然,如果联系到它的功能来看,它还是被浪费了。不过,至少,有人能从中得到好处。例如,你的父亲。我敢肯定,看到你的新生活,他乐坏了。小多米尼克对人友善。小多米尼克终于成为正常人了。当然,他错了,但是他感到高兴是件好事。还有其他几个人,比如我,尽管你从没做过什么让我高兴的事情,但是,你看,这就是我有幸拥有的能力——能够绝对无私地从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中汲取快乐。”
“你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但我是在回答。你问为什么对你的活动感兴趣——而我回答:因为它们令我高兴。另外,看,如果说我是在收集自己对手的活动信息,人们肯定会震惊,尽管目光短浅。但是,对我自己这方的行动却不知情——真的,你知道,你认为我不是一个这么拙劣的将军,不管你对我有其他任何看法,你从来都没有认为我是拙劣的。”
“你那一方,埃斯沃斯?”
“看,多米尼克,那就是你写作和说话风格的问题,你用了太多的问号,不好,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好,特别是在不必要的时候。我们不要这么盘问了——只是谈一谈。既然我们都明白,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如果有——你早就会把我撵出去了。但是你没有,反而给了我一杯非常昂贵的烈性酒。”
他握着酒杯的边缘,拿到鼻子下面,很享受地慢慢啜了一口,就像是在餐桌上响亮地咂了一下嘴巴,在那里很粗俗,而在这里,一只雕花水晶玻璃杯沿压在一绺整齐的小胡子上,却显得特别优雅。
“好吧,”她说,“谈吧。”
“那就是我一直在做的。我很体贴——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要谈话。有那么一会儿没有准备好。哦,让我们谈谈吧——以一种绝对深思熟虑的方式——谈谈看到人们热切地欢迎你到他们中间、接受你、涌向你,是多么有趣的事。这是为什么,你想过吗?他们自己傲慢得很,却让一个一直都怠慢他们的人垮下来,变得合群了——他们打着滚儿,躺在那里,弯着爪子,等着你去挠他们的肚子。为什么?我认为,有两种解释。好的那一种是他们慷慨大方,希望用他们的友谊来向你致敬。只是好的解释从来都不是真实的。另一种解释是,他们知道,你需要他们就是在贬低自己,你正从顶峰跌落——每一种孤独都是一个顶峰——他们很高兴用他们的友谊把你拉下来。当然,尽管他们中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除了你自己。这就是你为什么要经历巨大的痛苦做这件事,而没有一个崇高的原因,不是为了那个你选择的结局,你是永远不会这么做的,那结局比手段更卑鄙,同时让手段变得可以忍受。”
“埃斯沃斯,你知道,你说了一个你永远不会用在你专栏里的句子。”
“我吗?我肯定对你说了很多我不会用在专栏里的东西。哪一句?”
“每一种孤独都是一个顶峰。”
“那句?是的,太正确了。我不会的。送给你——尽管不怎么好。非常粗劣。有一天我会给你更好的句子,如果你想的话。很抱歉,你从我的小小发言中只挑出来那么一句。”
“你想让我挑什么?”
“哦,例如,我的两个解释。那是个有趣的问题。什么更善良——相信人类中最好的那部分并给他们压上他们不能忍受的崇高——或者就按他们原本的样子去看待他们,并且接受它,因为他们感觉舒服?当然,善良比公正更重要。”
“埃斯沃斯,我不在乎。”
“对抽象思维没有兴致吗?只是对具体的结果感兴趣?好吧。过去的三个月你给彼得·吉丁弄了多少项目?”
她站起来,走到女佣留下的托盘边上,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四个。”说着她把杯子举到嘴边,然后转过身站在那里,拿着杯子看着他,又说道,“那就是著名的托黑技术,从来不在你专栏的开头或结尾加以重击,而是把它悄悄地放在人们最防不胜防的地方。整个专栏都填满胡言乱语,只是为了加入那最重要的一笔。”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太对了,那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和你交谈的原因。在与那些根本不知道你的微妙和恶毒的人交谈时把它们流露出来是一种浪费。但是胡言乱语绝不是偶然,多米尼克。而且,我不知道我专栏里的技巧变得这么明显,我要考虑用一招新的了。”
“不要麻烦了。他们喜欢。”
“当然,他们会喜欢我写的一切。那么是四个?我漏掉了一个。我数成了三个。”
“如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很喜欢彼得·吉丁。我正在帮助他,比你做的还好,所以如果你想和我谈彼得·吉丁的话——没有必要,是吧?”
“多米尼克,你这一句话中有两处错误。一处是诚实的错误,还有一处是在撒谎。诚实的错误是那种假设,我希望帮助彼得·吉丁——顺便说一句,我要比你更能帮助他,我有这个能力,我也会帮助他的,但是那需要长远的考虑。撒谎就是你认为我来这里谈论彼得·吉丁——看见我进来时,你就知道我来这里是要谈论什么了。而且——哦,天呐!——你会允许比我自己更讨厌的人来骚扰你,只为了谈论那个话题。虽然我不知道在这时候,对于你来说谁能比我更讨厌。”
“彼得·吉丁。”她说。
他做了个鬼脸,皱了皱鼻子:“哦,不。他还不够格。但是让我们谈谈彼得·吉丁。真是太巧合了,他碰巧是你父亲的合伙人。你努力为你的父亲寻找项目,像是个孝顺的女儿,没有比这再自然的了。你已经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为弗兰肯-吉丁事务所创造了奇迹。只是对几位遗孀笑笑,在我们更好的聚会上穿上华丽的时装。想想吧,如果你决定就这样走下去,靠出卖你无与伦比的身材,不是为了审美的意图——而是为给彼得·吉丁拿到项目。”他停了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然后他又说道:“多米尼克,我的赞美,你配得到我对你的最高评价——因为你没有吃惊。”
“埃斯沃斯,那是指什么?惊讶价值还是暗示价值?”
