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们

其后 赖香吟 第2页,共2页

我或许是这样逃过了树人之死,树人也宽容地给我留下了生路,且他选择比我遗忘得更彻底。然而,五月之死却变得那么巨大,别说遗忘,天地间无所遁逃的感觉,我再如何在心理上筑了安全堤防,脸上印记也跟着我的现实人生,五月之死附随着我的文学道路,啊,钻起牛角尖来,有时我是真正觉得无路可走了。

是如此浑浑噩噩吧,就算我对世界已不抱敌意,也是悲伤不愿理会的。

后来几年,母亲常挖苦父亲:你也真有福气,转了一圈,女儿竟回身边来了。

父亲看起来没有很开心。这个当年在我离家北上之后,半夜起来如厕,经过女儿房间会忍不住走进去坐在书桌上发怔的父亲(往昔,他曾几次那样看着睡中的我呢?)会看不出来自己的女儿没有光了吗?一切都是假装,假装我还活得很好,且还摆脱了青春期的忧伤,变成一个和其他朋友们的女儿都差不多的人了。

穿婚纱的那个早晨,他天没亮就醒了,开车载我去婚纱店的路上,故乡市街仿佛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我们闭上眼睛都能描绘,一样的白色火车站,一样的民生绿园,一样的红色孔庙,天未光,父女俩总是不怎么交谈,冬日早晨薄薄的霜雾。

之后,时辰到了,白色婚纱新嫁娘,父亲说:怎么看起来不像我女儿了。

我其实舍不得,但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众人涌上来使我慌张,我们都不熟悉礼俗,连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不明白地任人领着走,尴尬中不免草率,父女一场,连拜别都没有。

后来父亲临终之际,我竟也没有跪下来拜别。内心极度悔恨。我无论如何从未真正以为父亲会死,那一刻到来,我傻了。

死亡的模样,具体而非抽象的,一整个过程,之前来不及想,没有勇气想,回避的,不懂的,如今都在眼前。死亡的账单,积累到父亲这一轮,终究要来追讨。守护病中饱受折磨的父亲,悲伤与绝望没有尽头,几近永恒(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永恒呀),束手无策,但又不能束手无策,如果有什么可以给我帮助,我都可能去做,求神拜佛,忏悔发愿,倘若有路我都愿去试。爱有没有力量?有没有?种种信念、奉献、牺牲,一一用尽,希望从指缝间一一流失,不死心继续怀抱任何渺小希望,翻开每一张纸牌,每一则秘密讯息,还是微笑摇头:no。

这就是死了。根本就不是选项,而是无可选择,大自然的结果。倘若承受不了,我们也只能将之说成一个命运与运气的故事而已。现实不可能如同dc的治疗室那样善于等待,它直捣核心,不以抽象,直接具象教示:毁坏的器官是这样的,无药可救是这样的,任有再强大的心灵身体一旦被病毒攻克也是要摧枯拉朽的。爱有没有力量?有没有?即使我说有,也只是让人提起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残酷而已。父亲生命歇止前涌出汗水,像是卡住了什么,大喘一口,过去了。这就是死了。覆盖。入殓。诵经。功德。药忏。火化。捡骨。晋塔。残忍的,荒谬的,无情的,——发生了,一一目睹了。

死亡胜利了。我哭个不停,将以前没有哭出来的泪水,放纵地一次流干。同时,我们也和解了,死亡让我看到了它的面目,仿佛这么长的争战,就是要教示我这顽劣份子,无论如何,它是注定要赢的。

一旦俯首称臣于它的赢,最后一丝年少倨傲便已用尽,它对我挥挥手,像赶开一个吵闹人的孩子:去吧,去玩你的吧。

父亲走后,我的日记空白了好几个月,脑袋里原有的知识宛如地震过后似的位置大乱,当时就算眼前出现上下左右完全倒置的画面,大约也不会使我感到多么惊吓,就连宇宙这类之前不甚了解的概念都使我产生了兴趣。一句话,我想知道父亲去了哪里,虽然答案很简单,但就是反反复复地想。死亡这条路,以前走走碰到模糊困难之处就转头离开,现在,却想一直走下去,如果再多走几步可以多明白点什么,如果走到尽头会有逝者对我拈花示意。

直到今天可能我还在路上,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基本注解,只是以前我不能领悟。

我曾以为失去了很多,可是,再历经一次剥夺,才发现自己曾拥有什么。如果我从来不知道我拥有什么,那失去的悲伤也只能是形式的,不知所以的悲伤,没有力量的悲伤,空洞的情绪,空洞地侵蚀,而没有办法生发任何力量。