“哦,那可以是好几样事情——比如,初步的试探。但是,事实上,那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庸俗。同样也是托黑技术——你知道,我总是在适当的时间建议错误的调调。我是——本质上——是一个过于认真、过于表里如一的清教徒,我得允许自己偶尔有别的色彩——去缓解一下单调乏味。”
“你是吗,埃斯沃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本质上。我不知道。”
“我敢说没人知道。”他高兴地说,“尽管根本没什么秘密。很简单,所有事情减少到最基本部分就简单了。如果你知道基本原理有多么少,你会很惊讶的。我想可能只有两个。那是一种清理头绪的工作,是一种艰难的缩减过程——这就是人们为什么不喜欢去自找烦恼的原因。我想他们也不会喜欢这个结果。”
“我不介意。我知道我是什么。你就说吧。我是个婊子。”
“不要愚弄自己,亲爱的。你还不如婊子。你是个圣徒。事实上圣徒是危险的,是不受欢迎的。”
“你呢?”
“事实上,我确实知道我是什么。仅此一项就能解释关于我的很多东西。我再给你一个很有用的暗示——如果你愿意用的话。当然,你不会愿意的。然而,也许——将来你会的。”
“为什么呢?”
“多米尼克,你需要我。你也许也有一点理解我。你明白,我不怕被理解,不怕被你理解。”
“我需要你?”
“是的,来吧,拿出一点勇气来。”
她坐直了,冷冷地沉默地等待着。他笑了,明显很高兴,丝毫没有试图去隐藏。
“让我们看看,”他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去研究天花板,“你为彼得·吉丁弄到的这些项目。修建克瑞恩办公室令人讨厌——霍华德·洛克从没有那样的机会。林德塞的家还好一点儿——洛克肯定被考虑过,我想要不是因为你,他会得到那个项目的。斯顿布克俱乐部也是——他有那个机会,只是被你毁掉了。”他看了看她,轻声地笑着,“多米尼克,对我的技巧和重击不加以评价吗?”笑声徜徉在他美妙的嗓音里,如同油脂漂浮在水流中一样顺畅——“你疏忽了诺瑞乡村公寓——上周他得到的,你知道。哦,你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成功。毕竟,恩瑞特公寓是个大工程,引起了很多讨论,还有很多人开始对霍华德·洛克先生表示了兴趣。但是你做得很出色。祝贺你。现在你认为我对你很好吗?每个艺术家都需要欣赏——没有人赞美你,因为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除了洛克和我。而他不会感谢你。转念一想,我觉得洛克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而那就没意思了,不是吗?”
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很累。
“亲爱的,你肯定已经忘记了是我先给你出的主意。”
“噢,是的,”她茫然地说,“是的。”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了吧。现在你知道我的立场是什么了吧。”
“是的,”她说,“当然。”
“亲爱的,这是行规。一个联盟。盟友从来不互相信任,但是这并不破坏他们的有效性。我们的动机可能相反。实际上,是相反。但是没关系,结果会是相同的。没有必要有一个共同的高尚目标。唯一必要的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是的。”
“那就是你为什么需要我的原因。我曾经很有用。”
“是的。”
“我可以比你参加过的任何一次茶话会更能伤害你的洛克先生。”
“为什么?”
“省略为什么。我没有询问你的为什么。”
“好吧。”
“那么我们之间能相互理解了?我们在这方面是盟友了?”
她看着他,无精打采地向前坐了坐,专注地,脸上一片空白,说道:“我们是盟友。”
“太好了,亲爱的,现在听着。不要隔三差五地在你的专栏里再提起他。我知道你每次都对他进行恶意攻击,但太多了。你使他的名字总出现在报纸中,而你不想那样做。还有,你最好邀请我参加你的那些聚会,有很多我能做而你不能做的事情。还有一点,吉尔伯特·考顿先生——你知道,加利福尼亚考顿陶器厂——正计划在东部建立分厂。他正在考虑用一个优秀的现代主义者。实际上,他正考虑洛克先生。不要让洛克得到那个项目。这是个大工程,会得到很多公众注意力。去为考顿夫人发明一种新的茶点三明治。随便你做什么,就是不要让洛克得到那个项目。”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胳膊快速地来回摆动,拿起一根烟。她点着它,转向他,冷冷地说:“你可以谈得非常快,并且直奔主题——当你想的时候。”
“当我发现有必要的时候。”
她站在窗旁,看着窗外的城市。她说:“实际上,你没有做过什么反对洛克的事情。我原本不知道你这么在意。”
“哦,亲爱的,我没有吗?”
“你在报纸上从来没提到过他。”
“亲爱的,那就是我所做的反对他的事情,到目前为止。”
“你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听说他的?”
“当我看到海勒公寓的图纸时。你不会认为我没看到吧,是吗?你呢?”
“当我看到恩瑞特公寓的图纸时。”
“以前没有?”
“以前没有。”
她吸着烟,并没有转向他,说道:“埃斯沃斯,如果我们当中的一个要去重复我们今晚在这里的谈话,另一个就会否定它,它永远都不会得以证实。所以无所谓我们彼此是否真诚相对,对吧?这相当安全。你为什么恨他?”