是的,失去是可能生发力量的,我竟然神奇地转到了这一点。恍若大梦。

我思念,非常非常思念父亲。愈思念,就愈明白自己曾拥有什么,整个人仿佛因为这个思念而逐渐醒过来。

有一回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后视镜里一辆车打灯慢慢自左侧超越而过,我不经意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是一张无论姿态或年纪都神似父亲的脸,非常像,以至于我只是模糊瞄见那侧面线条,眼泪就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

那是个无关的人,全然无关从我身边经过,朝他的路程疾驶而去。那真是一个梦醒瞬间,看着那个像父亲的人,陌生而无关地经过,内心怎么呐喊,那个人就是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所曾经拥有,与我血肉相关的一个人,已经没有了。

能怎么办呢?无法减速也没法靠边,只好哭着一张脸继续开车。这是一条装载往昔无数南来北返记忆的高速公路,每次上车、下车总有父亲等在那儿,无论年少的我把这想成管制还是温柔,父亲从来没有缺席,但我们也从来没有拥抱,没有甜蜜话语,靠恃这关系是永恒不灭的……

那辆车已经完全逸出了视线,那个人到哪里去了?在高铁尚未开通,台铁又一位难求的岁月里,往复于这条高速公路动辄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我总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运转得比平常更为灵精,沿途一段一段浮出而又隐去的灯火,如今一站一站仿佛都还留着思索的痕迹。那些时刻,我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而那么相信自己可以抵得住一切?一个人,在行旅的车厢里,相信心灵可以随着车速穿过时间,穿过空间,无敌天真以为速度可以打破僵局——

那些僵局,过往如坠五里雾,现在想来更像一场梦。是的,梦,多普通的譬喻,可许多事物的谜底竟然就是普通的,就看命运让人走了怎样的路程来到谜底,永恒的道理,文学里总也不灭的领悟与叹息。这些年跑中山高,总被抛进时光之流,回旋起落,生出梦醒之感,虽然每段地景都还记得,又显几分陌生新鲜,那些年的天空也曾经这么蓝吗?这是春天的光?秋天的风?难以置信自己曾在同样的这片天空下,用尽了人生中可贵的时光,那些翻搅的情节,被时间调准了焦距,逐渐显露出它们的关联;阳光晒进记忆的洞窖,让人看清了布置:原来是这样子的。故事连缀起来,人间无可奈何,山水始终温柔,我竟从来没有感觉。

浪子回归,或许此刻更是浪子回归,但已没有父亲。内心惭愧,竟有了好好活着的念头。父亲们曾经那样展示要活的决心,活,绝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才贪婪着要去祈求的本能。如果我那么愿意父亲活下去,如何能不在乎生命?父亲能说话的最后光阴,一晚我去病房,他神色有少见的抑郁,没听到旁人杂谈而兀自陷在沉思里。

那一晚,我所唯一做对的事情是倾身问他:爸,你怎么了?

他沉默一会,然后,低低地,梦醒般叹息:接下来,恐怕是,无路可走了。

这是父亲从未说出口的心情。那时候,还没有人听到死神敲门的声音。我们这些理所当然活着的人,总以为不去提死亡就没事,总因不理解死之心情而无从与之交谈。我愣了愣,结果只是百般通俗地说:爸,没这回事,你别乱想。

我这笨蛋,哪里聪明呢,还不是像别人一样无情封堵了他的心情。作为一个父亲,他没再出口求援,没再说出一丝孤寂。之后的事情很快发生了。父亲的预感是准的,小手术的疏失,确实在那之后,忽然,就带走了他……

醒来吧,当我思念父亲,仿佛有股力量把我从颈后竖起,瘫成乱线的木偶危颤颤地立了起来,然后,谁温柔地吹了口气,小木偶就张开了眼睛,说了人话。无路可走。死亡才是真正无路可走。父亲面临死之将至,年轻女儿如何能说无路可走。父亲就是一条路。醒来吧,追忆似水年华,玛德莱娜小饼干,幸福盈满的瞬间,父亲摸摸孩子:好了,都过去了。父亲之死抚慰了五月之死对我的剥夺与震荡,当我终须放下父亲遗体转身离开,人生第一次激烈哭出声来,那时刻,内心简直被撕碎,绝望无情之中有一种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盖过了之前的悲伤,那差别不是孰轻孰重,而是一个包容的手掌覆上了另一只年轻的手心,一个挥袖把黑幕全给落下了——啊,何等残酷,父亲,我竟这样对你——我被撕裂而改变了,日后五月之死浮上心头,仿佛就有父亲守在那个世界入口,像以前在病房赶我早早离开:没事了,你回去吧。父亲的声音非常慈祥:一切都过去了。

离开五月老家,刚爬上二高,天色忽然陷入昏暗,大雨滂沱而下,视野迷蒙,行路难,往事一幕幕更替,如果会有五月及其父亲背影浮现于雨雾尽头,那也该是时候了,重聚,幕落;你们要走了吧,再见,如果遇上我的父亲,请一定帮我转告:我爱他。