“我没说过我恨他。”
她耸了耸肩。
“至于其余的,”他又说道,“我想你能回答你自己。”
她慢慢地冲着玻璃窗上反射的微弱的烟头火光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从她身边走过,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城市的灯光,看着有棱有角的建筑物轮廓,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墙壁被窗户上的强光映衬成半透明状,好像墙只是覆盖在坚硬发光物体上的一层薄薄的黑色方格面纱。埃斯沃斯·托黑温柔地说:
“看看。伟大的成就,对吗?英雄的成就。想想成千上万努力工作创造这些的人,想想那数以百万从中受益的人。据说,如果不是因为从古至今各处那十二个人的精神,不是因为那十二个人——或许不到十二个——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那也许是真的。如果是这样,则再一次有——两种可能的态度。我们可以说这十二个人是伟大的救世主。他们伟大的精神财富哺育了我们。我们怀着感激和手足之情愉快地接受。或者,我们可以说通过他们那些我们既比不了也跟不上的成就的显赫,这十二个人已经让我们明白,我们是谁,我们不要他们那些宏伟的礼物,我们觉得沼泽旁的洞穴和木棍摩擦生的火要胜过摩天大楼和霓虹灯——如果洞穴和木棍就是你创造力的极限。多米尼克,这两种态度中,你把哪个称为真正的人道主义?因为,你明白,我就是个人道主义者。”
过了一段时间,多米尼克发现与人们交流更容易了。她学会了把接受自我惩罚当作一次容忍度的考验,好奇心促使她去发现她能忍受多少。她穿梭于正式的宴会、戏剧招待会、晚宴、舞会——优雅大方,满面春风,她的微笑使得她的脸看起来更为明亮且寒冷,就像冬天里的太阳。她漫不经心地听着那些空泛的话语,说话的人仿佛会被听众表现出来的任何热烈兴趣所污辱,好像只有沉闷才是人们之间唯一可能的关系,是他们不稳定的尊严唯一的保护。她对每件事都点头接受。
“是的,霍尔特先生。我认为彼得·吉丁是这个世纪的英雄——我们的世纪。”
“不,英斯基普先生,霍华德·洛克不行。你不能选霍华德·洛克……一个冒牌货?当然,他是个冒牌货——要用你敏感的诚实去评价一个人的正直……没什么?对,英斯基普先生,当然,霍华德·洛克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大小与距离的问题——距离……不。我不那么认为,英斯基普先生——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眼睛——是的,当我很高兴的时候,它们总是像那样——我很高兴听到你说霍华德·洛克什么都不是。”
“琼斯夫人,你见过洛克先生?你不喜欢他吗?……哦,他是让人无法同情的那种人。真的。同情是一种美妙的东西。当一个人看到压扁的毛毛虫时会有这样的感觉,是一次思想升华的体验。一个人能让自己前进,伸展开来——你知道,就像是脱下紧身束带。你不必压抑你的胃、你的心和你的精神——当你有同情感的时候。你所能做的就是向下看,这个要容易得多。当你抬头向上看,你的脖子会痛。同情是最高尚的美德。它证明受苦受难是合乎情理的。世界上是必然存在苦难的,不然怎么会有高尚的美德和同情心啊……哦,它有一个反面。但那是艰难而苛求的……欣赏。琼斯夫人,欣赏。但那样要脱下的不仅仅是紧身束带……所以我说,我们不能对之感到可怜的都是邪恶之人,比如霍华德·洛克。”
夜深的时候,她经常会来洛克的房间。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只是确定他会一个人在那里。在他的房间里,宽恕、撒谎、认同和忘却自我都是多余的。在这里她自由地去抵抗,自由地看到她的抵抗被对手所欢迎,那个对手太强大了,对比赛无所畏惧,甚至需要她的抵抗。她发现有一种意愿,让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实体,没有被触碰过,也不会被触碰,除非是在一场干净的战斗中,战胜或者失败,但是无论胜利还是失败,都会被保存于其中,而不会被埋在那毫无意义的冷漠泥浆里。
当他们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那是——必须是,那是那个动作最基本的要求——一种暴力。那是屈服,由于他们的反抗变得更完整了。那是一种紧张的行为,就像地球上伟大的东西都是紧张的一样。是紧张,让电流穿过金属线传递;是紧张,让水流通过水坝的遏制而产生电力。他的皮肤贴着她的,那不是爱抚,而是一种痛苦的浪潮,太多的渴望、欲望和否定在最后时刻全面爆发出来,就转化成了痛苦。这是牙关紧咬、满腔仇恨的行为,是不可忍受的剧痛的时刻——这是一个用痛苦来破坏和分解自我的时刻,痛苦的元素被破坏了、颠倒了、战胜了,卷到了对苦难的拒绝中,卷到了痛苦的反面,卷到了狂喜之中。
她从一个派对中回来,来到了他的房间,还穿着昂贵精细的晚礼服,就像是一层冰罩在她身上——她向后靠在墙上,感觉到身后粗糙的灰泥墙,慢慢地环视着周围的每一件物品,看到了铺满纸的粗陋餐桌,看到了钢尺,看到了五个黑手指印弄脏的毛巾,看到了光秃秃的地板——她的眼神滑过自己身上发亮的缎子,滑到那只银色拖鞋的小小三角形鞋尖上,想着自己将怎么在这里脱去衣服。她喜欢在这个房间里乱逛,喜欢把手套扔在一堆杂乱的铅笔、橡皮和抹布中,把她的银色小包放在一件扔掉的脏衬衫上,喜欢啪的一声扯开钻石手镯上的扣儿,把它丢在还剩有一小块三明治的盘子里,放在一幅没有完成的图纸旁。
“洛克,”她说,她站在他的椅子后面,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放在他的衬衫底下,手指张开着,紧紧压着他的胸,“我今天已经要西蒙先生承诺,把他的活儿交给彼得·吉丁。三十五层楼,他希望一切都有价值,钱不是问题,只是艺术,纯粹的艺术。”她听到他偷偷地笑了,但是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她,只是用手指扣紧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更深地探进衬衫里,紧贴着他的皮肤。然后她把他的头扳过来,弯下身子,亲吻着他的嘴唇。