我舍不得说我想念他,舍不得他有所挂念。爱,是无偿性的,你以前不经常这样说吗?死,是彻底无偿了。以前父亲还在,得以年轻,得以犹疑,得以迁怒与埋怨,现在父亲不在,哪来借口呢,一个人罢了,很自然就要老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父亲之死对我最大的救赎,就是残忍而温柔揭示了生命的有限,死之存在根本性决定了人生的有限与残缺,任我们如何凿切意志于完美并无法改变这有限而残缺的来临,如何自弃自绝以睥睨之亦不能使这有限与残缺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一是答案了,可答案显现的同时仿佛也有谁蒙住了我的眼睛,笔下自动滑出这样的句子:去吧,去玩你的吧。——我凝望这几个字,仿佛那是天外之音。爱有恨之对,光有暗之对,那么,死有生之对?五月,为你回到太宰吧。经历了卑屈、厌世、中毒、接二连三的求死,以及最后家族支援的断绝,太宰安静下来,他这样写:“当我在租来的小房间里,连死之气魄都丧失而成天躺着的时候,我的身体却不可思议地强健起来了……”我该如何跟你解释,我其实从来都以为太宰是爱生之人,他真的只是气弱,可他又坚定不悔地要把气弱当作(艺术的)出发点,这让我怎么跟你说呢?艺术总有让人无言的时候,可至于死,我想说,父亲之死对我的另一个救赎是抹去了死的错觉与幻影,自杀,不是情绪绕胡同的一个出口,不是一个软绵绵的依靠,它连作为一个控诉都非常短暂;情绪之绝望深渊与死未必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它其实是一个陌生物,趁机攫走了猎物。

年轻的死。鲜嫩的猎物。自杀,有没有解决问题呢?没有,不过是横生生截断而已。这一株小树是灭了,故事会从别的枝丫长起,唯有父亲还守着旧株——抚养一个孩子接近一种创造,从无到有把她带来,魔术般看她从一个想象的细胞到一个小身体,一名少女,一只腾空飞起青春的鸟儿,拥抱而长大的身体,投注多少视线也不厌倦的过程——这些点点滴滴如何不使我痛感,五月,我们是不是错了?姊姊说,当年,面对办事处人员要求解剖才能开立死亡证明结案,你那拘谨的老父亲当场哭得声嘶力竭:别再伤害她了!

你听见这句话吗?五月,这一句我们若非朝着心之所爱,要不就是自己对着自己呐喊,以为没有谁会来真正对我们说出的话,你的父亲喊得够大声了,你听到了吗?倘若听到,你可以同我一起得到父亲的救赎吗?

我没有能力阻挡谎言与伤害于生命之外,没办法使事物结晶于至美的瞬间——如果这是你与我,青春之心所坚持要做的——做不到,死亡也不是做到的办法。相反地,在死亡之后的流水时光,我目睹的尽是变化,沧海桑田,人之变貌与情感的质变,一切不可阻挡,也往往情有可原。夫复何言。取代眼泪与呐喊的是强烈的孤寂感漫天而来,无孔不入,可相信我,心灵有其不死本事,如果你还在,想必能和我一样,没什么好慌张的,孤寂就孤寂吧,与孤寂同在,细看它的模样,看熟了就没有什么好慌张的。

是的,相对于那个遥远的二十六岁,我长大成人,比以前更像一个成人,不再是原来那个人,可能比原来那时还要更完整一些;孤寂与伤痛一针一针将我缝补起来,使我微笑,礼貌,化繁为简,战争里的太宰说:即使有超过以前的痛苦,我也会假装微笑,笨蛋友人说我已经世俗化了。

死亡,痛苦,爱,种种经验都不再神秘,不再引起焦虑与彷徨,魔力与幻想也随之退远。

清醒。多么简单的句子。

清醒不是一个结论,也不相对于某些疾病,而是一整个世界的模样。

我看见了,可眼前什么都摸不着,我所掌握的已没有形状可以诉诸,触摸得到的事物和往昔那个梦中世界没有多少联系,可那梦中层层叠叠的肌理依旧使人神往,梦的线条有些也底定了我们的模样,关于这些,我未能说清,也未能忘却;我感到写作的极限,也感到写作的无限可能,生命之土,任我怎样叠床架屋去描述一个经验,任我变化各种形式去回忆一段故事,每次述说都让我感到限制,再多的句子都只描述了片段,甚至说出的当下便已经切割了它,它已经不完整了……

脑海中响起dc的语言:失去的经验是一个完整的经验,完整的,那不是用一两句话或是简单的东西,就可以补回来的。

车子继续前行,每一个后退的瞬间,每一幅后退风景,浮荡生发无数画面,无限梦醒之感,对我召唤,对我道别,忽而在前,忽焉在后,好长,好长的梦。