她进来时,看到一份《纽约旗帜报》摊开在桌子上,打开的那一页上登有多米尼克·弗兰肯的《你的家园》。她的专栏里有这样几行:“霍华德·洛克是建筑界的萨德。他爱上了他的建筑——看看吧。”她知道他不喜欢《纽约旗帜报》,他把报纸放在那里只是看在了她的分上。他看见她已经注意到了,他脸上是那种她所恐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生气了,她想让他去读她写的每一样东西,她更愿意认为这会深深伤害他,他会因此躲避。后来,她横躺在床上,他的嘴吻着她的胸,她看到了他一头橘红色的乱发,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张报纸,他感觉到了她在由于兴奋而颤抖。
她坐在地板上,他的脚旁边,头靠在他的膝盖上,抓着他的手,整个拳头被握在他的手指中。她让拳头滑过他的手指,感觉出关节处硬硬的、小小的疙瘩,温柔地问道:“洛克,你想得到考顿工厂吗?你非常想得到吗?”“是的,非常想。”他回答说,没有微笑也没有痛苦。然后她把他的手抬起放到嘴边,就这样握了很长时间。
黑暗中她下了床,光着身子穿过房间,从桌子上拿了一根烟。她弯下腰,凑到火柴亮光前,她的小腹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显得十分圆润。他说:“给我点一支。”她把烟放到他嘴唇之间,然后她在漆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抽着烟,而他躺在床上,用胳膊肘支着身体,看着她。
有一次她进来,发现他在桌边工作。他说:“我就快做完了。坐下,等一会儿。”他没有再看她。她坐在那里等着,不说话,在屋子最深处的角落里蜷缩在一张椅子上。她看到他由于全神贯注的工作,眉毛拧成了直线,看他嘴的形状,脖子上紧绷在皮肤下的静脉,他的手像是外科医生的手。他看起来不像是艺术家,像是个采石场的工人,像是一辆在拆墙的拖车,像一名修道士。她不想让他停下来或者是看她一眼,因为她想看到他那种苦行者的纯洁,毫无一丝肉欲,想看到——那些她所能想起的记忆中的东西。
有些晚上,他来到她的公寓,也像她那样,没有事先预约。如果她有客人,他就说:“让他们走。”他会直接去她的卧室,而她就会把客人打发走。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约定,不用说明就都会明白,从来不会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她的卧室布置得很优雅,全是玻璃与淡绿色。他喜欢穿着在建筑工地上弄得脏兮兮的衣服来,他喜欢掀开床罩,然后坐在那里平静地谈论一到两个小时,不看床,也不提及她写的东西或者建筑或者她最新为彼得·吉丁找到的工作,放松的简单,在这里,像这样,让这些时间比被他们耽搁的那些时间更令人高兴。
有些晚上,在她的客厅里,他们坐在一起,坐在俯瞰这座城市的巨大窗户旁。她喜欢看见他在那扇窗户的旁边。他站在那里,半侧身对着她,吸着烟,看着下面的城市。她会从他身边走开,坐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看着他。
有一次,他起床时,她打开灯,看见他光着身子站在那里,她看着他,然后带着一种绝对真诚的绝望轻声说道:“洛克,我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这个世界让你去年夏天在采石场上工作。”
“我知道。”
他坐在床角。她向前挪了挪,把脸放在他的大腿上,蜷起身子,脚放在枕头上,胳膊下垂着,手掌慢慢地在腿上游走,从脚踝一直摸到膝盖,然后再摸回脚踝。她说:“但是,当然,去年夏天,你一分钱没有,没有工作,如果由我来决定,我也会正好把你送到那个采石场去做那种工作。”
“那个我也知道。但是也许你不会。也许你会让我成为美国建筑师行会会所里的一名洗手间服务生。”
“是的,可能。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洛克,就这样放在那里,像这样。”她趴在那儿,脸埋在他的膝盖里,胳膊垂在床边,一动不动,好像她身体里没有了生气,只是他手下她的肩胛骨还在活动。
她到过的客厅里,饭店里,美国建筑师行会的办公室里,人们都爱谈论《纽约旗帜报》的多米尼克·弗兰肯小姐有多么不喜欢霍华德·洛克,就是那个洛格·恩瑞特挑选的建筑业的怪人。这使洛克臭名远扬。有人说,“洛克?你知道,就是那个让多米尼克无法忍受的家伙。”“弗兰肯小姐太了解建筑了,如果她说他不好,他就会比我想象的更坏。”“天呐,但是他们两个一定恨死对方了!虽然我知道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喜欢听到这些。埃瑟尔斯坦·比斯利在美国建筑师行会公告上他的专栏里谈到中世纪城堡建筑时这样写道:“为了理解这些建筑的威严残暴,我们必须记住,封建君主之间的战斗是很野蛮的——有点像是多米尼克小姐和霍华德·洛克先生之间的世仇。”这让她很高兴。
奥斯顿·海勒曾经是她的朋友,他和她谈到了这件事。她从未见他这么生气过:平时脸上挖苦的魅力一扫而光。
“你究竟认为你在做什么,多米尼克?”他低声说,“这是我看过的公众刊物上,新闻业的流氓行径最突出的表现。你为什么不把那种东西留给埃斯沃斯·托黑呢?”
“埃斯沃斯很厉害,是吗?”
“至少,他很正派,没有给洛克设下不干不净的陷阱——虽然,当然了,那也只是不下流罢了。但是你到底怎么了?你意识到你在谈论谁,在谈论什么吗?当你通过赞美霍尔科姆爷爷那些可怕的夭折项目来找点乐子,极力贬低你父亲还有那个彼得·吉丁——那个屠夫家的帅小伙,他现在已经是合伙人了——这些都没什么。一点也不要紧。但是把这种理性的方式用在赞扬像洛克那样的人身上……你知道,我真的认为你很正直又很有判断力——如果你有机会去训练它们的话。实际上,我想你表现得像是个流浪汉,只是在强调你所写到的那些作品的蠢货主人的平庸。我以前没认为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婊子。”
“你以前错了。”她说。
一天早上,洛格·恩瑞特来到她的办公室,没有问候,直接说:“拿上帽子,你和我一起来看看。”
“早上好,洛格。”她说,“去看什么?”
“恩瑞特公寓。我们要建好了。”
“啊,当然,洛格。”她笑着站起来,“我想看看恩瑞特公寓。”
在路上,她问:“洛格,怎么了?想贿赂我?”
他挺直地坐在豪华轿车宽宽的灰色坐垫上,没有看她。他回答说:“我能理解愚蠢的恶意。我能理解无知的恶意。我不能理解故意的腐朽。当然,你有写任何东西的自由——在看了之后。但那不会是愚蠢或无视。”
“你高估我了,洛格。”她耸了耸肩,路上再也没说什么。
他们一起穿过了木栅栏,进到了只有光秃秃的钢铁和木板的丛林里,那里就要建成恩瑞特公寓了。她的高跟鞋轻轻地踩在满是石灰的板子上,她走着,身体后倾,带着一种漫不经心而又天真的优雅。她停了下来,看向钢铁框架里的天空,天空好像比平时更加遥远,被这些横扫一切的大梁向后推去了。她看向这些未来工程的钢铁笼子,角度分明,轮廓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充满生气,看起来是一个简单而合乎逻辑的整体。这个裸框中间的平面是未来的墙壁,这个裸框在这个冬日里,好像带着诞生与许诺的气息,像是一棵光秃秃的树,带着春天临近的第一抹绿色。
“哦,洛格。”
他看向她,看到了复活节时人们期待在教堂里看到的表情。
“我并没有低估,”他冷淡地说,“既没有低估你,也没有低估这座建筑。”
“早上好。”他们身旁响起了一个低沉、生硬的声音。
看到洛克,她没有惊讶。她没有听见他走近的声音,但是这座建筑里没有他是不自然的。她感觉他就在这里,她穿过外面的栅栏时,他就一直在这里。这座建筑就是他,比他的身体更个人化。他站在他们面前,他的手揣在敞开的大衣的口袋里,寒风中,他没有戴帽子。
“弗兰肯小姐——洛克先生。”恩瑞特说。
“我们见过一次。”她说,“在霍尔科姆家里,如果洛克先生还记得的话。”
“当然,弗兰肯小姐。”洛克说。
“我想让弗兰肯小姐来看看。”恩瑞特说。
“我可以带你们四处看看吗?”洛克问他。
“是的,请吧。”她先回答了。
他们三个一起穿过这座建筑,工人们都很好奇地盯着多米尼克看。洛克解释着将来这些房间的布局,电梯系统,供暖设备,还有窗户的布置——他好像是在给承包商的助手讲解。她问了几个问题,他也回答了。“洛克先生,一共多少立方英尺啊?用了多少吨钢材?”“弗兰肯小姐,小心这些管子,走这边。”恩瑞特先生向前走着,他的眼睛盯着地上,可什么也没看。但是随后他问:“洛克,进展如何啊?”洛克笑着回答说:“比预期的要提前两天。”他们站在那里,谈论着工作,就像兄弟一样,有一段时间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周围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站在这座建筑的中心,她想,如果除了他的身体,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么,这里把剩下的他全都给了她。可以看,可以摸,开放给所有人。这些主梁、大水管,还有这些空间都是他的,而不会是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人的;是他的,就像是他的脸、他的灵魂。这里都是他创造的形状,他内在的东西让他有这样的创造力,原因和结果都在一起,促动的力量清晰地体现在每一根钢材里,一个男人的自我,这一刻是她的,因为她的看见和理解而成为了她的。
“弗兰肯小姐,你累了吗?”洛克看着她的脸,问道。
“不累。”她说,“不累,一点也不累。我一直在想——你打算安装什么样的管道装置,洛克先生?”
几天后,在他的房间里,她坐在桌边,看着报纸,看到她的专栏里有这么几行字:“我参观了恩瑞特建筑工地。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颗突然袭击的炸弹炸毁这间房子。这个结果很值得,比看到它变旧,变得烟熏火燎要好。家庭照片,脏袜子,鸡尾酒搅拌器,还有这些住户的柚子皮,都会使这座建筑被贬低。纽约的任何人都不应该被允许在这栋建筑里居住。”
洛克走过来,站在她身旁,他的腿顶着她的膝盖。他低头看向报纸,笑了。
“你写的这些,让洛格完全糊涂了。”他说。
“他读过了?”
“今天早上我在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看这篇文章。刚开始,他用我从没听过的词汇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然后他说,等等,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很困惑的样子,绝对不是生气,然后他说,如果你以一种方式来读……但是再换一种……”
“你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你知道,多米尼克,我很感激你,可你准备什么时候停下你对我的那些溢美之词?也许有其他人会看出来。你不会喜欢那样的。”
“其他人?”
“你知道,从你写的第一篇关于恩瑞特公寓的文章我就知道了。你想让我得到这个工程。但是你不认为其他人也许会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吗?”
“哦,是的,但是效果——对你来说——会比他们不知道更糟。他们更不喜欢你了。可是,我甚至不知道有谁会去费心去理解,除非……洛克,你怎么看埃斯沃斯·托黑?”
“天呐,人们为什么要去想埃斯沃斯·托黑是个怎样的人?”
她喜欢在那些聚会上遇见洛克的罕有时刻,是海勒或恩瑞特带他来的。她喜欢洛克彬彬有礼、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地叫她“弗兰肯小姐”。她享受着女主人紧张的关心——努力不让她和他碰到一起。她知道,周围的人们希望看到某种爆发,某种从未有过的令人震惊、敌意的迹象。他们从来没有表现出这种迹象。她没有去找洛克也没有回避他。他们互相交谈,好像他们是碰巧来到同一个聚会的,就像他们和其他人说话一样。这不需要任何的努力,这是真实的、适当的。他们使一切,使这次聚会都是适当的。她在这些人中找到了一种浓重的契合感,他们应该是陌生人,陌生人和敌人。她想,这些人能想象很多我和他之间的事情——除了我们之间的真相。这使她把那些美妙的时刻记得更为牢固——那些时刻没有被他们看见,没有被他们说起,甚至不为他们所知。她想,这里除了我和他,其他人都不存在。她有了一种占有感,这种感觉是她在别处无法产生的。在一屋子的陌生人中间,她偶尔向他那边望去,可以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拥有他。
如果她的视线穿过房间瞥到他,看见他在和一些空洞、冷淡的面孔交谈,她会漫不关心地转身走开;如果那些面孔带有敌意,她会高兴地观察一会儿;看到一张微笑、赞许的面孔转向他的时候,她会生气。这不是嫉妒。她不关心这张面孔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她憎恨那种赞许,她把它当作一种无礼。
一些特别的事情折磨着她:他居住的街道,房子门口的台阶,住宅区拐角处的汽车。她尤其憎恨汽车。她希望能把它们开到另一条街上去。她看向隔壁人家门口的垃圾桶,琢磨着他早上去办公室经过那儿时,垃圾桶是否就在那里。他是否看到了垃圾桶上有一个压扁的烟盒。有一次,在他公寓的大厅里,她看见一个男人走出电梯,有一秒钟她惊呆了。她一直以为这栋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住。当她坐上窄小的自操作电梯时,她向后靠着墙站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紧紧抱住肩膀,感觉自己缩成了一团,感觉一种亲密感,就像在一个小房间里洗着温热的淋浴。
当某个绅士正在告诉她百老汇最新的演出时,当洛克在房间的另一头小口喝着鸡尾酒时,当她听到女主人小声对某个人说:“上帝啊,我可没想到高登会带多米尼克来——我知道奥斯顿会对我大发雷霆,因为你知道他的朋友洛克也在这里。”她就会想起那些。
后来,她横躺在他的床上,闭着眼睛,脸颊发红,嘴唇湿润,失去了她强迫自己遵守的规则,失去了对自己语言的感觉。她小声说:“洛克,今天有个人在外面和你谈话了,他一直冲着你笑,傻瓜,十足的傻瓜。上周他看见两个喜剧电影演员就爱上了他们。我想告诉那个人,不要看他,你将无权想看其他的东西。不要喜欢他,你会憎恨世界上的其他东西,就像那样,你这个傻瓜,一个或者另一个,不要在一起,不要用同一双眼睛看,不要看他,不要喜欢他,不要赞许他,那就是我想告诉他的,不能把你和世界上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我受不了看到这个,我受不了,真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把你从那里面,从他们的世界,从他们之中带走,任何东西都行,洛克……”她没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她没看见他在笑,她没有看清他脸上理解的表情。她只看见他的脸离她很近,她对他无所隐藏,无所不言,一切都已经准许了,回答了,找到了。
彼得·吉丁很是困惑。多米尼克突然热衷于他的事业,有些让人头晕目眩,充满奉承,还带来了巨大的利润,每个人都这样告诉他。但是有时候他不那么晕,没感觉受了奉承,便会感到不安。
他尽量回避盖伊·弗兰肯。
“彼得,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做到的这个?”弗兰肯会问,“她肯定是对你着了迷!谁会想到多米尼克会在所有人中……谁认为她会呢?如果她在五年前就做这些,她早让我成为百万富翁了。但是,当然,那不一样,父亲的感召和……”他看到吉丁的脸上有一种不祥的表情,就把句子的结尾改成,“和她的男人不一样。我们可以这样说吗?”
“听着,盖伊,”吉丁开口说道,又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咕哝着说,“拜托,盖伊,我们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能仓促行事。但是天呐,彼得,就咱们两个说,那样公开难道还不像你们已经订婚了吗?不止啊,比订婚还要张扬。”然后,笑容没有了,弗兰肯看起来很认真,心平气和,明显地上了年纪,带着他少有的真正的尊严。“彼得,我很高兴,”他说得很简单,“那就是我想看到的要发生的事情。我猜我的确爱着多米尼克。这令我很高兴。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她。她的,和所有其他的事情,终于都……”
“喔,老兄,你能原谅我吗?我实在是太忙了——昨天晚上我只睡了两个小时,考顿的工厂,你知道,上帝啊,那是什么样的作品——感谢多米尼克——那作品真叫绝活,但是你等到建起来再看吧!等到拿支票的时候再看!”
“她是不是太棒了?你能告诉我她为什么做这些吗?我已经问过她了,我不太明白她说的话。她对我说了些没头没脑的疯话,你知道她是怎么说话的。”
“哦,只要她还在这样做,我们就有的急了!”
他没有告诉弗兰肯他没有答案,他没有承认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单独见过多米尼克了。她一直拒绝见他。
他还记得和她最后一次的私下谈话——还是那次参加完托黑的聚会回家途中坐在出租车里时。他记得她对他冷淡而平静的侮辱——没有伴随着愤怒的那种十足的蔑视的侮辱。他对其后的什么结果都能想到——却没想到看到她加入他的大本营,变成了他的媒体代理,几乎就是——他的皮条客。那就是问题所在,他想,当我想到这件事时,会想到那样的词。
自从她开始她那自发的行动以来,他就经常看到她。他曾经被邀请参加她的宴会——被介绍给他未来的客户。他从来没有机会和她单独在一起。他想谢谢她,还要问她几个问题。但是在周围那群好奇的客人当中,他无法强迫她与自己进行她不想继续的谈话。所以,当她告诉周围那些欣赏的人们她是如何看待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时,他一直随和地笑着——她则站在他旁边,很随意地拉着他晚礼服的黑色衣袖,她的大腿挨着他的大腿,姿势充满了占有欲和亲密感,她对此好像没有注意到,这让这种亲密变得公开。他从所有朋友那里都听到了嫉妒的评价。他苦涩地想,他是纽约唯一一个不认为多米尼克在和他谈恋爱的人。
但是他知道她的奇想很不稳定,而这些奇想太重要了,不能被打乱。他躲开她,给她送花。他开着车,试着不去想它,但还是有一点——有一点不安。
一天,在一家饭店,他碰巧遇见了她。他看见她一个人在吃午餐,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径直走到她的桌前,决定表现得像老朋友那样,只记得她那难以置信的善行。在她对他的幸运作出诸多高度的评价后,他问道:“多米尼克,你为什么一直拒绝见我?”
“我为什么应该见你?”
“但是无所不能的上帝啊!”这句话纯属无意,却带着一种长期受压迫的尖利的愤怒,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笑着说,“哦,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次感谢你的机会吗?”
“你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
“是的,但是你不觉得我们真的要单独见一次吗?你不认为我有点……困惑?”
“是的,我想你可能会很困惑。”
“噢?”
“噢什么?”
“这一切怎么回事?”
“是……到目前为止是五万美元,我想。”
“你太淘气了。”
“想让我停下来吗?”
“哦,不!那不是……”
“不是指委托。很好。我不会停下来的。你明白吗?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我在为你做些事情,你很高兴让我来做这些事——所以我们达成了绝对的一致。”
“你说的着实可笑!达成绝对的一致。那是多余的重复,同时也是一种轻描淡写,不是吗?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怎么样?你不会希望我去反对你正在做的事情吧?”
“不,我不会。”
“但是‘一致’一直不是我感觉到的词汇。我太感激你了,我都有点头晕了——我惊呆了——别以为我现在在犯傻——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但是我特别感激你,我都不知道跟自己如何是好了。”
“很好,彼得。现在你已经谢过我了。”
“你看,我从来不敢自作多情地想你会这么为我的工作着想,这么在意,这么关注。然后你……那让我很高兴并且……多米尼克,”他问,说得有些着急,因为这些问题好像是拉着一条线的钩子,长长的,隐藏了起来,他知道这就是他不安的核心,“你真认为我是一个伟大的建筑师吗?”
她慢慢地笑了,说道:“彼得,如果人们听到你问这个,他们一定会笑的。尤其,你是在问我。”
“是的,我知道,但是……但是你说出的话,说过的全部关于我的话,都当真是你的意思吗?”
“那些话很管用。”
“是的,但是那就是你为什么挑中了我?因为你认为我优秀?”
“你是香饽饽,这难道不是证明吗?”
“是的……不……我的意思是……不同的方式……我的意思是……多米尼克,我想听你说一次,就一次,我……”
“听着,彼得,我一会儿就要走了,但是我走之前,必须告诉你,你明天或者后天会收到兰斯代尔夫人的消息。现在记住,她赞成禁酒令,喜欢狗,讨厌女人吸烟,相信转世学说。她想让她的房子比普蒂夫人的好——霍尔科姆设计了普蒂的房子——所以如果你告诉她普蒂夫人的房子看起来太过炫耀,真正的简单则花费更多。你就过关了。你还可以谈点针绣法,那是她的爱好。”
他走了,愉快地想着兰斯代尔夫人的房子,把他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后来,他记起来了,很是愤恨,耸了耸肩,告诉自己多米尼克的帮助里最好的一部分就是她那不想看见他的欲望。
作为补偿,他在参加托黑的美国建筑家委员会会议中找到了快乐。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看作是一种补偿,但他的确这么做了,而且觉得很舒服。他认真地听着高登·普利斯科特作关于建筑意义的演讲:
“因此我们的工艺的内在意义就在于我们视若无物的哲学事实中。我们创造了空间,一些物质的躯体会进入其中——为了方便起见,我们把这些物质躯体称为人类。我所说的空间,是人们称之为房间的东西。因此只有十足的门外汉才会认为我们建造的是石墙。我们不做这个。我们建造了空间,如我证明的一样。这把我们引向一个极其重要的推论:接受了‘不存在’比‘存在’更高级这种绝对的假设。也就是说,接受了不接受。我会用更简单的词语来说明这一点——以便更清晰明了:‘没有’要比‘有’更为高级。因此就很明白了,建筑师要比砖瓦匠更重要——因为不管怎么说,砖的存在是次要的幻觉。建筑师是一个处理基本要素的形而上学的牧师,他有勇气像面对非现实那样去面对现实的最初构想——因为什么都不存在,而他也创造着虚无。如果这听起来很矛盾,并不证明这是糟糕的逻辑,反而是更高层次的逻辑,是所有生命和艺术的辩证法。如果你从这个基本概念演绎开来,你就会得出广泛的社会意义上的结论——你就可以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还不如一个不美丽的女人,有文化还不如没文化,有钱人还不如穷人,有能力的人还不如没能力的人。建筑师是对一个极大的矛盾的具体诠释。让我们在对于这一认识的巨大自豪面前保持谦逊吧,其他的东西都是胡言乱语。”
听到这些的时候,一个人不用担心自己的价值和伟大。这些话让自尊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吉丁听得特别满意。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听众们都在注意地听,非常安静,他们像他一样喜欢听这些。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嚼着水果软糖,一个男人在用折断的火柴棍清理指甲,一个年轻人伸着懒腰。那也让吉丁高兴,好像他们在说,我们很高兴听到这么伟大的讲演,但是没有必要过于恭维这种伟大。
美国建筑家委员会一个月碰头一次,没有什么明确的活动,就是听听演讲,喝几口劣质的果汁饮料,成员的质量和数量发展得都不快,还没有取得什么具体的进展。
会议在西区一家修车厂楼上的一间宽敞、空旷的房子里举行。一条长长的、窄窄的、闭塞的楼梯直通标有委员会字样的门,里面有很多折叠椅,还有一张为主席准备的桌子和一个废纸篓。美国建筑师协会认为美国建筑家委员会是个愚人的笑话。“你为什么要在这些怪人身上浪费时间呢?”弗兰肯在美国建筑师协会的一个满是玫瑰花和丝绸的房间里问吉丁,十分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如果我知道就怪了,”吉丁高兴地回答,“我喜欢。”埃斯沃斯参加委员会的每一次会议,但是不发言,就坐在角落里听着。
一天晚上开完会后,吉丁和托黑一起走回家。西区的街道漆黑、破旧,他们在一家破旧不堪的杂货店停下喝了杯咖啡。“为什么不是杂货店呢?”当吉丁提醒托黑有几家很不错的餐馆因为托黑的光顾,现在很有名气了的时候,他笑了。“至少,这里没有人会认出我们,没有人打扰我们。”
他向那个褪了颜色的可口可乐标记吐了一口他的埃及香烟,要了一份三明治,很讲究地小口咬着一小薄片泡菜,那泡菜没有斑点,可看上去好像被苍蝇弄脏了似的。他和吉丁交谈着,漫无边际。开始,他说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声音,独一无二的埃斯沃斯·托黑的声音。吉丁觉得好像站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中间,在星空之下,被怀抱,被拥有,安全,踏实。
“善良,彼得,”那个声音温柔地说,“善良。那是第一戒律,也许是唯一的。那就是我为什么要在昨天专栏中极力贬低那出戏剧的原因。那部戏缺少基本的善良。彼得,我们必须对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善良。我们必须接受和原谅——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要原谅的东西。如果我们学会去爱一切,所有谦虚、无知、刻薄,以及你身上最刻薄的东西,都会为别人喜爱。然后我们就会发现宇宙中的平等,兄弟一般的和平,一个新的世界,彼得,一个美丽的新世界……”h29/h2用水管冲约翰尼·斯多克时,埃斯沃斯·托黑只有七岁。当时约翰尼正经过托黑家的草坪,穿着他最好的衣服。为了这身衣服,约翰尼等了一年半,因为他的母亲很贫穷。埃斯沃斯没有偷偷躲藏,而是经过仔细考虑后,公然地做出了那个行为。他走到水龙头那里,打开它,站在草坪中间,将水管对准约翰尼。他的目标没有错——约翰尼的母亲就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街道上,他自己的父母还有前来拜访的牧师在托黑家的门廊里全看到了。约翰尼·斯多克是个长着酒窝,拥有一头金色卷发的漂亮孩子,人们总是要回头去看他。从来没有人回头看过埃斯沃斯·托黑。
那些成年人对此感到非常吃惊,同时也觉得很有趣,因此很长时间没有人冲过去阻止埃斯沃斯。他站在那里,靠着手里死拽着的喷嘴的力量支撑他瘦弱、单薄的身体,直到他感到满意才停止。然后他扔下水管,向门廊走了两步,水嘶嘶地流过草坪,然后他停住了,等着,头抬得高高的,将自己送来受罚。如果不是斯多克夫人抓住他的儿子,抱住他,约翰尼肯定会教训他。埃斯沃斯没有回过头去看斯多克母子,而是看着他的母亲和牧师,慢慢地、清楚地说:“约翰尼是个卑鄙的小霸王,他把学校里所有的男孩子都打了。”这是真的。
如何惩罚他变成了一个道德难题。因为他虚弱的身体和娇贵的健康情况,在任何情况下都很难惩罚埃斯沃斯。除此以外,严惩一个为了打击非正义,而勇于牺牲自己、毫不顾及自己体质弱点的孩子好像是错误的。他看起来像是个殉道者。埃斯沃斯没有这么说,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的妈妈说了。牧师好像很同意他妈妈的说法。埃斯沃斯被关进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吃晚饭。他没有抱怨,只是待在那里——嚼着他妈妈偷偷给他送来的食物,晚上晚些时候,她违背了她丈夫的意愿,偷偷给埃斯沃斯送了饭。托黑先生坚持要为约翰尼的衣服赔钱给斯多克夫人,托黑夫人闷闷不乐地同意了;但她不喜欢斯多克夫人。
埃斯沃斯的父亲管理着一家全国连锁鞋店的波士顿分店。他收入中等,在波士顿一个不出名的郊区有一个简朴、舒适的家。他一生的隐痛就是没有自己的事业。但他是一个平静、谨慎、不爱想象的人,过早的婚姻结束了他所有的志向。
埃斯沃斯的母亲是个瘦弱而闲不住的女人,在九年时间里她先后接受又放弃了五种宗教。她长得小巧,这种特质让她在生命中的短短几年里异常美丽。那段时间里,她拥有数不尽的鲜花——这种风光在此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埃斯沃斯是她的精神支柱。埃斯沃斯的姐姐海伦要比他大五岁,是一个温顺、不出众的女孩,不漂亮但是很可爱、很健康。她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埃斯沃斯生来就很瘦小。他的妈妈从医生宣布他可能无法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非常喜欢他,这让她的精神境界得到了提升——因为知道她自己可以对一个毫无指望的事物怀有无私的爱;埃斯沃斯看起来越是没有活力、丑陋不堪,她对他就越有一种强烈的爱。当他活下来并且没有变成残疾儿时,她几乎失望了。她对海伦没什么兴趣,因为在对海伦的爱中没有折磨。这个女孩明显更值得那份爱,以致似乎只能拒绝给她。
托黑先生,由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不太喜欢自己的儿子。不过,父母双方都默许了,埃斯沃斯在这个家里说了算,尽管他的父亲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晚上,在客厅的灯下,托黑夫人会气愤和未言先败地以一种紧张的、挑战的声音说:“霍勒斯,我要辆自行车,给埃斯沃斯要辆自行车。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有自行车。威利·拉维特前几天刚买了辆新的。霍勒斯,霍勒斯,我想给埃斯沃斯要辆自行车。”
“不是现在,玛丽,”托黑先生厌倦地回答说,“可能明年夏天……现在我们还买不起……”
托黑夫人会与他争论,声音猛地抬高,像是一种尖叫。
“妈妈,怎么了?”埃斯沃斯说,声音温柔、浑厚、清晰,比他父母的声音要低一些,然而却穿透了他们的声音,威严的,有一种奇怪的说服力。“我们有比自行车更急需的东西,你为什么那么关注威利·拉维特呢?我不喜欢威利。威利是个笨蛋。威利买得起自行车,因为他爸爸有个自己的干货店。他爸爸是个爱炫耀的人。我不想要自行车。”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埃斯沃斯不想要自行车。但是托黑先生奇怪地看着他,纳闷是什么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他看见他儿子镜片后的眼睛在毫无顾忌地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炫耀的甜蜜,没有责备,没有恶意,只有毫无顾忌。托黑先生感觉他应该为儿子的理解而高兴——同时他想告诉儿子不要提那家私人商店。
埃斯沃斯没有得到自行车。但是在家里,他得到了礼貌的关注、尊敬和关心——由于母亲的温柔和内疚,父亲的不安和怀疑。托黑先生宁肯做任何事,也不愿意和埃斯沃斯交谈——那种感觉,像是对他自己的恐慌感到气愤。
“霍勒斯,我要身新衣服,给埃斯沃斯买身新衣服。我今天在商店的橱窗里看见一身,我已经……”
“妈妈,我已经有四身衣服了。我怎么还能再要一件呢?我可不想像派特·努南看起来那样傻,他每天都要换衣服。那是因为他爸爸有个自己的冰激凌店。派特穿着他的衣服,高傲得像个女孩。我可不想成为一个娘娘腔。”
有时候托黑夫人既高兴又害怕地想,埃斯沃斯几乎要成为圣人了:他根本不关心物质上的东西,一点也不。这是真的。埃斯沃斯不关心物质生活。
他是一个瘦弱的、面色苍白的男孩,胃不好,他的妈妈不得不照顾他的饮食以及他频繁的感冒。他瘦小的身材竟然有圆润低沉的声音,真是令人惊奇。他在合唱队里唱歌,并且没有对手。在学校,他是一个模范学生。他功课总是学得很好,有最整齐的抄写本和最干净的指甲,喜欢主日学校,和体育运动相比更喜欢阅读,在运动方面他可能没有出头的机会。他不太擅长数学——他不喜欢数学——但是历史、英语、公民学和书法却很出色。后来,他的心理学和社会学也很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